港镇的秋(散文)
文/杨春华(江苏连云港)
我的故乡燕尾港,是一个美丽富饶的小港镇。昨夜的一场秋雨,给小镇带来了一沫秋色。清晨醒来 窗台上落上一层黄叶,薄薄地,散散地,像是谁随手洒下的一把金箔,又像是夜里梦的碎片,遗落在了人间。
我推开窗,空气里满是清凉的、湿漉漉的味道。那是雨后的泥腥气混着草叶的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的甜。风从巷口缓缓地踱过来,带着海的气息,咸咸的,潮潮的。小镇的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不张扬,不喧哗,只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轻轻地碰了碰你的肩。
港镇的秋来得温柔。小镇的四季里,春是湿的,夏是腥的,冬是凛冽的,唯独这秋,是一年里最通透的季节。天高了,云淡了,连海也似乎沉静了些,不再像夏日那般躁动不安。潮水退去的时候,滩涂上留下细密的纹路,像是一张巨大的、被潮水反复书写过的宣纸。有白鹭立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地,像一幅古画里不小心遗落的工笔。
走在海滨大道上,两旁的梧桐开始落叶了。那叶子是半青半黄的,像是还没准备好告别,就被风催着,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有一片正好落在我的肩上,我把它拈在指间,细细观看,叶脉还清清楚楚的,像小镇的河网,细细密密的,连着一个又一个寻常的日子。我忽然想起郁达夫写过的,“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是的,总是好的。港镇的秋,尤其好。
巷子深处,有人在晒鱼干。竹匾上摊着银亮的带鱼、金黄的黄鱼,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渔家阿婆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慢慢地择着菜,阳光把她的侧影剪成了一幅剪影。偶尔有风吹过,门楣上挂着的贝壳风铃就"叮叮当当"地响起来,那声音清脆得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滴。
中午时分,我走到海边的堤坝上。海是灰蓝色的,沉沉的,像一块被岁月磨出包浆的老玉。远处的渔船三三两两地泊着,桅杆上的小旗子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飘着。有渔人坐在船头补网,梭子在手里一上一下地穿梭,像在织着什么秘密。海鸥在不远处盘旋,偶尔发出一两声清亮的鸣叫,划过天空,又很快被风吹散了。
堤坝的斜坡上,野菊花开了。小小的一丛丛,黄的、白的,不争不抢地开着。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在日光里亮晶晶的,像洒洛的星星。我蹲下身,凑近了闻,那香是苦的,冷的,带着一点倔强。这就是野菊的脾性吧,偏要在秋风里开,偏要在无人问津的地方香。
傍晚的时候,我回到巷子里。夕阳把屋檐染成了暖橘色,家家户户开始亮灯了。那灯光透过木格窗,一窗一窗地,连起来看,像是天上遗落的星子。有炊烟从屋顶升起,细细的、直直的,升到半空才慢慢地散开,散成一片淡淡的暮霭。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有海鲜的鲜,有米饭的甜,还有自家酿的桂花酒的醇。这时候的小
镇,是最有烟火气的,也是最让人心安。
夜渐深了。我坐在窗前,听风从屋檐走过。它吹过瓦上的落叶,吹过门上的铜环,吹过谁家忘了收的晾衣绳,发出细细的、寒寒的声响。这声音像谁在翻动一本旧书,又像谁在远处低低地说话。偶尔有狗吠声传来,从巷头传到巷尾,又被夜吞没了。有船归港的汽笛声远远地响起,闷闷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梦。
月亮升起来了。秋夜的月亮,格外清亮。月光洒在海面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巷子里的石板路也被月光洗过,泛着幽幽的青光。我忽然觉得,这小镇的秋,不只是一季的风景,更是一种心境。它适合一个人慢慢地走,慢慢地想,慢慢地,把自己也走成这秋的一部分 。
我想起一首诗:“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港镇的秋,没有银烛,没有画屏,却有流萤一般的月光,有扇子一般的风。我想,这大概就是小镇最动人的地方了它把诗里的秋,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日子;把日子里的秋,酿成了酒,成了诗。
我关了窗,窗台上又落了一层新叶。我没有去扫,就让它那样铺着吧。铺成秋天的底色,铺成时光的样子,铺成小镇梦里,最温柔的那个部分。
明天,还会有落叶飘进来。但明早的落叶,已是另一个清晨的了。而港镇的秋,也在这日复一日的飘落里,愈深,愈静,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