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竿最后回到绵州与潼川之间的一片开阔地带——那是他预设的决战地点。
"八月初一,发起攻击。先用火炮轰击义军营垒,摧毁其防御工事。初一到初十,逐步压缩包围圈。十四日,发起总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像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宣告着判决。
推演完毕,骆秉章把竹竿放回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场仗不会轻松。蓝朝鼎虽然困顿,但此人毕竟是从云南一路杀到四川的悍将,手下的核心力量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困兽犹斗之际,往往能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在湖南,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太平军在绝境中爆发出的疯狂,常常让久经沙场的湘军都为之胆寒。
但他更知道,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蓝朝鼎的粮草最多还能支撑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不用他动手,义军自己就会崩溃。饥饿是最可怕的武器,它比任何刀剑都更能摧毁一支军队的意志。在湖南,他见过太平军的将士们饿到啃树皮、煮皮带的惨状。他不想让那种惨剧在四川重演——不是为了怜悯,而是因为那些饿死的义军将士身上没有他需要的功劳。
他需要的是一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
"要活的蓝朝鼎。"他在心中暗暗对自己说。
一个活的蓝朝鼎,比一万个义军士兵的首级更有价值。把他押到京城去献俘,那才是真正的泼天大功。
骆秉章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一遍遍地过整个战役的每一个细节。
后勤——粮草从成都运来,走水路经涪江到达潼川,约需七日。弹药从重庆调拨,走陆路约需十日。这些都已经安排妥当。
情报——他派出了大量的细作潜入义军营地,每天都有最新的消息传回来。蓝朝鼎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士气状态,他都了如指掌。他甚至知道蓝朝鼎的帅帐设在凤凰山上的哪个位置,帐外有多少亲兵守卫。
策反——他派人暗中联络了一些义军中的动摇分子,许以重金和高官。在那些裹挟来的流民和盐丁中,有不少人已经在暗中准备倒戈了。
一切都已经安排就绪。
这张大网,已经撒出去了。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收网的时刻。
三
子时已过,行辕外的更鼓敲了四下。
骆秉章终于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一股初秋特有的凉意涌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稻禾成熟的气息。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是咸丰二年,太平军围攻长沙的时候。他刚刚被革职留任,以戴罪之身守卫这座危城。城外的太平军有十万之众,城内能战之兵不过万余。所有人都觉得长沙守不住了,连湖南巡抚张亮基都准备弃城逃跑。是他骆秉章,一个人站在城头上,对着满城惊慌失措的军民喊道: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我骆秉章今日与长沙共存亡,哪个敢言退者,先吃我一刀!"
那句话镇住了所有人。
八十余日,太平军轮番攻城,长沙城岿然不动。那一战,不仅保住了长沙,也让骆秉章的名字传遍了天下。曾国藩对人说:"骆公之才,守一城有余,治一省亦有余。"左宗棠更是直接投到了他的麾下,从此成了他最得力的幕僚。
如今,二十九年过去了。他从一个革职留任的湖南巡抚,变成了权倾一方的四川总督。他的头发全白了,他的腰也微微弯了,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他的头脑依然清醒,他的意志依然坚定得像一块铁。
"蓝朝鼎,李永和……"他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不是轻蔑,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淡然,"你们在云南起家的时候,老夫已经在湖南打了十年的仗。你们攻下的每一座城池,老夫都收复过比它更坚固的。你们使出的每一种战法,老夫都见过比它更高明的。"
他转过身,走回沙盘前,最后看了一眼那面插在绵州位置上的红色小旗。
"你们的运气到头了。"他说。
然后他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但在黑暗中,骆秉章的眼睛依然睁着,像两颗嵌在深渊中的寒星,冷冷地注视着前方。
他走出正堂,站在行辕的院子里。
夜已深了,潼川城内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抬头望去,北斗七星在天幕上缓缓旋转,斗柄已经从西偏向了南——秋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他忽然想起了杜甫的一句诗——杜甫当年也在潼川住过,写过一首《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杜甫等的是收复河南河北。而他骆秉章等的,是收复四川。
"等打完这一仗,"他对自己说,"老夫就去成都,到浣花溪边看看杜甫草堂。听说那草堂年久失修,已经破败不堪了。等天下太平了,老夫出些银子,把它修一修。"
这个念头让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但笑意转瞬即逝。
他重新板起了脸,大步走回正堂,点亮了蜡烛,重新坐回沙盘前。
还有太多的细节需要推敲,还有太多的变数需要预判。蓝朝鼎会不会提前撤退?李永和会不会拼死北上增援?石达开会不会趁机入川?这些可能性一个都不能忽略。
他拿起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八月初一,炮击蓝营。 初五,断其东路粮道。 初十,合围。 十四,总攻。 蒋玉龙部:死守眉州,不得放李部一兵一卒北上。 唐友耕部:从南路包抄,断蓝部退路。 萧启江部:正面强攻,直捣蓝部大营。 刘岳昭部:从东路迂回,截杀溃逃之敌。"
写完之后,他又仔细审视了一遍,觉得没有遗漏,便折好封入信封,在封口处盖上了总督关防大印。
"来人。"他唤了一声。
一个亲兵应声而入。
"把这封信送到萧启江大营。八百里加急,不得有误。"
"是!"亲兵接过信,飞奔而去。
骆秉章望着亲兵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站起身来,最后一次走到窗前。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黎明就要来了。新的一天,将是咸丰十一年八月的一个普通日子。在这个日子里,四川大地上的三股力量——绵州的蓝朝鼎、眉州的李永和、潼川的骆秉章——将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为即将到来的命运之战做着最后的准备。
蓝朝鼎在绵州城下巡视工事,加固营垒,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猛虎,在笼壁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爪痕。
李永和在眉州城外磨刀霍霍,厉兵秣马,像一柄出鞘的长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冷的光芒。
而他骆秉章,在潼川的行辕里推完了最后一盘棋,把所有的棋子都摆到了该在的位置上。
现在,只等时间。
时间是一把无情的刀。它不为任何人停留,也不为任何人加速。它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一分一秒地走着,走向那个已经注定了的结局。
风起了。
从远处的山峦上,从涪江的水面上,从广袤的川西平原上,一阵又一阵的风吹过来,吹动了行辕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树叶沙沙作响,像千军万马在暗处行进的脚步声。
骆秉章裹了裹身上的旧长衫,转身走回了屋内。
在他身后的天际,第一缕朝霞正在缓缓绽开——血一样的红色,从东方的地平线上蔓延开来,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泼了一盆滚烫的朱砂。
那是咸丰十一年八月的黎明。
那是风暴前最后的宁静。
而风暴,已经在路上了。
本章完,请明日点击小说《李蓝起义》第三卷:铁山风云;六十章:锦州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