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中国雨巷文学社
网刊第4132期
渡口的野孩子
作者:小满—杭州

第七章
陈小满的小学,是在劳动里读完的。
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她没在家里写过几回作业。李老师布置的作业,她都是在学校里做完的。课间十分钟,别的孩子跑出去跳皮筋、扔沙包,她趴在桌上写生字、做算术。放学铃一响,别的孩子背着书包往家跑,她也是往家跑,但她的书包里装着课本和作业本,路上都不停,一边走一边背课文。幼儿园直至小学二年级弟弟一直跟着他在一个班里读书,弟弟特别乖,老师们都特别照顾姐弟俩。回家路上要么牵着弟弟的小手,要么背着弟弟走三里田埂回家,到家放下书包就干活。喂鸡、喂鸭、烧火、做饭、洗衣、割草、喂猪,一样接一样,干完了天就黑了。吃了晚饭,母亲点起油灯补衣裳,她借着那点光写几个字,写着写着眼皮就打架,直至眼睛睁不开了。母亲说:“别写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她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倒头就睡着了。
作业是写不完了,每天能挤出十分钟就不错了。那十分钟,有时候是蹲在灶膛前等火烧旺的空档,有时候是喂鸡的时候鸡吃食的间隙,有时候是去割草的路上坐在田埂上歇脚的那一小会儿。她口袋里常年揣着一截铅笔头,走到哪儿写到哪儿。田埂上、灶台边、井沿上、渡船上,都是她的课桌。她在船上写,船晃,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周伯看见了,笑她:“小满,你这字像蚯蚓爬的。”她嘿嘿笑,把本子收起来,跳下船去割草。
割草是每天必做的活,家里养了两头猪,一头是母亲春天赊的猪崽,养到年底杀了卖钱,还赊账。另一头是外婆从高桥村捉来的,说是“给小满姐弟养着,过年吃肉”。两头猪每天要吃两篮子草,陈小满放了学就去割。田埂上、河浜边、池塘旁,凡是长草的地方她都去。她认识七八种草,猪最爱吃的是马齿苋和灰灰菜,这两种草长得多,一丛一丛的,她割得快,一刀下去就是一把。割满一篮子,压得实实的,提起来沉甸甸的。有时候割到一半,看见别的孩子在地里玩,她也想玩,但看看篮子还没满,就蹲下来继续割。割满了一篮子,提回家,倒进猪槽,猪哼哼着拱过来,吃得嘴巴吧唧吧唧响。她蹲在旁边看,伸手摸摸猪的耳朵,猪甩甩头,继续吃。她想猪快点长大,过年就有肉吃了。
可那两头猪不老实。猪圈是用木板钉的,矮矮的,猪一拱就能拱开。有一回陈小满放学回来,猪圈空了,两头猪不知去向。她扔下书包就往外跑,顺着田埂找,一路找到河浜边,看见那两头猪正在河滩上拱泥,拱得满鼻子满嘴都是泥,哼哼唧唧的,快活得很。她冲过去赶,猪撒腿就跑,跑得飞快,四只蹄子在泥地上翻飞,溅起的泥点子崩了她一脸。她追,猪跑;她停,猪也停,回头看她一眼,又跑。她气得捡起土坷垃砸过去,没砸中,猪跑得更欢了。一路追一路跑,从河浜追到晒谷场,从晒谷场追到江堤,追了半个村子,最后是周伯在渡口截住了猪,猪一头撞进候船棚里,才给摁住了。
陈小满赶着猪往回走,满头大汗,裤腿上全是泥,膝盖上磕破了一块,渗着血珠子。母亲从周浦回来,看见她这副样子,问怎么了。她说:“猪跑了。”母亲看了看猪,又看了看她,说:“猪没丢就行。”她喘着气说:“跑得真快。”母亲说:“你跑得也快。”她愣了一下,笑了。母亲也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从那以后,猪跑成了常事。每隔几天,猪圈就空了,陈小满就得去追。她摸出了门道,猪跑起来是直线,不会拐弯,你只要抄近路截它,一截一个准。她学会了抄田埂、跳沟渠、穿桑树地,跑起来像一阵风。村里人看见了,说:“那个野猪窝的丫头,跑得比狗还快。”这话传到学校,体育老师不信,让她跑了一趟百米,结果她跑了全班第一,比第二名快了半截。体育老师又让她跑了两趟,还是第一。体育老师说:“你练过?”她说:“追猪练的。”体育老师没听懂,但把她报进了校田径队。从那以后,她每天早到学校一刻钟,先跑几圈热身,再去李老师那儿练毛笔字。跑完步手抖,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李老师说:“你先写字再跑步。”她就先写毛笔字,再去跑,两样都不误。
跑步成了她最快活的事,在田径队里,她谁也不怕。那些原本笑话她的孩子,看她跑得快,也不笑话了。有一回乡里小学运动会比赛,她跑了第一,得了一支铅笔、一块橡皮、一张奖状。她把奖状拿回家,贴在柴房的墙上,母亲看了一眼,说:“好。”她又把奖状揭下来,拿去高桥村给外婆看。外婆眯着眼看了半天,说:“小满跑得快,像你外公。你外公年轻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她问:“外公也追猪?”外婆笑了,说:“你外公追的是命。”她没听懂,但把外婆的话记住了。
游泳也是她最快活的事。江丰村水塘多,天热了,她带着弟弟去池塘。弟弟小,她不让弟弟下水,让弟弟坐在塘边看,自己跳下去摸鱼。她学会了游泳,是跟村里那帮野孩子学的。狗刨式,头露在水面上,两只手在水里扒,两只脚在后面蹬,扑通扑通响,水花溅得老高。后来她学会了潜水,憋一口气扎下去,能在水底待好一会儿。池塘里有鲫鱼、有泥鳅、有螺蛳,她潜下去摸,手指在石缝里探,摸到滑溜溜的东西就猛地一合,一条鲫鱼被她掏出来,尾巴甩得啪啪响。弟弟在岸上拍手喊:“姐姐摸到了!姐姐摸到了!”她把鱼扔上岸,弟弟拿草绳穿了鱼鳃,提在手里,高兴得直蹦。
有一回她潜到水底,脚被水草缠住了,挣了两下没挣开。她心里慌了一下,但想起外婆经常说的话“慌什么,慢慢来。”她停下来,弯腰去解水草,一根一根地拨开,水草松了,她浮上来,吐了口气。从那以后,她不怕水了。水塘、河浜、江边,她哪儿都敢去。她游得比村里的男孩子都好,他们在水里打水仗,她扎个猛子潜过去,拽一个人的脚脖子,那人呛一口水,扑腾着喊救命,她钻出来哈哈笑。那些男孩子追着她泼水,她游得飞快,他们追不上。
游泳让她身体结实了,以前她瘦瘦的,风一吹就晃,现在胳膊上有了肉,腿上有了劲,肩膀也宽了些。母亲说:“你像个铁疙瘩了。”她说:“铁疙瘩好,铁疙瘩结实。”母亲说:“结实好。结实了才能干活。”她说:“结实了才能跑第一。”母亲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弟弟也跟着她学游泳,她教弟弟狗刨,弟弟趴在水里扑腾,喝了好几口水,她把他拎起来,拍他的背。弟弟咳完了,又往水里扑。她不拦,只在旁边看着,弟弟沉下去就捞上来。捞了几回,弟弟学会了,虽然游得慢,但能浮起来了。她带着弟弟在池塘里游,弟弟跟在后面像一只小鸭子。她游到对岸,弟弟也游到对岸,她游回来,弟弟也游回来。两个人躺在塘边的草地上晒太阳,身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弟弟喘着气说:“姐姐,游泳真好玩。”她说:“好玩吧。”弟弟说:“明天还来。”她说:“来。”
养鸡养鸭是她和弟弟的事,母亲春天从周浦集市上买回十只小鸡,毛茸茸的,黄澄澄的,弟弟看见了高兴得拍手。陈小满每天早上把鸡从笼子里放出来,撒一把碎米,鸡争着啄,啄完了自己跑到地里找虫吃。傍晚鸡自己回笼,她数一数,十只,一只不少,关好笼门。养到秋天,十只鸡死了三只,剩下七只。母亲说:“七只就七只,够过年了。”鸭子是外婆家送的,四只小鸭,养在河边,鸭子会自己下河找食,不用怎么喂。陈小满每天傍晚去河边赶鸭子回家,鸭子嘎嘎叫,不肯上岸,她就拿竹竿赶,赶上了岸,鸭子排成一排,摇摇摆摆往家走。弟弟跟在鸭子后面学鸭子走路,摇摇摆摆的,陈小满笑他,他也笑。
有一天傍晚,鸭子少了一只,陈小满数了数三只。她沿着河浜找,找到下游,看见那只鸭子正被一只野猫追,鸭子嘎嘎叫着往水里扑,野猫在岸上盯着。陈小满冲过去,野猫跑了,鸭子在水里转圈,不敢上岸。她跳进河里,游过去把鸭子抱上来,鸭子在她怀里扑腾,翅膀扇了她一脸水。她抱着鸭子往家走,弟弟在门口等着,看见鸭子回来了,拍手笑。母亲看见了说:“你抱鸭子的样子,像抱弟弟。”她笑着说:“鸭子比弟弟轻。”弟弟不干了,扑过来要她抱,她放下鸭子,把弟弟抱起来,转了一圈,弟弟咯咯笑。
一年四季,没有一天是闲的,可陈小满不觉得苦,她始终记得外婆经常笑眯眯的说的那句话;长大了就好了,长大了就好了。
春天最忙,麦子要施肥,桑树要壅土,蚕要养,秧要育。天不亮起来,喂了鸡鸭,烧了早饭,背着弟弟去渡口,坐船去周浦给母亲送饭。送了饭回来下地。母亲在前面锄地,她在后面捡石头、拔草。中午回来,喂猪、喂鸡,胡乱吃一口,又下地。傍晚回来,洗衣、做饭、喂猪,等母亲从周浦回来,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晚饭。吃了晚饭,母亲补衣裳,她写那十分钟作业。春天雨水多,有时候连着下好几天,地里进不去,她就在家帮母亲切桑叶、喂蚕。蚕房里闷,她坐在竹匾前,桑叶切得细细的,撒在匾里,蚕宝宝爬过来,沙沙沙地吃。她听着那声音,觉得像下雨。蚕吐丝了,结茧了,母亲把茧摘下来,卖给收茧的,换回几块钱。母亲用那几块钱买了盐、买了酱油,剩下的一毛两毛塞进布包里。陈小满知道那布包里是攒着给她念初中的。
夏天最苦,麦子要割,水稻要插,蚕要吐丝。割麦的时候太阳毒,晒得背上脱了一层皮。母亲让她戴草帽,她不戴,说“戴着闷”,光着头在太阳底下割,割完了回家,脸晒得通红,母亲拿湿毛巾给她敷,敷上去滋啦一声,像热锅里放了一滴水。她敷完了,又跑出去,跳进池塘里游了一圈,凉快了再上来。母亲喊她:“别老泡在水里!”她喊回去:“水凉快!”母亲拿她没办法。插秧的时候脚泡在泥水里,蚂蟥叮上来,她拍掉,继续插。插完秧那几天,腰像断了,晚上睡觉翻不了身,母亲给她揉,揉着揉着她就睡着了。夏天还要放水。稻田里水干了,母亲半夜去排灌站,她有时候跟着去,打着手电筒,走在田埂上,青蛙在两边呱呱叫,蛇从脚边窜过去,她吓得跳起来,母亲说:“别怕,水蛇,不咬人。”她壮着胆子继续走,手电筒光照着前面的路。放完了水,天快亮了,她和母亲坐在田埂上歇脚。天边红红的,太阳慢慢升起来,照着稻田,稻叶上的露水亮晶晶的。母亲说:“看,稻子喝饱了水,精神了。”她看着那些稻子,觉得它们真的在笑。
秋天最累,稻子要割,要脱粒,要晒,要交公粮。割稻的时候母亲跪在地上割,她跟着跪,膝盖磨出了茧子,硬硬的,像两块石头。脱粒的时候稻草屑飞得满身都是,痒得她抓破了皮。交了公粮,剩下的粮要晒干了入仓。晒谷的时候她搬个小凳子坐在晒谷场上看着,防鸡来啄,防小孩来踩,防雨来淋。中午太阳最毒,谷子晒得发烫,她赤脚踩上去,烫得跳起来。母亲从周浦回来了,接过她的班,让她回家歇着。她不歇,去地里挖红薯,挖回来的红薯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山。红薯藤剁碎了喂猪,红薯挖完了晒红薯干,晒干的薯干装进坛子里,冬天煮粥吃。收完红薯,种油菜,种蚕豆,种紫云英。紫云英开花了,紫红的一片,很好看,但那是绿肥,要翻到土里去的。母亲说:“紫云英肥田,明年稻子长得好。”她看着那片紫云英被翻到土里,觉得可惜,但也没说什么。秋天也有快活的时候。稻子收完了,田里空了,她带着弟弟去田里捉泥鳅。泥鳅在泥里钻,她拿手指去抠,抠出来一条,滑溜溜的,在手里扭。弟弟拿竹篓接着,捉了半篓。回家母亲拿油煎了,撒点盐,香喷喷的,弟弟吃得满嘴油。母亲说:“今年的泥鳅肥。”她说:“我捉的。”母亲说:“知道你捉的。”
冬天最冷,地里没活了,但活还是有的。猪要喂到年底,鸡要喂到过年,柴要砍够一冬烧的。她去江堤上砍柴,砍枯了的芦苇,砍柳树枝,捆成捆背回家。背回家的柴码在柴房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够烧到开春。冬天母亲去周浦卖菜,菜是秋天种在田里的,冬天收了去卖。天冷,菜叶上结了霜,她跟着母亲去收菜,手指冻得僵僵的,掰不开菜叶,母亲就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暖着。母亲的手也冷,但比她的暖一点。暖好了,她继续收菜,收满一篮子,提回家,第二天母亲挑到周浦去卖。冬天也有快活的时候。下雪了,她和弟弟在晒谷场上堆雪人,堆了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戴母亲的草帽,小的戴弟弟的帽子。弟弟围着雪人跑,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母亲在灶前烧火,从窗口看他们,嘴角弯了一下。过年了,母亲煮了一锅白米饭,炖了一只鸡,炒了一盘鸡蛋,蒸了一碗咸肉。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弟弟啃着鸡腿,她啃着鸡翅膀,母亲吃鸡脖子和鸡爪。母亲说:“过年了,吃顿好的。”吃完了,母亲从怀里摸出外婆托人带来的红糖,分成三份。弟弟的那份吃完了,她的那份省着,吃了好几天。
寒假和暑假,是别的孩子最快乐的时候,却是陈小满最忙的时候,但她不觉得苦。
寒假里,母亲去周浦卖菜,她在家带弟弟、做饭、喂猪、喂鸡。过年那几天,是一年里最松快的。她带着弟弟去江边看渡船,周伯在船上朝他们招手。她带着弟弟去桑树地,桑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亮晶晶的。弟弟伸手去够,够不着,她抱起弟弟,弟弟够了一根冰凌,攥在手里,冰化了,滴滴答答淌水。弟弟说:“姐姐,冰哭了。”她说:“冰化了就是水,水哭了就是雨。”弟弟说:“那雨哭了就是什么?”她说:“雨哭了就是江。”弟弟说:“江哭了就是什么?”她说:“江哭了就是海。”弟弟说:“海哭了就是什么?”她想了想,说:“海哭了就是天。”弟弟抬头看天,天蓝蓝的,一片云都没有。弟弟说:“天没哭。”她说:“对,天没哭,天晴着呢。”
暑假里,她跟着母亲下地。双抢是最苦的,抢收早稻,抢插晚秧,前后不到半个月。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母亲让她回家歇着,她不回,母亲就让她在地头树荫下坐一会儿,自己接着干。她坐在树荫下,看着母亲弯着腰在田里割稻,汗水把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母亲也不管,只是一把一把地割。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又下田了。她知道自己干不了多少,但多割一把是一把。母亲回头看见她,喊她回去,她不走,母亲就叹口气,继续割。双抢完了之后,她趴在铺上,半天没起来。母亲以为她病了,摸她的额头,不烫。她说:“姆妈,我就是有点累。”母亲没说话,坐在她旁边,拿蒲扇给她扇风。扇着扇着,她说:“姆妈,你累不累?”母亲说:“累。”她问:“那你怎么不歇?”母亲说:“歇了谁干?”她翻了个身,看着母亲。母亲的脸瘦了,黑了,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母亲说:“你累就歇着。歇好了再干。”她说:“我不歇。歇了谁帮你?”母亲没再说话,扇子停了。过了一会儿,母亲说:“你像你外婆。”她问:“外婆也这么累?”母亲说:“你外婆那时候,一个人种两亩地,还要养我和你姨。天不亮下地,天黑了回来,回来还要做饭、补衣裳。她从来没说过累。”她问:“外婆怎么不歇?”母亲说:“她也歇不了。歇了,我和你姨就没饭吃。”
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母亲说:“再歇会儿。”她说:“不歇了。我去割草。”她提着篮子出门,走到田埂上,蹲下来割草。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一片。她一刀一刀地割,马齿苋、灰灰菜,一把一把塞进篮子里。割满了一篮,提起来,往家走。走到门口,看见母亲站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母亲的脸,硬邦邦的,像石头。她提着篮子走过去,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回来了?”她说:“回来了。”她把草倒进猪槽,猪哼哼着过来吃。她蹲在旁边看,伸手摸了摸猪的耳朵。
那天晚上,她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弟弟在边上睡熟了,鼻息细细的。母亲在灶前补衣裳,针线一进一出。她忽然说:“姆妈,我小学毕业了,还念初中吗?”母亲的手停了一下,说:“念。”她说:“念初中要钱。”母亲说:“想办法。”她说:“家里没钱。”母亲说:“没钱也要念。你李老师说,你成绩好,不念可惜了。”她说:“可是...”母亲打断她:“没有可是。你念到哪儿,姆妈供到哪儿。姆妈供不起,就借。借不着,就卖粮。粮不够卖,姆妈去给人做工。”她没再说话。她想起母亲卖菜一天挣一毛七,想起交公粮后米缸里那点米,想起冬天里母亲手上的裂口,想起母亲半夜翻条子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稻草芯的,扎得脸痒痒的。她想起李老师说的话“念出个样子来,别让人看扁了。”她想起外婆说的话“你姆妈不容易,你念书念出个样子来,你姆妈就有盼头了。”她把被角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她想她一定要念,念到哪儿算哪儿。念到念不动了再说。
她闭上眼睛,想起白天追猪跑的那一阵风。风从耳边过,呼呼的,什么烦心事都吹没了。她想起在池塘里游泳,水从指缝里流过去,凉凉的,滑滑的。她想起弟弟跟在她后面学鸭子走路,摇摇摆摆的,笑得前仰后合。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你像你外婆”,想起母亲嘴角弯的那一下。她想起那支绿铅笔,笔杆上印着“中华”两个字,攥在手心里,凉凉的,光光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母亲的胳膊弯里。母亲的胳膊弯是热的,带着红薯和米汤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睡着了。明天还要早起,喂鸡、喂鸭、烧早饭、送饭、下地、割草、喂猪。日子一天接一天,活一件接一件。但她不怕,她跑得快,游得远,跳得高,扛得住。她像田埂上的马齿苋,踩倒了,又爬起来;像江边的芦苇,风吹弯了,又直起来。她活着一株算一株。活着的每一天,都有太阳。太阳升起来,照着稻田,照着江面,照着她光着的脚丫子。她跑起来,风在耳边响像唱歌。
日子过得飞快在年复一年中陈小满小学毕业了...
(完)
2026年10月7日

作者简介:
王华琴,女,杭州人,笔名小满。2024-2-26 中国茶叶博物馆绿叶子团队志愿者,2024-2026 多个社区茶艺主理人,2024-2026 茶疗文化(读书会)主理人,
热爱中华文化与茶文化,传播中华文化责无旁贷,喜欢文艺写作,在潮新闻等媒体,发表过现代诗歌和小说。

投稿须知:
1.本刊为公益平台,欢迎公益投稿。
2.投稿作品必须是作者原创(首发)作品,严禁抄袭,文责自负。
3.本平台刊发文学作品: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文学评论,书法、绘画等。
4.投稿作品一经刊登,本刊以及中国雨巷文学社所属机构均有使用、改编、出版之权利。
5.投稿作品7日后未刊登,作者可自行处理,本刊概不退稿。
投稿须提供:
1.文本、2.作者简介、照片
3.朗诵者简介、照片,4.诵读音频、视频
投稿联系热线:13306500910
中国雨巷文学社
名誉主席:黄健
首席顾问:殷企萍
顾问团成员:毛建一、邓国安、高法根、王志成、董培伦、钱家进、周绍志、褚树清、黄明明、张欣、孫太、徐勤、顾祥森、郭超英、罗烈洪、吕帅、周强、赵思运、吕安瑞。
海外顾问:鄧瑛(德国)、王静(英国)
社长:陈继业(兼秘书长)、社长助理:欧阳薇荪、张珺、朱双碧
副社长:刘虹、王木清、戚小波、陈彦竹、王小青
执行秘书长:韩菜菜、薄燕、王丽
海外联络中心主任:刘虹(兼)
两岸文化交流中心主任:陈彦竹(兼)
雨巷朗诵艺术团(喜马拉雅事业部)团长:薄燕(兼)
院校社团、竞赛部主任:王丽(兼)
影视作品事业部主任:朱双碧
编辑部主任:韩菜菜
注册登记、审查考核部主任:戚小波(兼)
艺术总监:马嘉文
雨巷文学社编委会:
刘虹、王小青、沈志荣、欧阳薇荪、赵国瑛、朱剑雄、香叶子、韩菜菜、鲁建才、王丽、张法荣、杜劲松、虬岛、陈继业、萧祖能。
雨巷文学编辑部
总编:陈继业(兼)总编助理:刘虹
主编:韩菜菜、朱双碧
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10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