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版画以黑白木刻的刚健刀锋,刻下了工业建设的火热场景、农民耕耘的质朴身影、边塞垦荒的壮阔图景。彦涵的《炼钢工人》、易振生的《红日映钢城》、晁楣的北大荒版画群像,这些作品至今仍能唤起一个时代的精神记忆。然而,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当我们走进全国版画作品展的展厅,看到的更多是抽象化的色块、小情小趣的自我表达,以及技术华丽却精神空洞的“快餐式”作品。这一变化并非孤例——从“梨花体”到“浅浅体”,从看不懂的当代版画到不知所云的“尿尿诗”,当代艺术正经历着一场深刻的身份危机。这场危机迫使我们必须重新回答一个看似早已解决、实则从未真正消失的问题:我们的文艺,究竟为谁服务?
一、“为人民”的传统:版画黄金时代的精神遗产
中国新兴版画自诞生之日起,就与人民的命运紧紧相连。鲁迅先生倡导的新兴木刻运动,其初衷便是让艺术走出文人的书房,走向街头、走向大众。这一传统在延安时期得到升华——江丰、力群等青年版画家将木刻理念带到延安,以大众化、民族化的作品鼓舞民族斗志、铭刻红色记忆,播下了版画艺术“为时代、为人民”的种子。
新中国成立后,这一传统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焕发出蓬勃生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工业版画创作进入了高峰期。古元的《鞍山钢铁厂的修复》展现了新中国成立之初钢铁工业恢复生产的喜人景象,彦涵的《炼钢工人》、赵宗藻的《力量的源泉》则以充满力量的笔触,映照出那个年代工人阶级积极向上的精神面貌。更为可贵的是,版画创作不再局限于专业画家的案头——1959年,新中国第一个工业版画创作群体“一冶”在武钢成立,随后大连、大庆、塘沽等地的工人版画群体纷纷涌现,工人以刻刀为笔,以自己的生产生活为题材,从专业创作走向了大众创作。
与此同时,河北定县的农民版画运动同样令人瞩目。上世纪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初,在文化馆美术干部的组织下,青年农民业余创作了近二百幅木刻版画作品,以黑白木刻展现了农业生产、劳动生活、时事政治等丰富题材。这些作品“虽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个性的艺术风格,但仍能体会到青年农民朦胧的个性意识”——这句话恰恰说明,最鲜活的个性恰恰诞生于对集体生活的真诚表达之中,而非闭门造车的自我陶醉。
这些版画作品为何能打动人心?根本原因在于,创作者就生活在他们所表现的生活之中。北大荒版画的创作者本身就是转业军人和知青,工业版画的作者本身就是车间里的工人,定县农民版画的作者本身就是田间地头的农民。他们的作品“从大地中生长出来”,带着泥土的温度和钢铁的气息。当艺术与生活之间不存在中介和屏障,作品自然就有了感人的力量。
二、抽象化的困境:当版画离开人民
改革开放后,中国版画迎来了创作理念的深刻转型。在多元化理念的指导下,版画开始从单一的政治图式走向形式语言的实验探索,这本身有其历史合理性。然而,转型过程中出现的一个值得警惕的趋势是:版画离现实越来越远,离人民越来越远。
第21届全国版画作品展上,写实人物的作品极为稀少,宏大历史题材的版画大多由电脑图片复制粘贴,只有体量而未见气势。有评论者尖锐地指出:“而今,黑白木刻面临着一个窘境,同时反映出一个问题——画面变得抽象化,更多的是一些反映作者个人情感和小情小趣的作品。现在啃硬骨头的人少了!”这一判断直指要害:当版画家不再愿意花费数月时间深入生活、与写生对象同吃同住,转而依赖照片截图、电脑分色和数字喷绘时,作品的“真实”便只剩下一层皮囊。正如批评所指出的,“刻画宏大的战争场面,没有亲身经历,只是在某一部抗日剧中去截图亦或想当然地来做,一知半解,没有投入自身感情,只是一味地粘贴复制,如何来做到形神兼备?”
这一现象背后有深刻的结构性原因。高校美术教育的改革使得课程设置更广,但专业核心课程的时间反而被压缩,老一辈注重人体写生和深入生活的传统难以为继。与此同时,市场化的压力让艺术家成为“空中飞人”,疲于赶场参加各类展览和论坛,根本没有时间静下心来深入生活。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在“当代艺术”话语的裹挟下,一些创作者将“让大众看不懂”当作了艺术水准的标志,将抽象化当作了先锋性的代名词。艺术家徐冰本人曾坦率地批评道:“一方面它想取消艺术,到头来其实是取消不了,反把艺术弄成一种难看的‘被看品’;另一方面艺术家想摆脱工匠身份获得哲学家资格,实际上他们又没有那么深刻,反把自己弄成些什么也说不清的‘哲学家’,被愚弄的观众还背上了一个不懂的罪名。”
问题的症结并不在于抽象本身——抽象艺术作为一种形式语言有其存在的价值——而在于许多作品以抽象为名,行的是逃避现实、疏离人民之实。当一个版画家不再对钢铁工人的汗水、农民的丰收、矿工的井下生活有真实感受时,“抽象”就成了最方便的选择:它既能掩盖创作者与现实生活的隔膜,又能以“你不懂”来回应一切质疑。
三、一个根本问题:文艺到底为谁服务?
版画的困境只是一个缩影。从“梨花体”诗歌被戏称为“口水诗”,到“浅浅体”因“回车键分行写作”而遭遇群嘲,从当代艺术展览中观众普遍感到困惑、疏离,到理论界“精英艺术家”与“大众审美”之间的鸿沟日益加深——整个文艺领域都在被同一个问题所困扰。
文艺为什么人的问题,并非一个新问题。1942年,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明确指出:“为什么人的问题,是一个根本的问题,原则的问题。”2014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中进一步重申:“社会主义文艺,从本质上讲,就是人民的文艺。”两次讲话相隔七十余年,但“为人民服务”的主题一脉相承。这说明,无论时代如何变化,“文艺为人民”这一根本方向不能动摇。
然而,现实中出现了值得警惕的偏差。一方面,文艺创作中存在着“专家说好、群众说差”的冰火两重天现象。一些作品在学术界和策展圈内获得高度评价,但普通观众却感到不知所云,甚至被冠以“不懂审美”的罪名。另一方面,一些以“为艺术而艺术”为口号的创作,实质上不过是资本运作和圈层自娱的产物。当代艺术市场的泡沫化,使得部分作品的价值取决于收藏家的追捧和画廊的包装,而非作品本身是否反映了时代精神和人民情感。当艺术成为少数人的“学术游戏”,当“看不懂”被当作高深、被当作门槛,艺术的生命力就在无形中被消耗殆尽。
文艺为人民服务,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一个具有实质性内涵的原则要求。它至少包含三个层面的内容:第一,文艺应当表现人民的生活和情感,而不是仅仅表达艺术家个人的小情小趣;第二,文艺应当以人民能够接受和欣赏的方式呈现,而不是刻意制造审美壁垒;第三,文艺应当经得起人民的检验,人民的评价是衡量文艺作品价值的最终标准。
四、回归之路:如何重新“扎根人民”
反思当前困境,问题的根源在于文艺创作与人民生活的脱节。要走出这一困境,关键在于重新建立起艺术与生活、艺术家与人民之间的有机联系。
首先,在创作观念上,应当明确“深入生活”不是一句应景的口号,而是艺术创作的内在要求。版画史上那些真正打动人心的作品,无一不是创作者亲身经历、深切感受的产物。工业版画的创作者中有许多本身就是工厂的工人,北大荒版画的创作者本身就是拓荒者——他们的创作是生活的自然延伸。今天,我们需要重新提倡这种创作态度:不是居高临下地“体验”生活,而是真正融入生活,感受人民的喜怒哀乐。
其次,在形式探索上,应当坚持“大众化”与“时代性”的统一。抽象化并非当代版画的唯一出路,写实、意象、装饰等多种风格都有其存在的空间。关键在于形式的选择是否与所要表达的内容相匹配,是否能够被广大人民群众所理解和接受。如北京大学荒版画的传承者所指出的,版画的呈现形式“不能局限于传统的表达与传播方式,须主动融入时代语境,构建多元、互动、可持续的宣传体系”。
再次,在评价体系上,应当重建以人民为中心的艺术评判标准。这并不意味着要降低艺术标准,而是要求我们在衡量作品价值时,不仅仅关注形式创新和学术深度,更要关注作品是否反映了时代精神、是否传递了人民心声、是否能够引起广泛的社会共鸣。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引用的一句话值得深思——“人民是文艺创作的源头活水,一旦离开人民,文艺就会变成无根的浮萍、无病的呻吟、无魂的躯壳。”
结语
从定县农民的黑白木刻到今天的抽象版画,从《炼钢工人》的刚健有力到“回车键分行”的口水诗,中国文艺走过了一条曲折的道路。这条道路的曲折在于,我们在追求形式创新的过程中,一度忘记了文艺最根本的使命——为人民服务。
但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那些真正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作品,永远是那些与人民血脉相连的作品。鲁迅倡导的新兴木刻之所以能在战火中绽放光芒,延安版画之所以能成为民族记忆的载体,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工业版画之所以至今仍令人动容,根本原因就在于:它们不是艺术家的自言自语,而是时代的回声、人民的歌声。
文艺不能只挂在艺术家的墙上,更要扎根在人民的心田。这个道理,八十年前的延安文艺座谈会讲清楚了,今天的我们,应当把它继续讲清楚,更应当把它做明白。刀锋向谁,方向决定了艺术的价值;刀锋向下,扎根大地,艺术才能长出真正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