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桂花香（原创首发）

/文/苏北老农

秋风浅浅掠过阡陌，暑气彻底收了锋芒。不经意间，空气里漾开一缕极软、极净的幽香，丝丝入怀，漫透衣襟。不用目视，仅凭嗅觉便知：一年秋光，又被桂花香轻轻唤醒。

桂花是中国最温润的乡土花木，生性喜暖喜润，不耐凛冽苦寒。大多扎根于江淮南北、长江流域的温润水土，在广袤的江南、苏北平原肆意生长。它常年枝叶苍绿敦厚，平平无奇，从不争春、不闹夏，独独守到清秋微凉之时，悄然缀满细碎金蕊，以一身浅香，温柔整个人间秋日。

自古秋景千万种，唯独桂香最得文人偏爱。宋有李清照直言“自是花中第一流”，赞它无艳色而有风骨；唐有宋之问写下“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将这朴素花香誉为天外天香。世人爱桂，爱的是它低调内敛，繁花散尽后，独留一缕清芬慰风尘，不张扬、不浮夸，岁岁如约，温柔绵长。

我生于苏北平原的鱼米之乡，这里良田万顷、河网密布，水土柔和温润，最养草木，也最养人间烟火。乡间人家，房前屋后总爱栽几株桂树，不图名贵装点，只为清秋时节，能沾一身花香，得一季清甜。于我们乡下孩子而言，桂花从来不是远观的风景，是融入三餐四季、浸满烟火温度的甜。

儿时的秋日，最盼桂树盛放。风起之时，细碎的米黄小花藏在浓绿枝叶间，簌簌颤动，满村都是清悠悠的香气。家家户户都会趁着晴好秋日收桂花。大人支起竹匾，孩童踮着脚尖轻摇树枝，细碎花瓣纷纷扬扬，像细碎金雨簌簌飘落，轻轻铺在竹筛之上。

择去残叶杂质，薄薄摊开，置于秋日暖阳下慢晒。阳光温柔烘烤，花香一点点浓缩、沉淀，整个农家小院都浸在清甜里，温柔得让人沉醉。晒好的干桂花，是苏北农家独有的秋日珍藏。

母亲最懂巧用这一缕天香。抓一把干花投入沸水，茶汤澄澈，花香舒展，入口清润回甘，驱散秋燥，满口都是自然的清甜。闲暇之时，便将桂花拌入米面，揉成团、烙成饼、蒸作糕。刚出锅的桂花糕软糯细腻，桂花饼外微酥内软，米面的淳朴醇香裹着桂花的幽香，不甜腻、不张扬，是市井糕点永远复刻不了的乡土本味。

儿时的秋天，桂香伴着稻香、炊烟、流水悠悠飘荡，日子缓慢又安稳。一树花香，一席暖阳，一口清甜，填满了我纯粹温柔的童年。

年岁渐长，步履匆匆，常年奔波于烟火尘世，看过四季繁华，却甚少静心体味秋光。今日驻足风中，再闻熟悉桂香，一瞬梦回故里。这缕穿越岁月的幽香，依旧澄澈如初、温柔如初，轻轻抚平心底所有的浮躁与疲惫。

桂花无言，默默开花、默默留香、默默馈赠人间甘甜。它于清冷秋日静静绽放，不争不抢，温柔自持。

又闻桂花香，是重逢秋意，亦是重逢初心。往后余生，愿学桂树品性，于平凡岁月中沉淀自己，于烟火生活里温柔生长。不求夺目繁华，只愿岁岁安然，心有清芬，向阳而生，在岁岁秋风里，守住人间温柔，静待年年花开、岁岁留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