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驹
李新民《杂碎》作品文集节选
李新民
刘可林老汉的祖上,几辈儿都是单传。名为“可林”,用心昭然,谁料结果还是独木。独木也罢,还差点断了线儿。
翻身得解放,对穷人来说,无疑是好事。土改分房又分地,连牲口也分了,就是不分媳妇。已知天命的刘可林仍是孑然一身,无奈之下,才收留了一个青楼女子。
女子艺名“香茹”,年届三旬。虽说无可挑剔,却也残花败柳了。
地是好地,毕竟车碾马踏;人是好人,已非青春年华。秋种春播,四季劳作;年过一年,不见收获。
三年五载之后,蹂躏板结的土地上才见努苗。老天恩惠,枯木逢春,十月怀胎,生一男丁,长得眉清目秀,就是体弱多病。
乡下人给孩子起名,讲究越小越贱越好养,村童乳名“尿罐”“狗蛋”者不少。可林盼望儿子将来高健有力,所以取名“骡驹”。
妓人开怀,老年得子,不提两口儿有多高兴,先说从此如何娇养。《清风亭》里张元秀为子怀揣包子虽然感人,若和刘可林相比,他差远哩!骡驹想吃人肉,可林都能“割股奉君”。骡驹嚷着要吃软柿子,年近六旬的刘可林马上就爬树采摘,腿摔坏了还乐呵呵的。给骡驹手上挑个小刺,亦如刑场就义,可林也心疼得直落眼泪。《三娘教子》中唱道,左边尿湿换右边,右边尿湿了,娘才“抱你在怀前”。香茹是只要骡驹醒着,就老抱在怀里。亏了骡驹不失眠,否则香茹也活不了几天。
苏轼曾说:“人皆生子愿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鲁且直,无忧无愁到公卿。”
娇惯归娇惯,没人想惯坏。都盼子成龙,有的成了虫。虫也分多种,就怕是害虫!
刘可林的儿子就成了当地很有名气的害虫。
骡驹自小聪明伶俐,不长身子光长心眼,要是长了毛,能和猴子一样精。
骡驹的小脑袋就像一颗臭石榴,尽是坏点子。六七岁就从家里偷粮食到摊点换吃零食。上一年级就拉着几个男孩趴在女厕背后偷看女娃尻子。看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电影,他也学保尔,偷偷尿到老师茶壶里,让老师“唏溜唏溜”当茶喝。一个外地人在集上碰见骡驹,问他公社医院在哪儿?骡驹说一直朝前走,那人说前边有一深坑过不去,骡驹说你掉进坑里就有人送你去医院。骡驹才几岁就翻墙偷果子,被抓住后,主家喝问:“老实说,你总共偷了我多少果子?”骡驹说:“好叔哩,谁偷果子还带秤啊!”巷道来了一个算卦的瞎子,骡驹直直朝着瞎子撞去,把瞎子撞倒后他还厉害人家:“我是瞎子你也是瞎子啊?你要眼睛喘气哩!”瞎子躺在地上还蛮道歉:“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你也是……”
上学是个苦差事,凡是与苦沾边的事全和骡驹不沾边,骡驹在学校的表现可想而知。学校几次要开除,可林回回说好话。逢着他家管饭,就凭香茹手巧,做得一手好菜,老师才给了面子,才哄着骡驹把高小读完。
用村里人的话说:“高小毕业,小屁一些;牵个奶羊,捋个树叶;队长一说,脖子一趔;要打要罚,不怕不怯!”眼下的刘骡驹就是这副模样。小斤薄两的,啥也干不了;奸猾心懒的,啥都不想干。可林让放羊,只在村口转。羊吃不饱不让回,骡驹就把羊牵到自个儿的自留地里。羊啃自己的庄稼,刘可林不敢骂也不敢打,旁人谁又能说啥。
生产队长气得说骡驹:“这狗日的恐怕都懒得给他先人磕头吧?”
骡驹两手插在口袋里,头仰着,心平气和:“谁给我压岁钱,我才给谁磕头。”
当着众人的面,队长说:“那你给我磕一个头,我给你一毛钱。”
骡驹问:“说话算数?”
队长说:“谁不算数谁是孙子!”
骡驹当场就给队长磕了一百个头,还说是今天磕累了,明天再磕吧!
骡驹回到家里,命令可林和香茹从此不准上工了,说他找下个好营生,完全能养活起全家人。
那时一个劳动日才分红几毛钱,每天磕一百个头就是拾块钱。
由是骡驹每天都当着众人的面给队长磕头,直磕得队长和老婆天天打架,磕得队长当众给骡驹磕头,磕得队长喊骡驹“爷爷”为止。
在农业社混了没有多长时间,村里来了个耍猴的。骡驹自小就爱招猫逗狗,一见钟情,当下入迷。无人引荐,十三四岁的娃娃自己联系,当天就跟着耍猴的踅村转巷去了。
耍猴的活儿虽然轻松,却也挣不了几个钱,只能热凉混个肚子圆,师傅也不会给他一分钱。骡驹只是和猴一样精,耍猴的人指定比猴精。骡驹掖藏了几次小钱,都被或寄篱或露宿皆同榻而卧的师傅搜出。事发频频,师傅就不要他了,骡驹也不想再干这“低能”的活儿了。
小孩要吃百家饭,石头离山自然硬。走街串巷一年多,没挣下一分钱,骡驹却长了一大截。可林见儿子回来,满心欢喜。说,不去就不去了,在农业社干活,也能顶他个半劳力了。咱一家三口全出工,年底肯定能分红,作为一般人就该知足了。十四岁的刘骡驹听了,先是冷笑,然后明确告诉可林,说他就不是一般人,他永远都不会下地干活的,他要进城去!他有他的活法。
骡驹很有心计,耍了几天猴也有启迪。他计划训练猴子越窗入室,开启楼房住户的大门,然后人进去行窃。
没几天,骡驹就买回一只猴来,训练了个把月,就登场“演出”了。
猴子作案,屡屡得手。只有一次风险,还是差点把猴子逮住了,骡驹一直安然无恙。
他光使唤猴,不让猴吃好,他怕“猴吃饱后不耍了”,就不知猴吃不好也不耍。猴和“猴”斗心眼,两只猴都不憨,“吵”得都翻脸了。
骡驹也嫌猴子难养,遂又改偷自行车。
那时城里到处出租自行车,只破费几毛钱,就能租赁到手,转身再花几毛钱到修配摊上配把钥匙,就把车子还了。然后离远看谁再租这辆车子,他便尾随其后。租车的人刚锁住车子去办事,骡驹开启就骑上了。如此这般,一天搞个三四辆不在话下。吃饭进馆子,睡觉住旅社,比养猴省心多了。
一辆一辆地偷,又一辆一辆地变卖,骡驹还嫌麻烦,便换了个城市,在原先的工序上增加了个登记车号。待配下几十把钥匙后,才雇了一台拖拉机满街转着收车子,然后批发给销赃的。
行窃期间,可林也曾规劝过骡驹,说最近风声吃紧,让骡驹不敢再胡来了。
十几岁的小骡驹盯着父亲看了半天,然后才凉凉训了可林一句:“六十几岁的人了,一点不通人情世故!你见过谁能把鱼一网打尽?”
骡驹干得得心应手,虽无丐王之真传,也有“洪七公”之功夫。不是生产队勒令骡驹归队上工,当地租车行业还要毁于其手。
上工就上工,犁耧耙耱,骡驹不会也不学;赶车出圈,他干不了也不干。集体劳动,他会偷懒;单独干活,得有人管。填记工本儿时,骡驹把“赶集一天”“睡觉一天”“吃请一晌”也填上了。队长不识字,见“天”见“晌”就盖章;会计不负责,光数盖下印章儿。结果月底、年终骡驹出工还不少,闹得会计心里埋怨队长送人情,队长心里责怪会计照顾本家子。
骡驹都耍猴哩,还耍不了他们?
骡驹偷镇上供销社那才叫偷得绝哩!
兔子本来不吃窝边草,就因为买烟时售货员说他年龄太小不卖给他而惹恼了骡驹。给钱不要,骡驹就不掏钱了。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还没有“将军不下马”的锁子,烟酒商店的门上挂着三把大锁,旨在互相制约。那时还是柜台售货,门开启后,锁子就顺便挂在门后了。
骡驹买了三把同样型号的大锁,趁逢集赶会顾客盈门时,换下了门后的那三把。下班时,三个售货员同时机械地锁上了自己的锁子,年龄大的那个人还上下拉动了几下。
当天晚上,夜深人静时,骡驹用钥匙开起三把锁子。作案完毕,又换上了原来的那三把。
商店也没有太值钱的东西,骡驹身小力薄也拿不动多少,损失虽然不太大,但三个售货员却互相猜疑、别别扭扭了好些年。
供销社要盖几间商店,外村出大工,只让大刘村去一个小工,大队不假思索,就派骡驹去了。
骡驹到工地干了没几天,就和大工混得烂熟,有时骡驹懒得动弹,大工就搬砖、铲灰一个人在干。骡驹若抽烟,大工还给擦火点燃。目睹者,无不赞叹骡驹人小本事忒大。
不出半年,房子盖成。又不出半年,商店开业。再不出半年,在一个狂风大作的漆黑夜晚,商店被盗,贼是从背后墙上捅了个大洞进去的。
公安局来人一看现场,直接就问房子是谁盖的。把大工带到后,两个耳光打得啥都说了。说是骡驹出的点子,墙背后那块地方的砖就是干摆上去的,只在外表抹了个灰缝儿。十几岁的刘骡驹能出此损招,确实不简单。几十岁的大工能听信刘骡驹,也就太简单了。
逮住西瓜说西瓜,捏着芝麻抖芝麻。骡驹咬定没有前科,只认这次失手,“好汉”做事“好汉”当,承认全部是他在主谋策划,连砌墙抹缝也是他一个人干的。
……
骡驹守了几年法,刑满释放时,社会已经改革开放,农村也实行了联产承包。
监狱里的单调生活,把骡驹养得白白胖胖。强制性的劳动,也锻炼得骡驹壮实了一些。可林老汉见儿子放回来了,高兴得欢天喜地。他告诉儿子,守法前弄下的钱,分文没动,全部存在银行。现在土地承包了,再不受农业社时的制约了,栽上几亩果树,父子俩好好经营,保准能过上好光景。
可林老汉说得天花乱坠,骡驹却不屑一顾。
骡驹妈一向很少出门,与人不多往来。托人给儿子找媳妇,也成了可林老汉的事。老汉想趁骡驹还没风耗日晒、面容白嫩的时候先把婚事敲定。找了好几个,别说人家看得上骡驹看不上,骡驹先一个也看不上,连见也不想见。
老汉忘了,儿子曾经说过,说他就不是一般人!骡驹要先“立业”而后成家。骡驹的心思重着呢!几年的劳动改造,骡驹受到了教育,增长了不少“知识”,他想钻钻政策的空子,开辟容他生存的天地,借改革巨轮风起云涌之后留下的峰沟,稳坐小船,捞点“海鲜”。
骡驹在家里呆了两个多月,等头发长长后,花了一千多块钱,置了一身好行头,又花好几百元买了副水晶墨镜。
别看骡驹个头不高,却白白净净。那双贼眉鼠眼,没坏心思时,也流露着几分精明。一副赖皮样儿,被几年的牢狱生活压抑得也深沉了许多。包装一下,蛮像回事,还有点干部派头。
骡驹先到省会和河州转了一趟,东南沿海他就没敢去。他有自知之明,他不但不会英语,连中国字也认不了几个,更何况偷鸡摸狗,就不需要背井离乡,河州本地就完全可以施展“才能”。
骡驹以月租才几块钱的廉价,在河州市郊区一个偏僻的巷子里租了一间民房。然后就每天悠闲地逛街串巷,啥也看看,啥也打听。到了吃饭时间,见宴席就坐,落落大方,吃喝自如。婚宴席上,男方以为是女方客人,女方以为是男方亲戚,皆对骡驹非常客气;丧宴席上,老大以为是老二朋友,老二以为是老大同事,个个以礼相待。会议餐桌,你以为是他的司机,他以为是你的秘书,互相谦让,也无人冒昧探听别人身份,有时还能领些纪念品。有些宴席,桌上还发张纸片,让来宾填写名字,骡驹就很认真地填上“刘骡驹”三个字。这仨字在监所的土地上用木棍儿练得炉火纯青,绝对赢人。
偌大一个河州城,每天都有宴席会餐,何止十家八家。骡驹是换着口味吃哩,看上哪家吃哪家。
如此混吃混喝了几个月,才出现过一次尴尬局面,还是有惊无险。
那是骡驹吃席吃腻了,想换换口味,吃顿涮锅,瞅见一家像样儿的涮锅店便进。进去后,先扫视了一下,才挑选了一桌较顺眼的人坐下。涮桌上,大家客客气气,说说笑笑,吃喝了一阵子,相互敬酒时才发现问题了。
原来这桌饭是几个朋友相聚。起初,你把骡驹当成是他领来的,他把骡驹当成是你领来的,皆对骡驹格外热情,都是鼓着劲地和骡驹搭讪说话。敬酒时问咋称呼,骡驹坐不改名,如实道出。众人一听大名,肃然起敬,挨个儿站起握手,皆说早闻大名,今日有幸结识。一一握完手后,大家才知道全是“有幸结识”,立时傻了眼。骡驹一见不妙,急忙起身,说他坐错了位儿。那几个人逮住“名人”,哪能放手,硬把骡驹按住坐下。口口声声能坐到一起就是缘分,还望骡驹赏脸。然后,都争着给骡驹夹菜,调料碗儿垒得鼓堆鼓堆。
炒面捏娃娃——熟人。骡驹的名字特殊好记,又常见到,他又爱和人拉扯,解个小手也能交个便友。河州城里人,还把刘骡驹当成名人了,骡驹到哪儿办事,基本都受到款待。许多人在街上碰见骡驹,也主动打招呼。因为在几次婚丧宴席碰面,皆认为和骡驹还沾带点远亲。许多人见了骡驹还点头哈腰,都以为他社交广泛,肯定有些来历,无疑是个“人物”。
浪了几个月后,骡驹才看中了一桩事情,凭借“名人”的声望,以年租金贰拾万元的数额,承包租赁下“河州大酒店”。租金分两次交清,首付十万元还是在合同签订之后十五天内才交清。
尽管骡驹在守法期间学了一些文化,得到了一些“经验”,毕竟还是浅薄。他高薪聘请了一位法律顾问兼秘书,帮他具体操作“大政方针”。
合同签订之后,河州日报、河州电视台都出现了河州大酒店的招聘启事,大街上也贴出许多。“启事”言明讲清,是在符合条件的基础上择优录取,只录用五名女服务员,月薪千元以上,报名费一百元,落选不退。
刘福云在街上也见到了“招聘启事”,但她不知道老板就是娘家隔壁的骡驹兄弟。多诱人的事啊!参加工作快二十年了,已经是副科长的她,工资也才一百出头。论身材,论长相,论肤色,福云皆十分优秀,要不是年龄限制,她真想扔一百元试试。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多得是。那年月,正值改革出现阵痛,企业关、停、并、转,下岗、待业的年轻人随处可见。一千多元的诱惑力,足能让许多城府较深的人忘乎所以,更何况那些赋闲在家成天没事找事的人。大家把一百元的报名费就没当回事儿,许多女孩偷偷改了户口、借着钱来报名。不到十天时间,就有三千多人报名。
骡驹让“专家”们从中认真筛选,确确实实择优录取了五名服务员。
落选女孩中也有的不服气,陆续来酒店窥视。见一个个服务员个头高挑,脸儿俊秀,身架端庄,举止高雅,便自愧弗如。暗中打听,月薪确实拿到千元。于是也不心疼那一百元的报名费了,只怨自己没福分。
除去一两万元的阔绰开支,十来天的工夫,骡驹纯收入三十余万元,按时交付了十万元的首付租金,“账上”还有二十多万流资。
经营酒店期间,可林不放心,还来河州住了些日子。
可林见到骡驹一个“骡”字还没喊出,就被骡驹挡住了。骡驹食指挡在嘬着的嘴前:“嘘——不许——叫名字,称——刘经理!记住了!这是——工作——需要!”转脸又大声对服务员说:“给这位老朋友开一个上好房间,每天好酒好饭伺候,若敢慢待,小心我炒你鱿鱼!”
可林老汉以为儿子干的是公家事,所以带着气、鼓着劲地尽情享受。每顿饭都是撑着吃哩,不会喝酒也咬着牙地喝,可怜得从没白天睡过大觉,所以他晚上睡觉也不关灯,解个小手也蹲在坐便器上……
服务员见老汉土里叭叽,不像是有身份的人,却享受着这么高的待遇,便问老汉和刘经理是啥关系?
本来就窝气,一提关系,可林火了:“啥关系?我和你们经理没关系,我和刘骡驹他妈才有关系!”
服务员出于讨好,马上把话传给了骡驹。
没想骡驹听了,不以为然,两手摊得开开:“这有个啥?这有个啥?少见多怪!我可以和人家儿媳妇睡觉,还摸过人家老婆的奶奶,从人家老婆经过没见过的地方突出重围,重见天日,还不让人家和我妈有点关系啊!他既然给你耍脾气,说明你得罪他了。我呢,有言在先,你呢,明知故犯,那我就成全你了。打断骨头连着筋,今后还是一家人,来,让我亲一下,咱好说好散。”
唉——这才是刘骡驹。骡驹说话就像老太太唱歌,从来没有谱儿。骡驹的最大特点不是坏,而是赖,而且赖得很有段位。
骡驹曾和同年打赌,赌额为一斤点心,结果骡驹输了。骡驹赖账,说他没钱。第三者上话,说没钱不怕,我先给你垫上,看你日后敢不还我!于是三个人合伙吃了一斤点心。骡驹日后还就不还他,逼得没法了,骡驹才到集镇又称了一斤点心,说借你一斤点心还你一斤点心,爱当盐店老板,我就让你多管咸(闲)事!两个人当场把那斤点心又分地吃了。
如果分配均匀的话,骡驹输了一斤,吃回八两多,主持公道的人反倒贴赔了一斤点心。
这还算好的,欠账耍赖,对骡驹来说再平常不过啦!
称盐打醋,香茹不愿露面,总是使唤骡驹,每次都给钱,骡驹老赊账。
赊账赊得多了,代销店的人才和颜悦色地说骡驹:“兄弟,你把前面欠的钱清一下。”
骡驹一听大火:“你咋不尊重事实?!”
代销店的人还以为他记错了,当着众人的面赶紧就翻账本,当他算清欠账数额时,骡驹早已撤离现场了。
日后再见骡驹,质问骡驹凭啥说他不尊重事实?骡驹理直气壮:“事实上我就没钱么!秀才犁地,难为生员。给没钱的人要钱,你不是强人所难吗?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像不提钱你就不会说话了!古人云,打人不打脸,讨债不说钱。狗屁大点的事情你当众宣判,棒槌挑牙,你不嫌夯口啊?你不给别人台阶下,别人能让你下了台?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你还有脸站在人前喝三吆五地卖烂货?”
好话说了半天,骡驹才答应,让他几月几日到家里来,说把前面欠的钱一并还清。
耐心等到几月几日,代销店的人兴高采烈地去要账,骡驹在家,骡驹不避:“这又不是下雨,避啥哩?避账还算人啊!我说的是阳历不是阴历,早把钱准备得好好等你来取,左等不着,右等不着,我把钱花完了你才来了,纯粹是日弄人哩么!那么多的钱,你让我马上到哪里给你抢去?棺材铺里等生意,这不是要人死哩么!驴浪吧哒嘴,狗浪跑断腿。多跑几回,你就知道教训是啥了!钱算个屁,信誉第一。像你这号不守信用的人就不能打搅!走吧,走吧!看着你都烦哩!”
有人说,像骡驹这样的人,你就不该让他赊欠。你试试,看骡驹不敢当面日脏你!他才不尊重事实哩!他能说你醋里调尿了、盐里生蛆了!你能把他咋了?
又有人说,像这赖货,狠狠打他一顿,看他怕不怕!你也试试!只有几十斤重的人,还用你狠狠啊!只要手挨身,马上就倒地,吃住你家十天半月也不是目的,目的是不用上地干活了。谁说好话也不抵事,队长不做些承诺,骡驹身上就老疼得不能动弹。
还有人气得说,他真想把这瞎熊捏死!你再试试!骡驹要有个三长两短,看可林不把你全家杀了!骡驹死了,可林肯定疯了。可林疯了,你家的祖坟也保不住了!
话说回来,骡驹哪会经营酒店,就是会着,他也懒得经营。这年头,牛马襟裙,王八有钱大三辈,骡驹专门让“文革”期间当过大队书记、也是历来看不起他、曾经整治过他的刘正道代他管理。条件很简单,不准喊他小名,不准揭他老底,其他随便。
骡驹当甩手掌柜,整天吃喝游玩,名曰“考察市场”。只是有一点,快三十岁的人了,却不在女人身上做文章,骡驹不好这口,他对异性的化学反应不大,脐下七寸处虽令世人垂涎,却难使骡驹动心。骡驹就是爱摸女孩屁股,他说那地方软软的,摸着挺美的。
再说回去,骡驹只是用嘴亲了一下那女孩的脸,骡驹若是用其他亲女孩的其他,估计女孩也能接受,那时流传的顺口溜是:信邪信得见功就练,爱钱爱得不要脸面。月收入相当于几个科级干部,很诱人的工作啊!女孩还以为骡驹只是说说而已,没想真的把她解聘了。
不这样不行啊!一个服务员每月就拿一千多,那后厨掌勺的、前台管理的该给多少?都挣那么多,本在哪?利在哪?酒店不早亏空了。
原先招聘下的人,用上三两个月,骡驹总要寻些理由,将其辞退。辞退完又招,后几次招聘虽然没有第一次那么红火,报名也在千人以上,每次都弄他个十万八万。
后录取的人中间,就有的是刚哭哭啼啼被辞掉,又高高兴兴再录用,只不过多付了一百元的报名费。
骡驹一点不懂财务,怕人笑话,所以从不过问,就由着正道折腾。酒店经营了两年多,骡驹只问了两个字:“咋相?”正道说是基本持平。
骡驹拍了拍年近花甲的刘正道:“红萝卜调辣子,看不出来,你还真行!小孩吃拳头,你得手了?人家养猫逮老鼠,我养的猫偷吃鱼。好我的老哥哩!又不摊租金,又不付利息,客人常满满,咋才持平呢,应该亏损呀?看来是我把裤腿穿在胳膊上,大材小用了!你应该到联合国当总理,日哄外国人去!论本事你比我强,斗心眼你还嫩点。你太——聪明了,你聪明得把你耽搁了。打死犟嘴的,淹死会水的,你知道你将来要咋死的……你迟早要把你聪明死哩!这么老到的人却沉不住气儿,你咋不说是略有盈余呢?你说略有盈余的话,或许我还能让你再掏腾我两年。基本持平是个啥玩意?怎么?你还贴钱啦?不贴点还持平不了啊?你哄日本人哩!我骡驹吃葱吃蒜,就是不吃亏!咱驼背人说直话,不挣钱我干这砍毬哩!嫖婆娘带乐队,我图热闹哩啊?这下好了,我不干了,把老哥的财路也断了。经国务院批准,你正式离休。”
骡驹把酒店转租后,怀揣着空手套白狼所得的几十万元,成天胡踅乱转,一点正事不干。
听人说,搞运输很赚钱,跑一趟广州、深圳就能净落好几千。经营酒店期间,曾无意中接触过制药厂的经营厂长陈仲明,能看出来,这主儿很有胆识,敢作敢为,不像是无缝鸡蛋,完全可以交往,所以他给免过两次酒饭。经人打听,才知是隔壁、也算是本家姐姐刘福云的女婿。
不开酒店后,骡驹便缠着要和福云的二哥刘福厚一块经营车辆。他了解福厚人品,怕人家不信任他,便说资金他出,账让福厚管,挣了一人一半,亏了他全承担。就这,福厚也不与他合作。
刘福厚在家排行老二,小名二狗。二狗能写会算,很有才华,而且为人正派、性情耿直,和骡驹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走的是永远不会交叉的两股道。当初就因家里没劳力,为了让哥哥和妹妹完成学业,二狗才半路辍学,现在村里任财务股长兼信贷员。两家因盖房子早有积怨,岂能与其合伙!
二狗整修房子实在是出于无奈。哥哥和妹妹都在外面工作,家里经常来往一些体面客人,旧房子实在看不过眼了。哥哥和妹妹也鼎力资助,咬了咬牙,就动土开工了。
骡驹不管二狗脸朝哪边,只要你能听见我说话就行:“好哥哩,你动工也不给兄弟打个招呼,看我帮得上啥忙么。干不了活,还能给哥捧个场。拿不出钱,也能给哥点个炮。你别说,这动土是惊天动地的事,是得有点响动,邻村那谁谁谁,不是没点炮么,结果墙倒了把人砸死了,历史的教训不能忘记,忘记历……你先别走,你听兄弟把话说完。别说兄弟穷,是个补丁都能防寒,烂套子也能塞个老鼠窟窿,点炮就得我这号死狗烂脏干。就说埋人吧,总得有人……噢,我长话短说,我是说你啥时砌墙上大梁,告我一声,我起码把那边院子打扫干净,万一匠人失手掉过去,脚底下也没绊挡。远亲不如近邻,美国人不如日本人……”
“你有啥事就快说,我忙着哩!”二狗用手掴了一下骡驹递过来的烟,仍然不停地用锨挖土。
骡驹硬将烟塞到二狗嘴里,又给二狗点着:“歇上一会怕啥?太阳落了有月亮,日月常在何必忙。有的是时间,狗还能把日头叼走?你知道诸葛亮是怎么死的?累死的!别把自己使得太累了。你问我有啥事?我还真的有事求你,我是李铁梅的表叔,没有大事不登门。我也不说‘请关照’,那是日本人说的话。其实这事么应该先托个人来说,一来呢,有些人不会说话,还怕把事说粘了。二来呢,兄弟我为人不好,也找不下个愿意帮忙的人。三一个呢,咱俩亲得和一个妈生下一样,还用别人插话啊!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鼻涕往嘴里流,路顺着哩!所以我就冲锋陷阵,自己直说了,说的不对,还望领导批评指正。是这样,兄弟缓几年也想把房子收拾一下,要能和你一起盖,那该有多好,多么的荣耀。你给咱撑船掌舵,盖得两边一般高,一溜儿十间房,要多气派有多气派,从飞机上看,还当是国家办公厅哩!唉!兄弟眼下是判官讨饭——穷鬼!我想缓两年再盖,退一步天高地厚,缓几年宽宽松松。万事开头难,有苦才有甜,连便秘的人都是这么说的。我是说,你先盖,给咱定个调儿,别盖那么高,盖高了不好,高了欺天,我就不爱见高。听人说,你准备在房子两头架楼板,起架很高,能不能降上两米,兄弟将来也能随上。东高不算高,西高压断腰……噢,我忘了,你在东。你这边房子老早就比我高,那咱叔的腰咋压断了?是么,老一辈子人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总而言之,反正高了不好,树高电击,人高腰闪,所以我就不长那么高。美国人扔原子弹,也捡房子高的地方扔!能着哩,咱俩在这说话,没准美国都能听见,你没听人说……”
“你别说那么多淡话,我听懂了,我也不想盖得太高,我可以在原先计划上降一些,但你得说话算话。我看你还是找两个中间人来,找谁,你斟酌,你找下的人,也得我认可!”二狗没时间听这二流子胡贫。
二狗估计骡驹找不下替他担保的人。
他低估骡驹了,骡驹不但找下两个人,而且一个是“太上皇”老党,一个是下台没几年的支部书记刘正道。
季布一诺,千金不易。二狗出口难收,入深没变,起架降了一米多,房子盖得和工棚一样。
骡驹经营酒店期间,把家里房子也收拾了一下,正房为二层加帽,比二狗的“工棚”高出好几米。此时,老党殁了,正道给骡驹打工,像天平一样,谁给一点就偏向谁。官司打到法院,法院的解释是,当初他就无权挡你,但你认可了。现在人家在自己的宅基上盖房子,你也同样无权干涉。邻舍纠纷,最好协商解决。
没有挡住骡驹盖房,二狗大病了一场。
骡驹后来自己去找陈仲明,有过两面之识,仲明还算认账。当然骡驹不会告诉仲明他是大刘村的谁谁谁,他知道自己的真实名声,他更怕福厚兄妹知道后坏事。赶福厚和福云知道骡驹的车在制药厂拉货时,已经晚了,已经出事了。
给制药厂送货,不论远近,骡驹都要跟车,骡驹爱逛。坐在车上,白天处处看风景,晚上一路赏月光,想停就停,想开就开,也算一种享受。
出去轻松,回来麻烦,他得仰人鼻息,上下打点,左右看脸。制药厂屁大一个人,见了面也驹儿驹儿地呼他小名,稍不留神,一处关节不通,车便闲置起来了。
这点委屈,骡驹也嫌累人。几次跑下来,便心生一计,要能“丢”上一车货,还用他求人?怕是人还求他哩!
一次意外事情,促成了骡驹的阴谋。
那是去重庆送货,途中于一小饭店吃饭。前堂服务员是个小巧玲珑、浑圆突努、很有姿色的女孩,言语举止娇娆媚气,送茶端饭秋波频送,撩逗得司机目滞魂飞、春心骚动,趁女孩倒水时,在女孩滚圆的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两下,女孩却像被刀子捅了一样,尖叫一声。
马上就从厨房窜出三四个拿刀持棒的小伙子,按住司机就打。骡驹急忙劝挡,那些人不但不听劝,还连他也一并打,直打得骡驹和司机满脸是血。那些人手里拿着刀棒,却不下家伙,但也不停手。骡驹看出门道了,于是大喝一声:“住手!屁大个事情,没完没了啦!抬腿撒尿,作啥狗怪?想咋,你们就明说!”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点的撮着三个指头来回搓动:“还算老板识相,你还不知要咋?”骡驹知道那是要钱哩,再三哭穷,讨价还价,最后出了五百。
骡驹本是个无赖,一般情况不生气,很少与人结仇结怨。吃饭中,骡驹问那个年龄大点的,说拍一下屁股就要五百,那睡一晚上就得多少钱?那人说,凡在本店留宿,一律照顾,最多二百,常住户一百就行。骡驹听后,十分可笑,说,那我们俩今晚就不走了,你是不是还得给我们退上一百?
骡驹并不好色,说归说,吃完饭还是走了。
司机浑身疼痛,不敢吱声,咬着牙上路。骡驹暗自高兴,一路有说有笑。
车开至沿途一个镇店,这个镇店很大,是全国有名的药材批发市场。骡驹让司机把车开进市场,说:“我挨的打少,没事儿。你浑身是伤,这样开车太危险。咱不能老鼠给猫当‘三陪’,爱钱不要命了!离重庆还远着哩,现在才两点,咱不如到批发市场把货先处理掉,然后空车返回……赔就赔吧,做生意么,就是有赔有赚,还是人要紧么。”
三个人卖菜,谁的便宜谁的快。
骡驹先到市场管理处买了一本临时发票,用了不到三个钟头,就把一车货批发完了,只比货单上的一百多万元少卖了一两万元。
带着巨款,不敢久留。骡驹让司机买了几个饼子,再买了些止痛的药,连夜回返。
空车返回河州已是第三天的早上。厂里正上班,骡驹领着司机只在销售科晃了个脸,便支派司机到街上把车检修一下,顺便也加些机油。
司机走后,骡驹这才哭了起来,说他捅下乱子了,活不成了。骡驹成年之后,就很少哭过,也很少恼过,成天嬉笑无常,死皮赖脸,所以哭得很不像,要不是司机和他身上的伤痕,真的很难使人置信。装哭也太费劲,没有感情配合,的确很伤嗓子,没哭几下,声音就有点嘶哑了。他哭他的,没人劝说,骡驹也只好不哭了,详细讲说了“事情”经过。说是前天晚上半夜时分,车行至说不上是什么地段,反正不是国道,路面不好,山道崎岖,他让司机停车检查一下。谁知车刚停下,便跑来一帮人,几下就把他和司机打昏在地,赶他们醒来时,货全抢光了,车灯也砸了,车上的“大哥大”和手电筒也抢跑了。想报警,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深山里边,连个人烟也不见。只怕那伙人再返回来抢车,司机凭着路面的一点光亮,慢慢开着跑离了那个鬼地方。销售科的人问他还能记住地点吗!现在报案追查。骡驹说,黑灯瞎火的,别说打昏,吓都吓昏了,能跑离现场,活着回来,就是不幸中的万幸,谁还操心记地方哩?
销售科还从来没有经过这么大的事故,以往丢货现象也有,只是篷布捆扎不好,遗失几件,从运费中折价扣除就算了,这么大的数额却从哪里去扣除。业务员处理不了,领着骡驹来见科长。这辆车是经营厂长介绍的,科长又把骡驹领到陈仲明的办公室里。
仲明一听大火:“这事找我干啥?!我介绍他拉货,我还介绍他丢货啊?有合同么?按合同办!”
科长早知道骡驹和仲明的关系,只是仲明至现在还不知道骡驹和他的内兄住的邻居,科长支支吾吾,仲明厉声逼问。逼急了才说出合同内容:“合同上说,丢失货物,照价赔偿。车主如属本厂职工介绍,介绍人要负连带责任。”
仲明狠狠瞪了科长一眼:“连带就连带!我和他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你把他车扣下!把他人逮了!剩下的我负责!”
科长也得过骡驹的好处,而且还不少,哪能说是把骡驹逮了,想了半天才说:“陈厂长,你看这样行吗,这起事故的确属实,而且事出有因,咱变通一下,以后下不为例,让他常年给咱拉货,慢慢从运费中扣除。”
仲明想了想说:“干下这痴熊事啦,只好这样了。”
出了厂门,骡驹额手称庆,陶陶自得,高兴地跑了起来,一口气跑到临时住处,把司机叫到跟前:“日本人玩妓女的时候也是两手垂垂,以立正的姿势低吼:这是给你的钱,请你收下。记着,从今往后要说假话,知道为什么吗……说真话不就成叛徒了吗?认识王连举吗……唉——宁当蒋介石,不当王连举。明白人,大大的明白人!这次事故,经各方鉴定,属于工伤,弄不好你还能混个烈士当当。现如今么,你可以住院治疗了,去大医院,先把腿治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然后去疗养,北戴河、南戴河都行,反正国家报销。说走就走,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快速,慢慢暴露在茫茫人山人海之中,让我永远也找不见你……不说再见,加一个字,说再不见!”
骡驹就是杆没星儿的秤,平时说话就这么不着边际,让人不知道他哪句是人话。司机脸上有点破伤,与腿何干?但司机能听出来,他被解雇了。自己干下瘪活了,也无话可说。
骡驹又从偏远地方雇了一个司机。这次再也不用求人找活了,制药厂天天催着他拉货。骡驹也怕司机“丢货”,每次都跟着,忙得连娶媳妇的时间也没有。如此忙了半年多,别说骡驹受不了,换了两任司机皆受不了。受不了就不受了,骡驹干脆把车卖了。
“君王从此不早朝。”制药厂的人再也见不上刘骡驹了,打电话也不接。陈仲明逢年过节要来大刘村,届时骡驹就回避了。只有一次被仲明撞见,也是“黄世仁”给“杨白劳”递烟。陈仲明已升为厂长,油嘴滑舌的刘骡驹也懒得恭维他几句。
此时的刘骡驹如得道鸡犬一般,随心所欲,尽情任意。
刘福云几次要到隔壁去理论,都被仲明挡住了:“你逮不着人,和谁去理论?算了,别失那身份。”
一次老人过寿。隔壁放起了哀乐,气得一家人脸色铁青。正好可林也在吃摊子,老汉拍着仲明的肩膀:“仲明贤婿,伯丢人哩,咋托生下这么个孽种!伯都想把脸塞进裤裆,没办法啊!你们先吃,让我过去好好收拾这狗日的!”
可林无意间流露出骡驹在家,福云要去,仲明也没挡。
二狗和骡驹厦近门远,绕了一节子路,才到骡驹家门口。骡驹家的门楼坐东朝西,高大阔绰、华丽俗气。门前蹲着两个做工粗糙的石狮,门房滴檐用的是琉璃彩瓦,门墙全部用天然大理石贴面。大门足有两米多宽,小车可以松松通过。两扇厚木门上三六见九、镶着一百零八个柿子般大的蘑菇铆钉。门是朱红色的,铆钉上涂着金粉。大门两边和楣上刻写着一副长久对联。
世事洞明凭本事
走南撂北靠政策
有智吃智
可林老汉先推了一下门,见门从里边关着,才一只手轻轻拍了两下门环:“驹儿,驹儿,驹儿——哎。”
清脆的门环撞击声和老汉亲昵的呼叫声,没有把人叫来,却把狗惊起了。一条大狗直窜门房,两只爪子在门后扑抓冲撞,“汪汪汪”地叫得人越发气恨。福云平时很怕狗,此刻也全不在意了,她拨开老汉,双手抡得展展,拍得门环啪啪震响。手拍疼了,又用脚踢,不是可林老汉一直好言相劝,福云真能用砖头去砸。
骡驹以为是可林拍门,靸着拖鞋边走边说:“一辈子窝窝囊囊,老啦老啦,肝火还旺盛了,来啦!来啦!”
如果是福云一个儿来,她就打算进门后先给骡驹两个耳光,打毕再骂。因为是和老汉一块过来,而且老汉说是要“收拾这狗日的”,她便先等老汉发作。谁知老汉可怜得令人发指,见了儿子如同见了老虎,只字不提放哀乐的事,连一句责怪的话也没说,还不着边际地说了句:“又在家睡觉哩!”
就这几个字的话,还像是脱了肛似的,一点没有底气。
可怜人也有可恨之处,啥人就是啥人,你不能指望汉献帝去跟曹操叫板啊!
他不教训儿子是小事,倒让他娃抢先说话了:“哟!是福云姐啊!你还有空访贫问苦啊!我就说是拉完屎后到隔壁看看,究竟是过周年哩么还是待满月哩,怪热闹的,却劳你大驾亲自来了,让司机也进来,让司机也进来。唉,你咋不打个电话预约呢?省委通讯员都是干啥吃的?我听大门震得天响,还当是小日本又来啦!吓得腿都软了,半天先不敢下楼。你兄弟自小就胆小,我是吓大的,这你知道。咋样,手拍疼了吧,你看咱这小家寒舍的,连个伤风止痛膏也没有。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哟——细皮嫩肉的,不愧为国家领导干部,地上有砖头哩么,你……”
“刘骡驹!你贫你妈屁哩!你没尿脬尿照照你,看你是个啥东西!你也到世上欺侮人来啦……”
“哟哟哟,谁的嘴巴这么臭,像是刚吃过屎一样!窑子院放假了?从哪里来的卖尻子货,都卖到穷人门上了。你没先用尿照照你,看你是个啥东西!一进门我就看出你是个卖尻子货,成天喝男人尿,才把你喝得白胖白胖的,快挨刀子的肥猪了,你还骂人哩!”福云还没骂完,骡驹身后的女人就上话了。
女人姓兰名秋菊,是骡驹的第三任媳妇。
骡驹的第一任媳妇娶的是邻村张姓之女,名曰“芍叶”。芍叶黑胖高大,丰乳肥臀,若是剔骨净肉,足抵两个骡驹。是毛裢的话,完全能松松装进骡驹。
那时的刘骡驹,虽谈不上腰缠万贯,也偷下、骗下了几十万。来家求亲的,如逢集赶会,哪能看上芍叶。经不起媒人和父母苦口相劝,说是这样的女人生育力强,母肥自然子壮。说骡驹已经三十出头的人了,人家还是黄花闺女,为了后继有人,让骡驹委曲求全。听人苦劝,骡驹也就认了。
婚事办得欢天喜地,婚后两口冰锅冷灶。骡驹走南闯北,再不贪嘴,也品尝过一些鲜桃嫩果,对这个黑面大馍,哪有食欲!况芍叶一不刷牙,二不洗澡,身上常是汗臭烘烘,用指甲挑牙缝的毛病还老改不掉,不吃都反胃哩!然为了后嗣,骡驹强打精神,十天半月,也熄灯光顾一下。芍叶是来者不拒,不来不嫌。骡驹无欲而履行公事,芍叶迎合却无动于衷,有时行事之中竟能鼾声大起。
叶茂则果稀。过门两年多了,还不见“挂果”,急坏了可林两口儿。
避过人,香茹悄悄问芍叶:“那,那你俩在一起,可是——不啊?”
芍叶知道婆婆问啥,红着脸,轻轻地说:“不不咯。”
香茹又问:“那一定是不多不吧?”
芍叶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玩弄着自己的黑手:“嗯——十天半月就不哩,还不多不啊!”
香茹又问:“既然十天半月也不一回,这都两三年了,咋还不啊?”
芍叶知道婆婆说的最后一个“不”字是说她肚子咋还不大,便含羞带着笑说:“谁知道么,地种一次就出苗,畜生一配就有了,人咋这么笨啊!”
那头也图不上,骡驹岂能再留芍叶!念及两年多来出力流汗不少,给了几千元,芍叶哭着走了。
数年之后,香茹在集上碰见芍叶怀里抱着一个胖大小子,问清是芍叶生下的,遂让孩子叫她奶奶。小孩甜甜地叫了一声,香茹激动地往孩子口袋塞了二十块钱,亲昵地抱在怀里:“好娃哩!前几年你跑哪儿去了?”——这是闲话。
接受上次教训,全家人意见一致,找个开过怀的,再不开垦黑土生地了。
骡驹的第二任媳妇叫爱华,二十出头,长得细嫩水灵、丰姿秀色,脸蛋儿白里泛红,像是剥了皮的鸡蛋在胭脂里滚过一样。爱华爱打扮,也会打扮。老留着长头发,因为可塑性强,披下来是少女,盘上去是贵妇,卡起来是少妇。爱华的辫子编得很松垮,两鬓老有几缕柔软的散发,显得既慵懒又骚扬,像是脑袋才离开枕头,和男人刚有过一场鬼混似的。爱华还没出阁,就刮过两次娃了。
小娃不吃饭,说明不可口。秀色可餐,人不贪色色诱人。爱华的两个乳房硕大无朋,像是富人家的坟冢,痴迷得骡驹真想埋在其中。骡驹自娶爱华,惜不释手,成天守在家里,不分昼夜,有雨则泄。所有经营事宜,全由正道料理。
如此辛勤劳作,跨年有月,人都累得腰弓了,仍然是地不见苗,土不努芽。
爱华整天好吃好喝,地不下,厨不进,无所用心,养得白白胖胖。气得骡驹拍着爱华的肥尻子说:“你他妈的是地老鼠啊,专吃种子养膘哩!”
爱华的娘家在县城跟前,消费自然方便,只要有钱,想吃啥就能买到啥。憋在骡驹家里,除了鸡蛋还是鸡蛋,吃个鸡蛋也不安然,可林的眼睛瞪得像鼓环。别说吃啥山珍海鲜,偷偷杀了一只老母鸡,老汉指桑骂槐了好几天。
爱华能屈嫁给比她大十多岁的刘骡驹,主要是招蜂惹蝶、在县城附近臭得实在没法呆了,其次才是看上骡驹手中有钱。至于骡驹的那副熊样,翻新加固一下,爱华也看不上。
爱华是有“经验”的人,就凭骡驹的那两下蹬打,根本安顿不住。婚后一年,不见肚子鼓起,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爱华劝骡驹到医院检查一下,骡驹死活不肯,还说爱华:“你他妈的是有墒不长庄稼,还怀疑我的籽儿是秕的!”
爱华无奈,只好在例行公事时偷偷留下一点骡驹的体液,拿到县医院一化验,结果正如所料,骡驹属于先天性缺陷,与遗传基因有关。
爱华将结果告知骡驹,骡驹一不相信,二不治疗,还说:“爱听医生胡说!从我身上流出来的还能是鼻涕啊?什么遗传不遗传的,我爷爷咋能生下我爸?我爸咋能生下我?净他妈的是吃肉吃的,龟孙子鸡鱼猪羊全吃激素,全他妈的不产仔儿光长肉,把老子吃得也不好好产仔了。不说啦,从今往后,再不吃肉了,为了子孙后代,咱重整旗鼓,从头操练,再入狗穴,求得虎子。将门不出虎子,还不出条猎犬?”
爱华笑着说:“你算了吧!你入驴穴也得不了驴驹。你是个体航空公司,几天才起飞一次,上边还老不坐人,咋能冒出个犬子?”
媳妇生不下孩子,可林先不顺眼了,成天摔摔打打,连鸡蛋也不让吃了,公开逼着爱华下地干活。吃,吃不上个啥;生,生不下个娃;闲也闲得老挨骂。无所图不说,还没个精神寄托,爱华就想“驾机”起义,明确提出要和骡驹分手。
骡驹说爱华,你他妈的就等不到三年那个闰月啊!爱华说,闰年也与你无关!等不到你的闰月,你爸就把我欺侮死了!骡驹说,将就过吧,再嫁人还不是一样要嫁男人啊!你还能嫁给一个漂亮姑娘?
女人要是铁了心,也是很难转变的。最后还是劳燕分飞,骡驹恋恋不舍地送爱华出了家门,大有李后主“挥泪别宫娥”之势。
兰秋菊是骡驹“生意”上的伙伴,年龄可能比骡驹还大一点。两人狼狈为奸,合伙行骗,坑害了不少良善。其骗技绝不次于骡驹,起码眼下比骡驹还富有。
兰秋菊出身贫贱,贫的是家庭,贱的是本人。兰秋菊干瘦干瘦,瘦得和舞蹈演员一样,身上少有多余肉,像是纵欲过度而导致消化不良似的。黑黝黝的脸蛋上整天敷着厚厚的一层白粉,犹如一个挂了霜的干柿饼,让人看着很不舒服。头上老挽着很俗气的发髻,仿佛扣着一堆牛屎。虽然长下一脸人造革,却还一点不安然,做女儿时就不正经,给个窝头就脱裤子。正经不正经却正儿八经地生了一个男孩。
秋菊没有女人味,倒有女人心,丈夫去世不到半年,就张罗着四处找伴。凭着有钱,她很自信。诚然,像武则天那样,蓄养面首,她还不具实力。现在的人,都能过得去,有钱当然好,人品也关键。
实在找不下人家,兰秋菊才主动上门,找到老伙计刘骡驹。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上下一齐夹攻,当天就把骡驹拿下了。
骡驹能看上的是兰秋菊手里的钱和那个男孩儿。用可林老汉的话说,拴在谁圈里就是谁家的,谁敢到咱槽头认牛犊!
多数人是仗着自身优势生存,兰秋菊却能凭借她的弱项猎取。
作为女人,兰秋菊既没容颜又没身材,骡驹说,让她演戏女扮男装也是个丑角儿。
兰秋菊和骡驹是邻村,相距只有几里。做姑娘时,兰秋菊偷庄稼越过了地界,被大刘村的干部刘正道抓住,正道还没张口训斥,兰秋菊先把裤子拉下了,弄得四十出头、见了漂亮女人如同饿狼的刘正道反倒不知如何是好了。在兰秋菊的苦苦哀求下,刘正道才用手背轻轻地掴了一下那撅起的瘦尻子,让其赶快提起裤子拿着赃物走人。
兰秋菊原来的丈夫是其村里的民办教师,姓闫,名安庆,是“孤儿院”里长大的一个孤儿。
安庆长得奇丑,脸面就像是被毁过容一样,找不见一块平整的地方。但安庆智商很高,课也讲得很好。农业社时,人们钟鸣而作、日落而息,却还食不果腹,所以对旱涝保收、领着工资的教员非常羡慕。别人只是嘴上羡慕,兰秋菊却付诸行为了。她先把自己弄得披头散发,然后才半夜三更敲开安庆房门,直逼安庆就范。安庆就是再丑,也不会看上兰秋菊的,可见其颜值多高了。兰秋菊威胁安庆,若是不从,她就大喊大叫,说你引诱良家妇女,强奸未遂。第一,你有前科(曾撩逗过女学生);第二,你也老大不小了找不下对象,存在作案动机;第三,你自身就携带着作案“工具”;第四……
一个智商很高的大男人斗不过一个很有心计的丑女人,闫安庆当晚就被俘虏了。
那地方虽然不是铁夹子,一旦夹住了也很难脱身。
尽管安庆后来卖乖,说他当时出于无奈,只怕别人笑话他饥不择食、再没强奸的人啦?但他最终还是和兰秋菊正式结合了。
改革开放后,闫安庆便辞去了教员工作,先倒证券起家,再玩期货发迹,然后炒股得势。
安庆才是玩智哩!他对别人将他和刘骡驹相提并论很不乐意,他根本瞧不起这类鸡鸣狗盗、投机得逞之辈。
闫安庆光盖院子就花了大几十万,家里放着一辆从没开过的奥迪小车。夫妻俩每人还有一辆高档摩托,哪辆都在万元以上。
安庆光挣不花,纯粹成了金钱的奴才,赶死之前还挣扎着给兰秋菊和孩子大大捞了一把。
有文化和有本事也不全是好事,文化和本事必须达到一定的高度,才能升华为水平。闫安庆的那点文化和本事,也只够他干坏事应用。
当闫安庆检查出他已是肝癌晚期后,并没尽力治疗,而是悄悄和兰秋菊办了离婚手续,然后吸着海洛因,强打精神,四处借贷。
安庆那么富有,而且一直恪守信誉,也从不空手套白狼,借贷数额又皆不太大,所以不用抵押和担保就把钱一宗一宗地弄到手了。
安庆死后,那几家银行不仅送了花圈,还只字不提还贷之事。都认为,人家留下那么多的财产,还怕咱那点贷款付之东流?
赶借款到期后,各个银行才陆续找上门来。
兰秋菊拿出离婚证和协议书,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二人因感情不和离婚。离异后,闫安庆净身出门。家中所有财产和积蓄,属兰秋菊勤劳致富获得,归兰秋菊所有。闫安庆数年经营,屡屡亏损,债务累累,由闫安庆自己偿还,与家属子女无关。
银行的人生气地问:“既然感情不和、净身出门,那闫安庆为啥还一直住在家里?”
兰秋菊说:“石头在怀里揣三年也暖热啦,何况是个活人!毕竟夫妻一场,人都病成那样了,我不能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撵出家门啊!”
兰秋菊嫁给骡驹才十几天工夫,就帮骡驹弄回几十万元。
骡驹其实不懂经营,就凭有些坏点子。手里有钱之后,又有了点胆儿,偶尔还能蒙人一下。他不做调研,就斗胆地和沿海地区一果商签定了几百吨的红枣收购合同,而且预收了人家五万元的订金。
“五月旱,枣串串。”当骡驹了解到枣树开花季节雨水过多、当地大枣挂果很少、全县收集起来也没有几百吨时,吓得要去外地躲避,还是兰秋菊把他挡住了。
兰秋菊比他更财大气粗,说怕什么?走一步,说一步,大不了赔他几十万!说我就不相信吃屎的还能把拉屎的鼓住!在咱的地盘上他还能把咱咋了!
两口儿还没想出万全之策,果商电话就打来了,骡驹让兰秋菊回话:“你接,你接,你把电话当铃声听啊?你不是能的么!你是贤妻,我是闲人,两个老人是咸菜!蛤蟆打喷嚏,光凭口气大啊!看你咋给人家说?”
原来果商是求情讨饶的,见电话接通后,半天没人说话,更是言恳意切。说他原来和香港一果商定有合同,只怪他没文化,合同手续不健全,人家单方撕毁合同,只好自认倒霉。说这批货,他一斤也不要了,求骡驹高抬贵手,给他退回一半订金。
兰秋菊等果商说完后才吭声,说她是刘经理的秘书,她就能做了主,此事完全可以商量。说几百吨红枣已经收购在贮,价格见长,不愁出手。说你与其大老远地专门跑来取那几万元订金,还不如带上车辆,回去拉上一车苹果,堤内损失,堤外补上些。
兰秋菊说得心平气和。
不出数日,果商果然携款带车而来,进村时天色已暗。
在兰秋菊的导演下,车一进村就被扣住了,骡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床边还站着几个手持砍刀的逼债人,连可林老汉也在装神弄鬼。果商一见这场面,早就吓软了。
兰秋菊把果商叫到门外,悄悄耳语。说行情突然变化,鲜枣价格大跌,几百吨枣堆在库房,一车也卖不出去了,这就不是损失几十几百万元的事情,弄不好还要出人命哩!她劝果商把带来的钱尽数掏出,把车也留下,领着司机赶快逃命!
兰秋菊从果商掏出的几捆钱里抽出一千元,给其留作盘缠。果商还连说了几句谢谢,才强拉着不肯走的司机连夜逃离。
刘骡驹从此对兰秋菊另眼看待了。
言归正传。
却说兰秋菊劈头盖脸骂了福云一通,还没骂完,骡驹就接住茬了:“先别胡嚎!让我看看圈里驴拴好了没有?把驴引叫跑了,看我不收拾你!老太太翻跟头,你活腻了!国丧的日子,哪容你喜鹊叽叽喳喳!领赏也不选个好时辰,净给成班捅娄子!滚!滚!滚得远远的,爷们说话,那有你们女人家的事!福云姐是谁?吓死你!城里的野鸡,到咱乡下就成金凤凰了,你以为?背地骂福云姐的人多的是,你算老几?狗咬你一口,你再咬上狗一口?什么东西!简直是乌鸦嘴、豆腐心!福云姐卖尻子不卖尻子,都是我们的家务事,碍你屌事?你姓刘啊?你先人也姓不上刘!我是亲兄弟,我都不敢管,就你能的,啥东西么!大大个曹操卖国贼!日本大汉奸!滚!别让我再看见你!咋?还不快滚,还等人给你上菜哩啊!”转身又朝着已经发呆了的刘福云:“巷道里泼妇多哩,只要肯出钱,愿意破口伤人的死狗烂脏有的是,还用劳你三寸不烂之金莲,亲自登门拜骂啊!福云姐,你别生气噢,人常说,土地爷不能当神,臭婆娘不能当人。鸡不和狗斗,男不和女斗。女人家么,头发长,见识短,只怪兄弟我教子不严,有辱门风,你多海涵。其实抹下脸来骂人和脱了裤子放屁一个道理,都是图了畅快。你也是的,好歹还是个啥长哩,还能骂人啊!骂人不对,骂人不是好孩子。现今政府,坚决反对骂人,已列入联合国议事日程。别骂人,等兄弟有钱了,一定给你安副象牙。刚才还说什么来着,你看我这臭脑子,狗没记性,挨打不记数儿,让这熊婆娘一搅和,全给忘了。对对对,是说我欺侮人,哎哟!好我的姐姐哩!狗都欺侮我哩!我还敢欺侮人啊!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担葱儿卖蒜。咱伯和咱嬷就那样儿,还能给我生下个胆儿,你就是借给一个,我也不会用。兄弟我是破棉袄翻着穿,一个没理没面的大好人,还有资格欺负你啊!你家是啥家?就算是一只破船,也能卸它几筐钉子。你家的人是啥人?县长的县长,厂长的厂长,院长的院长,科长的科长,股长的股长,全是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都是吃了铁丝就能拉出笊篱的人。连你家飞出的蚊子也识几个字,睡着的人也比我醒着时精明。你脚抬一下,也比我头高。我是啥东西?我跳起来怕也舔不到你的肥尻子眼上,还敢和你顶嘴?想巴结还挤不到跟前哩!还能欺负你啊!现如今的人,恨你有,笑你无,人穷不如鬼,茶淡不如水。不见我常说,翻身农奴要做主,命苦不能怨政府……”
从一进门,香茹就搀扶着福云,惹不下儿子媳妇,只好宽慰福云。兰秋菊骂福云时,骂出窑子院来了,这才悄悄溜进了屋里。
可林一直在现场,老汉插不上话也腾不开手。骡驹怕人要账,也怕村人借钱,养了一条大狗,这狗自进家门以来就没拴过。此时的可林老汉,只能用两腿夹住大狗,两手揪着狗的耳朵,嘴里还在不停地哄着。
香茹离开后,福云独个儿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福云自小就很出众,一直生活在赞扬声中,哪经得起兰秋菊的辱骂和这二流子的奚落,没听骡驹贫完,就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了。
福云倒地后,兰秋菊还说:“拿死吓唬谁哩?!”
可林见状,马上将狗松开,上去扇了兰秋菊一耳光,然后朝着隔壁大喊:“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出事了,出事了……”
隔壁正在吃饭,闻声霎时跑来一群人,二狗知道骡驹养条大狗,顺手从门后提了把镢头。
兰秋菊一看这阵势,只怕骡驹挨打,给狗打了个手势,那狗便朝众人扑咬。
二狗抡镢本来是打狗的,没想不偏不斜,正好砸在了护狗的骡驹的脑袋上,立时脑浆迸出。
一看这场面,兰秋菊吓得就跑。钱丢了还能赚,脑袋掉了却不会再长出一个来。陪你玩还可以,陪你死,兰秋菊绝对不干!
大狗福祥随后也和夫人跑了过来。福祥在邻县当县长,夫人静文在本县医院当院长。
静文把福云救醒后才看骡驹,没翻眼皮、没把脉,就直接说是不行了。
看热闹的村人围下许多,福祥只好把蹲在地上抽烟的兄弟拉到门外说话,片刻又回到院子,让司机拉着二狗去公安局投案自首,然后朝着众人高喊:“留下几个乡亲帮忙料理,其他人都先回去。”
福祥说完,众人雀散,除了可林两口儿哭天喊地,院子里就剩下福祥一个人了……天
理永远存在,却经常和人擦肩而过。
一院子的人,也证明不了二狗属于误伤人命。大刘村的人联名担保,连可林和正道也签名了,皆无济于事。
刘福祥的司机背着福祥把县里公检法跑遍了,也丝毫没起到作用。
村人说,二狗给公家节约了一颗子弹,难道公家就一点也不领情?
还有人埋怨二狗,说反正要抵命,当时咋不顺手把兰秋菊也杵死么!
也有人埋怨福祥,说你当你的县长,咱不自首,看谁给他报案哩!
大家都说,这害货到世上纯粹是糟践人来啦,赶死还拉了个垫背的。
好些人还羡慕骡驹,说这瞎熊活得也不冤枉。小时候好吃好喝,长大了不锄不割。手上没磨过泡,脚上没结下茧。吃了几年不掏钱的饭,出来后又自由自在了好些年。死都死得干脆,一点罪也没受。
有人说,骡驹一死,可林两口儿恐怕就活不了几天啦。也有人说,嗯——!这贼一死,老两口儿才好好活呀!这些年提心吊胆的,过得是啥日子么?可林常给人说,他真的盼着公家再把骡驹关起来好好教育几年。
有人说,可林两口儿也怪可怜的,白白养了一个讨债鬼。也有人说,可怜啥哩么?一点没白养!骡驹的存折历来由他妈保管,兰秋菊她沾不上边!留下的钱,老两口儿就是肥吃海喝,至死都花不完。
众说纷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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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新民,1952年出生,高级政工师,省作家协会会员,永济市作家协会原名誉主席,1996年荣获运城地区十佳企业优秀党委书记。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百泉河》《世道》《一路走来》,文集《拾见集》《杂碎》等。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