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峪口,霜落层峦,柿果由青转橙,家家户户的土院墙头、屋檐下,挂满一串串削了皮的柿子,竹匾层层叠叠铺开,晒出满院暖融融的金红。 山里人霜降做柿饼,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习俗,妇女们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手里攥着削皮刀,沙沙削去柿皮,闲话家常,空气里漫开柿子清甜的香气。

杜鹃花已经三十二岁。自从见识到聊天软件QQ,那一缕微光便日日在她心底盘旋。家里日子依旧捉襟见肘,丈夫卧在炕头,时不时咳喘,公婆身体时好时坏,汤药断不得,两个小女儿渐渐长大,吃穿念书样样都要开销。每月那点代课补贴,如同杯水泼进干土,转瞬就没了踪影。
她咬咬牙,托返乡的打工青年杨青山帮忙,凑钱买下一部二手智能手机。布满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指点点按屏幕的时候总是打滑。夜里窑洞光线微弱,等一家人全都睡熟,她就蜷坐在炕边,一遍一遍摸索,学打字,学发图片,对着屏幕反复练习。
起初,她只在老乡群里发图。拍下院子晒得油亮的柿饼,外壳挂着一层白白柿霜,还有饱满的核桃、颗粒麻香的花椒。文字写得朴拙实在,讲山里的风土,讲自然晾晒,没有花哨修饰。

“咱峪口自家晒的柿饼,果霜是自然形成的,软糯香甜。”
最开始都是零碎小单,三斤五斤的。每逢没有课的日子, 她就把打包好的山货装进布袋子,骑车几公里赶到镇上快递点,填单子、封包裹,一单一单仔细办妥。拿到回款时,攥着薄薄的现金,她眉眼间浮起浅浅笑意,心里总算看见一点盼头。
自家出产有限,订单慢慢多起来之后,她便挨家挨户去邻里乡亲家里收购。走沟过坎,穿梭在一个个土窑院落,和乡亲们蹲在柿树下谈价钱。
“婶子,你家这柿饼品相好,我收了,等货款回来就给你结钱。”她脸上带着恳切,眉眼认真。
乡里乡亲看着她一肩扛起整个家的难处,大多愿意信她。柿饼、核桃、花椒一筐一筐收拢过来,杜鹃花的小生意,一步一步慢慢做开。代课教书,照料老小,收山货、打包发货,几件事堆在一身,她日日脚不沾地,眼底的红血丝就没有消过,可心底是热的,总以为苦日子终于要熬出头。
这天,网上一个外地陌生客商主动找上她。对方言语豪爽,开口就要一大批柿饼与花椒,给出的价格比市面高出不少,订单数额大得让杜鹃花心头一颤。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坐窑洞炕沿,手指微微发抖,反复读对方发来的消息。
“量大,只要货好,到货就一次性结清货款。”
那一刻,压在心底的窘迫尽数翻涌上来。丈夫的药钱,公婆的医药费,女儿以后读书的花销,窑洞墙体已经处处裂缝,需要修缮,处处都等着用钱。这个大额订单,仿佛是向她伸过来的救命绳索。
她心里又激动又忐忑,嘴唇抿了又松:“这么大一批货,你不会诓我吧?”
客商在留言框里满口承诺,信誓旦旦,还发来公司的截图,说得滴水不漏。
杜鹃花的心被改善家境的渴望填满,那一点不安被生活的窘迫压了下去。她想着,只要这笔单子做成,家里就能缓一大口气。
她开始四处张罗,挨家挨户向周边农户大批量收购柿饼、花椒。有的乡亲手头不宽裕,本想现钱现货,杜鹃花红着脸,低声央求:“各位乡邻,这批单子做完,钱一到了,我立刻一分不少给大家,求你们先把货给我。”
山里人本就淳朴,念着她过日子的不易,不少农户便把柿饼、花椒源源不断送过来。杜鹃花把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也垫了进去,雇人帮忙打包,租了大车,几天时间, 就把满满一车山货发往外地。
货发出去的那几日,她心里既期待又焦灼,时不时点开QQ,盯着对话框,盼着对方传来打款的消息。课堂上教书,人虽站在讲台,心神却总飘到手机上。放学回家,手里攥着手机,一遍一遍刷新消息。
可等来的不是货款,再点开聊天框,红色感叹号刺眼地跳了出来。对方,已经把她拉黑。
那一刻,杜鹃花手里的手机“咚”地掉落在炕席上。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唰地褪尽血色,嘴唇微微哆嗦,眼睛瞪得大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满腔的盼头瞬间碎得一干二净,全部积蓄打了水漂,还欠下乡亲们一大笔货款。消息很快传遍峪口村各个角落。接二连三,上门讨要货款的乡亲踏到她家窑洞门口。有人语气无奈,有人满心气愤,言语刺耳,流言蜚语顺着山沟四处传开。
“杜鹃花,这是把咱们的货骗走了?”
“看着老实本分,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面对上门的乡邻,杜鹃花垂着头,肩膀垮下来,眼眶通红,一遍遍给大家赔不是。“是我轻信外人,是我的错,大家放心,这笔账,我一定一分不少还给各位。”她声音发颤,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满心的委屈与绝望死死堵在胸口。

白日里要应付讨债的乡亲,要站上讲台给孩子们上课,回到窑洞,还要照料咳喘的丈夫,伺候病痛缠身的公婆,安抚两个被吵闹吓得怯生生的女儿。人前她必须硬撑住,所有崩溃只能留给深夜。
夜深人静,窑洞之内,灯光昏黄摇曳,一家人都沉沉睡去。杜鹃花独自靠在冰冷的土窑墙壁上,背靠着斑驳开裂的窑壁,再也绷不住,肩膀剧烈地颤抖,捂住脸,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从指缝间溢出来,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打湿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衫。
满心不甘,满心悔恨。恨自己太急于翻身,恨自己见识浅薄轻易上当。难道这大山里的苦,就永远熬不到头?绝望像山间的浓雾,把她团团裹住。
哭罢,抹掉满脸泪水,她转头望向丈夫。杨伟面色憔悴,沉沉睡去,两个女儿紧紧依偎在一起,睡得安稳。
她没有退路。一大家子人的生活,还有乡亲们的货款,全都压在她的肩上。她长长吸进一口窑洞潮湿寒凉的空气,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虽然布满悲伤,却生出一股倔强。
“不能垮。债,我一点点挣,一点点还。”往后的日子愈发熬人。上完课,她便跟着村里人上山打零工,采摘山货,干各类苦活重活。背筐压得肩膀红肿磨破,手上添了数不清的新伤口,起早贪黑,挣来的每一分钱,优先拿去偿还乡亲的欠款。
日子雪上加霜。窑洞墙体本就早已布满裂纹,经过雨水反复浸润,隐患一天天加重。每到下雨之时,窑顶便滴滴答答漏水,泥土簌簌往下脱落。
山雨欲来的压抑,连同生活的重重苦难,沉沉地笼罩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本章完】
一场骗局打碎所有希望,巨额债务压在杜鹃花肩头。她咬紧牙关承诺还债,苦难接踵而至,破败窑洞又逢阴雨。
下一章,看她如何顶着流言,拼命还债。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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