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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怀心中的黄龙山
文/寇健全
今年国庆,我终于踏上阔别四十余载的黄龙,赴一场埋藏心底多年的夙约。当双脚真切踩上这片熟悉的土地,才恍然懂得,人可以重返故地,却再也回不到记忆里的黄龙,回不到那段热血滚烫的青春岁月。

旧地能够重访,岁月却无从折返。昔日军营早已消散于时光长河,小城旧貌换新颜,风物人事几经变迁。眼前是山河崭新,心底却回响着久远的过往。肉身抵达了魂牵的第二故乡,那一段拼搏奋斗的军旅年华,只能永远珍藏在记忆深处。兵心,依旧滚烫。..
离开军营四十余年,我早已习惯市井烟火里的平凡日子,可心底永远镌刻着一个身份:我曾经是一名士兵。生活之中,偶尔会脱口而出部队里的惯用语,旁人投来不解的目光,心底便漫上一阵失落。没有置身过大西北荒寂深山的人,很难懂得,当年我们一群战友,在大山深处相依相伴的那份情怀。
犹记军营的清晨,起床号划破山谷黎明。那时年少,总盼着早日离开艰苦的山沟;可等到真正脱下军装,才蓦然明白,那样的时光一去不返,只余下绵长回忆。我们部队由252团转隶,来到陕北黄龙山下的80507部队107团3营,成为一名导弹工程兵,肩负起为导弹筑巢的神圣使命。是绿色军营,把懵懂青涩的少年,淬炼成顶天立地的男儿。忘不了军装之下那颗赤诚坦荡的心,忘不了班长质朴宽厚的关怀,更忘不了战友之间纯粹无私的情谊。当褪去一身军绿,各自奔赴人生的前路,在尘世奔波劳碌之后方才醒悟,那一抹军绿,早已成为我生命力量重要的源泉。
我们不曾亲历硝烟弥漫的战场,没有经受枪林弹雨的生死考验。可和平年代的国防施工,同样是一场无声的鏖战。部队辗转青海戈壁,安营于人迹罕至的群山之间。阴暗潮湿的坑道之内,风钻轰鸣,爆破声声,战友们夜以继日,挥汗如雨。“白天打眼放炮,晚上吃饭睡觉”“白天兵看兵,晚上望星空”,便是我们导弹工程兵最真实的写照。任务繁重艰苦,自小未曾干过重活的新兵,常常身心俱疲。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骨子里总憋着一股争先的韧劲。收工归来,还主动到炊事班帮厨,事事抢在前头。
山沟里的连队生活单调清苦,日复一日的坑道施工,消磨人的心神。劳作之余,很多战友选择闲谈休憩,而我却酷爱读书看报,一心学着采写新闻报道,成了连队小有名气的“秀才”。白天在坑道挥汗奋战,到了夜晚,简易工棚灯火昏黄,满身疲惫的我,就伏在简陋的桌案上伏案写稿。一封封稿件寄出去,大多石沉大海、泥牛入海,一次次的落空并没有磨灭我的心气,我依旧笔耕不辍。
为了提高写作本领,我利用难得的休息时间,徒步跋涉二十多里崎岖山路赶赴黄龙县城,专程登门拜访黄龙县委宣传部的李进民老师,虚心向他求教通讯报道的写作诀窍。寒来暑往,历经一年多的苦苦钻研,又得益于老连长的悉心扶持帮助,我的写作能力日渐长进。1985年11月2日,我采写的稿件终于登上《解放军报》。这份莫大的鼓舞,更加坚定了我写稿的信念。此后,我的新闻作品陆续在《延安报》《陕西日报》、陕西人民广播电台刊发播发,前后累计三十余篇,我也因此获得308指挥部的嘉奖。经部队举荐,我还被黄龙县广播站聘为特约通讯员。大山深处的艰苦军营,不光磨砺了我的筋骨,更用笔墨,为我铺就了往后人生的道路。

我们从青海大通移防黄龙山,常年驻守在闭塞幽深的山沟。大山隔绝了外界的繁华,连队距离县城尚有二十多里蜿蜒山路,新兵进城的机会寥寥无几。繁重的施工任务耗尽体力,可只要战友围坐闲谈,一身疲惫便尽数消散。
待到春来,黄龙山漫山遍野山桃花盛放,漫山粉霞如云似雾,行走花间,心旷神怡。《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战士的第二故乡》《火箭兵的梦》《十五的月亮》,一曲曲军旅老歌,激荡起我们胸中的热血与身为军人的荣光。
四年军旅,伴随着坑道里不绝的爆破轰鸣,我们手持风钻,在潮湿幽暗的地下坑道轮番鏖战。不少战友负伤致残,也因此错失了美好的姻缘。我的同年兵江苏小李,入伍一心想要考军校,第一年因新兵身份无缘考试,第二年施工任务紧迫,复习被一再耽搁,终以两分之差与军校失之交臂。他曾黯然跟我说,农村的孩子,考不上军校,仿佛几年军营就付诸东流,回乡连成家都变得艰难。苦熬到最后一年,他终于如愿收到南京工程兵学院本科录取通知书。即将离开连队的日子,他反倒眷恋起这待了数载的深山,依旧坚持随战友上工作业。谁料离别前夜,通勤车突发车祸,他头部重重撞向岩石,来不及抢救,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黄龙山。每每念及小李,心中便涌起无尽的悲恸。我常常暗自叩问:军人的奉献与牺牲,难道只发生于炮火纷飞的战场吗?
秋风掠过群山,黄龙山层林染金,转瞬又会霜叶如火。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同吃一锅饭,同扛一面旗,朝夕相伴亲如手足的战友,终究要告别军营。男儿有泪不轻弹,离别之时,我们却热泪难抑。军营岁月,我们为奔赴军营激动落泪,收到家书、遭遇情感挫折时黯然落泪,久别归乡见到双亲时喜极而泣;我们也曾欢笑,紧急集合手忙脚乱的窘迫,完成任务立功受奖的喜悦,都深深印刻心底。我们吃过思乡的苦,体会过情感的煎熬,承受过走出社会之后的风雨打拼;我们尝尽训练施工的疲惫,所有往事,回想起来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电脑循环播放着《血染的风采》《为了谁》《闪亮的日子》《儿行千里》,悠扬的旋律响起,我的思绪,便一次次飘回那段峥嵘岁月。
脱下军装复员回乡,我依旧放不下手中这支笔。回到农村,一边为衣食生计奔波劳碌,一边坚持采写新闻。部队锤炼出的写作本领,成为我安身立命的底气。后来我被九峰乡人民政府聘为专职通讯员;1996年,受聘成为周至县委宣传部、《周至报》社记者。凭着厚厚一沓装订整齐的简报成果,我得到陕西马鞍桥金矿赏识,正式成为一名国企职工。回望来路,正是黄龙山下那段军旅时光,既淬炼了我的体魄意志,又习得笔墨本领,托举起我往后的人生。
曾听闻有人不解,觉得当兵不过是反复训练奔跑,不如埋头读书。可军营教会我们的,远不止队列与训练。严明的纪律,早已刻进骨血。连数年艰苦都能够咬牙走过,人世间还有怎样的坎坷不能跨越?
军人二字,本身就代表奉献与牺牲。当过兵的人,自带一份独有的气质,行事干练,胸襟坦荡。军营养成勤勉向上的秉性,也让我明白,走出军营的二次奋斗,仅有军人的底色远远不够,仍要不断充实自我,方能奔赴更远的前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不奋力闯荡,怎知天地辽阔,又怎对得起那段流血流汗的青春。吃过千般苦,方得立身之本,历经风雨,便再无退缩怯懦的理由。

身虽离开军营,兵心从未走远。旁人得知我当过兵,投来敬佩的目光。常听人说:“当兵后悔四年,不当兵后悔一辈子。”此话实在真切。军营虽苦,苦中自有甘甜;日子纵然单调,平凡蕴藏力量。我们也曾抱怨辛劳,可军旅馈赠,受益一生。纵然世人难以全然懂得,我们依旧无怨无悔。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同龄人读书逐梦、肆意挥洒人生,我们却驻守深山,皮肤晒得黝黑,不善世俗逢迎,却保有一份干净灿烂的笑容。未曾经历军营的人,永远读不懂这份特殊的情怀。
置身物欲喧嚣的世间,军营赋予我清醒自持的定力,褪去浮躁,多一份从容温和。只因为,我曾经是一个兵。
谨以此文,缅怀心中的黄龙山,缅怀80507部队,怀念那一份无比纯真的战友情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