峪口的盛夏,一连十几天雨,缠缠绵绵落个不停。山路被雨水冲出道道沟槽,沟谷里山洪哗哗作响。土窑洞看着厚实,但最怕连阴雨,雨水一点点渗进土层深处,把崖体泡得松软。家家户户的老人们都悬着一颗心,嘴里总念叨:“连阴雨,是窑洞的劫。”
杜鹃花家的几孔窑洞,早些年已经布满裂纹。上次大雨之后,窑顶开始掉土块,墙皮一块块往下剥落。她心里一直悬着,手头却拿不出钱修缮。被骗之后家里一穷二白,只能找几块旧塑料布简单遮盖窑顶裂缝,权当应付。每到雨夜,听着窑顶滴滴答答漏雨,土渣沙沙往下掉,她常常夜里睡不踏实,隔一会儿就要睁眼看一眼窑壁。

这天夜里,雨下得格外大。雷声在山头上滚来滚去,瓢泼大雨狠狠砸在窑洞顶上,哗哗的雨声盖过世间一切声响。窑洞里光线昏暗,一盏老旧灯泡被雨水潮气浸得忽明忽暗。
炕上挤着一家老小,杨伟咳喘不停,翻来覆去难以安睡,公婆年老体弱,被潮气侵扰,不停咳嗽,两个小姑娘蜷缩在炕的内侧,睡得并不安稳。
杜鹃花本来就睡得浅。半梦半醒间,她听见头顶传来异样的声响,不是普通漏雨的滴答,是黄土被泡软之后,细碎泥土簌簌坠落的沙沙声。
她猛地睁开双眼,心头一紧,一骨碌坐起身。昏黄灯光下,只见窑洞内侧的窑壁,一道道裂缝正在肉眼可见地越撑越宽,黄褐色的泥土碎块不断往下掉落,落在炕席、地面上,扬起阵阵尘土。
“不好!”杜鹃花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狠狠揪紧,头皮一阵发麻。她声音发颤,伸手使劲推醒身旁的丈夫。
“杨伟!快起来!窑洞要塌了!”
丈夫身体孱弱,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却使不出多少力气。杜鹃花来不及多想,翻身下炕,赤脚踩在沾着泥水冰凉的地面上。她一边高声呼喊,一边去呼喊睡在另外一孔窑洞的公婆。
“爸,妈!快醒醒!窑洞要塌了!赶紧往外跑!”
两个女儿被她惊慌的喊声惊醒,吓得哇哇哭起来。雷声轰鸣,雨势咆哮,窑壁上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大块的土已经开始往下砸。

顾不上被褥、锅碗、家中仅有的一点家当。杜鹃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人要活下来。
她一把扯过两个女儿,又拼尽全身力气搀扶起婆婆往窑洞外走,丈夫咬着牙,勉强撑着墙慢慢挪动,公公也踉跄跟在后面。雨水从窑洞裂口倾泻而下,泥土石块噼里啪啦砸落在他们身后。
就在一家人跌跌撞撞冲出窑洞门洞的那一刹那,身后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隆巨响。
半边窑洞,连着整片崖壁轰然垮塌。厚厚的黄土裹挟着石块倾泻而下,瞬间填埋了大半孔窑洞。炕席、被褥、锅碗瓢盆,平日里全部家当,尽数被掩埋在厚厚的黄土堆之下。
尘土混合着雨雾冲天扬起,在暴雨里弥漫开来。
一家人站在院子的泥水里,浑身被冰冷的大雨浇透。头发、脸上沾满黄泥,浑身瑟瑟发抖。两个女儿吓得紧紧抱住杜鹃花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丈夫弯着腰,止不住剧烈咳喘,公婆被吓得呆立当场,望着眼前坍塌的窑洞,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杜鹃花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淌,她呆呆望着眼前那一堆狰狞的废墟,整个人僵立在滂沱大雨之中。
窑洞没了。栖身的家,没了。
外债还没有还清,丈夫重病不能劳作,公婆常年吃药,两个女儿还要读书。如今房屋又轰然损毁。所有重担一股脑全部压过来。
过往种种苦难一齐涌上心头,被骗的委屈,日夜劳作的疲惫,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她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泥泞的雨地里,眼眶滚烫,却连放声大哭的力气仿佛都被暴雨抽走。
茫茫雨夜,天地之大,一时间竟没有这一家人的容身之处。
雨还在无休止地下,土崖还时不时有碎土滑落,站在崖下处处危险。
深夜山沟,四处漆黑一片,寒风冷雨刺骨。
村里接到消息,村干部冒雨赶过来。看见坍塌的窑洞,看着站在雨水中狼狈不堪的一家子,心里也沉甸甸的。

夜里无处安置,村里多方协调,找到一处早已闲置多年的老土屋。墙体老旧,屋内阴暗潮湿,家具一无所有,勉强可以遮风挡雨。
就这样,杜鹃花带着丈夫、公婆、两个女儿搬进这间临时旧屋。屋内空空荡荡,地上潮得返出水珠。没有像样被褥,乡亲们零星送来几件旧衣物、薄被褥。
漫漫长夜,杜鹃花坐在冰冷的土屋墙角,听着屋外哗哗不停的雨声。身旁是老人的咳嗽,孩子睡梦中委屈的啜泣。
窗外是黑沉沉的峪口群山。这是她嫁到峪口村之后,最黑暗绝望的时刻。她拼尽了全部力气去扛生活,可命运的劫难,依旧一重接着一重压过来。她望着漆黑的窗棂,心底一片茫然,不知道往后的日子,究竟该怎么走下去。
大山静默无言,只有冷雨,没完没了敲打着破旧的屋檐。
【本章完】
一场暴雨塌尽栖身之所,负债、贫病、无家可归,绝境彻底压身。
下一章,谷底逢微光,众人伸手帮扶,杜鹃咬牙重启新生。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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