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太阳底下的太阳河
O 黄观生
这是一条被太阳偏爱的河,它叫太阳河,名字很漂亮,像海南岛的日头。在这里,水只是光的容器,而河床和脚下的热土,是天空遗落在人间的一块碎金。
太阳把光留给了这条河,也把温度留给了河畔两岸上的人。海南黎汉百姓喝它的水长大,远道而来的归侨借它的岸落脚。七十多年前,当第一批东南亚的归侨踏上名叫“兴隆”的土地,他们听见的第一声问候,就是那太阳河水拍击石的回响。
河水日夜奔流,不仅滋养了这片土地,也沉淀了无数动人的传说。
相传,北国的冰雪仙子倾心于南海的太阳王子,于是不惜跨越山海奔赴兴隆。然冰火殊途,相逢一瞬,她那晶莹的魂魄便化作了一脉长流。世人感念这份跨越天堑的赤诚,便将此河唤作“太阳河”。
亦有一说,那是后羿射落的第九颗太阳,坠入凡尘化为陨石,击碎了万宁南部的山峦。顽石崩裂处,一条大河奔涌而出。每逢汛期,激流拍岸,河石回旋,卷起千堆雪浪,这便是名动一时的万宁八景“渚回澜”。
古老的传说随流水代代口传,给这条河添上一层浪漫和神秘的色彩。
太阳河,我故乡的河。岁月如风,吹散了炊烟,却吹不散这条河在我心底的涟漪。
曾经没收过我童年和少年的太阳河,从村子的一边穿行而过,像天空飘下来的一条彩带数十里水路蜿蜒而下,慢慢流淌,晶莹清澈,曼妙生命的景色。潺潺的流水,潺潺作响,宛如一曲悠扬的小调。
太阳河是被誉为海南岛万宁“母亲河”的河,全长约七十六公里,它发源于五指山余脉,穿越琼中斩岭的崇山峻岭之中,自西向东,奔涌而来,蜿蜒穿过南林、兴隆、牛漏、长丰、礼纪,一路把山间的凉意和热带雨林的湿气都带出来,经港北小海,最终归入南海。
千百年来,那水声依旧在梦里潺潺,从未停歇过。它冲刷着岁月的斑驳,却唯独冲不淡那一抹挥之不去的乡愁。
故乡的太阳河,是岁月里一首流淌的诗,无论四季如何更迭,它总有自己的模样。夏日秋日里的河水清凉,山花烂漫岸边,春天冬天里的小河,水静谧,雾升腾,一群群的鸟儿每天预约从河面轻轻飞过。它就这样静静地守着这片土地,把时光酿成了最温柔的风景。
晨雾未散,暮色又起,日子在这里仿佛被拉得很长。河水清澈,流水叮咚,蝉鸣阵阵,清风穿岸,水声温柔。静谧的太阳河,是村子的脉搏。它不疾不徐地跳动着,把一代代人的悲欢,都揉进了粼粼波光里。
女人们是河面上最生动的风景,洗澡、浣衣、淘洗家什,棒槌声起落间,日子被一遍遍捶打得柔软而结实。男人们则把河当作生计的延伸,垂钓、撒网、划着小木船在水面犁出一道道波痕。孩子们更不必说,戏水玩闹,喧哗调皮,一个个被小河妥帖地俘虏了去,甘做它最忠实的子民。
夏日的小河,是全村的清凉秘境。那深水与急流之间,是山里少年练胆的天然训练场,一个猛子扎下去,浮上来的便是又一分勇敢和胆气。而那牛儿与水鸭一同悠闲地浸泡在河水中,浑然忘我。
河床里铺满了千奇百怪的小石头,温润如玉,被流水打磨得光滑可人。那是孩子们最珍贵的宝贝,兜里揣着几颗,仿佛揣着整条河的秘密。
河畔两岸,烟雨空,青峰叠翠。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极目远眺,椰林、槟榔与橡胶、咖啡、蕉园错落交织,片片耕地如绿毯铺展。岸边地里,草帽下的农工荷锄劳作,割橡胶的工人,不知疲倦。村落渺小,炊烟袅袅。小河潺潺,翠影轻摇。这一方灵韵风土,恍若遗落人间的世外桃源。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唯水声潺潺,替群山诉说。
太阳河静静流淌,水声与风声、山影酬唱应答,与卵石、游鱼温和争辩。年复一年,这深情的告白像一场场自然的陈述,河流越走越长,洗荡着众生的悲欢,过滤着岁月的沙石。岁月流转,改变了村落许多的模样。可唯有这条小河,依旧从北山深处流来,蜿蜒穿过村落,岁岁如初,潺潺不息。仿佛像一位沉默的故人,静静地守着这片土地,不问世事浮沉。
星河倒泻,偷藏一斛琼浆,醉卧青山云海。
村子前的这条太阳河,最懂我的衷肠,我的魂魄曾在此流连忘返。它的灵秀,让我心生无限怜惜。潺潺清流,濯洗了灵魂的尘垢与荒芜。河岸温润的泥土香,丝丝缕缕,悄然渗入肺腑,抚平了我心头的倦意与沧桑。
那年春水载梦去,一去天涯路茫茫。小小小河流向大海,也把年少的我送到了远方。怎耐归来时我已由主人变成省亲的过客,村里留居的人不多,且已大多不识君。纵使相逢应不识,唯有小河依旧诉沧桑。
我的心事,太阳河知道。它大概是我坠落人间,唯一没被磨去棱角的那颗星。在这座由霓虹与钢铁编织的穹顶之下,车水马龙皆是过客,唯有它,是我唯一能辨认出的、属于故乡的倒影。
在遥远的摩天城里,我常常梦见山村里那条太阳河。多少岁月倏忽而过,它就那样静静地,从老屋门前淌过,照着我再也回不去的、名叫“从前”的故乡。
天上一个太阳,地下一条太阳河。
它被落日拥吻,水光潋滟,波影浮金。霞色倾入河中,将黄昏染成一片酡红。待太阳沉没的刹那,河面倏然亮了一下,像后羿那支箭穿过日轮时溅落的余温,不灼人,刚好够人记一辈子。
太阳底下,河畔两岸青山苍翠欲滴,风情摇曳婉约,流花弄影,岸草依依,椰林婆娑。热作、南药披绿装,木棉树、凤凰树、三角梅、鞭炮花盛开的花儿红。金红椰子、咖啡、槟榔、荔枝、香蕉、波萝蜜、芒果、莲雾、红毛丹,开遍满山遍野,吐露着芬芳。那林、那树、那花、那果、那风、那景,神秘,迷人,似乎所有的美好,不请自来。这是热带才有的慷慨,把一切都给到满,连呼吸都带着甜味。
太阳河畔,两岸皆是侨乡,一万余名归侨和他们的后代一代代在此栖居。背靠凤凰山,面朝神龟山,这片土地温润而丰饶。
袅袅炊烟升起,咖啡香气氤氲,歌声处处可闻,南洋舞步翩翩。漾漾温泉涌动幸福的涟漪,风情驿站里,南洋风味沉醉了四方来客。生活如沐春风,蜜意流淌,笑靥点亮了幸福的容颜,也续写着延绵不绝的后记。
太阳河无声,却什么都见过。见过归侨的辛劳,听过南洋与乡音的碰撞。它流的不是水,是侨乡的烟火,是几代人的故事、记忆与乡愁,更是归侨生生不息的根脉。
我见证,我曾经生活和荡漾的这个地方,远看近看都是一幅色彩斑斓的油画。
千年月未变,又闻河畔春歌声。我甜蜜幸福的回忆,来来去去,一身的想念和惦记。太阳河啊,也照着我梦醒时分不能释怀的远眺。
归来。望河,依旧是这条太阳河。多少次跋涉归来,我总在岸边徘徊游荡,任凭晨露滴落,一滴滴洇湿我的梦境。俯身掬一捧清凉,看游鱼嬉戏。它们似是懂我,欣然吻过指尖,继而游进了心窝深处。
恍然,我仍是那个爱爬山,爱玩水的少年,与它这般熟稔。太阳河赠我水中花,予我忘情水,清澈了所有尘念。回去的路忽然变短了,大概是因为心里少了很多要扛着走的东西。上岸时鞋底沾了泥,我却觉得,这才是今天最干净的东西。
我爱太阳河,太阳把水揉碎成万点金鳞,而水却以温柔的怀抱,将太阳完整地留在了河心。
太阳河啊太阳河,缓缓流向大海。把一路的故事揉碎在波光里,将所有的温热沉淀为深蓝。当万顷波涛归于平静,那沉淀的深蓝便成了时间的底色。终究,太阳从未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拥抱每一寸流经的土地。
天上悬着太阳,地上淌着太阳河。光水相映,守望着这片侨乡,任凭岁月更迭,此情如常。
※(此文为原创首发)
作家简介:

黄观生 曾任《中国城乡金融报》记者,在《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时报》《金融早报》《海南日报》《深圳特区报》《深圳商报》《深圳晚报》《晶报》《蛇口消息报》《南方日报》《南方都市报》《万宁时讯报》《中国农村金融杂志》《金融文坛》《农银融媒》《金潮文苑》《深圳文学》《中国作家在线》《掌上作家》《今日作家》《时代作家》《南粤作家》《人民作家》《作家》《文学月报》《当代作家》《沿海文学》《现代作家文学》等报刊及微刊公众号平台发表新闻及文学作品4000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