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影长留,寸念成殇
——怀念我的父亲陈云华
文/陈辉
古人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年少读《诗经·蓼莪》,只当是纸上文字,词句苍凉,却无法体味其中撕心裂肺的悲痛。直到椿树倾颓,父亲远去,我才读懂这短短八字里藏着的人间至痛。原来世间最大的遗憾,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最深的思念,是想见而不能再见。父亲陈云华,于公元2026年9月24日凌晨五点零五分,在南通附院走完了他七十七载风雨人生,与世长辞。这个秋天,秋风未起,明月未满,我的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时至今日,那些和父亲相伴的岁月,一幕幕在心底翻涌,日夜啃噬我的心神,这份无尽的思念,唯有日月,知晓其中深重。
父亲生于困苦年代,一生从泥泞里走来。早年家里清贫,仅有一间半老屋栖身。父母成婚之后,父亲便扛起了整个家的重担。那时候谋生艰难,没有太多出路,生产队的集体劳动,是一代人谋生的依靠。年纪尚轻的父亲,跟着乡邻一起奔赴河岸开挖河道。寒冬泥冷,盛夏暑灼,他赤着脚踩进冰冷粘稠的河泥,一担一担挑着淤泥上岸。年少筋骨尚未完全长结实,日复一日超负荷的劳作,猛地扭坏了腰,从此落下终身的伤痛。这一处旧伤,陪伴了他一辈子,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可他极少在家人面前诉苦,默默把苦楚藏在心底。
生活的重担压在肩头,仅仅依靠生产队劳作,很难撑起一家人的生计。后来父亲进入乡镇企业务工,每月微薄的收入,仅有一二十元,要养活我们兄弟二人,捉襟见肘。困境没有磨平父亲的志气,他骨子里自带一股不服输、肯钻研的韧劲。只有初中文化的他,白天辛苦做工,夜晚借着微弱灯光自学法律条文。旁人劳作一天,入夜便早早歇息,父亲却捧着厚重的法律书籍逐字研读。乡土之间,法律是陌生的东西,没有老师指点,没有系统课程,全靠他一点点啃读、琢磨,把书本里冰冷的法条,和乡里百姓的家常纠纷结合在一起。日复一日的苦读,让他自学成才,成了远近乡邻口中的“土法律专家”。
凭着扎实的学识与正直的品性,父亲被安排到幸福乡政府法律服务所工作。自此,他有了一方平台,扎根基层,为普通百姓排忧解难。他常跟我们兄弟说:“人生就是要学会努力,就是要为民做主,为民服务。用老百姓的心去想老百姓的事,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这句话,是他一生恪守的信条。在法律服务所的岁月里,他不媚权贵,不慕虚名,谦卑担当,敢言敢为。无数邻里矛盾、家事纠纷,经他耐心调解,化干戈为玉帛。数百件民事纠纷,在他的情理与法理之间慢慢消融。他不炒作自己,不居功自傲,踏踏实实站在老百姓这边,守护一方乡土安宁。后来获评全省司法系统先进个人,他只是淡淡一笑,内心已经十分满足。荣誉于他,不是资本,只是对他多年坚守的一份认可。
父亲一生爱党爱国,为人耿直忠厚,诚实朴素,心胸宽广。对待邻里亲友,始终诚恳宽厚;对待家人,隐忍深情,无声地撑起整个家。他持家勤勉,一生艰苦朴素,任劳任怨。父亲对我们兄弟二人的学业管教,严而有温。他深知读书、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对我们上学的要求很高,却也懂得留一份宽容。记得一年级第一学期期末,我两门功课全部不及格,哥哥只及格了一门,还高兴得手舞足蹈,在一旁取笑我。父亲得知成绩,把我们兄弟一同叫到跟前严肃训诫。他性子刚,却始终舍不得动手责罚我们,想了一个特别的法子,取来两双旧鞋子,让我们一人拎一双,到大门后面面壁思过。我们就那样站到半夜,直到他准许我们洗脸洗脚,才可以去休息。这一夜的面壁,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让我懂得读书不可懈怠。也正是这份刻骨铭心的教诲,到三年级时,我当上班长,少年时期的文章也得以发表。父亲不止教我们读书明理,更教我们谋生立身。家中种莲藕、养非洲鲫鱼,十三四岁的我,起初满心不情愿跟着他学着做小买卖。如今回头才明白,他是借着烟火生计,教我与人打交道,习得处世谋生的本领。
我总记得小学时候的另一件小事,岁月流转,却始终清晰如昨。那天早上我没吃早饭,独自在家。父亲上班途中,心里记挂着我,特意绕路,买了一袋南通本地的西亭炊饼,送到我手上。那时候日子清贫,零食是难得的稀罕物。接过炊饼那一刻,我满心惊讶,心底漫开暖暖的温度。这件小事,时隔数十年,依旧牢牢刻在我的记忆深处。不似轰轰烈烈的恩情,只是细微处的惦念,藏着父亲不善言说的父爱。
后来家里拆迁,安置补偿下来,父亲没有为自己留下分毫。他苦心经营一辈子的家,所有安置家产,一分为二,公平分给我们兄弟二人。他一辈子省吃俭用,到离世之时,甚至没有一件崭新的衣裳。到老依旧节俭,生前还时常叮嘱存钱取钱,事事为后代考量。一箱苹果的往事,更是父亲宽厚本心的缩影。母亲买回一箱苹果,拆开发现里面有几个磕碰腐烂。我心里气恼,打算去找商家退换。父亲连忙拦住我,轻声劝我算了。他说卖水果的人起早贪黑谋生,十分不容易,卖一箱果子,或许是为了接济在外打拼的孩子。烂掉的果子削坏的部分留给自己吃,完好的留给我们晚辈带走。我当时惊诧不解,只觉得委屈。如今回想,才读懂这份朴素的善良。他自己饱尝世间万般苦,见过人情凉薄,受过世事磋磨,却不肯把生活的怨气,转嫁到另一个辛苦谋生的普通人身上。苦难没有让他变得尖锐刻薄,反而拓宽了他的胸襟,懂得体谅世间每一个底层谋生之人。这份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直戳人心。
晚年腿脚渐渐衰退,长路步行对他而言,已经是艰难的事。一辆电瓶车,成了父亲晚年依靠。那辆车,是他新长出的腿,是烟火日常里安稳的依靠。周末家庭聚餐,他骑着电瓶车慢慢赶来。车子停稳之后,僵硬双腿难以落地,只能一寸一寸挪下车子,落地之后粗重喘息久久不能平复。曾经那个在河岸边挑泥、在乡镇奔波调解纠纷的壮年人,被岁月慢慢消耗了力量。从前风雨来去,步履稳健,无需外物支撑。时光颠倒,儿时是我步履摇晃,学着迈步;岁月老去,轮到父亲步履踉跄,依靠小小的电车往返人间烟火。他骑着这辆车买菜、走亲访友,奔赴每一场人间相聚。看着他在车上摇晃的身影,酸涩常常哽在我的喉头。那辆普通的电瓶车,承载着他晚年余下全部的人间烟火。
父亲习惯隐忍,凡事自己扛。几个月之前,身体已经出现不适,他却悄悄隐瞒,不肯告诉我们兄弟二人,独自默默硬撑。我隐约察觉他身体变差,状态不好,却没有足够重视,没有细致地陪伴照料。如今回想,满心都是无法释怀的内疚。后来病情急剧加重,送入南通附院抢救,短短五天时间,是我此生最难熬的日子。守在病床前,坐立不安,日夜煎熬,拼尽全力,期盼能够挽回父亲。抢救之时,我走到病床边,看见他无力的双眼,一只眼睛微微斜视着我,眼神黯淡无神。那一幕,深深烙印在心底,每次想起,心口便一阵剧痛。我多希望父亲可以再开口,再叮嘱我几句话,再看我一眼。奈何天命难违,回天无力。七十七岁的父亲,终究还是放下尘世,撒手而去。
《江城子》中曾写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彼时读词,只觉文字凄清,如今亲身经历,才懂得阴阳相隔的悲凉。父亲离世之时,临近中秋。千家万户都在期盼一轮圆满明月,我的秋天,却迎来一场生离死别。从前中秋,家里饭桌总有父亲的声音,他摆好月饼,闲话家常,叮嘱我们诸事,说起朴素的期许。那时年少懵懂,总以为团圆岁岁常有,还有无数个中秋,可以陪着他共赏中天明月。可世事无常,聚散有期。父亲走后,中秋的月亮依旧升上楼宇,清光铺满餐桌,座椅依旧,只是端坐的人再也不会归来。月饼香气如故,呼唤他的名字,只有空空回响。世间依旧热闹,处处阖家欢聚,唯有我心底裂开一道无声长伤。
悲伤不总是放声痛哭,更多藏在细碎瞬间。拿起碗筷,下意识停顿;转头,习惯性想要寻他身影。这份自责与愧疚,日夜啃噬我的白天黑夜。我不断回想,如果当初早点察觉他身体的病痛,如果多抽出时间陪伴照料,如果多留心他隐忍的不适,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可是世间没有如果。父亲习惯独自承受病痛,不愿拖累子女,这份深沉,却留给我们无尽的悔恨。这份怀念,是没有期限的疼痛,朝暮不息,唯有日月能够知晓。
父亲这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只是一名平凡的基层法律工作者。一身耿直,一生诚实朴素,胸怀宽广。爱党爱国,守护邻里百姓,疼爱家人,用一言一行,为我们兄弟立下无声的榜样。他一辈子信奉善良,坚守公道,把法理和温情揉进乡土;一生勤俭,克己待人,凡事多体谅他人。他的风骨,不是写在书本之上,藏在他挑泥伤腰的岁月里,藏在灯下自学法律的长夜,藏在一次次调解纠纷的耐心之中,藏在一箱苹果的宽容里,藏在对子女默默的惦念之中。
父亲离世之后,我们遵从他生前意愿,丧事一切从简。2026年9月26日上午,陈桥彦明公墓松柏厅举行告别仪式。松柏静静伫立,秋风低回。古人常以松柏喻君子,耐寒守正,一如父亲一生品性。他一生坚守本心,清贫自守,待人宽厚。告别仪式上,望着他安静的容颜,万千话语堵在胸口,一句也难以说出。昔日音容宛在,可从此天人永隔。“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往后风雨、月明之日,都是我思念父亲之时。
父亲教给我的道理,早已融进骨血。就像天地之间,没有永恒喧嚣,也没有一成不变的寂静。风来穿旷野,风去不留声。群山沉默,不求证明巍峨;流水向前,无意追逐盛名。草木顺着时节生长凋零,坦然归于尘土。人行走世间,常常执着得失,困于聚散,总想握住转瞬即逝的繁华,留住终将远去的身影。日月从容,起落循环,看过无数相逢别离,不为谁的欢喜格外明亮,不为谁的伤痛黯然垂落。我们都是世间匆匆过客,借来一段肉身,短暂光阴。来时不带一物,去时空手而行。唯有心底留存的善良与温热,才是留在苍茫天地间最朴素珍贵的痕迹。这便是父亲一生,留给我最珍贵的教诲。
父亲吃过一辈子苦,却始终心怀善意。他把安稳留给家人,把体谅留给陌生人,把公正留给乡里百姓。他从不抱怨命运磨难,默默耕耘,守护小家,服务乡邻。他就像田野间一棵朴素的老树,历经风雨,枝干挺直,默默撑起一片荫凉,待到叶落之时,安静归于大地。
如今,家中一切如旧,物件依旧,只是少了父亲的身影。路过旧时老屋,看见那辆电瓶车,餐桌旁空着的座椅,看见苹果,看见炊饼,无数回忆扑面而来。我常常在深夜翻阅父亲一生的故事,心绪沉重复杂。父亲是我生命里永不磨灭的记忆,是我的偶像,是我的灯塔,是照亮我的一束光。虽然他离开了,但他留下的品格、善良、坚守,会一直陪伴我们兄弟二人继续往前走。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父亲养育之恩,如山似海,此生难报。往后岁月,我会铭记父亲的教诲,守住善良,秉持公道,待人宽厚,勤俭自持,带着他留给我们的温热好好生活。每一轮明月升起,每一阵清风吹过,都是我遥遥寄去的思念。愿父亲在另一个世界,没有病痛,没有辛劳,永享安宁。人间岁岁秋风起,椿影长留,寸念成殇。无尽哀思,寄与长空明月,愿梦里,还能听见父亲再唤我的乳名。
2026年10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