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
李新民《杂碎》作品文集节选
李新民
狗剩姓张名大举,20世纪30年代出生。
狗剩妈赶集,见一婴儿弃于路边,妇人不会生育,便捡了回来。因为没被野狗吃掉,所以起乳名为“狗剩”。
狗剩少年丧父,母子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贫,倒也安宁。
入学以后,狗剩成绩每每列于榜首。十几岁时就长得一表人才,而且能说会道,勤劳节俭。
弱冠不到,提亲者便络绎不绝。狗剩妈百里挑一,选中了邻村黄家之女。
狗剩妈选媳妇,如小儿市瓜,不择香甜,唯取肥大。所相此女腰粗屁股大,她说将来一定能够多生娃。
女子浓眉大眼,面若银盆,一脸福相。狗剩妈拉着姑娘的手,浑身抚摸,上下连瞅,亲昵不够。
定亲之后,女子常来家中,一来便钻进狗剩房里,一呆就是个把时辰。
狗剩妈高兴得忘乎所以,给巷里人炫耀,说女子的大腿比她的腰还粗。
姑娘腿老婆脚,只能想不能瞄。没过门的媳妇,何以见得大腿?不免让人猜度女子与狗剩肯定和床在一起了。
来年娶亲。喜事虽然简朴,却也热热闹闹。狗剩妈高兴地跑前忙后,几天几夜睡不着。媳妇都娶到炕上啦,老婆还是睡不着,村里人说老婆是喜神扑身了。
张家小院里,三口人,两个房,深夜都传出来“哼哼”之声,狗剩妈是困得浑身煎熬……
狗剩自娶媳妇之后,完全判若两人。一早一晚要刷牙,内衣隔天就换洗,头梳得精光,脸抹得喷香。地里当然不去了,家里的活也不干了,晚上早早就睡觉了,太阳老高了也不起床,中午还要正儿八经睡一觉,就这还把他累得成天打哈欠。
媳妇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零食不离嘴,粗粮不进口,从来不进灶房,不喊吃饭不下炕。吃了睡,睡了吃,多半时间在陪枕头,却还把她涂脂抹粉的。因为没文化,心事也不多,所以精神不分散,啥事儿一旦尝到甜头,就不顾眉眼了。
年近六十岁的狗剩妈,拐着一双小脚,忙了地里忙家里,累得头昏眼花,还得为小两口儿变着样儿做饭。不合口味的话,儿子指责,媳妇白眼。
时间长了,老婆也有怨气了。她那年代的人怎懂得人生乐趣,她认为男女结合就是为了生孩子。当她知道儿媳婚前就怀孕后,真想不通却还折腾啥哩么!明着说过媳妇,暗中点过儿子,小两口儿对她的话如同过耳微风,该咋还咋。
这日子维持不了多久,自然塌下了。先是狗剩妈连气带累病倒了,看病花了一二百。后来媳妇妊娠反应强烈,住院保胎又花了一二百。再就是不知因为啥,狗剩和媳妇打了一架,媳妇跑回了娘家。好好的一个人家,几下便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狗剩由此彻底改变了做人的准则,他开始行骗了。
狗剩先是骗妇女小孩,接着骗年轻人和老汉。小试牛刀,得利顺手后,便骗家户中当家的,连支部书记和村长也不放过。手段是:帮小孩买学习用具和食品,给妇女买蔬菜和衣物,骗当家的说他能买下紧俏物资。村里骗完到外边,告诉村里在外工作人员,说其家里急着用钱,让他来取。钱到手后,又编造说集上、路上失盗了,或是说他被别人骗了。
村里半数以上人家都遭受过狗剩欺骗,讨账要钱的人在狗剩家里排成队了,急得狗剩妈给这个搬凳子,给那个倒茶水。狗剩哄了这个哄那个,费尽了口舌,说尽了小话,反正要钱没有。
被骗过的乡亲们以各种形式表示着他们的愤怒,心狠的要打狗剩,心软的在骂狗剩,几家损失较大的联合起来,要到法院去告狗剩,吓得媳妇抱着还未满月的孩子跑回了娘家,狗剩也趁夜深人静时逃出了村子。一逃三十几年,杳无音信……
一路杏花飘香、油菜泛黄、杨柳新枝含苞待放、麦田返青嫩绿一片,早春二月的黄土高原,亦有一番景致。
坐在“伏尔加”车里的张大举,回想当年,心事重重,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首。一晃三十多年,已是满头银丝,身着昂贵衣服,脚蹬锃亮皮鞋,戴着金边眼镜,扣着“英格”手表,一副大老板的派头,村人还认识他吗?还记恨他吗?这次回来是赎罪么还是……
一阵儿良知否定了诡计,一阵儿诡计又否定了良知,车已进村了,狗剩还在反复掂量。狗剩没有忘记乡亲们,乡亲们也没有忘记狗剩。不是怀念,也不是记恨,而是像老百姓说的“屎干了就不臭了”,只是作为一种嘲笑,或是管教小孩的口头禅在村里流传着。如果谁说假话了,少不了被人骂为“大大个狗剩贼!”小孩说谎骗人,大人责打时也常喝斥“看你还学狗剩不?”
嘴上都说狗剩,却是谁也不愿和狗剩沾挂。明摆着的几个近本家,愣说是出了“五服”,同过桌的人也不承认他和狗剩是同学。倒不是怕替狗剩还债,是嫌丢人。
狗剩未回村之前,村里已有传闻,说狗剩这些年发啦,住的小别墅,腰里还别着个小电话,是村里几个常去西京的人见到狗剩后回来说的。说狗剩招待他们进大饭店吃饭,连钱也不掏,只亮一下什么卡就行啦,说得村人咂舌晃首。
现在狗剩出现在大家面前,的确是衣锦还乡,怎不令人刮目相看。憨厚的庄稼人早已忘却前嫌,恭而敬之地围着狗剩问长问短,能握上手的握手,握不上手的就在狗剩的身上摸着。巷道的狗,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围着人群转圈儿。狗剩潇洒大方,脚未离地,几盒“红塔山”便散发出去了。见着年长的,狗剩出手就是五十元;围在身边的小孩,每人给发十块钱。
骗过谁的钱,狗剩都记着,几乎是挨门排户地一一上门道歉,加倍偿还。不到半天工夫,狗剩就支出去两万多元现金。
狗剩在村里粗略转了一圈,然后才进家门,才看望盼他把眼睛都盼瞎了的九十高龄老母。老婆一听狗剩叫妈,咚地双膝跪在儿子面前:“好娃哩!妈不死,就是等着我娃回来哩!”当下母子跪在地上抱头痛哭,场面实在感人。众人再三劝说,才将母子搀起落座。
狗剩问了母亲许多,只是未提媳妇,他知道水性杨花的媳妇留守不住,肯定早就改嫁了。他也很想知道她改嫁到何处,他想看看儿子,给孙子还买了几件玩具,碍于众人的面没说出口。
狗剩从母亲嘴里得知,这么多年他不在家,左邻右舍对老人十分关照,感动得马上就要登门叩谢,众人挡也挡不住。
狗剩到邻舍家里,不论年龄辈分,一一大礼谢恩,临走留下一千两千不等。
从家里出来,狗剩让司机把车开进村委会。
村长早听说狗剩回来了,正在考虑见不见哩,狗剩却找上门来了。
眼前的狗剩,衣冠楚楚,大腹便便,胖得如同举重运动员,胯下和胳肢窝里好像老夹着什么东西一般。相比之下,三十多年前曾是队长的村长却显得十分猥琐了。
村长急忙冲茶让座,不带嘴的“红公主”烟没递出去,他接住了狗剩塞到手的“红塔山”。
寒暄之后,狗剩说出了来意。说他这几年手头有些积蓄,想出一万元,在村中间架座桥,把东西两头连接起来。说修桥筑路,原本积德,他狗剩算是赎罪。说着拿出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放在了桌上。
村长见到这大宗现金,几乎有点手足无措,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啊!人们还没追求万元户哩!毕竟还是个兵头将尾的干部,没经过大世面,也非没见识之人。略一冷静,他想,如果当下把钱收起,难免被狗剩小看。瞧其阵势,非手中有几百万莫属,何不趁机给村里多要一点。于是便说:“架桥的话,一万元购料估计够了。放在过去,不花工钱,现在不行了,抬脚动步都得花钱。劳动力增值了,工料各半,下来起码得两万元。村里现在一点钱也拿不出手,你如果能够全部承担,桥架成后,立碑一块,就写你张大举捐资建成,我觉得这样更好,你说?”
狗剩不假思索就答应了,说:“也好,我这次回来带的现金不多,而且还有许多花销处,这一万元我先拿走,随后我给村里汇过来两万。”
目的都达到了,两者皆欢喜。村长安排狗剩和司机就住在村委会,让会计和通信员专门伺候。
全村人当天议论的话题几乎全是狗剩,无论是皤髯老翁,还是黄口稚子。不识字的庄稼人,讲起他们知道的事儿来,口才也像城里的自来水一样流畅。一位德高望重的年长者还语重心长地说:“唉!不怕浪子,就怕孬子,浪子回头金不换啊!人一生谁不跌跤,跌倒不起就是死狗,能爬起来就是好汉!”
村里有两个后生,一个叫黑子,一个叫旦旦。二人异姓,却似同胞,非生死之交,却也肝胆相照。都为中等身材,都是精瘦乌黑。瘦得如同蒸熟晒干后的豆角儿,黑得像是在娘胎里就曝光了。二人成天披着个袄,趿着个鞋,游手好闲,贫嘴油舌,啥话都敢说,啥活也怕干,集体耕作时,懒得连队里的庄稼也不偷,还指望干个啥!要么,双手叉腰,站在巷口,一条腿像老驴弹蹄似的抖动着;要么,嘴里哼着那时人们都会唱的歌儿,走东串西,找缝儿下蛆。真格儿是一对坐井观天、使酒骂座、谤贤呵祖的赖皮货。两人穿一条裤子都还显肥,除了老婆,啥也不分你我,有盐共咸,无盐同淡。平时不偷不抢,不劳不作,光景却还过得很滋润。
鸡不尿尿,也有出路,各有各的活法。
旦旦和我不是一个队的,不甚了解,单说黑子。
黑子小我十来岁,见面不叫哥不说话。巷道碰见,老远就喊:“安哥啥时回来?”
“刚刚回来。”
“啥时走?”
把我还问得一时答对不上了。
黑子大概小学也没上完,就那胡混的几年,每每出榜,名字还老和校长紧挨。
黑子媳妇叫串串。串串长得粗实端庄,眉眼十分耐看,性情也很贤淑。嫁给黑子,就不是插在牛粪上了,而是插在狗屎上了。
当初串串就不愿意这门亲事,是她爸硬逼成的,气得串串说她爸:“爸,你为啥总要把牛和狗拴在一起啊?”
常见串串拉水从我家门前经过,黑子老叼着个旱烟锅儿跟在后边,手连水车帮儿挨都不挨。
有次串串上小坡时没提前冲刺,水车退了下来,黑子不帮一把还厉害串串:“你操啥心哩?快到坡跟前啦还磨磨蹭蹭的!”
串串没吭气,还是我说了一句:“唉——!黑子,你狗日的太不像话了!”
我曾说过串串,说你不敢这么惯他。
串串说:“好哥哩!吃点苦都不怕,只要安安然然比啥也强。不干活还要吃好的,稍微伺候不到,马上就和我闹死活,把我往井里插哩!”
我说:“就凭他那几根骨头、几斤肉,他能把你插进井里?”
串串说:“把我推不进去,他就要跳井,我还得死活拉住。你那天见他上坡也不推一把,那是腿上的伤还没好哩。我忙得在地里割麦,他晚上才给队上看庄稼,白天在家闲闲的,也不动手做饭。我回来后气得也没做饭,黑子就火了,说我明知他胃不好,这不是逼他死哩么,拿了把刀子就捅我,吓得我把他拦腰抱住。他捅不上我了,在他腿上扎了一刀……”
听村人说,就黑子那样儿,串串也不敢说一句要离婚的话。黑子有言在先,说她敢提离婚,先把她和孩子杀了,然后再把她娘家的房子点了。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串串既不横,又不愣,怎能不害怕?
黑子给人说:“比别的什么,我比不过人。要比谁不怕死,你们谁也比不过我!
听说旦旦比黑子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旦旦纯粹就是个生货,好像在胎里就没养熟。眼神愣愣的,脖子硬硬的,扭一下头,全身都转动。
这两个人物,到邻村看戏也不买票,集上抓菜从不掏钱。谁家婚丧嫁娶,如请不到,不出几天,全村便传起谁家许多丑闻。骂又骂不过,打又不经打,稍见拳头挨身,一躺就是几个月,不赖你几百元药费才怪哩!旦旦就给人说:“老子就是韭菜的种儿,镰刀割也不怕,还怕人打?”
狗剩离村时,黑子和旦旦还没出世,所以不认识。二人毛遂自荐:“狗剩叔,村里有啥事,只管吭气,没有能难住我俩的事,连大队这帮熊也听我们的,让他走东不敢走西,让他逮狗不敢抓鸡,让他放屁不敢出气。说句大话,想喝西北风,马上就让老天给咱刮。”
狗剩在村里的活动,也需要有人辅佐,于是便收为左右。不是狗剩要用孬人,而是好人还顾及脸面不跄前啊!
狗剩回村后的几个动作,赢得了众人的信任,同时也让村人对狗剩产生了寄托。随后大家便争先恐后地巴结狗剩,今天你请吃饭,明天他请喝酒,同一时间几家相约,常还发生争执。
黑子和旦旦尾随狗剩,鞍前马后,如影随形,安排食宿等一应事宜。谁想请狗剩吃顿饭,没此二人同意不可,红包倒不见得,塞一盒好烟却少不了。
杏儿想请狗剩吃顿饭,让刚刚瘸着腿跑了两次,黑子和旦旦都没给安排。
杏儿是一个很有姿色的女人,年轻时曾与队长豹子有染。因为风流韵事,才导致丈夫刚刚把腿摔坏了。
韶华易逝,岁月无情。杏儿已经六十岁的人了,费死劲了,到底还没生育过。身段儿虽没走形,脸上却布满了皱纹,头发也全白了。刚刚腿瘸之后,家里的重体力活儿全是她干。这么多年,实际是她在养活刚刚,经济和精神上的双重压力,也加快了她的衰老。发生那次事件后,她再没和豹子来往过,发展到两个人见了面都不说话。
杏儿长狗剩几岁,二人无旧情,却有些陈事,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杏儿想弄个明白,就直接找见狗剩,说方便的话,想请他到家里坐坐。
杏儿过去常给工作队做饭,能做几样可口菜,也合狗剩口味。
虽说人老珠黄,但对同年等辈的人来说,也是秀色可餐。狗剩吃得爽口,喝得痛快,自斟自饮,不觉有些过量。声音被酒精浸泡后,变得有些含混:“嫂、嫂子,对、对不住,兄弟对、对不住。你、你让我骑、骑你车子,到镇上给刚刚哥抓药,我、我配了一把钥匙。后、后来、后来——不说啦,我、我现在赔你、赔你五百元,求嫂子、嫂子别再提、提这事了。”
因为车子来路不光彩,丢了之后杏儿也没给人说过,这事,当时无人知晓,现在也没人知道。
杏儿一句话也没说,接住了那说是五百、实际掏出的六七百元,她和刚刚将酒足饭饱后的狗剩搀扶着送出了家门。
黑子和旦旦跟上狗剩,走家串户,顿顿酒肉,又善猜拳行令、看色行事,狗剩只恨相识太晚。二人每天连吃带拿,除截留别人给狗剩的礼品外,少说还要贪污几盒好烟,加上每次购买东西虚报、回扣,确也实惠。
狗剩经常给黑子和旦旦讲说他这些年走南闯北的经历。说大炼钢铁时,他是某县副总指挥;“文革”中,他是某市造反总司令。说他这些年结识了某省长、某市长。
要想用别人的嘴巴传说事情,最好的办法是多叮咛几句“话到你这儿为止”。狗剩也经常叮咛黑子和旦旦“千万别再给外人说了”,二位就是不听。
狗剩的话经黑子、旦旦一加工,传出去就神乎其神了。说狗剩走过北,撂过南,拘留所里划过拳;坐过东,镇过西,常陪省长吃便饭。说狗剩“文革”中保护过中央领导,狗剩现在的情人就是国家领导人的妹妹。说狗剩和某市长、某省长是拜把子兄弟,进出领导家里,就像猫进牛栏,来去自如。说省长要给狗剩个副市长干,狗剩却看不上,还嫌干公家事劳神。还说:“安安的调动提拔,也是狗剩叔说了话的。”
村人对狗剩的架桥义举赞叹不已,旦旦说:“那还不是小菜一碟啊,狗剩叔还打算给黄河两岸栽栏杆、给长城内外贴瓷砖哩!实实是蚊子嘴小,嘴大的话,狗剩叔也要给蚊子全部配戴口罩哩!狗剩叔正申请给地球钻个穿膛洞,直接出兵打老美!”
现在人们说起狗剩,便忘不了结合自己:“小时候我俩就不分你我,上个厕所也相跟着。”
一时同龄人全和狗剩成了同学,上下不差几岁的也是狗剩过去的朋友,和狗剩的本家子沾亲带故的也都是狗剩的亲戚。有人还追溯到狗剩的生身之地,说他和那边是亲戚。狗剩也不加细究,一概认可。
狗剩妈这些年为了活命,把家里的房子变卖得只剩下小小的一间门房,既做厨房,又做卧室。老婆眼睛看不见,房间也不拾掇,脏乱得实在无法让现在的狗剩歇身。
狗剩住在村委会,族人们脸上挂不住,皆打扫好房间,拉出新被褥,硬要让狗剩住到家里。狗剩一一谢绝,说住在村委会就行,他得陪伴司机。
其实,狗剩只在村委会住过一夜。
大李村小寡妇的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上的瓜子、糖果摆了好几样,白天黑夜都关门谢客,专门恭候着狗剩。用旦旦的话说,狗剩叔包场了。
小寡妇名叫张如玉,生得细皮嫩肉,很有几分姿色。雪白的肌肤光润细腻,顾盼生辉的一双大眼灼灼勾人,嘴巴儿甜得好像舌尖也能酿出蜜来。
如玉走起路来,步姿撩人,腿脚松弛,一步一掞胯,上身挺得直直的,只是胸前晃悠。她就用这松胯、挺拔、忽悠的三结合,给自己营造出一种奇特的妖娆。
如玉刚嫁过来时很本分,本分得有点腼腆。丈夫死了以后,才放开了。一个没有家庭牵累的人,本来就很容易堕落,只是如玉变得太快,由一棵含羞草立马就变成罂粟花儿了,直骚扰得村里一些年轻人不得安宁。女人一旦换了角色,什么也都跟着变了,这些年如玉干脆不和植物打搅了,过起了颠倒日子,昼宿夜事,晚上大门开闭不停,墙头常有手扒痕。
如玉的公公是个老实人,唯一的儿子去世后,老汉一下病倒了。乡镇镇长访贫问苦到家里,给老汉送来一些钱物,老汉激动得老泪横流,要给镇长下跪,镇长感动地说:“放心,只要还是社会主义社会,保准就有您的活路,儿子殁了我就是您的儿子!”一旁含情脉脉的张如玉马上接住话题:“镇长说话可得算数。”羞得镇长转身就走。
公公几次劝说如玉改嫁,如玉就是不离家,气得公公成天唉声叹气,他实在拿如玉没法。
黑子和旦旦偶尔也光顾一下,这俩混货是干指头蘸盐,如玉死活不爱见,却又惹不得。处得好了,两混货还能从外村给她招揽些“生意”。处得不好,到处日脏你,还能一夜一夜地守在你门口抓奸。一物降一物,如玉对黑子和旦旦也实在没法。
狗剩根本不认识如玉,别说是邻村,就是本村媳妇,三十来岁的他也对不上号,是黑子和旦旦给拉的皮条。
狗剩这些年是糊弄了点钱,却很少在女人身上投资,时或有天真女人或不天真女人向其巧取,也是现开现的萍水之交,从不深陷进去。“人过百日如骟马”。多年来漂泊不定,一直没有成个家,三十多年不常食人间烟火的狗剩对那趣事儿已经有些淡忘了。经不住黑子、旦旦苦口婆心诱导,狗剩到底还是迈进了如玉的门槛。一见如玉那张细嫩俊俏的脸儿,尤其脱光衣服后,胸竖两座大山,腹为一马平川,平视“前庭”饱满,转体“后沟”浑圆,那勾魂猎神的身段,那引人入胜的景点,不由得老牛郎也春心荡漾、兴致勃发。然当如玉钻进他的被窝,从那最生动的“景点”散发出一股气味,由被窝的开口处扑鼻而来,熏得他又下身不遂了。
“你不洗一洗啊?”
“刚洗过,你闻,还搽雪花膏了。”
“身上。下身!”
“呦呦,拉屎还嫌茅坑脏啊,穷讲究!不逢年不过节的,谁却洗尻子?”说归说,如玉还是下炕去,舀了半盆凉水,掺了一点热水,上下擦洗了一遍,重点部位还打了点香皂。
赶如玉擦洗干净,“嘶嘶咧咧”地叫喊着重新钻进被窝时,迎来送往,忙了一天的狗剩却合上了眼皮……
这是第一次,以后每次来,狗剩总是醉醺醺地倒身便睡,有时干脆是黑子和旦旦架着来的。
为了接待狗剩,如玉天天擦洗身上,而且学着刷开牙了。
如玉每晚给狗剩冲茶泡脚,擦身洗衣,末了却搂着个死猪,一直没有“正面冲突”,连胡乱切磋一次也没有。如玉亦无怨言,醉翁之意也不在酒。
正当狗剩尽兴之时,没福气的狗剩妈却因欢喜过度,犯心脏病死了。
狗剩嚎啕大哭,哭声感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滴落。尤其看到灵前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守孝,越发得悲痛,越哭越伤心。在场的女人们,不独劝说,还陪出许多眼泪。
黑子和旦旦到邻村把狗剩的儿子叫来,父子俩守灵,狗剩才稍节哀。狗剩对黑子和旦旦说:“我多年不在村里,人礼生疏,埋人一应事情,你们安排,咋好咋办,钱在包里,你们随用随取。”
二人皆说钱不用狗剩出分文,丧事安排有他俩,请狗剩放心,让狗剩只管哭他的恓惶。
按照黑子和旦旦的安排,请了两班子吹鼓手,两家对阵,从傍晚一直吹打到第二天的早上。提前两天就开始待客了,总共待了一百几十席。村人几乎家家送礼,百元以上礼金不为鲜见。花圈送了一百多个,满巷摆的都是。帐子多得墙上挂不下,只能用纸条儿贴个人名。邻村有头面的人物和乡里一些干部也送了礼物。村委会除送花圈外,还破例出了二百元的丧葬补助。表哥家在邻村,他和狗剩毫无瓜葛,也送了一个花圈、封了二百元的礼金。所收钱物,除了丧事的铺张花费、黑子和旦旦各揣走几千元外,还余几千元。狗剩让黑子和旦旦将所收的帐子、布料全部分散给了村里人。
几天来,狗剩忙得也没和儿子说过来回话。埋完老人,儿子临离开时才告狗剩说:“我妈说她想见见你。”
狗剩说:“等我给你奶送完三天汤水,就去看她。”
三天后,狗剩如时赴约。
夫人见到狗剩,泪流如雨,边哭边捶打狗剩。饺子馅儿早已剁好,不说先招呼狗剩吃饭,也不到门外把司机叫回家来,却马上要做乐儿。
“不怕……”
“不怕!他不在。”
“那孩子们……”
“分出去了,住在村东头头,不叫不来。”
“门也不关?”
“关啥哩!巴不得让人知道哩!”
夫人若大年岁,形象可想而知,权作家常便饭。狗剩虽没激情,却是轻车熟路,热合了好长时辰,也算淋漓尽致。
尔后,两口儿才去看望儿孙。
从村中穿过,免不了巷人交头接耳,狗剩觉得尴尬,夫人好不风光,见人有说有笑,还主动给人介绍狗剩是谁。
儿子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很懂事体,儿媳也通情达理,家里拾掇得干干净净,苹果梨儿摆下几样,连皮也削了,只等父亲来家。孙子已经上学,听说爷爷要来,也请假没去。
狗剩见到孙子,更是一番高兴,从皮包里抽出一万元,让儿媳给孙子存了,又将一枚硕大的金戒指递给儿媳。钱,儿媳接住了,戒指却推让不要。
夫人一旁发话:“这娃,你爸给你就拿上么!”
儿媳这才将戒指收下。
夫人指派儿媳到村西头家里端来饺子馅儿,全家人边包饺子边叙旧,好不惬意。天伦之乐中,狗剩不觉老泪横流。
吃完饭,狗剩说他要走,夫人再三挽留,避开孩子,趴在狗剩耳朵上:“我让他出远门了,这几天都不回来。”
盛情难却,狗剩只好打发司机先回村去,三几天后再来接他。
夫人上顿下顿好饭招待,不分昼夜调情撒娇,使尽了浑身骚劲,诉尽了柔肠百结,咂尽了残羹余孽。
直到离开,狗剩也没给夫人留下分文钱物,夫人也不在乎。猪在圈里捂不白,羊在地里晒不黑。自家人,急啥哩么,馍馍不吃在笼里。夫人还硬塞给狗剩一千元,托狗剩给家里买台电视机和名牌缝纫机,说是钱不够的话,让狗剩先垫上些,毫不见外,俨然就是一家人似的。
狗剩上车时,夫人当着满巷人的面,泪水盈眶、依依不舍。
村人听黑子和旦旦说狗剩一两天就要走,都来看望和挽留。然后这个托狗剩买这,那个托狗剩买那。这几年政策活了,人们手里都有了点积蓄,都只怕狗剩不当回事儿,非要先把钱给狗剩留下不可。为了使大家放心,狗剩便一一收下了。这个三千,那个两千,光现金就收下偌大一个提包。
表哥身体瘦弱,瘦得如同模特儿,走路两腿都跰哩。因为干不了农活,所以总在找捷径。他想做缝纫机生意,费事八趔地和狗剩拉挂上,七七八八地说了许多好话,狗剩才答应给他解决拾万元的紧俏货。表哥到信用社贷了几万,亲戚朋友们又给凑了几万。凑齐十万元,还怕狗剩不接现金,又费了半天口舌。狗剩勉强把钱收下后,让黑子和旦旦取来笔纸,很认真地给他打了个收条,并加盖了章子。叮咛他千万不敢把条子丢了,说将来付货时他要收回条子的。
那时电视机特别难买,狗剩却说是要多少他能提供多少,并说出几样电视机的价格来,和当地差价在百分之几十以上。许多人便动了心思,村里几家大户联合起来,想倒贩一次电视机。乡镇企业办听到消息后,也找狗剩,也想做电视机的生意。狗剩一再劝说大家,说虽然市场很好,但除去税收和费用,一台机子赚不了几百元,太不值得了,让大家别想得那么乐观。
狗剩越劝说,大家的兴致越浓,像一群麻雀围着遮盖住的粮仓一样叽叽喳喳,八字还没见一撇,先为入股多少争吵起来了。
无奈之下,狗剩这才规定,私人入股,最多不能超过十万元。限制乡镇企业不能超过二百万元。超过款额,别怪他不给面子。
毕竟一朝经蛇咬,难免让人不放心。有人提议去一趟西京,见到货后再汇款。狗剩对大家的疑虑毫不介意,说要去就坐他的车去,也能省些路费。当下大家推选企业办主任和其他两个经常跑外的人为代表,坐狗剩的专车去了西京。
狗剩戴着孝袖黑纱,带着几十万元现金,带着乡亲们的信任,带着仍不信任的乡企业办主任一行,在全村人的夹道欢送下,光彩地、荣耀地离开了养育他二十余年、享尽人间悲欢二十多天的故土。尽管离开时比回来时风光得多,但他的胸脯却远远没有回来时那么昂挺……
当天下午就赶到了西京。
狗剩让司机将车直接开到五交化公司仓库。
到了仓库跟前,狗剩说:“你们先在车上等一会,我去给我们的保管员说一下,老头可倔哩,闲人根本不让进仓库,尤其是我在场的时候。你们进去后光看,啥也别问。把打火机全掏出来,放在车上。”
只见狗剩与保管员说了一阵话,便招手让他们过来。
一进仓库,一行人简直傻了眼,电视机摞了好几层,摆了好几行,从这头看不到那头。自行车和缝纫机的摞儿更高,也是一眼望不到边。
这还有啥说的。企业办主任问清狗剩的公司开户和账号,大家又特意“参观”了一下狗剩的住址,当晚就坐火车回去了,第二天就互相隐瞒着办了汇款。
几个月啦,不见狗剩音信。打电话得到邮电局,好不容易拨通了,传过来老是忙音。
村子里乱了,乱得比三国还乱、比狗剩在村时还热闹。
款汇错了?到银行查兑,都对着。要么是哪里扣住了?
大家商量之后,决定再去一趟西京,搞他个水落石出。
这次去的人多,以致公共汽车司机也问:“你们这是集体上访啊?”
到西京后,本该先找见狗剩。企业办主任一行人却是坐着小车去的家里,又是用小车把他们送到车站,连狗剩家在哪条街上也没记下。只知道是个单独小楼,只记得家里十分豪华,却不知咋个找法。真是瞎子逛窑子,路儿是走了,门牌没记下。
只好先找开户银行,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查问,说款几个月前就汇到了,没过几天就提走了,现在账面只有十几元。
此时大家都已经有点预感了。
企业办主任又领着大家找仓库,虽然不知道那是五交化公司的,却记得那地方很宽敞,也好找。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再三提说,保管员就是想不起来。企业办主任一行人认准了保管员,死磨硬缠,塞了一包“红塔山”烟,老头这才恍然大悟,说:“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几个月前,来了一个人,也给了我一包红塔山,说村里来了几个老百姓,没见过世面,想看一下大仓库的气派。我想也没个啥,只叮咛别带烟火,就在门口瞅瞅。这事不说,我还真格儿忘啦……”
保管员话没说完,有的人腿软得就站不住了,蹲在地上还发抖。企业办主任的额头也渗出了汗珠,但他毕竟汇的是公款,还稍冷静一点。他让大家先登记住下来,明天再想办法去找狗剩的住处。
小巷子里的一个小旅馆里,十几个人挤住在一个通铺房间里,除企业办主任外,谁也没心思吃饭。
夜里你翻来他覆去,你唉声他叹气。来的都是人中精英,多数还是胖子,一晚上也没听见呼噜声。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便都起来了。然后兵分三路,凭着印象,分头寻找。
整整跑了三天,几乎跑遍了大半个西京城的大街小巷,才算找见了狗剩的住处。一打听,说几个月前住过一个人,但名字不叫张大举,只租住了一两个月,就搬走了,去向不明。大家再三恳求,新房主才让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下,还是原来的摆设,还是那么的豪华。
几天来,大家硬凭两条腿跑动,别说打的,连公交汽车也坐不成。希望破灭后,都走不动了,全部打的回旅社。
车上免不了言说倾诉,被出租司机听去,司机漫不经心地问:“你们没记住他的车牌号?”
一个漫不经心的提示,让大家如获至宝,回到旅社后,便都努力回忆。你想出一个码儿,他记起一个数儿,终于拼凑出一个车牌号来。当晚就四处打听,查出来却是辆出租车。
第二天一早,大家就赶到出租公司,按车号找见了司机。
司机一见如故,亲热得和老朋友一样,又是握手,又是递烟。
大家急问司机,说狗剩现在在哪里。
司机说:“是问张经理吧,你们找他干啥?”
大家便将前后经过诉说了一遍。
司机才说:“本不应该告诉你们,这是我们的职业道德。事儿已经出了,只好实话实说。我和张经理原先根本不认识,是他雇用我的车,出的价儿很高。他让我把出租牌子摘掉,就说是他的专车。除了开车,还要我为他服务,另外再给小费。我只知道这人说话算话,出手大方得很,没想咋是这样!嗑瓜子也能嗑出臭虫来,现在是什么仁(人)儿都有啊!”
后来怎么样,不是瞎子也能算出来。
没想到的是,回来途经黄河大桥,汽车抛锚,同行中一人,从桥上跳了下去。没有曲折,直接淹死了……
本打算这次回去安慰安慰表哥,听村里人说了情况后,便不打算去了,见了表哥我不知道该说些啥。说想不到还是想的少?说挨一明砖总比挨一闷棍强?说哄死人不偿命,骗了就骗了?说这不算倒霉,这叫活该?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吃亏都是想占便宜人?还是说吃了亏别告诉别人,狗剩就是一千个不是,也遮盖不住自己的愚蠢?
鹌鹑嗉子寻蚕豆,麻雀腿上劈精肉;熟人堆里做生意,乡亲头顶放鱼钩。亏先生下得手!
道德只约束有道德的人,良心管不住没良心的人。中国这么大,哪里容不下一个狗剩?已经躲了几十年,再躲十几年算个啥!正义永远不会缺席,但正义可以迟到啊!天网恢恢,不漏鱼还不漏虾(瞎)?何况狗剩又不行凶抢劫,又不杀人放火,只有等其再行不义而自毙了。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李新民,1952年出生,高级政工师,省作家协会会员,永济市作家协会原名誉主席,1996年荣获运城地区十佳企业优秀党委书记。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百泉河》《世道》《一路走来》,文集《拾见集》《杂碎》等。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