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军旅居札记96

我坐在清镇市梯青塔湿地公园深处的一条石凳上,面前是那条不知疲倦向西奔流的小河。河水清得很,清得能看见底下那些圆润的卵石,它们卧在那里,像是被时光打磨了千年的棋子,静静地守着自己的位置。水面上漂着几片银杏叶,金灿灿的,像是谁不经意间洒下的碎金,在微波里一漾一漾地,慢慢地就不见了踪影。
广州的朋友在电话里问我:“贵州的秋天该很萧瑟了吧?”我看了看四周——花叶芦苇在风里摇着一头银白的穗子,香蒲挺着细长的腰杆,水葱丛里忽然惊起一只白鹭,翅膀掠过水面时带起一串水珠,在阳光下闪成了碎钻。这哪里是萧瑟呢?分明是一场热闹的盛宴,只是这场盛宴的主角们都不声不响,各自美着自己的美。

其实几个月前我来过这里。那正是七月流火的日子,太阳毒得能把人的影子都烤化。我像个逃难的人,在树荫与树荫之间狼狈地穿梭,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连呼吸都是烫的。那时候的梯青塔湿地公园在我眼里只是一片模糊的绿,绿得热烈,绿得拥挤,绿得让人心慌。我草草地走了一圈,连梯青塔的影子都没看清就匆匆逃离了。那时我想,这不过是个普通的城市公园罢了。
而今我坐在这里,秋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意和草的清香。再力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穗像少女垂下的发辫,在风里轻轻晃着,晃出一种说不清的温柔。美人蕉还在开着最后一批花,红的红着,黄的黄着,像是舍不得这个季节,非要再灿烂一回。萱草已经结了籽,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挂在茎上,让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焉得谖草,言树之背”,古人把萱草叫做忘忧草,此刻看着它们,我竟真的忘了那些说不清的烦忧。
我站起来,沿着河边的小径慢慢走。银杏叶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像是踩着一地细碎的光阴。这些银杏树还年轻,树干不粗,叶子也不算茂密,但它们黄得那样纯粹,黄得那样坦荡,像是一群年轻人,正把满腔的热情都掏出来给你看。这倒让我想起广州的银杏了——那里的银杏要等到十二月才黄,而且黄得拘谨,黄得迟疑,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人似的。这里的银杏不同,它们像是得了高原的灵气,黄得理直气壮,黄得浩浩荡荡。

走过一座小石桥,桥下有流水声潺潺的。不是那种湍急的喧哗,而是一种低低的、绵绵的絮语,像是一位母亲在哄孩子入睡。水边有人垂钓,一个老人,戴着草帽,坐在小马扎上,纹丝不动。他身后的鱼篓里空空的,但他脸上却没有一丝焦躁。我想,他钓的或许不是鱼,而是这半日的闲散,这一河的风声,这秋日特有的宁静。这倒让我想起柳宗元《江雪》里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只不过此刻没有雪,有的是满世界的秋色,和一个同样孤独却并不寂寞的背影。
更远处传来丝竹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过去飘来的。我循声走过去,看见几个老人坐在凉亭里,一个拉二胡,一个吹笛子,还有一个在唱。唱的是什么呢?我听不太懂贵州的方言,但那曲调里有种说不出的苍凉与缠绵,像是那些老辈人讲的故事,讲着讲着,就把自己也讲进去了。他们唱得那样投入,那样忘我,仿佛这世界上再没有别的事比这个下午更重要了。
我忽然想到这座公园的名字——梯青塔。梯青,多好的名字啊,一步一步地攀登,直到青天。可是此刻我坐在塔下,却觉得不一定要攀登才是好的。就这样坐着,看云从塔顶飘过,听风从水面吹来,任时光从指缝里悄悄溜走,不也是一种圆满吗?

这让我想起苏轼在赤壁赋里说的:“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啊,此刻这满园的秋色,这潺潺的水声,这悠扬的曲调,不也是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吗?它们不问你从哪里来,不问你什么时候走,不问你有什么心事,只是静静地在这里,等着你来,也等着你去。
我把手伸进河里,水是凉的,凉得让人清醒。河水绕过我的手指,继续向西流去,流向红枫湖,流向那些我不知道的地方。忽然觉得,这水也像是时光,从远方来,到远方去,而我们不过是岸边的一个过客,在某个下午,把影子投在水面上,等它慢慢流走。
天渐渐暗了。远处的梯青塔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剪影,瘦瘦的,高高的,像一支蘸饱了墨的毛笔,悬在半空里。垂钓的老人收了竿,慢慢地收拾着渔具。凉亭里的曲调也停了,老人们相互搀扶着走了,留下一亭子的寂静。
我从石凳上站起来,腿有些发麻。但心里却是松软的,像这满地的银杏叶,踩上去会发出温柔的回响。往回走的时候,月亮已经上来了,细细的一弯,像是谁用指甲在天空上轻轻划了一下。公园里的灯也亮了,一盏一盏的,像是落在人间的星星。
走出公园大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夜色里的梯青塔湿地公园安详地卧着,像一个疲惫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歇息的怀抱。我想,我会再来的——在春天,来看那些新发的芽;在夏天,来看那些盛开的花;在冬天,来看那些落了叶的枝。我要看看它在四季里的模样,看看它如何一点一点地改变,又如何一点一点地不变。
这城市里有这样一处地方,是清镇的福气。而我能遇见它,是我的福气。在梯青塔下,我不过是与时光对坐了一个下午,却像是把整个秋天都装进了心里。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