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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誉为“千古第一才女”的李清照,号易安居士;有“词中之龙”之称的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二人并称“二安”,一者“婉约以易安为宗”,一者“豪放惟幼安称首”,是济南历史文化中的双子星座,也是千年中国诗坛上两盏从未熄灭的灯。
金秋时节,我慕名前往泉城。早听说趵突泉畔的“李清照纪念堂”与大明湖南岸的“辛稼轩纪念祠”已成“打卡网红”,但对我而言,那更像是去赴一场迟到了半个世纪的约——五十年前在此求学时,竟从未认真走进过。
一
李清照纪念堂坐落于趵突泉景区漱玉泉畔。时值深秋,枫红菊香,泉水丰盈。泉中三股水柱喷涌而出,如三朵硕大的雪莲花盛开于一池碧水之上,动感十足。我驻足看了许久,心里却浮起一丝恍惚——半个世纪前我在济南读书,那时的趵突泉能涌出一丈多高,比眼前壮观多了。水还是那水,只是劲头不同了,如同人也终究会老。
纪念堂始建于1959年,是典型的仿宋代建筑。前院门楼飞檐圆顶,四柱抱厦,双脊比翼;歇山飞檐绮丽,悬山抱厦多变,曲廊凹凸有致,院落花木扶疏,更有飞亭叠瀑。檐下悬着《李清照纪念堂》牌匾,为郭沫若先生题写。我仰头细看,用笔沉厚圆融,结体宽博开张,收奔放之豪气,存文雅之气韵。郭老的笔墨格局,与易安词的风骨两相呼应,足以匹配一代词宗的历史地位。
步入展室,图、文、像、书、画错落有致,从不同侧面呈现了这位女词人的卓越与孤寂。正看得出神,一对老夫妇携手而来。老先生银边眼镜,背头梳得齐整,披一件咖色风衣,儒雅斯文。他停在展板前,抑扬顿挫地念:“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旁边一队戴红领巾的孩子忽然齐声接上:“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老先生先是一愣,继而两眼放光,笑着抱拳致意。掌声、笑声响成一片——那一瞬,千年前的词句在老人与孩童之间来回传递,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时光缝合了起来。
穿过后院,一个小女孩正被她妈妈牵着手,奶声奶气地念:“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她念得理直气壮,“争渡”二字咬得格外用力,仿佛真的在划船。我忍不住笑了,可笑着笑着鼻头一酸——在李清照的故乡,连学龄前的孩子都能脱口而出她的词,这便是文脉不死的明证。那“奶声奶气版”的《如梦令》,或许比任何名家朗诵都更动人。
正厅坐北朝南,匾额“漱玉堂”。跨入高悬“易安旧居”匾额的大门,飞厅、走廊、方亭、石桥错落有致。假山堆叠,瀑布直挂,小桥流水,奇石玲珑,松竹相映,古朴雅致。楹联悬着欧阳中石所书:“金石录有几页闲情好梦,漱玉词集多年国恨离愁。”正中是李清照大写意画像,两侧配着她的诗句:“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
徜徉其间,我仿佛看见了那个“误入藕花深处”的少女的娇憨;看见新婚的她从卖花担上买得一支含苞欲放的花,偏要“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的调皮;又仿佛瞥见夫妇二人烹茶赌书,猜中者举杯大笑,茶水泼了满襟——“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可那欢愉太短了。转眼便是离别,“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再往后是“佳节又重阳”的孤寂,“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最终是烽火连天中仓皇南渡,丈夫病逝,藏书散尽,只剩她一个人“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然而,我始终记得她在国破家亡之际写下的那二十个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一个弱女子,笔力却如刀斧,劈开了南宋词坛的脂粉气。这哪里是“婉约”二字所能框住的?李清照的婉约之下,是敲不碎的骨头。
二
辛稼轩纪念祠在大明湖南岸遐园西侧,建于清光绪三十年,古朴庄重。祠门外两尊石狮雄踞左右,大门悬行楷榜书“辛稼轩纪念祠”,为陈毅元帅题写。陈毅素有“将军本色是诗人”之誉,其笔墨朴茂沉雄,结体宽博端稳,去雕琢存真气,兼具将军的豪迈与诗人的坦荡。雄健苍劲的气韵,与辛弃疾抗金报国、词震千秋的英雄底色浑然相融。
两侧门柱楹联写道:“烟柳斜阳,归去东南余半壁;云山故园,望中西北是长安。”步入祠内,展出了毛主席、周总理与辛词有关的介绍及手书、照片、文献,引得游客纷纷驻足。
一位眉目清秀的年轻姑娘担任解说,语调里带着藏不住的自豪,像在夸耀自家人。围着她的大多是年轻人,文件袋上印着“稼轩故乡笔会”字样。他们目光闪亮,透着旺盛的求知欲。
“辛弃疾不仅是悲壮激烈的爱国词人,更是一位奋发激昂、始终一节的志士。《辛家家谱》写的就是‘烈日秋霜,忠肝义胆’。他二十一岁时,亲率五十余骑,于五万敌军中生擒叛贼。”解说员声调高亢起来,那是齐鲁儿女骨子里的英雄气。
“他先后写下《美芹十论》《九议》,智计韬略,热血满腔。然而南宋朝廷对他排挤有加,不予重用,辛弃疾一腔愁苦,壮志难酬。”说到此处,她语速慢下来,“1204年,六十五岁的辛弃疾被起用为安抚使,可十五个月后又被罢免。三年后,他平生之愿百无一酬,未满六十八岁便黯然离世。”
她目光黯然,声调低沉。我胸口堵得慌,环顾四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皆是凄楚。我忽然想——八百多年过去了,我们还在为一个英雄的遭遇感到屈辱,这屈辱本身,就是家国情怀的余烬。
信步祠中,我仿佛看见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英武身姿;听见他痛感“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的悲凉长叹;体会他“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的深沉无奈。这人一生都在渴望“沙场秋点兵”,到头来却只能在纸上布阵。
两位参加笔会的年轻作者边走边聊,声音不大,却正好飘进我耳里。一个说:“辛词和苏词都属豪放,辛弃疾的‘沙场秋点兵’和苏东坡的‘大江东去’,格局都大。”另一个接道:“但我觉得东坡之豪,是精神上的突围——风雨过后,与岁月握手言和;稼轩之豪,却是灵魂里的挣扎——纵使归隐田园,心底始终放不下中原山河。”
我暗暗吃惊。这些年轻作者,不可小觑。他们说得准——东坡的豪是“旷”,稼轩的豪是“执”。然而两人又都不被豪放二字捆死,苏词里有“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至柔,辛词里更有“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的天真。那是英雄笔下的柔情,是刀锋上的月光。
恍惚间,我与稼轩同坐茅檐下,门前溪水淙淙,听他笑指“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又仿佛与他走在夏夜山道,“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共醉于“稻花香里说丰年”。然而欢愉终被收回——火树银花的元夕夜,他面对“笑语盈盈暗香去”的落寞,才蓦然发现,“众里寻他千百度”的那个人,原来一直“在灯火阑珊处”。那阑珊之处,或许就是他那注定无法施展的抱负,静静立于热闹之外,不言不语。
走出稼轩祠时,夜已降临。泉城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人间乐土。我抬头望去,一轮秋月正悬于大明湖之上,满天星辰静静铺开。水波漾动,月影碎成千万片银鳞——我忽然觉得,那便是散落在泉城巷陌间的词句。你俯身便能拾起一片,里面或许藏着易安的酒、幼安的剑,以及一个民族永远年轻的乡愁。
在那灿烂的星河里,李清照与辛弃疾,这对泉畔的双星,连同他们泣血而成的词章,早已化作永不坠落的星辰,与日月同辉。

孙秉伟:中共党员本科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散文写作与评论委员会委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青岛市作家协会会员、青岛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联盟会员、青岛市影视文化研究会会员、青岛市当代文学创作研究会会员、中华文化研创促进会特邀学者、齐鲁晚报青未了副刊签约作家。原青岛铁路文联秘书长,系青岛市文联第六届委员。
半个世纪以来,作为企业文学报、刊主编,编辑出版几百万字,为企业文化建设作出积极贡献。撰写各类题材的文学作品200余万字,散见于70余家文学刊物、报纸副刊和网络平台。多次获奖,多篇被选入集。多次被评为山东省散文学会和山东省写作学会的优秀会员。出版《烟雨人生》等文集,并被中国现代文学馆等十几家文化单位和浙江大学、山东大学等十几所高校图书馆收为馆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