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川”之名与“汉文化”
——从《诗经》里的银河到民族的源流
文/吴雷
汉川这个名字,乍一看平淡无奇——一个“汉”字加一个“川”字,不过是可会意为一条河穿过的土地。但若细究下去,这个“汉”字的分量,远比想象中凝重。它牵连着《诗经》里横亘夜空的银河,牵连着一条河流如何升华为一个民族名称的全部秘密。在中国数以千计的县级地名中,以“汉”字入名的城邑本就不多,而像汉川这样,直接以“汉水横贯”为得名之由的,更是罕见。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份历史档案,记录着古人对一条河的认知,也记录着一条河如何从地理存在升华为文化符号的漫长历程。
汉川地处汉江下游,属江汉平原湖区,素有“江汉明珠”和“鱼米之乡”之美誉。建县始于北周保定元年,即公元561年,治甑山下,故名甑山县。此后三易其名:唐武德四年,以㲼水流经县境而改名汉川县;宋建隆元年,以竟陵义水流入县西,更名为义川县;宋太平兴国二年,因避太宗赵光义讳,以“汉水横贯县境”为由,赐名“汉川县”。这个得名方式本身就说明:在宋人的认知中,一条河横贯一座城,便足以让这座城以河为名。而这条河的名字,早已超越了地理的范畴。1997年,经国务院批准撤销汉川县,设立汉川市。从甑山到汊川,从义川到汉川,每一次更名都不是随意的行政变动,而是对这片土地与水之关系的重新确认。最终定格在“汉川”二字上,可以说是一种历史的必然:这座城终究要以那条贯穿它的河来命名,因为那条河的名字,承载着太多超出地理的意义。
要理解“汉川”之名的底蕴,必须从“汉”字最古老的用法说起。最迟在《诗经》时代,“汉”已经同时指向两个看似无关的事物:天上的银河,地上的汉水。《诗经·小雅·大东》写道:“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这里的“汉”就是银河。古人仰望夜空,看见那条横亘天际的光带,称之为“汉”。《左传》亦曰:“汉,天河也。”这是“汉”字在现存文献中最早的记载之一,也昭示它从一开始就带着宇宙论的重量。值得注意的是,在《诗经》的语境中,“汉”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天文名词,它与“天”连用,构成“天汉”这一概念,意味着那条光带不是随意散落的光点,而是一个有秩序、有意志的宇宙结构的组成部分。这种观念深刻影响了后世对“汉”字的理解。
古人为何用同一个字称呼银河和汉水?这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一种自觉的宇宙观。汉代纬书《河图括地象》说:“河精上为天汉。”魏晋人杨泉在《物理论》中进一步解释:“汉水之精也。气发而著,精华浮上,宛转随流,名曰天河。”在古人的认知框架里,地上的汉水精气上升,凝结为天上的银河;天上的银河是汉水的本源,地上的汉水是银河的投影。二者本是一体。这种“天地对应”的思维,是中国古代宇宙论的核心特征之一。天上的星河与地上的河流共享一个名字,意味着在古人的世界观中,天与地不是隔绝的,而是相互映照、相互渗透的。曹操写“星汉灿烂,若出其里”,用的仍是那个“汉”字。“云汉”“天汉”“星汉”“银汉”,这些指称银河的词汇,都以“汉”为核心词素。一个“汉”字,同时照亮了夜空和大地。
汉川之得名,恰恰建立在这套天人对应的认知之上。汉水由西南向东北贯穿全境,将汉川分为汉南和汉北两大自然地域。这条河横贯县境,上应天汉,故名汉川。它的名字里,藏着一套完整的宇宙观。换句话说,汉川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取的,它是在一套成熟的天人观念指导下形成的。命名者看到的不仅是一条河,而是这条河与天上银河之间的对应关系。这种命名方式,本身就说明“汉”字在宋代已经具有了超越普通地理名词的文化分量。
《诗经·周南·汉广》是另一条值得细读的线索。诗中反复咏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表面上是写一个男子面对汉水对岸“游女”的怅惘,但若追问一句:这首诗的“汉”,具体是哪一段汉水?《周南》的采集范围历代虽有分歧,大体不出江汉流域。汉水自陕西进入湖北后,流经郧阳、襄阳,进入江汉平原。正是在这一带,汉水河道宽阔、水势浩渺,才有了“不可泳思”“不可方思”的实感。汉川地处汉水下游,正是江汉平原的核心地带。换言之,《汉广》所描写的“汉之广”,在地理上最有可能对应的,恰恰是汉水下游那一段开阔而难以逾越的水面。“游女”的意象,无论解释为出游的女子还是汉水女神,都指向一个事实:在《诗经》的时代,汉水流域已经形成了以“汉”为核心的文化地理意象。水是汉水,神是汉水之神,歌咏的是发生在汉水两岸的情感。汉川作为汉水下游的城邑,虽未必是《汉广》的直接诞生地,却无疑是这一文化地理的重要组成部分。它脚下的土地,就是《诗经》时代“汉之广矣”那片水面的延伸。
“汉”最终成为民族名称,中间经历了一个关键枢纽:刘邦的“汉王”封号。公元前206年,项羽封刘邦为汉王,辖汉中、巴蜀一带。刘邦最初并不满意这个封号——汉中偏远,远不如关中富庶。但萧何劝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曰‘天汉’,其称甚美。”萧何引用的,正是“维天有汉”的天人观念。在当时的语言中,“天汉”意味着银河。刘邦接受了这个封号,也接受了“汉”字背后那层宇宙论的吉兆意涵。这个细节常被忽略,却至关重要:如果刘邦拒绝“汉王”封号,如果萧何没有用“天汉”来说服他,那么后来四百年的汉朝可能就不会叫“汉”,而“汉人”“汉族”“汉字”这些词汇也许根本不会存在。一个封号的选择,竟牵动了此后两千年的文明命名。
四百年的汉朝,使“汉”从一条河的名字、一个封国的名字,变成了一个文明共同体的名字。“汉人”最初是匈奴对汉朝士兵的称呼,后来演变为对中原民族的泛称。汉字、汉语、汉学、汉服,一系列文化符号由此派生。而这一切的起点,始终是汉水。汉水孕育了汉中,汉中孕育了汉朝,汉朝孕育了汉族。汉川作为汉水下游以“汉”命名的城邑,恰好处在这条链条的末端。它没有决定“汉”成为民族名称,但它以自身的存在,见证了这一名称从河流向文明扩散的全过程。
在汉水流域的“汉文化发生带”上,汉中在源头,是“汉王”封号的直接来源;襄阳在中游,是南北交汇的枢纽;汉阳、汉口在入江处,是商业重镇。汉川的位置有些特殊:它不在源头或终点,而在下游平原的腹地,一个看似“平常”的河段。恰恰是这种“平常”,使它成为“汉”文化最朴素的承载者。它不是历史的焦点,却是历史的河床。汉水在这里不再有上游的湍急,也不再有入江口的喧嚣,它只是安静地流淌,横贯县境。而这种安静,恰恰是文明沉淀之后的状态。
这份朴素的承载,在今天有了新的分量。汉川连续多年进入全国县域经济百强,2024年居全国第82位。这座城市正以“美城、兴水、强产”为路径,把“兴水”置于发展的核心位置。这不是偶然的。一座以“汉水横贯”而得名的城市,水的命运就是城的命运。汉川提出“美城、兴水、强产”三大路径,其中“兴水”承上启下:水兴则城美,水兴则产强。这个逻辑里,藏着汉川人对自身历史的一次深刻回望。
汈汊湖曾因过度养殖水质恶化,如今通过退垸还湖、水系连通等工程,湖泊面积已恢复至48.7平方公里,水质稳定在Ⅲ类标准,成为全国最大的内陆型封闭式湖泊,通过东南西北干渠与汉江相通。退垸还湖区水生态修复工程采用“生态护岸+自然修复”模式,累计修复湖岸线约7.5公里,加固湖堤64公里,将防洪标准提升至20年一遇。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座城重新审视自己与那条河的关系:从索取到修复,从对抗到共生。曾经围湖造田、过度养殖的年代,人与水的关系是紧张的;如今退垸还湖、水系连通,人与水的关系正在走向和谐。这种转变,放在“汉”文化的长河中看,意味深长:汉川因水得名,因水而兴,也终将因水而美。
汉川提出加快打造新时代“鱼米之乡”,内涵已从传统的“产鱼产米”丰富为“综合实力领先、现代产业引领、城乡融合示范、文化兴盛繁荣”的现代化发展形态。依托优质稻、莲藕、河蟹三大省级优质农产品生产基地,持续提升70万亩优质水稻、17万亩绿色莲藕、34万亩生态河蟹种养殖水平。“汉川莲藕”正从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向全国知名品牌跃升,“汉川河蟹”力争打造成省级农产品区域公用品牌。这座城正在做的,是让“鱼米之乡”四个字从历史的馈赠变成当代的创造。传统的鱼米之乡靠天吃饭,新型的鱼米之乡靠科技、靠品牌、靠产业链。
文化上,汉川以千年湖乡文化为内核,构建以汉江、汈汊湖、天屿湖、黄龙湖为核心的“一江三湖”发展格局,系统保护活化霍城遗址、马口窑等历史遗存,传承善书等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些动作的背后,是一种自觉:一座以“汉”为名的城,不能只躺在历史的河床上,而要成为活水的源头。
从《诗经》里“维天有汉,监亦有光”的星光,到汉水下游一座城以“汉”为名的朴素选择,再到今天“兴水”战略下的日新又新——“汉”字的每一次语义延展,都伴随着一次文明的沉降与结晶。汉川的名字里,有《诗经》的银河,有汉水的涛声,有一条河流升华为一个民族名称的全部记忆。这座城不喧哗,不张扬,只是安静地守在汉水下游,像那段“平常”的河段一样,承载着一段不曾断裂的历史。而今天,它正试图在新时代的“鱼米之乡”里,让这份承载继续生长下去。水在流,城在变,而“汉”字里的那份宇宙观与文明记忆,仍在汉川的河床上静静流淌。
吴雷,男,七零后;始终以一颗求知的心致力于荆楚文化的探索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