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白桦林
第一章 上海小姐
一、樟木箱
一九七〇年的春天来得迟。三月将尽,弄堂里的穿堂风还往骨头缝里钻。
石库门老弄堂窄而幽,青石板叫百年脚步磨得发亮,雨天积着浅水,两侧高墙挨得近,推开窗就能把东西递到对家窗台。弄堂里住的人家杂,有工人、教师、医生,也有小职员,晨昏之间,淘米声、切菜声、孩童嬉闹声、邻里寒暄声搅在一处,烟火气裹得人严实。沈薇在这条弄堂里生、长,二十年,闭着眼都摸得熟每一块石板,听脚步声就认得出路过的是谁。
弄堂深处的沈家,这几日的气氛,比天气还沉。
这天午后,沈薇蹲在二楼地板上,收拾母亲的陪嫁樟木箱。箱子近三十年,朱红漆磨暗了,铜包角锈出绿痕,掀开箱盖,陈年樟木的苦香扑面而来。
她把重弹过棉花的蓝布棉袄铺进箱底,指尖顺着折痕一遍遍抚平。袖口磨薄了,母亲连夜补过,针脚藏在里子,外头看不出来。又放进两件打补丁的衬衣、一小包针线扣子。她还往里搁了一块旧毛巾、一把木梳、一面小圆镜、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都是用了多年、顺手的东西;新衣裳出门舍不得穿,旧衣裳干活不心疼。母亲说过,在外衣裳破了没人补,得自己学着缝,她便把针一根根穿好线,裹在布里,压在箱子角。
收拾到一半,她的手在棉胎底下碰到一个硬包。牛皮纸包了三层,扎的是医院换药室的棉线绳。她解开一角,心口猛地一缩——一卷钱,十块的七八张,底下压着半截信纸,露出父亲的字迹:薇薇亲启。家里的现钱大半在这个包里。楼下传来脚步声,她原样包好,压回箱底,拿旧衬衣盖住:不问,不声张,这是父亲的意思。
母亲告了假,隔壁张姆妈陪着,楼下声音压得只剩气音。父亲沈慕之这些日子仍照点出门、照点回来,只是门诊早停了,他到了医院,多半是打扫诊室、整理旧病历,或者被叫去干些杂活,没人再当着他的面提看病的事。他也从不说在院里受了什么,回家洗把脸,照旧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
门帘一挑,张姆妈进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包。
“阿薇,两双羊毛袜,我连夜赶的,掺了羊毛,最挡风,侬一定带上。”
“张姆妈,林场发棉大衣,我东西够。”沈薇直身,面带笑。
“发的哪有家里织的厚实?”张姆妈把袜子塞进她手里,“我家建国去年去黑龙江兵团,来信说一出门眉毛胡子全结霜。你们弄堂里长大的,哪见过铺天盖地的雪?”
“姆妈说你手都织肿了。”沈薇捧着袜子,“这叫我怎么谢。”
“谢什么。”张姆妈眼圈红了,凑近压着嗓子,“阿姨就一句话,到那边要是有合得来的男同志,千万看准人。人心隔肚皮,你嘴严眼亮,心别软得太快,听见没?”
“张姆妈——”沈薇耳根一热。
“脸红什么,阿姨是过来人,话糙理不糙。”她顿了顿,又絮絮地交代,“夜里睡觉,被子往脖子底下掖严实,别叫风吹着肩膀,落下毛病是一辈子的事。钱别露白,也别跟人说家里寄了多少,不是人心坏,是防着点没坏处。”
“张姆妈,这些话我都刻在心里了。”
“你妈疼你,疼得说不出口,我替她说。”张姆妈拍拍她的手背,这才松开。
母亲跟进来,眼睛肿着,把毛线袜和一包大白兔往箱里塞,怕压碎糖,又拿出来,打开油纸数。
“十一颗。路上一天一颗,想家难受就含一块,嘴里甜了,心里就不那么苦。”
“姆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再大也是妈的孩子。”母亲替她理理额前碎发,“冷了加衣,饿了吃饭,袜子天天换,换了就洗,攒着不洗脚要烂,听见没?”
“都听见了。”
“还有,”母亲声音更低,“别逞能,少说话多做事。要是有人提你爸爸的事——”
“姆妈,我知道,我不惹事。”沈薇打断。
母女对看一眼,谁也没说出口。
张姆妈看看表,走到门口回头:“阿薇,万事别逞强,真扛不住就写信回家。家里总有你一间屋、一口热饭。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谢谢你张姆妈,话我刻在心里了。”
张姆妈抹抹眼角走了。母亲搁在箱沿的手,平日拿镊子纹丝不动的手,这会儿微微地抖。她把喉咙口那点酸咽回去:今天,这个家经不起眼泪。
父亲掐了烟走过来,从白大褂口袋摸出一支英雄钢笔,笔帽上一道旧磕痕,她六岁那年摔的,他用到今天。
“拿着。”笔递过来,还带着体温,“冻伤了别一进屋就烤火,先拿雪搓,搓热了再进屋,不然皮肉要坏死。”
“拿雪搓?不是用热水烫吗?”沈薇愣了。
“糊涂。冻伤的血管都缩死了,一烫血猛地涌回去,组织就坏。手脚冻木了,隔着布慢慢烤;起了水泡,小的别挑破,大的拿消毒针从边上放水。记住,从边上。”
“从边上。我记下了。”
“爸,”她迟疑了一下,“医院……还让你回去吗?”
“回不回都一样。”父亲望着窗外,“医生离了手术台,手艺在脑子里,谁也拿不走。你倒是要记住,手艺是根,走到哪儿都不能丢。”
“我记住了。”
“到了林场,”他顿了顿,“有人问起家世,就说父母是普通职工。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明白。”
“还有,”父亲声音缓下来,“你从小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到那边不许这样。你顾好自己,就是对我和你姆妈最大的孝顺,什么先进模范都是虚的。真过得难,就回家,爸爸妈妈养你。”
“爸爸放心,我二十了,能照顾自己。”
父亲转身往门口走,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箱底那个包,不到万不得已,不动。”
沈薇鼻子一酸:“爸,那是家里的——”
“家里再紧,也紧不过你一个人在关外。”他摆摆手,没回头,“去吧,晚饭好了。”
天擦黑,母亲在灶披间炖上了红烧肉,肉香一点点漫上来。
“姆妈,我来烧火。”
“你去坐着,熏眼睛。”母亲把她往旁边让,又说,“这顿吃不完,给你装一罐肉酱,路上就着干粮吃。你在家挑食,青菜老了都不吃,到了那边,有的吃就好,挑不得了。”
“我知道,到了那边什么都吃得下。”
“还有,你爸爸这半年心里苦,嘴上不说。你走了,他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写信多给他写两句,哪怕写天气、写吃了什么,他都高兴。”
“我记住了,每封信都给爸爸写。”沈薇鼻子一酸,添了根柴。
母亲做了四个菜,一家三口谁都没胃口,还是把饭吃完了。父亲把碗里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夹给她。
“爸爸你吃。”
“我血脂高,医生不让吃。你吃,到那边一年吃不上几回。”
沈薇低着头,慢慢把肉吃了。
前一夜她没合眼,听着弄堂的动静。后半夜母亲进来掖掖被角,站一会儿又出去。她闭眼装睡,门合上,眼皮底下热了一片。
天蒙蒙亮,她用凉水洗了脸,穿上新蓝布衣裳,把头发梳成两条辫子,扎上红头绳。又把屋子看了一遍:旧台灯,床头的书,窗台的吊兰,往后只能在信里、梦里见了。她摸了摸桌沿,下楼。
楼下灶上,母亲煮好了卧着荷包蛋的阳春面。一家三口安静吃完,谁也没多说话。父亲放下筷子,摘下腕上的旧手表给她戴上,表带松了一圈。
“表给你,数脉搏、看时间都用得上。这表跟了我十五年,到那边看它走,就当看家里的钟。”
母亲把家门钥匙放进她手心:“家里永远给你留门。”
沈薇攥紧钥匙点点头,一个字不敢说,怕一开口就哭。
卡车停在弄堂口,同车的还有赵卫国、李娟。赵卫国的父亲拍着儿子肩膀,嗓门半条弄堂都听得见:“到林场别给上海工人丢脸!人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跟工友好好处!”
“爸,我月月发了工资就寄家。”
“寄什么寄!钱攒着自己吃好点,别饿瘦了!”赵父又气又笑,巴掌落到肩上变成重重一拍,“去吧,好好的。”
李娟的母亲拉着女儿掉泪:“你从小胆子小,受了欺负就去找干部,别自己憋着。钱缝在内衣口袋里,不到万不得已别动。”
“妈——”李娟哭出声来。
沈薇坐在车斗里,挎包放在膝上,隔着衣裳按了按贴胸口袋里的钢笔,笔身硌着心口,踏实。晨风从帆布缝里灌进来,带着清晨的潮气,她把衣领拢紧。
车开了,喇叭响了两声。车轮碾过青石板,弄堂的墙壁、门楼、井台、梧桐树一点点往后退,路边人家的门半开着,有老人站在门口目送,也有孩子追着车跑了两步,被大人喊住。太阳从屋脊上升起来,淡金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她没回头,怕一回头,攒了一夜的那点劲就散了,就走不动了。
二、三分钟
北站人山人海,红旗锣鼓声老远就听得见。站前广场上,一队队知青按学校、按城区集合,背包、网兜、行李卷堆在脚边,带队的拿着名单点名,家属围在外圈,有人提着网袋,里头装着煮鸡蛋、饼干、搪瓷缸,还有人抱着新做的棉被,一路走一路叮嘱。
月台天不亮就闹起来。绿皮火车一节节停满站台,车头喷着白汽,铁轨湿漉漉地泛着冷光,小贩挎着篮子在人群里挤,茶叶蛋、包子、烧饼的热气混在一处。有人挺直腰板喊口号,也有人红着眼,一遍遍回头找家里人。
带队干部举着铁皮喇叭喊:“去大兴安岭的站左边!去安徽的站右边!家长退到黄线外!”
送行的人把黄线围了三层。一个老太太抓着车窗不撒手:“阿宝,记得吃饭,天冷多穿衣,奶奶等你回来!”
“奶奶你回去,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骗人!你爷爷走的时候也说就去三个月——”老太太一嗓子嚎出来,旁人赶紧把她拉开。
“我不去!我不去!”
人群里炸开哭喊。苏雯死死抱着月台的铁柱,指甲抠进锈皮,哭得直打嗝:“我爸还在牛棚,我妈身体不好,弟弟还小,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哭什么!去建设边疆是光荣,你这什么态度!”戴眼镜的男知青涨红了脸。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有人进牛棚吗?”苏雯回头,满脸是泪。
干部挤过来低声劝:“小苏,政策统一,谁也不能例外。家里组织会照顾的,先松手,别耽误一车人。”
苏雯的手到底慢慢松了,被同伴半架着往左边走,路过沈薇身边还一抽一抽地打嗝。
两个短发姑娘凑过来。
“我叫林晓红,她叫陈曼,徐汇中学的。你呢?”
“沈薇,市二女中。”
“总算碰上同路的!”林晓红松口气,“好多人去安徽江西,就我们往北,我心里直打鼓。”
“我胃弱,吃粗粮反酸。”陈曼绞着网兜带。
“我带了常用药,我爸是医生,教过我处理小伤口,胃疼来找我。”沈薇说。
“真的?那踏实多了。”陈曼眼睛亮了。
“我身体好,重活我帮你们,咱们三个互相照应。”林晓红拍拍胸口。
旁边一个男知青独自拎着行李,没家人送。有人问起,他笑笑:“我一个人,没牵挂,去哪儿都一样。”说完扭头看铁轨,半天没转回来。
“上车!排队!”
沈薇找了靠窗的位置,抬头找母亲。母亲挤在最前排,把滚烫的铝饭盒塞进来。
饭盒烫手,沈薇没换手,一直捧着。玻璃那头,母亲的嘴唇动着,没有声音。她看得懂:趁热吃,记得写信。
“姆妈你回去,我一到就写信。”
母亲的眼泪砸在玻璃上,抬手想摸她的脸,指尖刚碰到玻璃——
“呜——”
汽笛响了。列车动了。母亲跟着跑,踉踉跄跄,被乘务员拦住,还直着胳膊挥,身影越来越小。
沈薇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擦干净一小块白雾。月台退远,分不出哪个是母亲了。
后来她算过,从汽笛拉响,到车过弯道,拢共三分钟。二十年的家,就用这三分钟,留在了身后。
她按了按贴胸口袋里的钢笔。七八个生煎还剩一点热气,她盖好饭盒,抱在怀里,没吃。
火车开出去很久,林晓红掏出扑克牌,勉强笑:“我妈怕我闷,塞的。打会儿牌吧,总哭也不是办法。”
三个人凑着摸牌,陈曼出错牌,逗得林晓红直笑。后排赵卫国嗓门最大:“我从小爱爬山,到林场肯定当伐木能手,早点转正,接我爸妈过去!”
“你就想着转正。听说那边冬天黑得早,下午三四点天就擦黑,没什么事可干。”旁边有人接话。
“没事干就睡觉,还省粮食。”赵卫国哈哈笑。
“你们说,一个月挣的钱,够不够寄回家?”林晓红摸牌的手停了。
“学徒三十二,转正四十多,省着点能寄十来块。”赵卫国接话。
“那我头一年先不寄,添点手套棉鞋,第二年再说。”林晓红盘算着,又问沈薇,“你呢,挣了钱打算咋花?”
“先攒着,家里真要用再寄。”
“也是,叔叔阿姨都有单位,不急你这点。”林晓红把牌一摊,“不打了,陈曼老出错,赢得没劲。”
“是你自己牌技差。”陈曼小声顶一句,三个人都笑。
窗外,江南的田野铺开来,油菜花开得金黄。陈曼忽然把牌一扣,翻出画本,对着窗外飞快地画起来。
“我从小想考美院。到了林场,看见好看的我都画。”
“画了能当饭吃?”林晓红逗她。
“不能,心里能亮堂。”陈曼在画角写下三个字:去北方,“我妈说,人心里得存点亮堂的东西,不然日子长了熬不住。”
“你妈说得对。心里有念想,再苦也能熬。”沈薇说。
“等你画完林场,也给我画一张呗,我寄回家给我妈看看。”
“行,等安顿下来就给你画。画你穿着棉大衣站在雪地里。”
“那我可得把辫子梳整齐点。”林晓红摸着辫子笑。
车厢里的哭声慢慢低了。
三、过了山海关
火车走了一日一夜,后半夜过山海关,车身轻轻一震,天地换了颜色。
车厢温度一路下跌,冷风顺着车缝往骨头里钻,干冷,硬。知青们把能穿的都套上,肿得滚圆,挤作一堆取暖。月台上口号喊得最响的几个,这会儿脸青唇白,一声不吭。
斜对面的老知青嗑着瓜子,慢悠悠开口:“头一回出关?这才哪到哪。最冷四十二三度,出门眼睫毛冻成小刷子。六六年那批杭州知青,下车全哭,开春照样抡斧子上山——当然,也有没熬到开春的。”
“冻伤严重吗?”沈薇问。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指尖泛了青紫。
“严重了,指头保不住。姑娘,手紫了塞怀里焐着,别硬挺,忍着忍着就坏了。”
沈薇把手塞进怀里,陈曼照做。几个姑娘埋着头,小声哭。
“你吓唬人干什么!”北京男知青“啪”地合上书站起来,“我们做好吃苦准备了,冷算什么!”
“嘴上的劲,挡不了风。”老知青瞥他一眼,“等你冻疮烂得攥不住斧子,就不这么说了。去年我们场一个北京的,口号喊得震天响,砍树自己把安全口改浅了,树倒下来砸在腿上,现在走路一瘸一拐。”
北京知青涨红了脸,同伴把他按坐下。
林晓红打圆场:“同志,女的也上山伐木吗?工资多少?”
“男的伐木,女的后勤种菜。学徒三十二,转正四十多。冬天白菜土豆,家家腌酸菜吃半年。”
“过年能回吗?”陈曼问。
“头两年别想。转正了有探亲假。邮车半个月一趟,信慢,但不丢,所以信要厚,看一次够本。”
“您是哈尔滨哪个厂的?”沈薇问。
“林场,不是什么厂。”老知青吐出一片瓜子皮,“说了你们也没听过。反正记住一句:到了地方,先学规矩,再干活。林场的规矩,是用命换来的。”
“师傅,伐木这活,学多久才能自己上手?”赵卫国凑过来。
“先磨半年斧子锯子,师傅点了头,才许你自己动。山里不缺愣头青,缺的是有耐心的。”
“半年?我以为去了就能上山。”赵卫国泄了气。
“急什么,先学会不挨砸。”老知青又补了三句,“斧头不过肩,锯子不撒手,上山少说话。树梢挂的枯枝,风一吹,专砸张嘴的人。”
“受了伤,有医生吗?”沈薇问。
“场部有卫生所,大病往地区送。自己小心,比什么医生都强。”
“那边的人,好处吗?”沈薇又问。
老知青看了她一眼:“人话少脸冷,心不坏。你实打实待人,人家拿你当自己人;你来虚的,人家一眼看穿,不搭理你。”
“谢谢师傅,我都记下了。”
天蒙蒙亮,雪原无边地铺到天边。雪地里立着一排排的树,树干笔直,皮色银白。沈薇不知道那是什么树,心里却动了一下。她摸出本子和铅笔,铅芯断了;换英雄钢笔,只留一道干白的痕——墨水冻住了。
她把笔塞进贴身口袋贴心口焐着。几十里后,笔尖洇出一点淡蓝。她写下第一行字:“爸妈:车过山海关,一切都好,勿念。”
她转过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同志,请问你有多余的热水吗?”
车厢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回头看:瘦,白,手背上生着冻疮,开口求人,脊背也不弯。
北京知青愣了,赶紧递过暖壶:“有,还热,你用!”
“谢谢。”沈薇倒了热水,小口喝,递回缸子又说,“我爸是大夫。冻伤头三天不当回事,后面治就晚了。你手关节肿了,回去拿雪搓搓。”
北京知青低头看自己的手,半天闷声说:“谢谢。”
“林场……真有那么冷?”陈曼小声问。
“冷算什么。”老知青把军大衣裹紧,“可怕的是寂寞。林子大,人少,冬天一黑就是十四个钟头。”
老知青看着这一幕,嘟哝了一句:“这小姐,倒不像小姐。”他朝窗外抬抬下巴,“白桦。往后有的看。”
沈薇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下:白桦。
四、白毛风
哈尔滨的老知青在岔道口下了车,把剩下的半包瓜子搁在桌板上。林晓红追下去问名字,他摆摆手:“好好干活比什么都强。记着,信要厚!”
车又晃了大半日,越往北,天越低,雪越厚,窗外几乎看不见村庄,只有连绵的山林盖着雪,一闪而过。擦黑时停在一个小站,站牌上的字叫风雪糊死了。车门拽开,白毛风裹着雪粒子劈脸打来,风声粗得像撕不完的老粗布,雪粒子打在脸上,硬,疼,像细沙。
没有红旗,没有锣鼓,没有口号。热闹全留在了上海,这里最响的,是风。
天地灰白,远处群山黑压压一线。知青们裹紧衣裳,呼出的白气很快在围巾、帽檐上结出细霜。
苏雯脚下一滑摔在冰碴里,绷了一路的劲终于断了,放声哭出来,哭声刚出口就被风刮散了。
几个接站工人裹着棉大衣,脸叫风吹得黑红,靠在车帮上抽旱烟,冷眼打量这群南方年轻人,像看刚卸下车、不知能不能栽活的树苗。
“又来一车娇小姐,细胳膊细腿,能不能扛过冬天都两说。”姓赵的老工人磕了磕烟袋锅。
“去年那批头一个月也哭,开春不就好了?人逼到份上,什么苦都能吃。”年轻些的大山子笑。
“来又走的还少?去年有个小子待了仨月,哭着非要回,家里电报就四个字——‘不许回沪’,人当场瘫雪地里。行了,赶紧分场,天黑还有三十里路。”
干部扯着嗓子点名。苏雯被半架上卡车,林晓红、陈曼也被人流裹走,回头看不见沈薇,扯着嗓子喊:“沈薇!快!车开了!”
沈薇落在后面拖樟木箱。别人都上了车,就差十几步。她伸手攥住铁提梁——一股寒气隔着绒线,针一样扎进掌心。手套掌心沾雪冻硬了,和铁提梁死死粘住。
她不敢硬扯。父亲叮嘱过,皮肉沾了冻铁,硬扯会连皮带肉撕下来。她慢慢蹲下去,一根一根抠冻住的手指。挎包滑进雪里也没察觉。
“老赵!那边还撂着一个姑娘,手冻箱子上了!”大山子扯嗓子喊。
老赵眯眼,只看见一小团影子蹲在雪里。他拉开车门:“喇叭按三遍,三十里夜路,再晚了路更难走。走。”
“那姑娘还在那儿!”大山子急了。
“丢不了,站台有人,后面还有车。”老赵坐进驾驶室,“再耽误,一车人都得冻半宿。”
车门砰地关上,卡车开出站台,火车吐着白汽往北去了。月台空了,风把脚印、说话声全吹平收干净。沈薇跪在雪里,手还粘在箱子提梁上,连目送都做不到。
她没喊人。风大,喊了也传不远——这是她给自己找的理由。可就算风停了,她也未必愿意求人。
天地静得只剩风,还有风里传来的咔、咔、咔。她一直以为那是风刮着木头撞出来的声。
五、斧子
咔咔声停了。风里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一片宽大的影子罩下来,替她挡住风雪,像一堵墙。
“别拽。”
两个字,粗,砸在风里。
沈薇抬起头。面前的人戴旧狗皮帽子,穿磨得发亮的翻毛羊皮袄,一张脸叫风雪磨得粗粝,颧骨上一道旧冻疮疤。整个灰白天地里,就他一双眼睛黑亮。
他没看她的脸,一双大手直接攥住那截冻铁。手背皴口一道叠一道,掌心茧子像两块老树皮。零下几十度的铁,他用两只肉掌紧紧攥住,拿体温去焐。
沈薇屏住呼吸数。十几下,咔一声细响,冰松了,手套掌心撕掉一小块绒线,粘在铁梁上。
“师傅!你的手——”她抓过他手腕翻过来,掌心血红两道深印,眼看肿起来。她立刻抓过一把雪:“快,用雪搓,不能烤。”
她按在他掌心一下一下搓。男人怔了一下想抽手,她拽得紧。
“我爸是大夫,他教我的,冻伤得用雪搓,搓热了再进屋。你帮我一回,我帮你一回,扯平。”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喉咙里低低笑了一声,由着她搓到掌心发烫。
“行了。”他开口,声音缓了些。
他没看自己的伤,捏过她的手腕翻过来,扫一眼手背的冻疮,又捏捏她的指尖,知道指头是活的,才松手。他捡起挎包和那本《实用外科手册》,抹掉雪塞回她肩上,单手拎起樟木箱往肩上一甩,像拎一捆干柴,转身就走。
“哎,同志,场部往哪边走?”沈薇跟上。
“说了你也找不到。跟着走。”
“师傅你叫什么名字?”
“到了你就知道。”
天彻底黑透,云层薄处透出一点月光,雪原泛着幽幽的蓝,雪面反光,勉强能看清脚下。风在林子里不像站台上那样狂,却更冷,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贴着皮肉走。他步子大,沈薇几乎小跑才跟得上,一只手拢着衣领,一只手提着挎包,鞋袜早叫雪灌透,湿了一层又一层,脚趾像针扎,慢慢疼得发木,只觉得双脚不是自己的。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了霜,睫毛发沉,眨眼都费劲,她也顾不上拍肩上的雪,只盯着前面那串宽大的脚印,一步一步跟着。
走到陡坡,她一脚踩空陷进雪窝,拔了两下没拔出来,弯腰用手去刨。前面的背影没回头,脚步却顿住等她,不催。等她咬牙拔出来,他步子悄悄收了半码,刚好她跟得上。
“踩着我脚印走。雪底下有空洞树坑,一脚下去能没过大腿。”
“哎。”她喘匀气,“师傅,你干多少年了?”
“八年。五九年来的,头一年住地窨子,冬天大雪压塌草顶,半夜全窝人爬出来扒雪。后来就习惯了,人没有受不了的罪。”
“八年,那你是老林场了。”
“算不上。比我早的还有,建场就来的,那才叫老。”
“他们也都像你一样,一个人住林子里?”
“不是,都有家。我情况特殊。”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两边白桦立着,银白树干在雪光里干净。林子一密,站台上那种撕人的风被挡在外头,林子里反倒静了,只剩脚踩积雪的咯吱声,和风吹树梢的沙沙声,像林子在低声说话。空气里有松木、白桦的清苦气,凉,干净,吸进肺里,人也清醒。雪地上留着一串串小脚印,是狍子、野兔夜里走过,雪层底下,枯草、野果偶尔露个头。她跟着前面的影子走,雪落在肩上、帽檐上,积了薄薄一层,心里却生出说不出的熟悉,一路悬着的心,慢慢落回原处。
“这山上全是白桦吗?”
“还有落叶松、樟子松。白桦命硬,多大风雪压不垮,枝条断了,伤口慢慢长,还能发新枝。”
“迷了路怎么认方向?”
“白天看太阳、看年轮,密的那面朝北;晚上找北斗。真迷了别瞎跑,原地生火等人。”
“阴天呢?”
“听水声。顺着山溪总能走到有人的地方。记住,再渴也别抓雪吃,雪进肚子耗体温,在这地方,体温就是命。”
迎面一个年轻工人扛着锯子出来,远远喊:“师傅!明天北坡伐区等你带组号树!”他抬抬手应下。
“你带徒弟?”沈薇问。
“带过一个,去年冬天回关里了,受不了这苦,天天哭,批了。”他说得淡。
“那是他亏。”沈薇说,“这山养人,人不能祸害山——这话是您说的吧,我这一路听您讲林子的规矩,比场部文件还明白。”
男人脚步顿了一下,像笑了:“你倒会听。”
又走半里,他自己开口:“砍一棵栽三棵,这规矩比你们岁数都大。”
“有人不守呢?”
“那不叫伐木,那叫作孽。山垮了,人也活不成。”
路边横着一棵风刮断的枯白桦。他放下箱子抽出斧子,咔、咔、咔,三斧断成几段,把木段归拢夹在臂弯。收斧子时,拇指在刃口极轻地刮一下,摸出熟皮子裹住斧刃,掖回后腰,刃口永远朝里,冲着自己。
劈下去能劈开硬木,收起来轻得像收婴儿攥紧的拳头。
沈薇看着,忽然想起父亲——每次归置刀剪,刃尖也永远朝里冲着自己。他说,利器是用来救人的,不是冲着人的。隔着几千里风雪,江南医生和东北伐木工收利器的手势,这一刻重在一起。
她跟上去的脚步,稳了。
六、树上的眼睛
转过山弯,雪窝里出现一排低矮土坯房,靠着山脚建,黄泥墙刷着薄白灰,屋顶压着厚雪。屋檐下挂着几串冻红辣椒,硬邦邦的,像小炮仗。墙根堆着扫到一边的雪,门口扫出一条窄路,结着冰,踩上去发滑。窗户糊着旧报纸,缺玻璃的地方钉着木板,昏黄灯光从纸缝里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一方昏黄。屋里哭声、抱怨声一阵一阵,顺着门缝往外挤。
烟囱冷冰冰没冒烟,一屋子新知青哭成一团,没一个人想起先生火。
男人在门槛外站定,把樟木箱放在干处,把干柴码在墙根。沈薇这才明白:他路上劈的不是挡路枯木,是给这屋新人备的引火柴。
他拍掉雪转身要走,没回头:“鞋湿透了吧。进屋先烤脚,别离炉子太近,冻透的脚猛烤,血管要坏。”
“师傅你等等。”沈薇叫住他,“今天谢谢你。这手套、这柴,我们该给你钱和粮票。”
“说什么胡话。荒山野岭碰上,搭把手,要什么钱?”他回过头,眉头拧着。
“那你总得告诉我名字。我总得知道,记着谁的恩情。”沈薇站在风里,字字清楚。
他站住,偏过头,抬手指向屋后山坡那片白桦林。银白树干在灰黑天幕下站得笔直。
“你瞅见树干上那些黑疤没有?像不像一只只眼睛?”
沈薇望过去。月光落在白桦树干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黑疤,真像一双一双静静睁着的眼睛。
“人啊,不能老低着头,只盯脚下那点苦。老低头,眼睛要坏,心也会冻硬。”他拍掉肩头雪,“往后冷得扛不住,就抬头瞅这些树。它们站了几十年,什么风雪没见过,不都还直直站着。”
“师傅……”
“我姓陆。”他打断她,转身大步走进风雪。十几步,背影就和灰白风雪、墨色林影融在一起,分不出哪是人,哪是树。
风里,“我姓陆”三个字轻轻荡回来,又散开,像雪粒子落在白桦树梢,无声。
沈薇在门槛外的石头墩上坐下,石头冰得很,她垫了垫围巾。打开樟木箱,母亲备的厚毛线袜还干着,没沾雪,她把湿袜子换下来。那盒雪花膏的铁盒冻得绷开一道细缝,她拧开凑到鼻下,零下几十度里,还是有一丝淡香,细软得像一根头发,可它还在。
冻得住铁盒子,冻不住这点香。
她摸出一颗大白兔放进嘴里,奶味慢慢化开。眼睛忽然热了,她立刻仰起头——眼泪低着头才掉得下来,仰着头,就能慢慢收回去。
山坡上白桦林立在风雪里,满树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她也睁大眼睛看着它们,谁也没先低下头。
坐了不知多久,她抱起干柴推开门。一屋子知青东倒西歪哭着,炉子冷着没人生。看见抱柴进来的姑娘,都愣了。
“火呢?火柴有吗?”沈薇问,声音稳。
“柴全叫雪埋了,湿的点不着,划了半盒火柴,点着就灭。”林晓红带着哭腔。
“让开。”沈薇把柴放下,“炉子口这么小,湿柴塞里头,烟不出火不旺,你们这是熏耗子呢。”
有人不乐意了:“说的轻巧,你会你生啊——”
“我会。”沈薇抽出报纸垫底,把干柴劈细码上,“赵卫国,你从窗缝往外铲雪,别让炉子倒灌风。苏雯,借你的缸子接点热水来,炉膛先润一润。”
一屋子人愣着没动。
“愣着干什么,都动手!大活人还能叫堆湿柴憋死?”
赵卫国爬起来去铲雪,苏雯去接水。第二根火柴腾一下燃起来,橘红火苗把一屋子的脸都照暖了,哭声停了,都凑过来围着炉子。
“都先烤脚,别离火太近,那位陆师傅交代的。”
“哪位陆师傅?柴是他给的?”林晓红把炕头最暖的位置让给她。
“路上碰见的,他送我到这儿,柴是他路上劈的。”
“他人呢?没喝口热水?”陈曼接过箱子。
“走了,回林子里了。这地方人脸冷话少,心是真热。”
“点名点不到你,我们都吓坏了。”林晓红抓着她。
“手套冻在铁提梁上,陆师傅用手攥着,把冰焐化了。”
一屋子人静了,随即小声议论:“几十度低温用肉手焐铁?那手不得冻坏?”
苏雯抬起头,小声问:“他手没事吧?”
“我给他用雪搓热了,没事。”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撇撇嘴,声音不高不低:“刚来就跟老工人攀得这么热乎,倒显得我们这些人没用。”
屋里静了一瞬。沈薇看了他一眼,没有动气,只把手里一根柴添进炉子,语气平平:“同志,人家在雪地里救的是我,顺路劈的柴,暖的是这一屋的人。你要信得过,等明儿分了班组,咱们各自把活干好,谁也不是白吃饭的。”
那男知青没料到她不接火,张了张嘴,反倒没话,别过脸去了。林晓红在旁边偷偷扯了扯沈薇的衣角,眼里带着笑。
门又推开,管理员老孙头抱着旧棉褥进来,看见旺火愣了一下,笑:“哟,火生上了,不错。”他把棉褥放炕头,冲全屋喊,“今晚先凑合,明早六点集合,学三天安全规矩再分班领饭票。热水在厨房,起夜结伴,湿鞋袜脱了烤。扛坏身子,是自己遭罪。”
“管理员,一个月发多少饭票,够吃吗?”有人问。
“男的三十八斤,女的三十二斤,粗粮多细粮少,省着吃够。头一月干体力活容易饿,不踏实,慢慢就习惯了。”
“冬天发手套棉鞋不?”
“发劳保,一年一套,手套磨破了以旧换新,别丢,丢了不补。”
“洗澡洗衣裳咋办?”林晓红问。
“半个月开一回澡堂,平时自己打热水擦,衣裳趁晌午太阳好洗。人可以不讲究,不能邋遢,邋遢爱生病。”
“管理员,我们真能上山伐木?”赵卫国挤到前面。
“踏实肯干就能,就怕眼高手低,干两天就喊累。先别急着表决心,明早六点起来扫雪再说。”
有人小声问:“一个月能吃上几回肉?”一屋子人都笑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逢年过节有肉,任务完成好,杀猪改善。饿不着,就是没家里精细。来了,就做好吃苦的准备。”
“信能寄吗?”苏雯怯生生举手。
“能。邮车半个月一趟,放场部办公室,慢是慢,丢不了。哭归哭,白天活儿不能撂,日子一忙,躺下就着。”
“休息时候能画画吗?”陈曼小声问。
“画呗,这漫山遍野还不够你画?正经活干完,爱画啥画啥。画好了寄出去,也是给林场宣传。”
陈曼眼睛一亮,抓着沈薇的胳膊晃了半天,说不出话。
管理员声音沉下来:“咱林场五八年建场,老一辈住地窨子,一斧一锯砍树修路盖房,才有你们今天这屋这炕。”他朝门外山林抬抬下巴,“今天送姑娘回来那位陆师傅,是全场手艺最好的伐木工。苦命人,闯关东过来的,师傅拉扯大,话少,心善。跟他学手艺是一层,更要紧的,是学做人。”
“孙叔,陆师傅家住哪儿?我想谢谢他。”沈薇问。
老孙头古怪地看她一眼:“谢他?他那窝棚在场部后山,八年,场里没几个人进过他的门。”他顿了顿,“倒是怪了,他这个人,从不送人。去年小李摔断腿,他也是喊人抬回去,自己扭头就走。今晚……他是头一回。”
“孙叔,”沈薇往炉子里添了根柴,像是随口问,“陆师傅……他平日里话也这么少吗?”
“话少,手上的活比话多。”老孙头抱着空褥子往外走,到门口又撂下一句,“姑娘,人家的事,少打听,把自己的日子过踏实比啥都强。”
门帘落下。她低下头,火苗蹿起来,映得脸微微发烫,心里却把那个姓陆的影子,悄悄记下了。
夜深了,一屋子人东倒西歪,靠着热炕慢慢睡沉,呼吸声一起一伏。窗外月亮升得高,银色的月光洒在雪地上、白桦枝头,给整片山林披了一层薄纱。风小了,不再像傍晚那样撕人,只偶尔吹得雪枝轻轻一晃,沙沙两声,又静下去。炉火压暗了,余温厚厚地裹着屋子,玻璃上结出一层层好看的冰花,灯光透过来,晶亮,一闪一闪。
沈薇睁着眼,摸出那卷牛皮纸。借着炉火,她展开那半截信纸,父亲的字在火光里一笔一划:
“薇薇:钱留着应急,别省嘴。爸没能教你更多,只送你三句话:手要稳,心要热,腰杆要直。危难处帮人一把,是医家的本分;乱世里护好自己,是当爹的心愿。——父字”
她把钱原样包好压回箱底,摸出那支英雄钢笔。月光下,笔帽的磕痕泛着微光,她重新塞回心口口袋,按了按。
这是她在兴安岭的第一个夜晚。屋外的风还没有完全停,可她心里从上海一路冻硬的那块冰,已悄悄裂开一道小口子,透出一点热乎气。
窗外那些树静静站着,她也静静躺着。
(第一章 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任职多年。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著有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