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亲高粱
张云玲
又做梦了,梦见故乡村东那片茂盛的高粱地。小小的我站在密密匝匝的高粱地里,又看见了它大大的像火炬般的高粱穗,还有它在地面隆起的紫红的大脚。醒来,那梦中的高粱地就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这片高粱地我是熟悉的,小时,自母亲带着弟妹们从安徽老家去了青海(父亲工作的地方),留下我一人在老家随奶奶读书后,这片密不透风的如森林般的高粱地,就成了我的好伙伴,有事无事,一天里我总跑到它那里几趟。每次我上山割草、拾柴更要钻进去,伸手、踮脚够它的脑袋,它的脑袋高得像天上的星星,小小的我无论怎么费力都够不着,最后, 我只好蹲下身,用一双小手,在它的脚上抚摸。它那闪着光亮,泛着浅红颜色的大脚,一天天成了我的最爱。抚摸着它常像抚摸我久别的年轻父亲青筋暴露、结实粗糙的大手,更像盛夏,我天天耧耙麦穗时用的那把闪亮的钢丝耙。
盛夏,我听从奶奶的召唤,光脚穿着塑料凉鞋,走进收获后的麦茬地,握紧耙子,将梳子般的耙齿紧扣地面,汗如雨下地使劲在滚烫的麦茬地里来回耧耙麦穗。随着耙子上的麦穗不断聚集,身后跟着腾起一溜烟尘,脚上、腿上也随之到处留下锋利的麦茬“亲吻”的痕迹。
高温炙烤,时间一长,感觉身体的每根汗毛孔都冒起烟来,豆大的汗珠砸在地上,整个人要被汗水蒸发。眼看要坚持不下去,这时,眼前霍地闪现出村东那片熟悉的高粱地,它的出现使我手里、心里立刻清凉了下来,连手里的钢丝耙也变成了高粱耙子。握着这把特殊的高粱耙子,我终于坚持到了最后。
自此,想有一把真正的高粱耙子的愿望就在我心里疯长。以后,无论晴天雨天、上学放学,割草拾柴,高兴不高兴,我都要绕道从这片高粱地经过。雨天,我会站到它的大脚上躲雨;晴天,我爱钻进高粱地和小伙伴一起躲猫猫,去舅舅家走亲戚,带了点心回来,我也要绕道拿到它那里去吃;有时和奶奶怄气,我会跑到高粱地里脱了鞋,站在它美丽的大脚上,使劲地蹦跳。蹦累了,再学了它,让脚趾紧抓地面,一动不动地站成一株高粱。
秋天,当高粱地紫红成熟的高粱穗挂满梢头,从前它那像钢丝耙样的美丽的大脚,现在拱出地面又粗壮了许多,由浅红变成深紫。要是现在把它变成耙子的话,一定比我用的那把钢丝耙还要出色。
盼望着,盼望着,深秋,当高粱收获后,村人们高兴地吃着高粱米,烧着高粱秆,睡着高粱席,用着高粱箅子、高粱笤帚,并哼着“红米饭,那个南瓜汤,咯嘿咯嘿”的歌曲时,才上小学四年级的我,偷偷找来了家里最好用的镢头,开始一点点接近我的梦想。小心地一点点开始刨挖高粱的大脚。要刨起它,远比挖一棵豆秧、一棵玉米费劲得多。差不多一个下午,等我浑身湿透完好无损地将它请到地面时,我要将它变成耙子的梦想最终没有实现。一是因为它的脚太大,我根本无从下手,二是因为它的脚坚如磐石,我准备的小刀,磨出两手血泡,也削它不动。
想拥有一把高粱耙子的愿望最终没有实现,但不知不觉间,我觉得它早已在我心里长成。因为,回望半生,我觉得我人生里那些微小的成长、收获、骄傲等都离不开它的启发、陪伴。是它教会我,在做任何事之前,都先要去掉浮华,立稳脚跟,只有将脚跟扎稳、扎实,才能应对人生的各种风雨;才能真正收获那来之不易的人生果实。回望古今中外那些成绩斐然、彪炳史册的成功典范,他们的成功也莫不如是。
作者简介:张云玲,祖籍安徽宿州市。青海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鲁迅文学院创作班学员。1993年开始文学创作,曾获鲁迅文学院散文、小说创作竞赛二三等奖,著有散文集《雨中行》《瘦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