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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另融（山东）
爷爷过世四十年了。他的模样在心里，始终是那副架势：瞪着眼，叉着腰，撅着胡子。这三大标志一上，村里人都知道，老爷子要发威了。可有时候，光这三大标志还不够，还得加上一样——咬牙切齿。
爷爷个子不高，瘦巴巴的，可那双眼睛一瞪，像铜铃似的。他叉起腰来，两肘往外一撑，整个人就成了一个“大”字。最绝的是那胡子，花白的山羊胡，一撅一撅的，像一把小扫帚。要是再赶上他咬牙切齿，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牙咬得“咯咯”响，那才真叫吓人。爷爷还有一样，哮喘。一犯起来，嗓子眼里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胸口一起一伏，像拉不动的破风箱。可三大标志一上，哮喘也压不住，越喘越瞪，越瞪越喘，那架势，反倒更吓人了。
那时节，我们这群光腚娃娃最怕他。下午放学，我们要是碰见生产队的牛，就捡了小石子或者木棒，远远地戏弄牛，大胆的三胖还要去骑牛，还有的拿着土坷垃打牛，正笑得欢呢，忽听一声炸雷：“小崽子们！”扭头一看——爷爷来了。他瞪着铜铃眼，叉着腰，胡子一撅一撅的，牙咬得“咯咯”响，嗓子眼里还拉着风箱。我们吓得腿都软了，他却破口大骂：“你怎么不回家砸你爹呀？牛是队里的宝贝，春耕秋种全指望着它，打坏了，你们去耕地去？”我们吓得撒腿就跑，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可第二天再见到爷爷，他又笑眯眯的，从兜里摸出几颗酸枣塞给我们。
爷爷爱集体，那是出了名的。他看山、看果园、看坡，一年四季，风里来雨里去。果园里的苹果熟了，有人劝他：“老孔头，摘两个尝尝呗，没人看见。”爷爷把眼一瞪，叉起腰，胡子撅得老高，牙咬得“咯咯”响，嗓子眼里拉着风箱：“没人看见？天看见！地看见！我自个儿心里也看见！”看坡时，他发现有人偷着下夹子逮山鸡，便悄悄摸过去，大喝一声，把那人的夹子收了，还罚他给队里割了一筐草。
修跋山水库那年，爷爷推着独轮车，一趟一趟地运土，肩膀磨破了皮，脚底板打了泡，可他从没叫过一声苦。伙房的老王头感动得直抹泪：“老孔啊，你歇歇吧！”爷爷把眼一瞪，叉着腰，胡子一撅，牙一咬，风箱拉得呼呼响：“歇什么歇？早一天修好水库，早一天浇上地，咱庄稼人就早一天吃饱饭！”
最让人佩服的，是爷爷对付日本鬼子那回事。鬼子进村“扫荡”，抓住爷爷带路，走到高粱地边，爷爷一个闪身钻了进去，鬼子一枪没打着，就把爷爷抓了回来，用枪托把爷爷打了一顿，打得后背、腚上青紫了好几个月。可爷爷从没后悔过，他说：“我要是不钻，他们就糟蹋咱村的大闺女小媳妇了。挨三枪托，值！”
爷爷是亲兄弟仨，他是老大。还有老二，老三。
爷爷这辈子，三大标志上得最厉害的一回，是二爷爷要去当兵那年。那年爷爷还年轻，嘴上刚长出些黑茬茬，还没留起后来那把山羊胡。可瞪眼、叉腰、咬牙切齿，一样不少。
那年月，鬼子刚投降，国民党又要打内战。村里来了征兵的人，二爷爷瞒着家里，偷偷报了名。太爷爷知道了，气得直跺脚：“不行！不能去！枪子儿不长眼，打死了咋办？咱家就你们三个男丁，你哥成了家，你还没成家呢！你去了，咱家香火谁续？”
二爷爷闷着头，一句话不说。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太爷爷见说不动二爷爷，就去找爷爷：“你是当哥的，你管管他！当兵是要死人的！”
爷爷在太爷爷面前，到底不敢像对外人那样放肆。他没敢叉腰，也没撅胡子——他那时候还没胡子呢。可他把眼一瞪，牙一咬，嗓子眼里拉着风箱：“爹，二弟要去当兵，是去打老蒋，打反动派，是好事！”
太爷爷气得胡子直抖：“好什么！你二弟要是死在了战场上，你就不心疼？”
爷爷的牙咬得更响了，风箱也拉得更急了：“心疼？心疼就不让他去？咱家穷了一辈子，被地主欺负了一辈子，被鬼子欺负了一辈子，为啥？因为手里没枪！现在军队上给咱枪，让咱去报仇，去翻身，你倒拦着？你怕死，我不怕！二弟去当兵，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给他摔盆打幡，我给他养老送终！”
太爷爷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半晌才叹了口气：“你这倔种……”
二爷爷就这么去当了兵。走的那天，爷爷送他到村口，没瞪眼，没叉腰，也没咬牙，掏出了带着体温的两块钱，塞给二爷爷，拍了拍二爷爷的肩膀：“好好干，别给咱老孔家丢脸。”
后来，二爷爷跟着陈、粟裕打天下，一路打下来，身上添了好几道疤，还给家里的门楣上挣了块“光荣人家”的牌匾。
后来，二爷爷又去了朝鲜战场。长津湖战役，零下四十多度的严寒，冻得人连枪栓都拉不开。二爷爷命大，没冻死，活了下来，可三根脚指头冻掉了……
1962年，对印自卫反击战，二爷爷也上了战场，在与印度职业兵拼杀时，挂了彩，荣立了战功，凯旋归来。
再后来，他转业到地方，在长岛县，组织上叫他当县委书记，可二爷爷说，我不识字，念不了文件，当不了。后来，组织上就安排他先后当了劳动局、物资局、五金局局长等好几个局的局长，抓生产，保民生，一直干到退役休，生前还享受着朝鲜的国家津贴。
爷爷每次提起二爷爷，都是：眯着眼，抿着嘴，微微地笑着，心里美滋滋的:“我二弟打过印度，还抗美援朝呢。”爷爷说这话的时候，胡子一撅一撅的，可那撅，可不是生气，是喜上眉梢，就像中了彩票。（“三大标志”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爷爷这辈子，三大标志上得最窝囊的一回，是去盆山集卖斗笠。
那年秋天，爷爷编了一摞斗笠。他编斗笠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柳条要选当年新发的，又细又韧；编的时候，经纬要匀，收口要紧。爷爷编的斗笠，戴在头上，风刮不掉，雨淋不透，能用好几年。
可那年，爷爷编斗笠的时候，心思不在。那阵子，二爷爷在朝鲜战场上的消息断了，爷爷心里跟猫抓似的，编着编着就走神。有几顶斗笠，编得急了，收口松了些，摸着有点软。
盆山集那天，爷爷背着那一摞斗笠，走了二十里山路，赶到集上。他找了个地方蹲下来，把斗笠一字摆开。
有个老汉拿起一顶，按了按，又翻过来看了看收口，摇摇头：“老哥，你这斗笠，编得有点软，太软了，多少钱一个？”
“五毛。”
“五毛？……三毛，我拿一顶。”
爷爷把眼一瞪，叉起腰，胡子撅起来了，牙咬得“咯咯”响，风箱拉得呼呼的：“三毛？不卖！你嫌软？你怎么不戴鏊子？鏊子结实！”
那老汉被呛得一愣，随即也来了气，把斗笠往地上一搁，拍拍手走了。
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歪，卖菜的卖完了，卖布的收了摊，连卖糖葫芦的都扛着草靶子回家了，散集了，爷爷的斗笠，一顶也没卖出去。他一路往回走，一路自言自语：“这‘鏊子’卖得……看来……还是这么软吗……”
爷爷这辈子，三大标志上得最压轴的一回，是分地瓜那回。
那年，我高考落榜，回家当了农二代。队长考虑到当时的高中生，还不得顶现在的“985”“211”？就叫我帮助会计，写，贴，地瓜条子。
队里的地瓜堆得像小山，一家一堆，贴着地瓜条子，写着户主姓名。
太阳块落山了。刘寡妇趁人不注意，偷偷把邻居家的地瓜往自己家地瓜堆里划拉了好几个大的。
爷爷正巧路过，一眼就看见了。他走过去，瞪着眼，叉着腰，胡子撅得老高，牙咬得“咯咯”响，风箱拉得呼呼的：“刘寡妇！你干啥呢？你划拉人家的，人家吃啥？”
刘寡妇的脸“刷”地白了，可嘴还硬：“我没划拉！”
爷爷冷笑一声，风箱拉得更急了：“我两只眼都看见了！天看见！地看见！我老孔头也看见！”
刘寡妇见抵赖不过，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起来：“老孔头欺负人啦！欺负我一个寡妇啦——”
爷爷把眼一瞪，风箱拉得呼呼响：“不容易就能偷？今天她占这家，明天她占那家，这队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满场都静了。爷爷愣了一下，胡子抖了抖，牙咬得“咯咯”响，风箱拉得呼呼的，一声接一声。他瞪着刘寡妇，半晌没说话。然后，他把地瓜一个一个从刘寡妇堆里捡出来，放回邻居家的堆上。他的手在抖，可动作却稳得很。
捡完了，他直起身，叉着腰，扫了一圈围观的人。那些人有的低头，有的扭头，有的假装看天。爷爷的胡子一撅一撅的，牙咬得“咯咯”响，风箱拉得呼呼的，可他的眼睛，却红了。
爷爷顿了顿，又说：“他婶子，他叔走得早，你拉扯孩子不容易，我知道。可你不容易，人家就容易？那老头的儿子在部队上，家里就他一个，他容易？你占他的，你心里过得去？”
刘寡妇不哭了，低着头，一声不吭。爷爷叹了口气，把自家堆里的地瓜捡了几个大的，放到刘寡妇堆里：“拿着，给孩子吃……可你记住了，往后别再干这种事。人穷，志不能短。”
说完，他扛起镢头，转身走了。夕阳的余晖照着他的背影，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胡子在风里一撅一撅的，像银白色的火苗儿，一窜一窜的……
爷爷的“三大标志”得罪过不少人，也有人背后指指点点。可他行得正，坐得直，对得起良心，对得起集体，对得起“人”这个字。
几十年后，我越来越懂了：
爷爷的“三大标志”，是一个庄稼人，一辈子不肯弯的腰啊。
那腰，弯过——
弯在春耕的田垄里，
弯在秋收的谷穗前，
弯在推独轮车的跋山水库工地上，
弯在给二爷爷塞两块钱、送他当兵的那个村口……
可那腰
从没在理亏的人面前弯过
从没在集体的便宜面前弯过
从没在“不容易”三个字面前弯过……
到现在
爷爷的子孙们
虽然没有了那“三大标志”
可儿孙们的腰板
挺直
挺直
（图片由主编ai制作）
【作者介绍】孔另融，山东沂水人，退休教师。1999年起，先后在《中国教师报》《大众日报》《山东教育报》《山东教育》《中国作家网》等发表小说、散文、诗歌300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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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制作：滑溜，本名刘健，憨派文学创始人。主张扎根市井乡野，静心描摹社会底层众生百态。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憨派文学》主编，著有憨派文学奠基之作《滑溜》。独创当代新曲牌【土掉渣・滑溜曲】，专写乡村童趣与乡野生活，语言质朴直白、乡土味浓、朗朗上口，引领民间当代散曲创作新风。】
《中国憨派文学》制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