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三杰(三)
文/雁滨
胡底是三杰中年纪最小的。
安徽舒城人，一九〇五年生。他与其他两人不同的一点在于：他是个电影演员。在北京读书时，胡底与钱壮飞合办过“光华电影公司”，拍过一部《燕山侠隐》。后来到上海，他以“昆仑大盗”之类的武侠片男主角身份活跃于影坛。
银幕上的武打明星，暗地里是共产党的情报员。这层身份，在当年恐怕无人知晓。
胡底进入“特别党小组”后，被派往天津，以“长城通讯社”社长身份立足。长城通讯社是徐恩曾特务系统的一个分支，胡底以此为掩护，从华北搜集情报，与南京、上海形成呼应。
一九三一年顾顺章事件后，胡底也奉命撤离，进入中央苏区。在苏区，他的文艺天赋找到了另一个出口。他创作了大量话剧，写红军、写抗日、写阶级斗争，成为苏区最高产的戏剧作家。聂荣臻回忆说：“特别是胡底同志，他爱好文艺，很有创作才能。”
如果胡底活到建国后，他或许会成为另一种类型的功臣。但他没有。
长征途中，红一、四方面军会师后，胡底被编入左路军，随张国焘行动。张国焘搞分裂，另立“中央”，胡底不买账。他性格直率刚烈，在公开场合骂张国焘是“军阀”“法西斯”。有一次过草地，胡底误食毒蘑菇，神志不清时仍在骂。
张国焘动了杀心。
一九三五年九月，部队行至四川松岗一带，胡底被秘密杀害。年仅三十岁。
他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最后，回到钱壮飞。他的结局，是三杰中最扑朔迷离的。
一九三五年三月，红军南渡乌江。钱壮飞随军委纵队行动，途中遭遇敌机轰炸，队伍散开隐蔽。空袭过后，钱壮飞没有归队。
周恩来派人回去找，没有找到。毛泽东指示红五军团“不惜一切代价”寻找，也没有找到。一个大活人，消失在了乌江岸边的山林里。
此后几十年，关于钱壮飞的下落，出现了多种说法。有人说他骑马坠江，有人说他死于敌机轰炸，有人说他在息烽被害。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后，贵州党史部门反复调查，才逐渐拼凑出一个更可信的图景。
一九三五年四月一日傍晚，一个身穿青色军装、背着皮包和帆布包、牵着一匹骡子的红军，独自来到金沙县后山乡的乌江岸边。他又饿又累，向一户人家的妇女买了碗面糊吃，然后继续往江边走。
他遇到了一个人，叫聂丛山。聂丛山是当地一个游手好闲之徒，看见这个落单的红军带着包袱和骡子，起了歹意。他假装热心带路，把红军引到悬崖边。趁对方察看对岸时，猛地一推。
钱壮飞没有立刻摔死，他被挂在了半崖的树上。聂丛山一不做二不休，用石头把他砸下树，又绕到崖底，用乱石砸死了他。抢走了手枪、挎包、骡子，所有东西。
后来，聂丛山用手枪换了两石米，用鞍子换了别的东西，靠这笔横财娶了寡妇。但第二年，他在山上铲灰时脚被树根戳伤，破伤风死了。当地人说是“红军显灵”。
钱壮飞牺牲后，当地百姓不忍他暴尸荒野，由一位教书先生出资，把他埋在了崖下。七十年代乌江渡电站蓄水，群众又把遗骨迁到后山。迁坟时发现，他帽子上的五角星是铁制的——当年普通士兵用的是红布剪成的，铁质五角星意味着军衔较高。
二〇〇一年，中央党史研究室等部门正式确认：钱壮飞烈士牺牲于贵州省金沙县后山乡，牺牲时间为一九三五年四月一日。
“龙潭三杰”的故事讲完了。但有些东西，值得再想一想。
三个人的命运，走向了三个方向。李克农活到了建国后，成了开国上将。钱壮飞死在了一个土匪手里，为了几件衣物和一把手枪。胡底死在了自己人的屠刀下，因为说了几句真话。
隐蔽战线的残酷在于：你打入敌人内部的那一天起，就没有退路。钱壮飞送走情报的那个早晨，从容地离开敌营，但他十二岁的儿子后来流浪街头，女婿女儿被捕。胡底在苏区写剧本的时候，大概想不到自己会死在长征路上，死在一个“同志”的手里。
周恩来念念不忘“龙潭三杰”。他说“如果没有龙潭三杰，我们这些人早就不存在了”。这句话是感恩，也是一声叹息。
在历史的暗处，有一些人点亮了灯，然后被风吹灭了。后来的人走在有光的地方，未必知道那些灯的名字。
但灯亮过。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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