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牙河畔，那一抹紫绿交织的乡愁
马志平
秋风乍起，冀中平原便铺展开一幅辽阔而深沉的画卷。弯弯曲曲的子牙河，宛如一条蜿蜒的玉带，在平畴沃野间缓缓穿行。它承载着太行山的余韵与五台山的清冽，汇聚成滏阳与滹沱的深情，一路向东，奔向海河，最终融入渤海的浩瀚烟波。这条流淌了千年的母亲河，不仅滋养了沿岸的土地，更浸润了一代代燕赵儿女的灵魂。
我行走在生我养我的这片田埂之上，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温热，散发着秋日特有的芬芳。目光所及，是连绵不绝的玉米地红薯地。在这里，人们习惯将红薯称作“山药”，这朴素的称呼里，蕴藏着我们这里的乡亲对土地最直白的依赖与敬意。那些宽大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叶脉清晰，仿佛在陈述着生命的坚韧。而在这一片紧紧贴附于地垄的翠绿之中，最吸引我的不是土壤下的山药果实，而是那嫩绿中泛着紫红的山药梗。它们挺拔而倔强，像是大地伸出的触角，捕捉着季节的更替，也勾起了我心底深处最柔软且脆弱的回忆和神经。
小时候，家里日子过得贫穷且漫长，父母养育我们姐妹弟六人，还要供我上学，那个艰难程度每每忆起，便满怀对父母的愧疚亏欠。父母无私无怨将我们抚育养大，还没有享受我们多少赡养孝心，就抛弃我们去了天国，成为我久久挥之不去的痛楚，常常在梦中和节日潸然泪下泣不成声。那时物质贫乏生活维艰，日子却有着如今难以复刻的纯粹与恬然。那时的秋天，父母总会忙碌于田间，收割山药前的一段时间，翠绿泛紫油油肥肥的山药梗便经常由父母炒熟成餐桌上的珍馐。每到秋季，父母亲都会精心挑选粗嫩的山药梗，从山药蔓上掐下，将叶片去除掉，只留脆嫩的纤维梗，然后清洗干净，与芹菜白菜帮洋姜萝人混杂着放入那口专门腌制咸菜的足有一米多高近一米直经的粗瓷缸瓦水瓮中。层层叠叠的山药梗和几样鲜蔬拌上粗砺的海盐、花椒和几片生姜，经过秋冬的腌制，化作一道清脆爽口的家常美味。每当清晨黄昏，一碗稀粥，一盘子混合着腌山药梗芹菜白菜帮洋姜萝卜的咸菜，便是贫穷岁月里漫长冬季唤醒味蕾的最佳调味品，更成为一种镌刻于心须臾不能忘怀的最美仪式。那脆中带咸鲜嫩多汁的口感，不仅填补了岁月的清贫，更温暖了童年的寒凉。
时光倥偬，日月逾迈，岁月缱绻，盛年已逝。转瞬间，我已步入耳顺之年，远离了少年时的喧嚣，年轻时的梦想，中年时的拚搏，却在退休后的静谧中，重新找回了与土地邂逅亲吻的方式。近日漫步田野，见那稔熟的紫绿相间的山药梗，那种久违的亲近感霎时溢满脑际，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我和地头的乡亲打好招呼，俯身走进山药地里，轻拨山药藤蔓，采摘下一根一根新鲜的山药梗。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茎秆，仿佛与流逝的时光四目相视恰又重逢，但时过境迁，无论如何再也恢复不到半个多世纪前的稚嫩纯粹的感触与情愫中。
回到家中，洗净泥土，剥去看似老硬的外皮，那清脆的断裂声在厨房里响起，宛如一首久违的田园小曲在岁月的时光中飘浮。这一次，我不再学着父母去腌制，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为鲜活的做法，用山药梗炒肉丝。切好的瘦肉丝用生抽料酒稍加腌制，山药梗切成均匀的寸段状。热锅凉油，肉丝滑入锅中，瞬间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待肉色变白，盛出备用。再起锅烧油，葱姜爆香，倒入山药梗快速翻炒，那翠绿泛紫的色泽在高温下愈发鲜亮，最后加入肉丝，少许盐糖调味，大火快炒出锅。一盘热气腾腾的山药梗炒肉丝端上桌来，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夹起一筷送入口中，山药梗的脆嫩与肉丝的醇香在舌尖交织，那种无与伦比的美味，在二两白酒绝配的瞬间击穿了记忆的壁垒。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站在子牙河潺潺水声的涂满沥青膏的木桥上凝视远方的童蒙时光，还有那个简陋却温馨的弥漫着浓烈旱烟味的老屋，看到了父母从生产队忙碌完后编筐喂猪喂鸡的身影，听到了村口那株几百年老槐树上悬挂的生产队上工敲的铁钟悠远的钟声，痴情欣赏着夜暮降临后西河大鼓艺人三国演义西游记的精彩演出，还有那秋后农村盖房砸夯的嘹亮雄壮的夯号声。但这一切已离我太过遥远了。唯有这道菜，不仅仅是一种味觉的享受，更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已流逝不归的岁月的闸门，让那些泛黄的印迹与尘封的记忆倾泄而出重新变得雀跃鲜活起来。
子牙河依旧日夜流淌奔流不息，它见证了这片土地的沧桑巨变，也守护着这份不变的乡土情怀。从昔日的山药梗腌制咸菜到如今的山药梗炒肉丝，改变的是烹饪的方式，不变的是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根源的眷恋。在这方平畴沃野之间，每一株山药都汲取着河水的滋养，由许多根山药梗汇聚成的这独有的美味却承载着我一个甲子轮回历史岁月的厚重与追忆。
人到暮年，心境渐趋从容敦厚慈悲悯怀。不再追求外界的繁华与喧嚣，权势与财富，而是更愿意在这一蔬一饭一茶一酒一书一画一悟一透中寻找内心的安宁与恬适。子牙河畔的风，吹散了尘世的浮躁与冷酷，留下了岁月的沉淀与凝重。这盘山药梗炒肉丝，让我明白，无论走得多远，根始终扎在这片土地上。那份来自泥土的奉献，那份源自亲情的温暖，才是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和馈赠。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子牙河面上，波光粼粼，如梦似幻。我久久坐在河岸边，凝视着上游的流水缓缓流向东北方，百余公里外融入海河，又不足百里融入渤海，心中满是感激和慨叹。感谢这条河流冲积成这片沃土用平凡而丰腴的食物养育着世世代代的先民，还有我，还有后人绵绵不绝。慨叹着子牙河何时再现汽笛的鸣响，在沙河桥码头乘上火轮沿子牙河水直抵天津卫，串联起子牙河的过去与现在，历史和将来。也让我在岁月的长河中，不再怅惘迷茫，让子牙河成为我生命的航标，无论我身处何方，举头便能找到家的方向。让这份乡愁成为永恒的记忆，如子牙河清澈的水缓缓流淌永不干涸，如岸边田畴上生长的山药叶梗般丰腴脆韧，永远滋润着我的灵魂伴我余生，修得胸襟恒久的从容与丰盈，敦厚与悲悯。(2026年10月6日)
作者简介
马志平，男，河北省河间市人。微信呢称：马马虎虎。1962年出生于黑龙港河流域一个名为邢各庄村的农民家庭，家庭成份富农却贫困潦倒，自懂事起便深感屈辱歧视，受惠于父母的敦厚教诲和姐妹弟弟的无私付出，得以在维艰的生活生存状态下读完高中，在恢复高考后的1980年参加高考，虽分数极高却报考志愿无一录取，终抱憾被河北师范大学沧州师资班即现沧州师范学院收留。学业完成后，本该当一名中学教师，却又阴差阳错进了机关，做了秘书当了公务员。始与文字结下不解之缘，起草领导讲话报告文件成为工作主业，并对文学创作产生浓厚兴趣。繁忙的工作间隙，由感生情写出了诸多文学作品，在报刊杂志及后网络发表，累积达百余万字。先后出版有《情感驿站》、《我的灵魂需要文学的抚慰》和《凝望岁月》三部散文随笔集，约一百万字。编著有《法官文论》、《马志平论文集》、《河间市检察志》等数部专著。曾获《长城》文学奖及河北省委先进文字工作者等荣誉。在河间县市政府县市委两办担任科员秘书副主任副秘书长近二十载后转行从事法律工作。曾供职于河间市人民法院和河间市人民检察院，任党组副书记，四级高级法官、三级高级检察官，二级调研员。现退休。以鉴瓷赏壶著文笔会自驾云游品茗小酌谈经论道雅集漫度聊以打发暮岁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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