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宗德宏《看见》:一个中年人把生活嚼碎了,又咽下去,然后写成了诗
□《新大众诗选刊》编辑部
读宗德宏这组《看见》,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一句话:这才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诗。
不是那种飘在半空、绕来绕去、读三遍不知道在说啥的诗。这组诗,你随便拎出一句,都能对应上你某个深夜睡不着觉的瞬间。
一、去不了远方,就梦想远方——中年人的日子,被他一笔戳穿了
开篇第一句就是暴击:“去不了远方,就梦想远方。”
谁不想去远方呢?可是房贷要还,孩子要接送,老人要照顾,班上不完的会,加不完的班。远方在哪?远方在朋友圈里,在短视频里,在别人家的照片里。宗德宏不跟你装,他直接说:去不了就去不了吧,但梦还是可以做的。
这就是成年人的体面——认怂,但不认命。
再看这句:“安顿好眼下的一切,去不了远方 / 就梦想远方。”这话写得多实在。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该扛的责任扛住,然后心里留一个角落,装点山风、海浪、旷野上的泥土气息。
二、伫候清晨,虽然人在黄昏——这句话,够中年人琢磨半辈子
专辑里有一首《伫候清晨,虽然人在黄昏》,光这个标题就值回票价。
人到中年是什么感觉?就是天快黑了,但你还得站着,还得等天亮。不是不想躺下,是躺不下。上面有老,下有小,中间有还不完的账单。
“把痛喊出来,以高昂的态势 / 让心潮再澎湃一会儿 / 彻底压倒日子里—— / 低沉的呻吟。”
这几句,写得狠。中年人不是不痛,是习惯了不喊。但宗德宏说:喊出来。哪怕人在黄昏,也要用最大的声音,喊出清晨的气势。
三、能为自己兜底的,终究自己——这话扎心,但真
《兜底》这首诗,标题就起得好。结尾两句:“纵使心有所依 / 紧要关头,能为自己兜底的 / 终究自己。”
这话不温暖,甚至有点冷。但你不得不承认,这是真话。人到一定年纪就明白了,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不是别人不靠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宗德宏不给你灌鸡汤。他把生活的底牌翻给你看:灾难来了,事业塌了,爱人散了,你怎么办?他给的答案不是“相信明天会更好”,而是“自己给自己兜底”。
四、看见——诗人最该干的事
专辑叫《看见》,里面有一首同题诗,写的是雨天。“被淋湿的风,吹不散迷雾、闲愁、阴影 / 昼黑如夜!有人以生命 / 耕种光明。”
这就是诗人的本事:在大家都低头赶路的时候,他抬头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看见了雨中“平静地诉说冤情”的人,看见了“以生命耕种光明”的人。
还有《树冠羞避》,写树与树之间“枝桠将触未触的刹那 / 各自退后半步”。这是写树吗?这是写人与人之间那点分寸感,那点体面,那点“我知道你在,但我不打扰你”的温柔。
五、接地气,但绝不土气
说这组诗接地气,不是说它大白话、口水话。恰恰相反,宗德宏的语言是有讲究的。
“一树桂花,千朵玫瑰;即使空前盛况 / 也抵不过心的动荡。”——这是节奏感。
“我本一草芥,今唱退隐歌 / 正要写下结尾时,雷声滚滚 / 过大地。”——这是气象。
“想你的风,就这样不经意间 / 闯进了清晨 / 而远山的白云,至今不肯隐入黄昏。”——这是意境。
当然,本专辑有些诗写的还是太“正”了。“心存浩然气,歌声在对岸”——这种句子,力量是有的,但我总觉得有点用力过猛。还有《三声叹,一言难尽》,想法是好的,但有些地方说得太满了,不够“一剑封喉”。留白再大一点,余味会更悠长。
但总体说,宗德宏老师这组诗,值一读。为什么?因为他写的是真生活,用的是真语言。他不跟你玩意象,不跟你绕弯子,有话说话,有痛喊痛。当下的诗歌最缺什么?缺这种诚恳。
他用的是人人都能读懂的话,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了诗的味道。这比那些故意让人读不懂的“高级诗”,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新大众诗选刊》一直主张:诗是写给大众看的,不是写给圈子玩的。宗德宏这组诗,有烟火气,有真性情,有中年人的疲惫和倔强,也有诗人的敏感和深情。
他写的是自己的看见,但我们读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己。
最后,用专辑里《如晤》的一句结尾:“谁的一生际遇,不能写成鸿篇巨著。”
是的,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都是一首诗。宗德宏替我们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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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
——宗德宏诗歌专辑
□ 去不了远方,就梦想远方
不必去怀疑笑声,每一种眼神里
都可能凝着岁月的风霜
我知道
一树桂花,千朵玫瑰;即使空前盛况
也抵不过心的动荡
低下头去,以最好的方式致敬大地
我爱山风、海浪,爱旷野之上
涌入的泥土气息
穿过大街小巷
这时,需要在背阴处,抚一抚忧伤
安顿好眼下的一切,去不了远方
就梦想远方
□ 伫候清晨,虽然人在黄昏
总有一些事情,需要修补
今天补昨天,明日待花红。何处飞芳芬
怨只怨,爱太深
晓风不散
泪有痕
把痛喊岀来,以高昂的态势
让心潮再澎湃一会儿
彻底压倒日子里——
低沉的呻吟
胸怀坦荡,伫候清晨
虽然人在黄昏
□ 看 见
雨,时大时小,一直下着
没有电闪、雷鸣
貌似一个蒙难的人,平静地诉说冤情
被淋湿的风,吹不散迷雾、闲愁、阴影
昼黑如夜!有人以生命
耕种光明
□ 归来辞
此刻依旧,阳光偏西,一只飞向高处的老鸟
力不从心。天苍苍,路漫漫
当大风抚过我的白发
岁月又翻了几座山
抹不去的思念——是河畔嬉戏追逐
那欢快的童年
如今袅袅炊烟,成了一种乡愁
而乡愁,总在撩拨人们的心弦
离绪千种,秋月难圆
往事一幕幕,别情无处说。泪眼问花
遇见,是不是还很遥远
举目向东南
这避风的港湾,这湖水涌起的波澜
拥抱着生活里的每一天
为了那一线希望,一汪清泉
我遍访戈壁、荒滩
沙漠、草原
由于忍受了太多伤痛,懂得什么是寒夜
以及比寒夜更幽深的黑暗
花开花落,云舒云卷;有时我也在想
如果有可能,愿尽己之力
让人间少点磨难
心存浩然气,歌声在对岸
远方,灯火阑珊
□ 三声叹,一言难尽
从此,一个时代结束了
那些叱咤风云的往事和口碑
即将成为历史
成为一些人心上破碎的奖杯
有多么大的荣耀,就有多么深的痛
因为爱恨情仇,曾经大有所为
上上下下,圈内圈外,哪个不知
以后的日子里,我只能在记忆深处
在醉意朦胧,吹牛时
说说她的从前,落日有余晖吗
我看见的,是泪在飞
春去,夏燥,满塘秋色何处
阵阵忧伤,是啥滋味
哀怨、悲叹,甚至梦里惊醒
不敢遥望,却几度凝眉
面对一次被俘虏的经历
我们羞辱地是谁?谁罪不可恕
菊花白时,夜愈黑
今天呀,又是谁再把光亮追
卑微的小民,听不懂太高的调子
他们干净的
总在掸自己身上的尘灰
一位良家妇女,裸露着胴体
多少有点无奈地
从了大山,从了一条江河
或清或浊的流水
□ 百味杂陈
再看一眼吧,痛!唯有身在其中的人懂得
不去说
寒冬进入生活的细节了
来张合影,让二十几年的时光
在这座楼下一 一闪过
何为困惑
满目苍凉
而今,如有不甘,想想从前的那些日夜
一起时的欢歌
情深难舍,离愁更浓,这一别
苦难那么多
□ 今晚,我们不谈泪水
今晚,我们不谈泪水,但仍然要把往昔重温
尽管一路风尘,落叶纷纷
怀念逝去的青春——芳华待灼
绿草如茵
初冬的濛濛细雨,经过几多苦闷
寂静的昆玉河
波光粼粼
是过度悲伤吗?不哭
忽听有一种声音,穿越黄昏
□ 想你的风
再也背不动青春的影子了——
那段嵌进年轮的光阴
在岁月长河里,随浪花一起缤纷
我曾问过自己:若寒流突袭
大雪骤临
敢不敢从容迎对,坦然相认?
旧伤带痕,沉吟
奔跑的人,总在默默扛着
肩上的重任
无形中,心头像压着块巨石
甩甩臂,伸伸腰,舒一口长气
半杯温水,冲开胸间的滞闷
想你的风,就这样不经意间
闯进了清晨
而远山的白云,至今不肯隐入黄昏
那是谁呀,思念一个人
如此情深
我栖身于尘世,所幸
能听见惊涛拍岸的声音
□ 雨落山后
花开庭前,雨落山后
一缕桂香,自谁家小院
悄然越墙——
那是故园的呼吸
轻轻叩开游子的窗
思念,不止一瞬微光
它在风里生根
在暮色中漫展
有时,随月夜徜徉
而风渐凉
寒意近身,征途茫茫
有一些惦记
还在路上
盛景终将远去
如秋叶辞枝,芳华敛妆
若尚有余温
便留作怀想,这无言的芬芳
此刻,更宜盛放
岁月交错,不必告白
流水声声
载起未尽的忧伤
□ 与酒的对白
我有时疏远你
其实是在疏远每一个夜晚
疏远迷离、昏暗、躁动、不安
也怕酒后不知天高地厚
恣意妄为,口吐狂言
伤害无辜的星空
世上的愁怨,你是解不开的
心易碎,须举拳
在一切事物面前,时间能抚平所有——
我只听从清晨的召唤
感念微风、细雨,落叶、秋霜
泪花闪烁时,人间有悲欢
有一场接一场的表演
重复陈词滥调,假装深沉
扰乱宁静的思绪
不能再沉默了,也不必短叹
浪高三尺,海风呼啸
我听见涛声砸在石头上——
壮怀激烈地呐喊
话及大漠、边关,山峦、草原
纵千杯万盏
道不尽兴衰成败,月缺月圆
□ 熵 增
我向来厌恶,把简单事
盘绕成结。总盼着
卸尽浮华那一日,轻装出发
生活本是背石上山
哪来事事无瑕
该凋零的任它凋零
该开花的自会开花
妄言似野蔓横斜,混沌日子
弃了也罢
新雪,能覆旧痂?
黄昏压弯檐角,暮鸦啄破
虚饰的面纱
高台上的专家——
请说人话
熵增的人世,偏要逆流而上
长河落日,大江东下
纵堤坝渐次溃塌
仍有人躬身,清淤淘沙
□ 树冠羞避
它们长着长着,就懂了——
枝桠将触未触的刹那
各自退后半步
光漏下来,凉意细碎
往事从错落的影子里
侧身而过
我忽然读懂了这片天空:
所有礼让,原是彼此的留白
远方,海浪卷着苍茫
每一场奔赴,自有辙痕
难言的心事,交由时间沉默
树下立久了
人,慢慢有了树冠的轮廓
□ 冷清的日子
时至中伏,在风中翻滚的热浪
舔舐着午后的大地
进入傍晩的城
虽有灯光一点点亮起
可是,周末的大街上行人无几,餐厅的片片空白
安放不下老板的焦虑
足疗店、按摩馆、棋牌室的门紧闭
随着一个个消失的身影
喧嚣的世界远去
从人们的哀声叹气里,我能听岀来
生活的不易
多么深情的月,又要错过
一次相遇
太缺乏烟火气息了,我不喜欢这样的静寂
□ 与己书
童年里的记忆,依然清新
只是雪落时分,柔软的感觉越来越重
后来,我悟出了那一句又一句的叮咛
包含着永久的期待
和短暂的痛
走在人生的路上,我是个爱做梦的人
喜欢三月的风
五月的雨
喜欢质朴的人,远行的背影
仰视苍天雄鹰
倾听骏马嘶鸣
夜望星空,昼觅阳光,灵感偶尔来自其中
怀着无限憧憬,燃希望的灯
为了追寻美好的事物,注入了太多深情
身披春天色彩
心存秋日丰盈
夏的热烈,冬的冷漠,已写进壮阔的行程
何必在意功名,我迷恋眼前的这片彩虹
从来长歌复醉,半醒半酩酊
举杯敬天地
感谢迎霜的梅,傲骨铮铮
使曾经的岁月
花开、花落,无声、有声
思念每一个过去的日子
无论清晨、傍晚,河流、山峰
离别,还是重逢
向生活致敬
泪水,浸润黎明
□ 如 晤
既已出走,不问归途,朝着心中抵达的方向
扛起日出,头顶有光,孤独什物
湍急的流水,也在奔赴
何必以沉重示人
黎明时分,打点好行囊,义无反顾
将欢唱、嗔怪、愤怒,笑声与哭诉
掷于街市或密林深处
捎一兜故土,带上田园的风
和家乡的温度
踏遍人间山河,肆意抒发情愫
生活,有大雨如注,寒风刺骨
也有春光明媚,花开满路
谁的一生际遇,不能写成鸿篇巨著
如晤——
如晤
□ 某种病和它的患者
这个人,已经病得很重了
近乎生死间
而他全然不知,没有一点痛感
(亦可称耻感)
我曾试图提醒,却如今
黄叶凋败,不免悲叹
哀,来自于河的对岸
好的东西,被埋没深渊
如果只有苍蝇
把一堆垃圾当成饕餮盛宴
我,心有何患
那纯粹的声音消逝了吗
问枝头鸟鸣,问千座大山
问天
□ 兜 底
一个人静坐的时候
如此美好,会想起很多事
天上的云,地下的泥
雪落的声音,雨中的啜泣
有的,已然远逝
有的,正在经历
海啸,地震,火山喷发,洪峰过境后
遍地狼藉,满目疮痍
更有甚者,因为不堪忍受
事业崩塌、爱人离散、生活重压的打击
困于绝望,又无力挣脱
只剩扼腕叹息
当然,也有一些温柔的暖意
在慢慢生长同时,悄悄拭去
尘世的斑驳泪痕
万象有序,风物循理
凡是绿意盎然的地方
都有春风的足迹
纵使心有所依
紧要关头,能为自己兜底的
终究自己
□ 无言以对
一匹不知疲倦的老马
还在拼命地跑着
其嘶鸣声,已经喊不出美好的从前
它不会是信奉了什么
亢奋的,等同于现实的人间
后来,我发现
马,奔往的地方,不是牧场、草原
太阳落山了,夜幕低垂
我在想,它
如何绕过黑暗
□ 这个寒冷的冬天
我相信勇气,但鄙视一切的虚情假意
没有一场大雪
能够掩埋人间的浩劫
夜风,通过的每一道关口
还在呜咽
那些绝望的呼唤,那些汹涌的泪水
那些冷漠的态度
冻毙了,多少人曾经的滚滚热血
生离死别,我们有难以言说的苦衷
更多的气节
在心里和笔尖上,跳跃
□ 退隐歌
一支笔,在心潮澎湃时,颤抖着
写过春夏秋冬,人生百态
多少情感?在这里留下了印记
长风敛翅,雨打芭蕉;昨日灼灼桃花
已埋在心底
归途和起点,将成为一个话题
在以后的日子里会频频出现
这一身的疲惫
承载着太多依恋,和我回不去的花季
那年、那月、那日,或壮怀激烈
或沉默无语
有那么多的故事,勾起回忆
曾经,没有比坚守与放弃
更让人纠结。每一次衡量、对比
生发岀来的感觉
萦绕于脑际
是忧愁?是欣喜?
欣喜和忧愁,我都兼具
只有爱,是我生活里永恒的东西
一份给来日
一份寄往昔
我本一草芥,今唱退隐歌
正要写下结尾时,雷声滚滚
过大地
□宗德宏简介:资深媒体人,曾长期供职北京青年报。诗作散见《诗刊》《北京文学》《诗歌月刊》《绿风》《解放军报》《中国青年报》《北京日报》等几十家报刊,部分诗作入选《中国年度优秀诗歌》《中国新诗排行榜》《朗诵中国》《中国诗选》(中英文对照版)等诗歌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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