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自然之美一一《万叶集》的文学美探析③ /作者:金晓明
人在天地之间的诗意发现
读《万叶集》,很难绕开自然。
山、海、河流、原野、花木、鸟兽、风、雪、月、露、霞……这些自然意象几乎贯穿全书。可是,若只是把《万叶集》看成一本“写自然的诗集”,似乎又低估了它。
在研究和翻译《万叶集》的过程中,我越来越感到,万叶时代的歌人并不是把自然当成供人欣赏的风景。他们生活在自然之中,也把自己的爱情、离别、思念、旅行、欢乐与悲哀寄托在自然之中。
所以,《万叶集》的自然不是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它是诗人生活的世界,也是诗人心灵的世界。
我把“动态之美”和“静谧之美”分别提出,是因为自然有动有静。但在此之外,还有一种更根本的美,那就是:自然本身成为诗歌。
一、山河不是背景,而是《万叶集》的诗歌空间
《万叶集》中的山水有一个很鲜明的特点:歌人很少把自己完全置于自然之外。
例如山部赤人的富士山歌。
卷三·317长歌极力铺写富士山的高大、神威与终年积雪,318反歌则从田儿浦写起:
田児の浦ゆ
うち出でて見れば
真白にそ
不尽の高嶺に
雪は降りける
我曾译作:
出游田儿浦。
漫天一片白茫茫,
雪冠富士山。
也曾采用:
舟出田儿湾,把橹望西边。
纯情千秋雪,巍巍富士山。
以及:
夏出田儿湾,把橹望连山。
西岭千层雪,慰蓝天幕间。
这些不同的译法,其实记录了我翻译过程中的一个问题:怎样在汉语格律中保留原歌的自然空间。
田儿浦不是一个简单的地名。
歌人从这里“うち出でて”,视线才向外展开;视线展开以后,富士山才进入眼帘;最后又由“真白”聚焦到山巅之雪。
因此,这首歌真正写出的不是一座孤立的富士山,而是:
人——海浦——远山——白雪。
自然因为人的目光而进入和歌,歌人也因为自然而进入更辽阔的天地。
二、自然之美首先是空间之美
山部赤人的海浦之歌同样如此。
縄の浦ゆそがひに見ゆる沖つ島
榜ぎ廻る舟は釣しすらしも
——卷三·357
又如:
武庫の浦を榜ぎ廻る小舟
粟島をそがひに見つつともしき小舟
——卷三·358
这些和歌如果单独看,似乎只是写舟和岛。
但把它们放进《万叶集》的自然书写中,就能看到赤人的一个重要特点:
他善于让自然形成空间。
浦在近处,岛在远处,舟在水面上;诗人的目光从近处伸向远方。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赤人的山水和歌常常给人开阔、清澄的感觉。
他不是把景物堆在一起,而是让景物之间形成距离。
对我这样的译者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
因为汉语格律词字数有限,如果只顾押韵、对仗,很容易把原歌的空间压扁。
我在翻译时必须考虑的不仅是“这个词怎么译”,还包括:
远景在哪里?近景在哪里?诗人的目光从哪里开始,又落在哪里?
这实际上也是自然美的一部分。
三、自然之美,也是人与自然的相互观看
《万叶集》中有许多诗,并不是“人看自然”这么简单。
人与自然之间经常发生一种相互映照。
例如卷一·18,额田王写三轮山:
三輪山を然も隠すか雲だにも
心あらなも隠さふべしや
我在书中译作:
三轮山雾重,眼目难常张。
天若人情懂,云中切莫藏。
这里真正重要的不是“云”和“山”本身。
诗人即将离开大和,看见云遮住三轮山,便产生了不舍之情。
于是自然景物开始具有人的感情。
“云”仿佛有心,“山”仿佛有情。
这种写法使自然不再是客观对象,而成为人与自然交流的媒介。
这也是《万叶集》自然美很有魅力的地方:诗人不是冷眼观察自然,而是在自然中寻找自己的心。
四、自然之美包含季节之美
《万叶集》对四季的感受尤其细腻。
春有梅、樱、藤、莺;夏有新绿;秋有萩、风、月、露;冬有雪。
但四季并不是一本自然日历。
季节的变化常常和人的情感同步。
例如大伴家持卷八·1628:
我がやどの萩の下葉は
秋風もいまだ吹かねば
かくそもみてる
我的译文是:
我家庭院里,秋日未风吹。
色染胡枝子,枝黄底叶垂。
这里的萩叶并不只是“秋天的植物”。
诗人是在观察一个季节正在形成的瞬间。
秋风还没有真正吹来,叶子却已经开始变色。
自然处于将变未变之间。
这种对季节细微变化的敏感,是《万叶集》自然美的重要组成部分。
五、花木之美,也是人的感情之美
《万叶集》的花并不只是植物。
卷八·1630写高圆野边的旋花:
高円の野辺のかほ花
面影に見えつつ
妹は忘れかねつも
我译作:
山野高原角,旋花白昼姿。
嫣然如我妹,难忘总当时。
书中对这一首的注释也特别说明了:诗人看到原野中的昼颜花,便联想到所思念的女子。
这里的花已经完成了一次转化:
自然之花 → 人的面容 → 爱情记忆。
这就是《万叶集》自然美的一个重要特征。
自然并不需要被人格化到失去自己的形态,它只需要在人心中产生联系。
花还是花。
可是诗人看到花时,已经看见了另一个人。
六、梅花:自然中包含着文化记忆
在翻译过程中,我尤其注意到《万叶集》的自然意象常常背后还有文化层。
例如卷五·822:
わが園に梅の花散る
ひさかたの天より雪の流れ来るかも
我译作:
庭院梅花落,绵绵似雪流。
遥遥天外远,贵客络无休。
书稿中特别注明,这里把落梅比作从天空流下的雪,与《怀风藻》中的早春梅花描写存在联系,而且《万叶集》中的梅主要是白梅。
这正是我为什么在书中花费大量篇幅做注释的原因。
如果只把“梅花”当作一个自然意象,那么我们看到的只是花。
但如果知道它与当时的汉诗文化、宴饮文化以及早期日本汉诗之间的联系,那么这朵梅花就有了文化的纵深。
所以,我所理解的“自然之美”,并不仅仅是颜色和形态的美。它还包括:
自然进入文化以后产生的美。
七、自然是人类生活的一部分
《万叶集》的自然之美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它并不脱离日常生活。
比如有人在庭院里种藤,有人在野外采菜,有人在山间采草,有人在海边捕鱼,有人在舟中远望。
自然与生活之间没有一道明显的墙。
卷十一中有一首写采草:
あしひきの山沢ゑぐを摘みに行かむ
日だにも逢はせ母は責むとも
我的译文:
春日山泽去,磨菇众采摘。
相逢只此日,慈母阻前来。
书稿中的注释特别指出,这是山间残雪消融以后,姑娘们上山采蘑的场景;人迹稀少的山间,也因此成为恋人幽会的地方。
在这里,自然不是“景”。
山泽、残雪、野菜、采摘、男女相逢,共同构成了生活。
这让我在翻译《万叶集》时常常产生一种感觉:
万叶时代的人并没有把自然和人生分开。
八、自然之美也包括声音
自然并不只有视觉。
《万叶集》中鸟声、虫声、风声、水声,都可以成为诗歌。
例如卷十中的咏风三首:
恋ひつつも稲葉かき分け家居れば
乏しくもあらず秋の夕風
我的译文:
草屋出稻叶,居内爽夕风。
尽管思家妹,横添趣味生。
另一首:
萩の花咲きたる野辺に
ひぐらしの鳴くなるなへに
秋の風吹く
译作:
花绽胡枝子,茅蝉响野原。
相观同此景,秋至瑟风喧。
这里的自然已经从“看见”变成“听见”。
花、蝉、风共同构成一个季节的声音。
而这也正是前面“动态之美”和“静谧之美”所讨论内容的更大背景:
自然本身就是一个有声音、有色彩、有气味、有温度的生命世界。
九、自然之美背后始终有人
我越来越觉得,《万叶集》最动人的自然和歌,很少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我之境”。
哪怕诗人只写山、海、花、月,他的心也在那里。
卷二·92,镜王女写:
秋山の樹の下隠り逝く水の
われこそ益さめ御思よりは
我译作:
念君王隐苦,树下水常流。
人寡秋山处,情肠几许愁。
我在书稿中曾评价这首返歌“柔润、委婉”,并认为它有一种清冽而高品位的气质。
树下的流水本来是自然景物。
可是诗人用流水表达自己的情感。
于是:
水流不只是水流。
它成为人的感情流动。
这就是《万叶集》自然美真正深的地方。
十、从翻译角度看:自然美最难翻译的是“关系”
翻译《万叶集》多年,我越来越不满足于“一个日语词对应一个汉语词”的翻译方法。
因为自然诗真正难译的,往往不是名词。
“山”并不难译。
“花”并不难译。
“月”也不难译。
难的是:
山与人是什么关系?
花为什么让人想起一个人?
月为什么让人思念远方?
风为什么能够改变人的心情?
雪为什么在诗中既是自然现象,又成为季节和时间的象征?
这些关系,才是和歌的诗意所在。
因此,我在《格律诗词翻译〈万叶集〉》中不仅保留原文、作者和读音,也尽可能为历史人物、地名、典故、中国古籍出处以及固有名词作注释。
我的目的并不是把书做得“资料很多”,而是希望读者知道:
一首短短的和歌背后,究竟站着怎样的时代。
我的书稿中也明确记录了这一翻译思路:为了帮助中文读者理解《万叶集》所吸收的中国文字、文化和习俗,对相关历史、人物、地名以及中国古籍出处作了相应说明。
十一、汉诗传统与《万叶集》的自然美
作为中国人翻译《万叶集》,我无法绕开中国古典诗歌传统。
从山水、花鸟、风月,到“以景寓情”,中国古典诗词有极其丰富的传统。
《万叶集》也确实吸收了大量中国文化因素。
但是,翻译并不是把日本和歌改造成唐诗。
这是我在采用格律诗词翻译过程中一直提醒自己的地方。
格律可以借鉴汉诗传统;
汉语可以发挥汉语的表现力;
但和歌的情境、情绪和文化背景不能被汉诗传统完全覆盖。
所以,我所追求的并不是“把《万叶集》翻译得像唐诗”,而是:
让《万叶集》在汉语诗歌中获得一种能够自然生长的形式。
这也是我为什么愿意反复尝试五绝、七绝、词牌等不同形式。
不同的自然意象,需要不同的呼吸。
有些适合短促凝练的绝句;
有些需要词牌长短句的舒缓;
有些则必须保留长歌的铺陈。
格律不是目的。
诗意才是目的。
十二、自然之美最终回到“人”
翻译《万叶集》到最后,我越来越感到,它表面上写了那么多自然,其实始终在写人。
山使人感到自己的渺小,也使人产生敬畏;
海使人的目光走向远方,也使人产生羁旅之思;
花让人感到美,也让人想到花期的短暂;
月照亮夜晚,也照亮思念;
风吹过原野,也吹动人的心;
雪覆盖山峰,也把季节的变化写进人的生命。
自然之所以成为诗,并不是因为它本身会说话,而是因为诗人赋予了它人的目光。
但另一方面,自然又反过来塑造了人的感情。
这是一种双向的关系。
人观察自然,自然也照见人。
这或许是我翻译《万叶集》多年以后,对“自然之美”最深的一层理解。
结语:让自然重新成为诗
《万叶集》的自然之美,不只是富士山的高、海水的阔、樱花的美、月亮的明。
如果只有这些,《万叶集》不过是一部古代自然风景集。
真正使它成为文学的,是自然与人的相遇。
田儿浦之上,诗人看见富士;
山野之间,诗人看见一朵花而想起所爱;
庭院之中,藤花开放而唤醒往日的思念;
秋风吹过稻叶,人的心也随之起伏;
梅花落下,古代中国的文化记忆又隐约浮现。
自然因此有了人的温度。
而人的感情,也因此有了天地的尺度。
这正是我在翻译《万叶集》时始终想保存的东西。
自然不是诗歌的装饰。
自然本身,就是《万叶集》的一种语言。

而译者所要做的,是让这门古老的语言,在另一种文字中重新发出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