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菁的上篇散文《极致 神奇 又美丽》,出文即爆棚,图美文美,场面奇特,真实又奇丽,写出风景特异的变幻之妙!大手笔非同凡响!点击量一百一十二万多。
这篇电影盛宴露出了门道,一个精神贵族的产生,原来有鲜为人知的路径 。
上世纪八十年代,人们刚从饿肚子的岁月挣脱出来,看看她已走在哪条路上……】
电影盛宴
前不久,我观看了诺兰导演的电影《奥德赛》。诺兰是当今国际上炙手可热的大导演,《奥德赛》又是今年全球票房最高的影片。但我不是冲着诺兰去看的这部电影,我是冲着《荷马史诗》——世界文学史上最重要的作品搬上银幕,还是要去看看的。
看完电影,怎么说呢?没有我想象的好:比如海妖危险而迷人的歌声没有产生让人浮想联翩的效果,什么样的歌声是致命的?可能这个太难具象地呈现吧;奥德修斯最后对特洛伊战争的反思也太二十一世纪了等等。
坐在放映厅里,脑子里突然联想到“过去”——过去一段看电影的经历冷不丁浮现出来,那么的清晰难忘。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可以随时观看世界各个国家的电影,曾是不可企及的事情。
那个时候,外国电影还是“禁区”。
我们这代人,是在十年文革结束后,带着那个时代的深深痕迹被滚滚向前的时间巨轮推进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经历了很多事情,回过头来才意识到:人都是处在历史的发展进程中并见证着历史。
比如,第一次看“禁片”的经历,恍若久远的烟花,在记忆里一直璀璨夺目。
在那十年中,有许多禁区。那时娱乐活动极少,舞台上只有8个“样板戏”;走进电影院里又能看到什么呢?当时只能看几个社会主义国家的电影,有一段顺口溜在全国流传:中国新闻简报,越南飞机大炮,朝鲜哭哭笑笑,罗马尼亚搂搂抱抱,阿尔巴利亚莫名其妙等,基本概括了当时的情形。
到了后期,听说有“内部片”可看,其实就是“禁片”。当然,这是在大城市里,你还得有一定的级别和关系,才能有幸看到。那时有各种传说,比如有人用粮票油票布票这种与生活攸关的珍贵票据换一张“内部片”的票;有人用唯一的一双皮鞋换张电影票等。可想而知,那个年代,人们的精神生活有多么饥渴,想看一场好电影何其难。
这么多年的禁锢,使中国电影和世界电影产生了相当大的隔膜。进入八十年代,某些专业人士和相关领导肯定认识到这一点,就举办了一个全国性的电影研修活动,主要是从事电影研究和电影教学的专业人士参加,首先观摩封禁多年的世界名片,还有多场电影理论课,由当时国内最顶尖的电影大家授课。
一个朋友是参会人员,并辅助做一些组织工作。所以我也就跟着看了多场电影,那都是没对外开放的“内部片”呀!
观摩电影是在位于小西天的中国电影资料馆。当时,这些电影大都没有翻译过来,看电影时主要是现场同声传译,不仅有英语,还有法语、俄语、意大利语、日语等语种,需要不同的翻译人员。这些翻译,估计对这些电影也不太了解,传译的过程不太顺畅。有时候,明明银幕上的人“唧唧呱呱”说了半天,才听到传出一句半句中文。所以,记忆里,有些电影看得疙疙瘩瘩的,找不到头绪。
好在电影是用画面讲故事,一样看得津津有味,一场不落下。
不记得是第几天了,到了电影放映厅门口,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八十年代著名的电影演员斯琴高娃,她1979年主演的电影《归心似箭》红极一时。她带着好几位演员,在跟资料馆的工作人员交涉。她表达的意思主要是:我们也是中国电影的从业者,而且很多人都是为中国电影做出了贡献和成就的电影人,我们是不是也应该了解世界电影的动向和发展趋势,我们也应该进去看这些电影。
应该说,她的表述很清晰也很有道理。但站在门口的工作人员不是领导,不可能当场给出明确的答复。
不知道交涉的结果是什么,我进去看电影了。
到了第二天晚上,我一走进电影资料馆,就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谁呀?在哪儿见过?认识吗?接着,又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熟悉的陌生人。我反应过来:我确实见过他们,都是在银幕上见过的。看来,斯琴高娃他们的交涉成功了,有很多电影演员来观影。
这就是八十年代,一个致力于开放的年代。
当时,电视还没有普及,主要是在银幕上看到这些演员。大银幕上被放大或美化了形象,跟生活中的真人形象,还是有一定差距的。而且,那个时期各个领域还没有商业化,这些明星们,看上去也是很质朴的,没人浓妆艳抹,更无人前呼后拥,大都是坐公交或骑着自行车来看电影的。当然,应该还有其他的专业人士来观影,比如导演、摄影师等,只是不像演员那样容易被认出来。
中国电影走向世界,这是其中的一小步?
一次,我正在往座位上走,有人在后面拍了我一下,还叫道:“潘虹!”
我回头,对方马上说:“对不起,看错人了。”
过了一会儿,我看到潘虹进来了。她和我年龄相仿,身高相仿,也是马尾巴的发型,和我一样的同色上衣,难怪会被人认错。
当然,这是从背后,从前面呢?这一点我有自知之明,不废话。人家当时是如日中天的大明星大美人呀!
不过,当年的大青衣现在成了“恶婆婆”专业户,这个艺术轨迹有点怪异。
还有一次,我到卫生间,一进去就看到一个年龄比较大的演员,我竟一眼认出了她是三、四十年代的影星黎莉莉!我看过她的什么电影?她身姿端庄,气色极好,在认真整理自己的衣妆。看见我,很礼貌的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个气质!
她当年主演的电影,最有名的是蔡楚生导演的《孤岛天堂》和《塞上风云》吧。
后来进来了一位年轻影星,应该是肖雄,叫了声“黎老师好!”
看来我没有认错。
看电影能看到这个时期的影星,是一件难得的事情。
最记得那天晚上观看的是电影《十字小溪》,我在座位上坐下不久,看见王心刚进来了,目不斜视地走进来了。这可是我从小就仰慕的大明星呀!也是当年被认为“中国第一帅”的大帅哥呀!
王心刚走向我坐的这一排,走到我旁边的座位坐下了,原来他的座位和我的座位相邻。那几天,电影资料馆“星出没”,看见任何一颗星都不意外。对电影事业的热爱,对这些具有国际声誉的佳片的欣赏,让众多影星趋之若鹜。
王心刚就坐在旁边,看电影的过程中,我清楚的知道了什么叫正襟危坐、军人气质,他几乎是纹丝不动地看完了整场电影。
好像除了早期的一部电影,他演了一辈子的英雄人物,那种正气凛然已融进他的血液中了吧。
《十字小溪》表现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我已经淡忘了。只记得女主人公穿着一身漂亮的衣裙,划着小船,在非洲一片原始风貌的湿地水中的树林中穿行……那画面,好美好美……
网上有人说这部电影是“治愈系”的,准备搜出来再看一遍。
这次电影观摩活动长达近一个月的时间,那曾被隔绝的外面世界,不断掀开重重神秘的面纱。对我来说,更是一场盛宴,一次启蒙,一次洗礼,一次震撼人心的轰炸。一下子看了那么多世界电影史上著名的影片,写几部吧:《公民凯恩》、《战舰波将金号》、《野草莓》、《罗生门》、《水中刀》、《蚀》、《阿拉伯的劳伦斯》、《卡萨布兰卡》……等等。其中几部,在世界电影百年庆典的时候,入列“十佳电影”。
还有一些电影忘了片名了,但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有一部反映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长片,不记得是8个多小时还是9个多小时了,好像看了一天的时间。影片全景式表现了二战的方方面面,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这样一组镜头:日本战败后,日军撤出战场,来不及掩埋战死士兵的尸体,就在白雪覆盖的林中空地焚烧。他们搭起了焚烧架,一层木头,一层尸体,一层木头,一层尸体,一层一层摞上去,远景、近景、特写交织。这样的焚尸架搭了好多个,然后浇上汽油,点起火,大火迅速燃烧起来,火光带着“噼啪”声冲天而起,席卷了整个银幕……
那一刻,谁都明白,人类需要和平,更要远离战争……
那天,从放映厅出来,深深透了一口气。
接着几年的时间,中国电影很快走出国门,涌现出多部优秀影片,引起世界的关注,这是后话。
从二十一世纪的《奥德赛》联想起上世纪八十年代,有千丝万缕的思绪在记忆中涌动……
上世纪八十年代是一段流金岁月,那是热血沸腾的理想主义的年代,那时我们也正年轻……
一次回忆,就是一次穿越时光的短途旅行——
此刻,年轻的我正行走在小西天那个飘着槐花香的夏天……


杨菁,湖北十堰人,毕业于武汉大学,现北京某大学教师

回整与梳理
一个精神贵族的形成,确实不是靠“拥有多少文化符号”,而是靠她怎样与这些作品相遇、对话,再慢慢长成自己的精神骨架。
这位作家′八十年代一部部看下这些“禁片”,这件事本身就很有分量。那不是一个“片单打卡”的过程,而是一段段与影像、与时代、与自我彼此照见的精神旅程。
《公民凯恩》让她看见权力与孤独,

《战舰波将金号》让她感受蒙太奇背后的革命激情,

《野草莓》带她进入记忆与时间的深处,

《罗生门》逼她追问真相的边界,

《水中刀》则像一把薄刃,切开成人世界里的欲望与权力关系,

《阿拉伯的劳伦斯》的辽阔史诗感,
‘
《卡萨布兰卡》里爱与牺牲的复杂况味
——这些电影合在一起,几乎就是一部关于人性、历史、艺术和自由的精神地图。
“精神贵族”,这个词不是说她比别人高贵,而是说她有一种精神上的自觉:不随波逐流,不轻易被消费文化裹挟,愿意在影像、文字和记忆里反复辨认自己。
她的散文是在复述那个年代,那复述的就不只是电影情节,而是她如何被这些电影照亮、刺痛、唤醒,然后一步步形成自己的审美、判断和灵魂质地。
她散文里确实有这种“个人精神史”的脉络——既有电影的厚度,又有人的温度,还带着一个时代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