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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路漫长,念你未散场
作者: 陈文中
“天涯路漫长,心事对谁讲。长夜自寒凉,旧人满惆怅。往南望远方,不见旧模样。曾经共过往,如今各一方。还是老模样,烟火照常亮。少了你在场,我往何处望,都不见你样。人间多熙攘,只剩我回想。”
手机里这歌一响,教师村老宅的窗纸就动了。不是风,是你从前掖被角那一下,空气里还留着指腹的温度。我端着半杯凉透的茉莉花,对着屋内空椅子说:“增芳,这歌,像咱俩后半夜唠嗑录下来的。”
你走了一年零三个月零六天。别人劝“往前看”,我没应。往前看,前头没有你,看个甚?我就往后看,把南山、北岭、雪野湖、老宅红歌都看热了,你看,烟火照常亮,只是少了你在场。
一、教师村老宅:红歌起处,是两个教书人的半生
咱俩都是吃粉笔灰长大的。教师村那座楼房,窗台君子兰是你浇的,墙上皮“为人师表”是我钉的。退休头几年,没事就唱。我起头:“五星红旗迎风飘扬——”你接“胜利歌声多么响亮”,破音也接,椅子腿磕地也接。红歌是咱这代人的经:不是调门高,是“咱没白活”四个字,唱给天花板听,唱给当年班里捣蛋鬼听。
有时候也唱情歌,《敖包相会》一响,你眼风就斜过来:“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唱到“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你拿胳膊肘捣我:“老东西,当年追我时可不是这德性,写信还抄三遍。”灯昏黄,煤炉上炖梨冒白气,红歌是骨,情歌是肉,老墙都记住:这两口子,到老还烫手。
可如今“还是老模样,烟火照常亮。少了你在场”——我一个人把“我们勤劳我们勇敢”唱成“我勤劳”,唱到“一心向前”嗓子就岔。你若在,早拿筷子敲碗:“调跑了!”现在没人敲,我故意唱跑,也没人骂。这才叫凄凉:不是没歌,是再没人对你校音。
二、南山莲花山脖:云像你二十岁,风像你最后一口气
五月爬莲花山脖,你穿藏蓝薄袄,拄我削的木棍。山脖土,荆条野豌豆紫莹莹。你蹲下去摘蒲公英,说焯水拌豆腐比保健品强。风灌过来,把你鬓角几根白发吹直了。你指云:“老陈,那朵像你二十岁照片里的乱发。”我笑你记性专挑我糗。
其实你记性最好。哪年哪班谁尿裤子,哪回我公开课卡壳你递纸条,你全存着。山脖不说话,可它看见:两个退休老师,不拍网红照,不买缆车票,就为一口“地气”爬上来。你说:“爬得动就爬,爬不动叫儿孙背,别学人坐轮椅叹气。”
那天煎饼卷大葱,你把葱白留我,葱叶自己嚼。我怕风太大,把你吹旧。你却说:“老陈,人跟庄稼一样,该熟就熟,该归土就归土,别舍不得。”——你倒先归了。现在我再上莲花山脖,云还是那朵,荆条还是紫,我冲空气说:“增芳,云像我二十岁,可我像你走那年。”长夜自寒凉,旧人满惆怅,山脖懂,我不懂:凭啥你先撤?
三、北岭茶业镇俊林峰:那是抗日英雄刘俊林烈士殉国的地方。
六月的俊林峰,绿植一行行像绿粉笔写满坡。你钻到刘俊林烈士跳悬崖的地方,久久凝望……我知道,你在想,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是多少烈士的鲜血和头颅换来的。你已想好了,回学校要向班内学生进行革命传统教育,珍惜现在,开启未来……
你走后第一个冬天,我煮梨放茶,梨烂了,香窜出来,我端碗站厨房掉泪。你那句“回甘”我才真懂:人没了,苦还在,回甘是她留的——茶、煎饼、骂我老东西的声调,全在。俊林峰雾里,当年站着你这个高中毕业生韩增芳:村小教算术,辫子一甩,粉笔头砸男生脑门,一点不含糊。如今雾还是那雾,山农还喊“老师来啦”,可老师只剩一个,另一个在雾后头,不吭声。
“曾经共过往,如今各一方。”你去了哪方?我不信天堂地狱,只信你化进北岭的雾、雪野的浪、莲花山脖的风。每次泡茶,杯壁起雾,我就当是你凑过来闻:“老陈,别放太多叶,苦。”
四、雪野湖畔马鞍山:八只水鸟,你数错的那只最像你
雪野湖大,马鞍山贴湖东岸,不算名山,你稀罕。草深没踝,野苇里钻白鹭。你走前头忽然停:“数数那群水鸟几只?”我眯眼:“七只。”“错,八只,那只钻苇子后头了。”你得意,像抓我考试时写小抄。
湖风大,你兜帽扣上,侧脸被风吹出少年轮廓。我说“咱每年都来”,你隔会儿才答:“来不来,得看老天给不给出门条。”——老天没给多久,出门条收了。
那天买雪野鱼头,你嫌辣,辣椒挑我碗,自己啃鱼腮边嫩的。现在我去雪野湖,水鸟还是八只,我数三遍不敢错:你数错的那只,最像你——总藏在苇子后头,不让我看清,怕我哭,又怕我不哭。
“我往何处望,都不见你样。”马鞍山红黄石头还在,湖镜还照人老,可镜里少一个戴兜帽的。浪拍岸,像你织毛衣针碰针:嗒,嗒,嗒。我坐石上不唱,怕一唱《天涯路漫长》,湖鸟全惊飞,剩下我和八只里那只看不见的,对望。
五、你走之后:歌是引魂的灯,碗是摆给空椅的饭
抢救室白灯像教室日光管。你最后捏我手,没说话,就一下,跟当年门口喊“回来吃饭”同款力道。头七我回老宅,君子兰谢了,手机偏播《草原之夜》,我冲空气说:“你就是我远方了。”
这一年多,我学自己煮茶、自己炒葱、自己把红歌降半调唱完。可“越过高山”一出口第二句就哽;情歌更不敢碰,《敖包相会》到“等待美丽的姑娘”就得关灯坐半天。《天涯路漫长》却敢听——它不哄你“会好的”,它直说“不见旧模样”“只剩我回想”,像你生前骂我:“别装硬,想就哭。”
我把你相框擦了又擦,奖状揭下来压后头。夜里梦你穿藏蓝薄袄站莲花山脖招手,醒时枕巾湿一片。人间多熙攘,只剩我回想——菜市场大妈喊“韩老师买葱”,我应了才想起该买两份;电视里唱红歌,我往右边挪挪,留半个沙发给你和声,可右边是空。
六、把歌词种进日子:你不在场,我替你活着
“还是老模样,烟火照常亮。少了你在场。”——那我就替你盯着火:梨汤别溢,煤炉别灭,君子兰别旱着。你怕我上火,我多喝水;你当年罚站学生先叹气,我少发火;你爱俊林峰的悬崖,我理解你的家国情怀;你数错水鸟,我以后数鸟都多数一只,留一只给你藏。
红歌我还唱,把“我们”唱成“我”:“我们团结一心向前”——我向前,儿孙前头走,我替你多瞄两眼秋山。情歌下回梦里你瞟我,我不装没听见,先凑过去:“韩老师,当年那封情书,我抄了三遍,错字还拿橡皮蹭破纸。”
天涯路漫长,你先拐进云里,我还得走完这段人机、人世、人老的路。可你别以为“各一方”就真分了:北岭峰峦里有你,雪野浪花里有你,莲花山脖荆条紫是你,教师村老墙返潮是你,连《天涯路漫长》那句“心事对谁讲”,我都答给空气听——“对韩增芳讲,一辈子讲不完。”
七、尾声:秋深了,我还没学会一个人老
增芳,秋深了。莲花山脖荆条紫第二茬,俊林峰的山果我买了一斤没敢煮梨,雪野湖同事拍来视频八只鸟我数了三遍,老宅要刷墙我把“为人师表”揭走压你相框后。
歌里唱“往南望远方,不见旧模样”,我不往南望,我往厨房望、往竹凳望、往兜帽影子里望。旧模样都在,只是你不肯显全形,怕我拽你回来受人间冷。
我写这长篇,不是诉苦。是替你再把红歌情歌对一遍,替你再数一遍水鸟,替你在北岭山峦里再闻一次太阳味。你走了一年零三个月零六天,我数着,不是数分离,是数你留的东西:
云像你二十岁,
悬崖劲松像你脾气,
水鸟第八只像你躲苇子后头笑,
老宅红歌像你挺直腰杆说“为人师表”,
《天涯路漫长》像你最后捏我手:
“老东西,路还长,别先垮。”
——我不垮。
你不在场,我替你场场到场。
天涯路漫长,心事对谁讲?
对南山讲,对北岭讲,对雪野湖八只鸟讲,
对教师村那盏没灭的灯讲:
“韩增芳还在,
在我喉头红歌里,
在我碗边葱白里,
在我往后每一句
‘咱们’里。”
长夜自寒凉,我不怕凉了。
你留的回甘够喝一辈子。
人间多熙攘,
我挤过去,
替你再看一眼
这老模样、亮烟火、
和那年紫荆条下
穿藏蓝薄袄的
姑娘。
(于2026年10月6日凤鸣居)

作者简介
陈文中,1945年4月出生于莱芜区寨里镇宋家埠村。1969年7月毕业于山东师范学院(今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曾任过教、从过政。1995年一一2000年任职莱芜师范学校副校长,2000年合校后,任莱芜职业技术学院师范教育系党支部书记、主任,2004年退休。莱芜地级市时,兼任市文联副主席、作家协会副主席,系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