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乐山的雾
文\李麒麟
歌乐山的雾,从来不曾散去。
那一年的九月,重庆的秋天来得格外早。松林坡上,一个五十六岁的老人,怀里抱着妻子的骨灰,缓缓走进戴公祠。他以为这是通往自由的门,却不知门后是匕首的寒光。十二年的囚禁,十二年的等待,等来的不是蒋介石的赦免,而是暗处扑来的黑影。
回望一九三六年的冬天。华清池的水还冒着热气,骊山的石头缝里,蜷缩着一个穿着睡衣、赤着双脚的委员长。那一夜,枪声惊破了西北的寒空。张学良和杨虎城,两个心里憋着火的军人,用一场兵谏逼着历史转了个弯。可弯转过去了,推车的人却再没能走上自己的路。
西安的风,从此再也没有吹进杨虎城的胸膛。
南昌、长沙、益阳、息烽……地名一个比一个偏,天一个比一个黑。他走在没有尽头的转移里,妻子跟在身后,孩子生在牢中。谢葆真绝食、被灌、被折磨,直到那个大年三十的夜里,一针扎下去,隔壁的丈夫听见了最后的抽搐,却撞不开那扇薄薄的门。
从此,他的怀里多了一方骨灰盒。抱着它走路,抱着它睡觉,抱着它走进歌乐山最后的黄昏。
匕首,不是枪。连一声枪响都不肯给。
花坛下面,泥土盖住了六条人命。硝镪水浇过的脸,没有人认得出来。只有那两颗金牙,替将军做了最后的证明。而他身边,是那方碎了的骨灰盒,到死,也没有松手。
小萝卜头才八岁。杨拯贵,从出生到死去,一共八年,没见过外面的天。
歌乐山的雾,从来不曾散去。雾里埋着一个想救国的人,埋着一个在天亮前最后一小时倒下的人,埋着一个至死抱着妻子骨灰的人。
雾散的时候,花坛上开出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