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心之弊刍议

文／赵志超

网络上一段话流传甚广：“老家什么都好，就是人心不正，恨你有，笑你无，嫌你穷，怕你富，两面三刀，闲言碎语，学问不高，心眼不少。”不少离乡者深有共鸣，甚至将此当作乡土人情的全貌；也有人挺身而出，细数乡间扶危济困、守望相助的往事，诉说故土温情。

所谓‌恨你有‌，即嫉妒心作祟，见不得身边人比自己过得好，容易把别人的成功视为对自己的威胁；‌笑你无‌，即用他人的落魄来衬托自己的优越感，本质是傲慢与缺乏同理心；‌嫌你穷‌，即把经济条件等同于个人价值，对贫困者缺乏尊重，是社会偏见的一种体现；‌怕你富‌，即担心别人变强后会挤压自己的位置或资源，所以会下意识地设门槛、泼冷水。‌‌

有人说，这句话源自胡适：“人性最大的恶，恨你有、笑你无，嫌你穷、怕你富。国人与国人第一次见面，就打量对方的身份、身价，然后再选择，是给对方跪着、还是让对方给他跪着。”不管是否胡适所说，但字字珠玑，精辟、经典，寥寥几句便把人性的卑劣与丑陋赤裸裸地揭露了。

从乡下层面看，网络上流传的这段话所描摹的现象确实存在，值得深思，也印证了胡适所说，但绝不能等同于所有乡民的品性。

有人说，有的乡民存有目光短浅、心胸狭隘、见识有限、格局局促的弊病，这也不假。究其缘由，并非乡民天性如此，乃是长期物质匮乏、教化不足、旧俗局限与家庭生存条件叠加催生的思维桎梏，是特定生存环境下慢慢形成的短板，而非与生俱来的本性。也正是因为少数人这种狭隘习气，一些年轻人不堪忍受，选择远离故土，奔赴城市，远走异域他乡。究其本心，不单单是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更是难以容忍熟人圈子里搬弄是非、相互攀比的不良习气。但我们必须清醒界定：农村这类狭隘心态，属于少数人的习气，绝非乡村群体的主流，淳朴善良、重情重义、三观端正的乡亲，永远占大多数。

何为“笑你无、嫌你穷；恨你有、怕你富”？层层剖析，方能洞见内里根源。

所谓笑你无、嫌你穷，根植于漫长农耕社会物质匮乏的生存底色。传统乡土耕地有限，收成不稳，一家人温饱全系一季田禾。在资源紧张的生存环境里，少数人眼界困于一村一垅，习惯以贫富高下评判旁人。见乡邻陷入困顿，便生出浅薄的优越感，聚在一处闲谈取笑弱者。南宋官员、学者袁采《袁氏世范》便批判此等世风：“因人之富贵贫贱，设为高下等级。见贫者，则礼傲而心慢，曾不少顾恤。”这不是乡民本性刻薄，而是数代清贫叠加教化缺失，缺少推己及人的共情涵养，容易把眼前生计当成衡量人的唯一标尺。

费孝通著《乡土中国》

而恨你有、怕你富，源于熟人社会独有的参照体系。著名学者、现代社会学和人类学创始人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提出“差序格局”，乡村是“生于斯、长于斯”面对面的熟人世界，家家户户的兴衰荣辱，都摊开在邻里眼前。人们习惯拿身边同乡作为参照，而非放眼更广阔的天地。一旦同村之人率先走出贫困、家业兴旺，少数人心中便生出忮忌之心，恰如晚清名臣曾国藩《忮求诗》所言：“己拙忌人能，己塞忌人遇。”旁人的成功，映照出自身的停滞，于是滋生流言、搬弄是非。

这种妒忌短视，不是农村人独有的“劣根性”，而是人性共有的弱点，只不过在熟人社会暴露得更为直白。城市职场、邻里之间，同样存在攀比、猜忌与嫉妒，只是城市人际疏离，人与人之间隔着距离，矛盾隐而不彰。文艺复兴时期，法国人文主义作家、思想家蒙田在随笔中说：“嫉妒是最顽固的情欲，它不是源于苦难，而是来自比较。”人性有私，不分城乡，若简单将人性通病贴为农村群体的标签，便是以偏概全。

乡土文明的主流，从来是守望相助的善德。《孟子》有言：“乡里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农忙换工、灾年相济，红白喜事全村全组出力，危难之时邻里援手相帮，这是乡土延续千年的根基。古有桐城六尺巷，张英（清代名臣、文学家）寄语家人：“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以宽容化解邻里纷争。今有湘潭县云湖桥镇良湖村乡贤韩建国，离乡打拼、事业有成之后，毅然回归故土，自筹资金凿深井、修塘坝，灌溉万亩良田，建设美丽屋场，扶贫敬老，和睦乡邻。乡亲感念他的付出，时常送来土鸡蛋、时鲜蔬菜，这便是当代桑梓温情鲜活的例证。湘中农村，遇到天灾病患，邻里送米送药，孤寡老人常年得到乡邻照料，无数普通人默默行善，这才是乡土人间常态。

2026年10月5日，作者（左）与云湖桥两位返乡创业的乡贤韩建国（中）、王新湘在参观韩建国精心打造的美丽屋场时留影。

民间有句箴言发人深省：“看一人之长，则天下皆为良师；思一人之短，则天下无一人可交。”倘若目光只盯住少数人的闲言，一叶障目，便会误将个案当作乡土全部。不少人选择进城生活，规避乡间是非，这本是个人自由，但不能因此全盘否定自己的故乡。桑梓之情，人皆有之，爱乡本是爱国的具体体现。故土承载血脉之根、童年记忆，是先辈世代耕耘的家园。爱乡，不是刻意美化故土、回避陋习；更不能因少数人的闲言碎语，便厌弃整片乡土。爱乡，是知其短板，更惜其良善；看见陋俗，更愿故乡美好。古语云“富贵不回乡，贫穷不走亲”，道出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无奈，却不该作为立身处世的准则。若人人避而远之，无人愿意改良乡风民俗，乡土的弊病便永远无法消解。

如何理性看待并化解少数人“恨有笑无、嫌贫怕富”的陋习，涵养和美乡风，树立正向三观？

其一，分清个别与整体，破除标签化偏见。承认乡土存有目光狭隘、搬弄是非的少数人，但拒绝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人性善恶不分城乡，不可把局部陋习等同于乡村集体品性。

其二，大兴教化，拓宽眼界，破除小农思维局限。读书的意义，不只在于识字谋生，更在于开阔格局、培育同理心。新一代乡村青年求学远行，见识广阔天地，跳出小圈子的攀比。眼界一开，方能懂得他人致富是汗水耕耘所得，他人困顿值得体恤，学会成人之美。唐代进士罗珦守庐州，政绩卓著，其中广设乡塾，数年之间，陋俗渐改，民风向善，便是教化移俗的古例。

其三，褒扬乡贤善举，以榜样引领乡风。以韩建国这类返乡归田、报效桑梓的乡贤为标杆，弘扬见贤思齐、怜贫助困的乡风民风。用好村规民约，表彰好人好事，抵制背后嚼舌根、搬弄是非的恶习。曾国藩《忮求诗》劝勉世人：“终身祝人善，曾不失尺布。消除嫉妒心，普天零甘露。”常怀成人之美之心，既是个人修身，亦是淳化乡俗。

其四，修身律己，从容面对流言。面对闲言碎语，不必纠缠争辩。得志不张扬，困厄不自弃；对善良乡亲以诚相待，对心存妒忌之人保持恰当距离。《论语》云：“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守住本心，不被闲言左右，不为蜚语裹挟。

总而言之，所谓“恨你有，笑你无，嫌你穷，怕你富”，只是熟人社会之中，少数人受困于贫瘠与封闭而滋生的狭隘习气，是人性私心在特定环境下的放大，绝非乡村的底色，更不能当作乡民的普遍特质。乡土的根本，永远是守望相助、厚道温良。乡村振兴，既要兴水利、修道路、美化田园，更要振兴人心风气。涤荡乡土间妒忌是非的糟粕，传承守望相助的美德，人人存宽厚之心，多一份共情，盼邻里兴旺，恤旁人困顿，乡土方能永葆温暖烟火。真正的爱乡，不是回避、逃离，而是知其不足，躬身参与，携手共建文明向善的乡村新风。

写于2026年10月7日

参考文献：

[1] 费孝通.乡土中国[M].商务印书馆，2019.

[2] 杨伯峻.论语译注[M].中华书局，1980.

[3] 焦循.孟子正义[M].中华书局，1987.

[4] 朱柏庐.朱子治家格言[M].中华书局，2018.

[5] 袁采.袁氏世范[M].中华书局，2017.

[6] 曾国藩.曾文正公诗文集（含《忮求诗》）[M].岳麓书社，2011.

[7] 蒙田.蒙田随笔集[M].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

[8] 增广贤文[M].中华书局，2020.

[9] 张英.张文端公集（六尺巷诗文）[M].黄山书社，2010.

2026年10月5日，作者（左）与乡贤韩建国在参观美丽屋场。

2026年10月5日，作者（左一）与韩建国（右二）等在考察乡村旅游景点。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原副会长、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云湖钩沉.故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