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檐下的犁铧(散文)
文/秋草红枫
河南·方城
老屋檐角的冰棱子又挂下来了,像极了父亲那把老犁铧上凝结的霜花。我蹲在门槛上哈气,看白雾在晨光里翻腾,恍惚间又听见父亲踩着冻土的脚步声,咯吱咯吱,从三十年前的雪地里走来。
那时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父亲总在天没亮透就出门,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肩头扛着那柄跟了他半辈子的木犁。我常蹲在草垛后面看他犁地,霜花沾满他的眉毛,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凝成冰珠。他握犁的手像老树根,青筋暴起,却稳稳地把住犁把,让铁铧在黑土地里划出笔直的沟垄。
"娃子,看好了。"父亲突然开口,惊飞了田埂上的麻雀,"犁地得顺着地脉走,就像人得顺着心气儿活。"他说这话时,犁铧正翻起一垄黝黑的土浪,蚯蚓在湿润的泥土里扭动,散发出特有的腥甜。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看他把腰弯成一张弓,将整个冬天的寒气都犁进土里。
春分前后,父亲开始往地里挑粪。扁担压得他肩膀发红,却总把最沉的筐留给自己。我偷偷试过那扁担,没走十步就踉跄着摔在田埂上。父亲笑着扶我起来,往我兜里塞了块冰糖:"劲儿得慢慢攒,就像庄稼得慢慢长。"
夏夜最是难熬。蚊子像团黑云压过来,父亲却能在豆大的油灯下修犁。他戴着老花镜,用砂纸打磨犁铧,火星子溅在粗布裤腿上,烧出一个个小洞。"这犁跟人一样,"他敲了敲铁铧,"得时常打磨,才能不生锈。"我望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像落了层薄雪。
记得那年大旱,地裂得能塞进拳头。父亲半夜起来摸黑挑水,水桶磕在井沿上,叮当声惊醒了半个村子。我跟着他去地里,看他把水一瓢瓢浇在玉米苗根部。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株被风吹弯的老树。"庄稼不会说谎,"他抹了把汗,"你待它好,它就待你好。"
秋天是父亲最忙的时候。收割的镰刀声从黎明响到黄昏,他总把最饱满的玉米棒子留给我当玩具。堆草垛时,他教我辨认风向:"看那棵老槐树,叶子往哪飘,草垛就得朝哪斜。"我们爷俩把金黄的玉米秸码成小山,惊得野兔在垛底乱窜。
腊月里,父亲开始准备来年的种子。他蹲在炕头上,把玉米粒一粒粒挑出来,坏掉的扔进火盆,噼啪作响。"种地跟过日子一样,"他眯着眼睛说,"得把心放在正地方。"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岁月刻下的沟壑。
我考上县中学那年,父亲卖了家里唯一的老黄牛。交学费那天,他从内袋摸出个蓝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纸币。"好好念,"他说,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咱家就指望你了。"我转身时,听见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比北风还凉。
后来我进城工作,接父亲来住。他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的水泥地发呆:"这地,咋不长庄稼呢?"我给他买了新皮鞋,他却总偷偷换上旧布鞋,说"踩着踏实"。有天我发现他蹲在小区花坛边,正用树枝拨弄泥土,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去年冬天,父亲走了。临终前他攥着我的手,嘴唇翕动,却没说出话来。我凑近听,只听见极轻的"犁...地..."二字。处理后事时,我在老屋阁楼翻出个木箱,打开竟是那柄老犁,虽然锈迹斑斑,却擦得锃亮。箱底压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给娃子留个念想。"
今年清明,我带着那柄犁回到老家。地还在,只是换了新主人。我学着父亲的样子扶住犁把,却怎么也走不直。邻居老张头笑着说:"你爸当年可是把好手,犁地跟绣花似的。"我摸着犁铧上的凹痕,突然明白,父亲早已把他的生命刻进了这把犁里,刻进了这片他深爱的土地。
暮色四合时,我坐在老屋檐下。晚风送来远处耕地的机器声,轰隆隆的,像在诉说什么。我摸出兜里的玉米种子——这是临走时从父亲坟前抓的——轻轻撒进土里。月光下,那些种子闪着微光,像极了父亲当年眼里的期待。
起风了,檐角的冰棱子簌簌落下。我忽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咯吱咯吱,踩着三十年前的节奏。回头望去,只有月光洒在空荡荡的田埂上,但我知道,父亲从未离开。他化作了老屋檐下的风,化作了黑土地里的蚯蚓,化作了每年春天准时破土而出的新芽,永远守望着这片他用一生耕耘的土地。
那柄老犁还靠在墙角,锈迹里泛着青光。我起身把它搬到屋檐下,让月光能照到它。明天,我要去找老张头学犁地——不是为了种出多好的庄稼,而是为了让父亲知道,他教我的那些道理,我始终记得。
夜深了,星星爬满天空。我蹲在门槛上,看银河横贯天际,像极了父亲犁出的那道笔直的田垄。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和着蟋蟀的鸣唱,奏着永恒的田园牧歌。我知道,在这片被父亲深爱的土地上,生命永远在轮回,爱永远在延续,就像那柄老犁,虽然不再使用,却永远镌刻着时光的印记,诉说着一个关于坚守与传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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