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确诊之后
文/刘修全
1998年春季的一天,突然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父亲腹部长了一个肿块,已经有几年时间了。他贴了自己配制的膏药,也不见好转,肿块还在变大、变硬,想让我们抽时间带他出去检查。
父亲是当地有名的乡村医生。记得小时候,十里八乡的病人都上门找他看病,中西医、内外科都拿得起放得下。曾有个小女孩双腿不能行走,住在我们家接受治疗,几个月后,终于活蹦乱跳地回家了。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里,这算得上一桩奇迹。
父亲想让我们带他外出检查,想必他自己清楚病得不轻,连自己都束手无策。我们也意识到病情严重。于是,我和哥哥提前联系好医院,趁着星期六,送父亲到县医院检查。
接诊的县医院周副院长,是肿瘤方面的权威。一番仔细诊断后,他把我们兄弟俩叫到一旁,神情遗憾,语气笃定地说:“基本上可以确诊,你父亲是肝癌晚期。”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那一刻,我们依旧倍感震惊。我极力稳定住情绪,盼着这个诊断结论是错的。
稍稍冷静之后,我们向医生征询治疗方案。周院长迟疑了一下,直言相告:“他已经60多岁,从目前的病情来看,手术没有什么太大意义。就算做了手术,后续还要化疗,病人会承受巨大痛苦,而且治愈的希望很渺茫。”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人活着,要讲究生命的质量和尊严。花钱买罪受,无论对他还是对你们,都不值得。你们该做的,是在他剩下的时日里,让他有尊严地生活。”
如果是旁人,我或许会认同医生的看法。可他是我的父亲,出于亲情和孝道,我们实在不愿轻易放弃。就算砸锅卖铁,也想给父亲做一次手术,尽到做儿女的本心,至少将来不会愧疚。于是,我们编了一个较轻的检查结果,带着父亲回家了。
我和家人商量,再送父亲去外地大医院复查一次。我们实在不愿接受这个结果,把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误诊上。几天后,我们陪着父亲前往蚌埠肿瘤医院做进一步检查。结果依然是肝癌晚期。在医院工作的亲戚,给出了和县医院医生相同的建议。
其实我们心里清楚,那个年代肝癌患者的手术成功率很低,尤其是晚期患者,即便做了手术,也只有几个月的生存期,还要被化疗折磨得痛不欲生。我们和母亲商议,放弃手术治疗,让父亲有尊严、有质量地走完最后的日子。这是我们一生当中,最无奈、也最痛苦的选择。我们甚至隐隐觉得,愧对了老人家。
从医院出来,我们告诉父亲,肿块是良性肿瘤,医生说不用手术,可以用药慢慢消散。从父亲的眼神里,我能读到一丝沉重。父亲本来就是医生,对生与死的理解远超常人。何况他是个乐观主义者,一生历尽坎坷,从未向命运低头。就算他猜出了病情,也能坦然面对。他没有流露出悲戚和哀怨,依然从容微笑。可他越是这样,我们心里就越难受。
当晚,我们在宾馆给父母安排了一个条件较好的套间,让他们放松心情。我们还跟他说起尝试偏方治疗的打算,让他感受到我们没有放弃,心中存有治愈的希望。
回家之后,我们兄弟姐妹开了家庭会,约定每个星期轮流回去陪伴父亲,多和他聊一些开心的事情。这种时候,子女的陪伴,就是最好的慰藉。回想从前,我参加工作后,有了自己的事业、家庭,回家陪伴父母的次数越来越少,这段日子,更该多陪在他的身边。
听说食用泥鳅、黄鳝有助于抑制癌细胞的扩散,每到逢集,我们就一桶桶买回来,变着花样做给父亲吃。只要打听到哪里有相关的祖传秘方,就陪着他前去寻访。肥东县梁园镇、霍邱县姜家湖,我们都去过。我们明知这近乎自欺欺人,却想让父亲知道亲人没有放弃,也借着土郎中的说辞,增加父亲的信心。听说甲鱼敷腹的偏方,就买来甲鱼给父亲外敷,甲鱼腹部被焐得通红。这些甲鱼,后来都被我们放生了。
在癌细胞的攻击下,父亲的体质一天天衰弱。为尽量维持他的体力,我们买来人血白蛋白给他输注,帮他补充能量,对抗病魔。父亲把白蛋白空瓶整齐码成一摞,放在显眼的地方,让别人看到孩子们对他的尽心照料。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出现疼痛,不仅打消了他对自己病情的怀疑,也让我们有了宽慰。后来,我们又通过输血维持他的体能,增强抵抗力。为保障稳定血源,我主动到献血点无偿献血。就这样,父亲硬是撑了将近两年。除身体有些消瘦,并没有出现晚期癌症病人典型的剧痛症状,简直是个奇迹!
2000年的4月,父亲终于熬不住了。他瘦骨嶙峋,体力耗尽,长时间坐着都感到吃力,而且坐也不适,睡也不适,每天的进食量很小,有时吃了就吐,那份煎熬,像针扎在我们心上。
我们知道,父亲和亲人相守的时光不多了。为了让他在弥留之际感受浓浓的亲情,我们都请假在家,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那时,父亲只剩一副骨头架儿,气喘如丝,有气无力。在床上一会儿要躺下,一会儿又要坐起来,而他自己根本没有体力起卧。我们守在床边,看他的手势,一会儿轻轻抱他坐起,一会儿又稳稳将他放下。父亲看见我们累得浑身是汗,不停示意我们坐下休息。为减轻他的思想负担,我们尽量装着没事的样子。
遵照父亲的遗愿,我们一边伺候他,一边筹备后事。凡是他提出的要求,件件照办,有的他还亲眼看到了。这份妥帖,稍稍冲淡了病痛带给他的愁苦。4月29日上午,在一家人的陪伴下,父亲安详地离开了我们,平静走完了他的一生。
父亲走后,我们虽然十分悲痛,心中却无遗憾。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亲人始终陪伴在他的身旁,尽到了应有的孝道。亲情的温暖足以让他含笑九泉。

作者简介 刘修全,安徽省阜阳市人。现为安徽省作协会员,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安徽省网络作协会员,四川省小小说学会会员。喜爱散文、微型小说创作,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和知名网络平台,多次获得征文比赛奖励。著有散文、小小说文选《世如江河情似水》。

大赛详情请点击以下征稿

大赛投稿邮箱:
942251831@qq.com
bailu6698@163.com
纸刊投稿、订阅微信: mengjian20002012
扫码添加主编微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