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笔记
文瑞
八月,我在赣西北的靖安山中度过几日,并写下一点文字。说是“山居”,其实不过数日短住;说是“笔记”,也无非随兴所至的见闻与感触。船湾村的清晨总被鸡鸣唤醒,九门楼的黄昏浸在稻香里。万亩竹海随风翻涌,溪水昼夜不息地奔淌。我坐在屋檐下看山,看云,看雨丝密密地织入田畴;有时什么也不看,只静静听着风声过耳。这里的日子没有太多波澜,却处处是丰盈。从前总以为风景在远方,如今才明白,真正的山水其实一直在心里,只等一个契机将它唤醒。靖安的山野便给了我这个契机。它不言语,却让我想起人原是从自然中来;它不挽留,却让我在离开之后,反复回味那种被草木溪流温柔托住的感觉。
最珍贵的馈赠
踏入靖安的那些日子,细雨绵绵不休,像是半空悬着一层轻柔薄纱,缓缓笼罩远近山峦。远处峰顶沉隐在朦胧雾霭之中,半山之下,万亩竹林层层相拥,浓郁绿意肆意漫开,一眼望不到边界。我在中源乡船湾村小住两日,山间天气阴晴不定,九岭尖长久沉浮云雾之间。我索性放下琐事,静静静坐,守望云雾与青山相依相融,在流转之间幻化出万千模样。
山风时急时缓,九岭尖的云景也随之不停变幻。有时云海掩埋整个峰顶;有时云带缠绕山腰,山体半隐半现,恍若坠入悠长梦境;偶尔天光刺破云层,一束亮光洒落山坡,林中草木瞬间鲜亮润泽,仿佛刚从山泉里打捞而出。云絮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起落沉浮,如同海潮往复,永无停息。望着这般景致,不免心生感触,人世间诸多聚散起落,大抵也是这般光景。
船湾村安卧在一处山间盆地,四面青山环护,漫山翠竹连绵起伏,清风掠过,竹梢翻涌起层层绿浪。靖安素有中国十大竹子之乡的美誉,江西境内同获此名的还有奉新、崇义两地。浩瀚竹海孕育丰沛的负氧离子,浓度远超城市数十倍。驻足溪边深吸一口气,竹木独有的清润直抵胸腹,一路涤荡身心,长久奔波积攒的疲惫顷刻消散,整个人通透舒展,恰似被一汪山泉细细洗涤。
盆地腹地是平整开阔的田畴,中稻正值抽穗时节,田埂上成行的毛豆错落生长,间杂小片芋头。山脚之下,农舍星罗散布,古朴厚重的九门楼,与崭新整洁的农家小院比邻而居。家家户户背靠青山,门前直面田野。不少屋檐之下,整齐码放着风干木柴,只是寻常日子少见炊烟升腾。路边狗尾巴草随风轻轻摇曳。一条山涧自幽深山谷奔涌而来,抵达山脚汇成清溪,继而分作几道,蜿蜒绕村,缓缓流入每一块田地,流过每一人家。
中源乡是远近闻名的避暑去处,沿途农家小院顺着山势错落排布。每逢盛夏,各地城里人如同候鸟一般,奔赴这片山野消夏。我驻足孙屋一处宅院,院落清扫得干净利落,门前两棵罗汉松苍劲繁茂;院前水塘引入活水,塘中游鱼自在往来。院内草木生机盎然,一株桂花树上攀满丝瓜藤蔓,大小丝瓜悬垂枝间,金黄花朵次第开放,蜂蝶穿梭花间,贪恋淡淡花香。一旁篱笆之上,豆角、苦瓜藤蔓交错缠绕,绿叶、黄花、青瓜层层交织,满目鲜活气息。
这片山野质朴温润,充盈着醇厚的烟火气息。这般景致在都市早已难得寻觅,乡土之味,离不开木柴、炊烟,离不开泥土独有的气息。立身此地,满眼苍翠,内心澄澈,一路风尘,都被这片山水温柔抚平。
耳畔终日萦绕一曲自然谱写的乐章。邻里闲谈声隐隐飘来,远近犬吠相互呼应;停驻电线的飞鸟不时送出清脆啼鸣;山溪顺着山谷奔淌,途经屋舍外侧,水声昼夜不绝。种种声响交织一处,没有半分嘈杂,反倒酝酿出一份安然恬静。城市里的声响生硬扰人,而山野间的动静柔和舒缓,不知不觉卸下人心紧绷,让人归于平静。此地没有密集冰冷的高楼,屋舍散落山林田野,鸡犬相闻,风物悠然,此刻方才明白,陶渊明笔下的桃源盛景,大抵便是这般模样。这,或许就是人心深处向往的生活。
常有友人问我,来到中源,究竟能够邂逅什么?我想,是邂逅都市难以寻觅的清凉,邂逅云海连绵的万顷竹海,邂逅横亘天际的青山,邂逅待人热忱、性情质朴的乡里乡亲,邂逅这片远离喧嚣的清净山野。说到底,我们邂逅的,是被繁忙日常渐渐遗忘的生活本真。
也有人问我在这乡村待得惯吗?能长久待下去吗?我说能,年岁大了,心静得下来,喜欢这种乡村的滋味。何况此处并不孤寂——你看那山,是动的,因云来云去;你看那水,是动的,因川流不息;你看那草木,是动的,因风过林梢。那些一眼望去似静止的景致,实则分分秒秒都在悄然游移,恰如日子本身,默然无声,却从未有一刻真正停驻。
我常常暗自思索,人的一生,恰似一场循环往复的生命远行。生长在乡村的少年,怀揣对远方的憧憬背起行囊,去往城市奋力打拼。历经数十年沉浮,看遍世间繁华,尝尽人情冷暖,心底慢慢滋生出回归田园的念想。每个人的人生轨迹各不相同:有人一生驻守故土,不曾远行;有人告别群山,辗转半生之后从容归来。对比长久留守乡土之人,远行之后再度归来,有着别样心境。这不是简单的往返,而是见过广阔天地之后主动做出的选择;是历经世事起伏,读懂生活本意,最终与自己、与故土达成和解。
雨势慢慢减弱,清风穿林而过,山间浓雾缓缓褪去,如同舞台帷幕徐徐拉开。青山一点点揭开朦胧面纱:先是露出半山腰,随后大半山体显露轮廓,待到云雾散尽,整片苍翠挺拔的群山完整铺展眼前,清朗坦荡。云雾退守山腰之时,山顶豁然显现,几座风力发电机矗立山脊,巨大风轮缓缓转动,舒展如垂天之翼,静静守望苍茫天地。雨过天青,草木经雨水冲刷,翠绿莹润,蓬勃生机扑面而来。溪水叮咚相伴,整片山野涌动着鲜活热烈的气息。蓦然之间,一只白鹭从田畴上空缓缓滑翔,洁白羽翼映衬青绿群山,寥寥一笔,为山居画卷增添无尽悠然。
长久居于城市的人们,终日困在钢筋丛林之中,慢慢淡忘人与山水与生俱来的联结。身在中源的这些时日,不必刻意寻访名胜,只需静静伫立,聆听溪流潺潺,静观云雾聚散,呼吸风中淡淡的竹香。山水缄默无言,却始终提醒世人:人本自山野中来。寻一处山野安放浮躁心绪,亲近草木,静听天籁,寻回心底长久缺失的平和从容——这大概,便是这场夏日山居,最珍贵的馈赠。
沧桑九门楼
赣西北群山绵延,靖安县中源乡船湾村静卧在一片盆地之中,时光仿佛在这里放缓了脚步。每当薄雾漫过山峦,晨光落向青砖黛瓦,九门楼便自漫长岁月里缓缓苏醒。它安坐于满目青翠之间,守望门前平整田园,远离闹市喧嚣,唯有风吹稻田的沙沙轻响,偶尔夹杂几声鸡鸣犬吠。这份根植乡土深处的宁静,是九门楼给予世人最温柔的慰藉。
倘若推开厚重木门步入古宅深处,便会知晓,平静表象之下,藏着一个家族跨越百年的奋斗往事,回荡着一代人离合聚散的悠长余响。
九门楼的缘起,扎根于远见与勤勉。清同治年间,依靠竹纸贸易起家的张树声立足山水,目光不只限于眼前田土,还望向通往湖广、江淮的商道。他靠着对毛竹、土纸行业的独到洞察,一步一步积攒家业。他的聪慧在于长远格局,勤恳在于持之以恒。为打造安顿七子二女、承载家族荣光的大宅,营建工期长达六年,仅筹备木料石材便耗去三载。宅院正门并列九道花岗石门,石块经工匠细细打磨,拼接严丝合缝;地基低洼处倒扣铁锅,是旧时隔绝地下水、稳固屋基的巧妙智慧。一砖一石、一梁一柱,凝聚着张氏先祖的心血,成为乡土商贾精神的载体:敢闯新路的魄力、精工细作的执着,以及对家族永续的深沉期许。
沿幽深门厅走进后厅,抬眼望去,悬挂百年的"五世同堂"牌匾依旧庄重大气,金漆虽已斑驳,却仍藏着穿越岁月的祥和。这块牌匾属于张树声继室刘氏,老夫人生于1819年,逝于1910年,享年九十一岁。在医疗卫生有限的年代,她亲眼见证家族绵延五代,儿孙成家、后辈降生,福分难得。她不只是长寿的象征,更是整个家族的精神依靠。鼎盛时期,九门楼内聚居十八户、七十余族人,十二个天井四周常年萦绕几代人共处的欢声笑语。这正是传统农耕社会令人向往的生活图景,血脉亲情在漫长时光中定格成温暖印记。
时代洪流不曾停歇,九门楼不止是张氏一族的居所,更是风云变幻的亲历者。漫步侧边屋舍砖墙下,上世纪六十年代用白灰书写的标语仍清晰可辨。1965年,古宅褪去宗族大宅身份,转变为乡村集体活动阵地,接纳过下放知青,堆放生产队粮食,也曾是村民议事学习的场所。清代雕琢精致的木构件,与建国时期的墙体标语共存,形成独特又和谐的历史呼应。
一扇老旧木窗依旧坚固,透过窗棂眺望,近处草木自在生长,远处青山连绵不绝。这方窗洞,曾框住清末商人远眺商道的身影;1939年靖安县城沦陷,九门楼成为后方重要据点,有着"小南京"美誉,抗日指令从这里传出;新中国成立后,窗内又映出过孩童好奇张望的模样。如今驻足窗前的,是寻访历史的访客。窗外世事更迭,窗内光影流转,唯有这扇木窗如同恒久的眼眸,默默记录百余载人间变迁。
宅内散落诸多老物件:竹编筐篓、木制风车、青石水槽、红漆提篮安静立在角落,器物表面沉淀着温润包浆。它们曾是张氏族人劳作生活的必备用具,褪去实用功能后,承载起珍贵的乡土记忆。阳光顺着天井倾泻而下,浮尘在光束里缓缓飘荡,仿佛一场无声对话,娓娓诉说往昔男耕女织、勤俭度日的寻常烟火。
站在天井仰望屋檐围合的一方天空,内心难免触动。九门楼绝非砖瓦木石的简单堆砌,而是拥有生命力的古建。它走过晚清落日、民国烽火,亲历新中国建设浪潮,迎来新时代乡村振兴。见证过门庭若市,也熬过冷清寂寥;曾得悉心养护,也历经风雨侵蚀。任凭世事起落,它长久伫立盆地之间,忠实守护一方乡土记忆。
如今,九门楼已列入江西省文物保护单位。修缮施工最大限度保留原生沧桑质感,同时赋予古宅新生。它不再专属张氏后裔,而属于所有敬重历史、珍惜乡土文脉的人。每到黄昏,夕阳铺满青石板路,长者倚门闲谈,孩童在庭院追逐嬉闹,跨越百年的安宁再度扑面而来。
百年沧桑九门楼。它不单是赣西北一座规模宏大的古民居,更是一部铺展在山野间的立体史书。它提醒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向前,开拓务实的初心不能丢弃,尊老睦邻的家风不能丢弃,心怀家国的担当不能丢弃。它是岁月忠实的见证者,是不可多得的文化遗存,也是喧嚣尘世里,可供人们回望来路、安放心灵的一方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