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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海燕
包容:给书法创新一片沃土
[一]
近一段时间,书法家张旭光与邱馆长关于一场书法之争,在书法界乃至公众舆论中引发了剧烈震荡。表面看,这是一场关于言论边界与人格尊严的法律纠纷;深层看,这是当代书法在“继承传统”与“艺术创新”道路上长期积累的矛盾的总爆发。與论场的双方,不是张旭光与邱馆长二人,而是一批书法精英与一些关注书法的网民。这场争论的核心,并非是简单的个人恩怨,而是关乎书法艺术本体价值的坚守与创新,以及评价体系的失语与重构;关乎中国书法在未来的路上,以如何形式创新?以什么样的书法语言,使中国书法从高原走向高峰的抉择问题?
纵观近几十年的中国书法,它所取得的创新成就与历史担当有目共睹。但是,这一时期的书法进程,也是一段在争议中前行,在探索中升华的历史。面对传统与现实的碰撞,面对审美认知的分野,一批有高度文化自觉的书法家,不畏人言、不囿成规,以守正创新的理念,在继承传统法度基础上,大胆突破视觉范式与精神边界,书写当代书法艺术的辉煌篇章。他们具有深厚的书法传统功底,其创新成就,并非对传统的背离,而是对中华美学精神的深度重构与时代化表达。他们中有王镛、沃兴华、胡抗美、石开、曾翔等等,自然包括张旭光、王厚祥等人。
书法创新的表现,一方面在于对碑帖结合道路的深化与超越,不再局限于形貌的拼贴,而是从内在笔法上寻求突破,将碑学的厚重、涩劲与帖学的流畅、典雅有机融合;线条不再是平面的墨迹,而以多维的空间感与力量感,极大丰富中国书法的表现力。他们不畏“形式主义”与“丑书”的非议,积极探索大幅作品的章法构成与空间布局,强化墨色的浓淡干湿变化、字形的疏密欹正对比,以及整体篇章的节奏韵律,使得作品具有更强的视觉冲击力与现代审美特征,形成了气势磅礴与艺术深远的意境。
但是,对艺术的认知并非是一律的。有人认为他们背离传统,走得太远,是搞“丑书”的一群。
可笑吗?一点也不可笑!奇怪吗?一点也不奇怪!
中国书法一直就是在这样一种矛盾对立中发展前进的。“丑书”问题,是中国书法界争吵了近2000年的历史课题。以前争吵,现在争吵,未来还要争吵。艺术就是在这种传承与创新的起伏动荡中发展的。它没有平衡,也不会平衡,从高原到高峰的艺术道路,只有曲折坎坷,只有深山峡谷,没有平坦大道。

[二]
“丑书”,既是对传统的反叛,又是对传统的发展。
王羲之就是传统的叛逆者,他开始学习钟繇、张芝,带着浓重的隶意。后来一变古法,把汉魏以来古朴厚重的书风,变成了飘逸潇洒的新体。他的书法就是当时的“丑书”,被批评为“野鹜”,即“野鸭子”。这位“离经叛道”的人,其作品后来成为至高无上的传统经典。

/[东晋]·王羲之《秋月帖》(局部)/
颜真卿的书法也被当时视为“丑书”,他的《祭侄文稿》,涂改得一塌糊涂,是写坏的作品,历史却把它奉在天下第二行书的神品之位。

/[唐]·颜真卿《祭侄文稿》(局部)/
唐代没有对张旭的《古诗四帖》提出批评,但到了宋代,对他的批评十分尖锐。米芾在《论草书帖》中直言“张颠俗子,变乱古法,惊诸凡夫”。元代大书法家鲜于枢评价张旭“长史颠逸,时出法度之外。”王铎更是对张旭大呼“不服”,直接把张旭、怀素的草书称为“野道”,认为偏离了魏晋正统。今人徐邦达在《古书画伪讹考辩》中批评张旭:“狂獗怪异,惊心骇目。……艺术水平较为低下。”

/[唐]·张旭的《古诗四帖》(局部)/
宋代“苏黄米蔡”四位书家中的头号书家苏东坡,其作品在当时同样被士大夫群嘲,说他用笔不合古法,“字像石头底下压着一只癞蛤蟆,又扁又歪。”他自己说:“我书意造本无法,点画信手烦推求”。说自己写字全凭感觉,没有那么多规矩。苏东坡这话若是放在当下,肯定会遭到公众舆论的猛批。因为他没说自己的书法从传统中来,是随心所欲全凭感觉写出来的,不按规矩,不求古法。但那时对书法的看法比较包容,对他没有群起而攻之。他的黄州帖就是在那一时期写就的,成为天下第三行书,被奉为书法经典。
杨维桢是元末明初“丑书”的代表人物,书风粗犷野逸,完全跳出当时的工整范式,把古法化为己用,充满古拙不羁的张力。他的《竹西草堂记题卷》,以壮美立格,气势岩开,有大将班师,三军奏凯之势。整体风貌笔法老辣,而骨力内含。被视为元代雄健一路书风的重要范本,也是元代书坛最后的一缕光芒在承转期的典型样板。
徐渭的书法同样未得到当时主流书坛的认可,认为他是“野狐禅”,是“丑书”,说他“不守法度”,处于被批评和忽视的境地。明代书坛以“台阁体”和吴门书派的文雅秀丽为正统,徐渭笔墨恣肆,章法狂放的风格,与主流审美格格不入,被认为是对传统笔法和法度的破坏。认为他行笔失控,章法无序,狂放不羁。只有袁宏道赞扬他,说“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并称其为“八法之散圣,字林之侠客”,“不论书法,而论书神”,即其精神气韵方面,远胜技法本身。
再后,傅山以“宁拙毋巧,宁巧毋媚”的书学实践,融合狂草的野逸与篆隶的浑穆,线条沉雄古朴,毫无刻意安排的痕迹。

/[清]·金农·漆书七言对联《苍官青士左右树 神君仙人高下花》
金农在当世被书坛主流斥为“怪”、“野路子”,甚至有人说他“不会写正经字”。他生活在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正是帖学大盛,赵董书风一统天下的时期。金农直接越过“二王”、唐楷,师法汉碑并独创漆书,字体像刷漆一样,厚重生涩,运笔平铺直入,打破传统行笔的流畅惯性,个性极其鲜明。他的朋友厉鹗写诗劝他:“堂堂小颜公,颇喜究奇怪。”意思是说,你本来学颜真卿学得很好,怎么偏爱搞这些奇怪的东西,在时人眼里这是不务正业。金农是扬州八怪之首,他不合时宜、偏离传统,是异类的代表人物。在《鲁中杂诗》中,他写下那首著名的论书诗:“会稽内史负俗姿,字学荒疏笑骋驰。耻向书家作奴婢,华山片石是吾师。”这首诗写于他博学鸿词科考落榜之后,失败让他彻底放下为官之想,从此在扬州卖画为生。在金农眼里,王羲之的字不过是“俗姿”而已。他耻于给后世书家当奴婢,直接以汉碑为师。这首诗是他在思想激烈斗争中迸出的闪电,公开宣告了与当时主流书风的决裂。我想金农的这首诗,要比张旭光所有书法言论要狂傲百倍、千倍,但那个社会包容了金农,没有因为他眼中没有王羲之而遭到批评。

/[清]·郑板桥“六分半书”书法/
还有郑板桥的“六分半书”,也被视为“丑书”,字体似隶似楷,章法错落如“乱石铺街”,看似歪斜稚狂,实则一派天然气象,妙趣横生。
这些历史经典给我们提出一系列庄严的命题:写丑书算不算探索?在艺术经典的长河里,是不是应该把这些“丑书”踢除?关于“丑书”,谁的定义才是千古不变的真理?谁能否定,每一波“丑书”的出现,都把传统推向一个新的高地,而后使固有的传统更加丰富,更加深厚,更加博大。
书法存在、发展于大千世界之中,在大江东去的征程中,当然有泥沙俱下,鱼龙混杂。这里,有文化、有积累、有来路的“雅丑书”,也有没知识、没功底、没来路的“伪丑书”。总体来说,具有创新的书法,被认为是“丑书”者,它应有根厚的传统功底与来路,有经典笔墨的支撑,主动求变的创新。这种“丑书”,意在对传统的突破,追求独步江湖朴拙自然的笔墨境界,属于认真的艺术探索;书家基本上有扎实的传统功夫,不是写不好工整字,而是主动选择跳出固有模式,走出一条属于自己艺术风格的路子。
反之,哪些鱼龙混杂、哗众取宠的“俗丑书”,毫无笔墨功底,纯粹是博眼球乱写,它们称不上书法,只能算是艺术之外的垃圾。
在书法发展的过程中,还有一种“丑书”被视为“传统”,被看成“经典”。那就是毫无创新,按照字帖,比葫芦画瓢的书法,搞“馆阁体复辟”,当“字帖复印机”,做“写字机器”,死守传统规矩,不敢丝毫突破。这种书家,离开字帖不会写字,丢开传统不会走路。不是说字写得不好,而是字写得太像古人,太像字帖,像得没有自己的影子,没有自己的笔墨语言。这种不是书法的书法,依然阴魂不散地影响着大众的审美。有位书家,是骂丑书骂得最凶的人,在书法界火了十几年,他认为“丑书”是在钻创新的空子,“丑书者”欠缺传统功力。但是,他的字与字帖别无二致,同样遭骂。因为他的字没有在感情的驾驭下奔放弛骋,书法与自己的自由意志,隔着一个十万八千里的艺术修养的汪洋大海。
好的书法艺术,应该是吃传统的奶,长出自己血肉的艺术,长出自己骨头与灵魂的艺术。写出的字,不像古人的字,是从生命的血液中流出的,这样的书法,才会在历史上占一席之地。
[三]
张旭光是当代极具影响力的书法家,其艺术实践与理论建构在书法界具有广泛而深刻的影响。对其书法的评价,需从技法渊源、风格创新、理论贡献及多个维度进行客观审视。
首先在技法渊源上,张旭光深耕帖学,根基二王。他的书法底色源于对传统帖学的深入研习,尤其是对二王体系的精准把握。他潜心临摹《圣教序》等经典法帖,笔法精熟,结构严谨,具备了扎实的传统功底。其行草书流露出滋润雅致、流美通达的气韵,体现了对晋唐风韵的深刻理解与继承。他的入帖深度,为其后的创新提供了坚实的法度支撑,使作品在视觉上保持了较高的审美格调与文人气息。同时,他还是北京大学书法研究所的客座教授,应邀到全国多省市、多所高校讲座。在中央电视台、中国教育电视台、央视书画频道讲座教学。他在书法教学上最核心的成就,是形成了一套影响当代书坛的完整教学体系,培养了大批中青年书法骨干,打造了从入门到研修的完整链条,把个人创作理念、审美标准融入教学之中。

/张旭光 书《宋·郭祥正《和杨公济钱塘西湖百题·西村》》/
其次,张旭光的风格创新,解构重组了书法艺术的现代视觉。在掌握传统法度的基础上,张旭光走出帖碑范式,尝试以现代审美视角对传统进行解构与重组。他打破了二王书法中正平和的固有模板,通过强化线条的欹侧、错落与张力,弱化古法的含蓄,追求强烈的视角冲击力。这种“肢解”与“补缀”,形成了独具辨识度的自我书风,探索拓宽了帖学的表现边界,赋予传统书法以当代艺术的个性表达。
其三,张旭光的“到位”与“味道”的书法艺术标准重构的理念,得到书法界的广泛认同。“到位”与“味道”的双重评价体系,解决了书法评判中的诸多问题。“到位”,强调对传统法度的精准掌握,守住基本功底线,杜绝无根基的乱写。“味道”,则强调在法度的基础上的个性表达与艺术气息。引导书法创作者在守正与创新之间寻找平衡,对规范书坛风气具有积极的现实意义。
同时他还提出“激活唐楷”,“发展新帖学”,“唤醒大草”,以及“重读经典”,和“以现代审美意识开掘传统”等理念。他的书法“土壤观”与“书法新古典主义”,强调传统文化是书法根基,并构建了“守正固本,融古开新,贴合时代”的创作路径。
张旭光是当代书坛不可忽视的领军人物,也是一位在传承与创新夹缝中积极探索的代表性书家,其书法既有深厚的帖学根基,又融入碑学的雄浑,他试图解决当代行草书“柔媚有余,刚键不足”问题。其大草作品注重章法的空间感和墨色的韵律感,虽因追求陌生化审美而引发争论,但体现了艺术家突破传统窠臼,探索时代精神的勇气。
但是,评价张旭光又很难有一个标准答案。这并非因其艺术水准难以界定,而是因为他处于当代书法审美转型、传统与创新冲突,以及大众认知与专业探索错位的交汇点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方不同意那方的评价;那方又不同这方的评价。也许,对于艺术,由于审美认知的高下不同,永远找不到公众认知的统一标准。
对张旭光书法认识的分歧,大致是以下两点:
一是辨识度与艺术性的矛盾,归结于以“认字”、“工整”为书法好坏的标准这一问题上。张旭光后期的大草创作强调“陌生化”语言、空间构成与情感抒发,弱化了单字的辨识度。这种“看不懂”引发的大量质疑,被部分网友误读为“乱书”“丑书”。
二是对其笔法理解的差异。批评者认为其笔法松散,缺乏骨力;支持者认为其线条松驰,自然气韵生动,是对晋唐法度的现代重构。这种对法度理解的不同,导致评价两极分化。
关于对张旭光书法的争论,我除了不同意邱馆长超出正常艺术探讨边界,使用低俗、污秽的比喻外,我以为舆论的背后,是广大基层书法爱好者对当代书坛发展生态的深度反思与热切期待。是大众期待书法如何守正、如何创新、如何由高原走向高峰的多维度表达,也为书坛清源固本、创新发展、自我革新,提供了重要契机。

书法艺术有它内在的本质规律,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你是我非”,不能全盘否定,也不能一味肯定。允许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才符合艺术发展的规律。艺术批评既要尊重历代书家的传统积淀,又要尊重当代书家的深耕求索。以尊重艺术探索的多元空间,为艺术发展开拓出更为广阔的天地。
许多與论需要用事实剖析。
当把张旭光的前后言论连起来看的时候,发现许多网友的批评有悖于事实。
其一:如张旭光说,“百分之九九点九九的人都不懂书法。”这并不是他的原话。事实是有人提问:“狂草四人展作品写得太狂太草,很多人不认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看不懂草书,骂你们为丑书,你该如何回应?”人们把网友的提问,按在张旭光的头上,张冠李戴,显然是对他本意的歪曲。
其二:如“草书不再对识读负责,他只对情感负责,对审美负责。”他所指的仅是草书,并不包括行书、隶书。这是建立在书法实用功能被高科技全面替代的客观现实之上的,而且他多次强调,想要读懂草书文字,尽可以参看释文。他在书协任职时,一再强调,所有投稿的篆书、草书作品,必须附上释文,不然大众难以辨识。草书让人难以“辨识”,不是源于张旭光,而是历史存在的观客事实。人们熟知的王羲之的《十七帖》,怀素的《自叙帖》,张旭的《四诗古帖》,以及十卷本的《淳化阁帖》,收录书家103人,计420帖,其中草书,若没有释文,几人能够识得?即便不是草书的甲骨文与秦篆,若无释文,又有几人能够认出。但是,你不能因为不认识它,否定它以艺术形式的存在。当然,对于草书、甲骨文、秦篆等等书法,达到既认字又能欣赏,那是更好;若是不认字而单纯地欣赏艺术,也无可非议。据说,当年怀素以狂草写下多幅《自叙帖》赠与四方,他创作的初心,本就不是为了方便世人逐字识读,这正是狂草与生俱来的艺术属性。草书被誉为书法艺术中的“皇冠”,其难度不仅在于技法的繁复,更在于法度与性情的平衡。它并非潦草随意之作,而是有着极其严格的符号系统。如《草诀百韵歌》所言:“长短分知去,微茫视每安”,“既防吉作古,更慎达为达”。细微的笔画长短,转折角度差异,往往代表完全不同的字义。
在中国书坛,草书能写到张旭光这个份上的,不是太多。有人看不懂张的狂草,丝毫不奇怪。草书这种线条视觉艺术,本就应该在专业的小圈子里欣赏,讲究的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诚如黄庭坚所言,草书是“大丈夫生死事”。它属于阳春白雪,欣赏者当然和者盖寡。
张旭光是位有传统功底与创新意志的书法家,从家国情怀与个人事业而言,他绝不会刻意把自己的书法越写越坏,而是想把书法越写越好。他深知,草书自诞生之初,便看重抒情写意,气韵连贯,笔墨神采,不能简单以“识读”作评判标准。
我们不否认艺术是为人民大众服务的,同样不能否认艺术审美是有门槛、有层次的,不能用大众通俗认知,去否定专业层面的艺术探索。高雅艺术的探索,必然要突破固化认知,而这恰恰触动了固有低层次审美群体的认知壁垒。

/张旭光,字散云,男,一九五五年十月出生,河北省雄安新区(安新县)人。
中国书法家协会第四届、第五届副秘书长,评审委员会副主任,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第七届副秘书长。/
其三:张旭光说:“百分之百的人说我好,那就说明我失败了。”我以为此话没有什么不对。如果作品人人都说好,说明作品停留在大众都能接受的水平上,缺乏个性、探索与超前性。他的核心逻辑是艺术家的审美与认知应当高于大众,作品的职责是引领观众,而不是迎合观众。如果百分之百的人都认可,说明作品没有超出常规认知,没有给观众提供“陌生化”的审美体验,只是重复已被大家熟悉的套路与模板。在他看来,有争议需要时间消化的作品,往往才是真正的艺术探索。
其四:张旭光还有不少理念,都是基于书法实践的现实问题提出来的,如“书法本就兼具实用与审美双重标准”。他这里的“实用”,当然有“识读”的含义。但当书法的实用功能被现代印刷替代,它的珍贵内核,就是审美。因此,才有了当代书家努力探索的方向,书法人与广大书法爱好者,才向着审美层面不断进阶。
如“不管草书能够被多人理解、接纳,但始终守着自己的内心信仰与毕生追求。”张旭光草书创作有一个经典的理论体系做支撑,即王羲之点画之间各有意,张怀瓘上下字之间“奇形离合,数意兼包”,以及孙过庭的“留不长迟,遣不恒疾,带燥方润,将浓遂枯”等系列的融合。而这传统的理念恰恰顺应了当代书法探索创新的审美理念。
张旭光试图在这些理论的框架下,探索创造属于书法审美的通感形式。他的草书纵然难识读,但字扎根于传统,草法符号取自古法标准,以二王的草书为根本。包括智永、孙过庭、张旭、怀素笔下,有些突破原有草法规范的写法,他一概不取。他以一个书法探索者的身份默默耕耘,潜心求索,即便如此,他的不少理念依然被书坛接受。这一切,源于他心底的一份放不下的责任与坚守。
其五:关于他的“人民大众喜欢的一定是初级的”语言,也被断章取义。他的话源于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讲话原理。伟人说,我们的工农子弟没文化,你们的高级艺术看不懂。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希望你们多创作工农兵喜欢的初级作品。但是高级的艺术也需要,高级的艺术给干部看,干部看了影响群众,也是为人民服务。伟人的论断,进一步指出,普及以后一定要提高,人民群众有权利要求提高。
近些年来,中央领导指出,当代创作,作品多,精品少,有高原缺高峰。号召广大艺术家走出高原,向高峰登攀。同时指出,对于传统文化要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纵观张旭光的艺术实践,是符合这些思想逻辑的。
其六:如张旭光所言:“书法创新就是突变。”如“我多次梦见王羲之,王鼓励我创作”等等言论,虽听起来逆耳,但也无可非议。书法难道不应该创新吗?不应该寻求突变吗?一个书法家梦见王羲之,王鼓励其创作这有什么可指责的?即便指责又有什么意义?一位书法家语我:“张旭光没有做错什么,就是创新创到了别人没到的地方;嘴大,说了别人不敢说的话。”一个艺术家对艺术发表一点感想,难道不应该吗?宋代政治家、文学家范仲淹在致友人的《灵鸟赋》中,曾写下“宁鸣而死,不默而生。”在这篇文章里,他这样写道:“宁骥子之困于驰骛兮,驽骀泰于刍养。宁鹓鹐之机于云霄兮,鸱鸢饫乎草莽。”译成白话即是:“宁可说出自己的所见所思被误解而死,也不能沉默偷生。宁可像千里马一直到处奔驰而疲累,也不要像一匹豢养而变成废物的无用之马。宁可像鹓鹐鸟一样,飞翔于云霄为吃不饱发愁,也不要像鸱鸢因为小利而只在草丛里徘徊。我想,张旭光可能有“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情怀,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试想,一千年的封建时代,士大夫们都敢为自己所坚持的观点仗义直言,在今天这个民主自由的时代,艺术家畅言自己的艺术理念又有什么不可?这里所指的畅言,不单是指张旭光本人,自然也包含批评张旭光的公众网友。

[四]
穿越與论的纷扰,摒弃片面的偏见,立足时代发展的宏观高度审视,当代书坛无疑是中国书法史上发展最为繁荣、最具活力,最为宽博开阔的黄金时代。守正创新的发展理念,学书普及的传承规模,跨界共生的开拓模式,兼容并蓄的艺术格局,让古老的书法艺术突破固有樊篱,实现了史无前例的跨越。所有风格,所有书体,在尊古开今的基础上,都有很好的继承与发展,有传统也有创新,有古典也有前卫,风格多样丰富,给当今书坛带来一个崇尚开放、多元、自由、活泼、融合的生动局面,让当代书法呈现出很多历史上没有的形式,为书法的创新,拓展出一个更大的空间。
当然,在当今书坛繁荣昌盛的背后,也有不尽人意之处。这些,相较于当今书法的发展成就而论,真的不值一提。舆论过度放大,过度渲染现代书法的乱象,本质是认知偏差与舆论裹挟的结果。看待书法,理应放下固化偏见,摒弃情绪认知,以客观、理性,包容古今与时俱进的眼光审视,不回避局部乱象,不以偏概全;坚持传统,又不固步自封,抗拒创新;一方面承认艺术为人民大众服务,一方面承认大众中,既有阳春白雪的少数,也有缺乏专业审美的人群;既要看到当代书法的蓬勃发展的成就,也要包容艺术前进中的欠缺与不足。
一句话说清的东西,可能就不是艺术。一个结论能够概括的东西恐怕也算不上艺术。艺术是多维多元的,没有一个统一的艺术标准。我们不能把非常规的风格赶尽杀绝,如同不能把大众认知下的“丑书”赶尽杀绝一样。某协会规定,展览必须“零丑书”“零违规”,禁止传播“零低俗”。试问被米芾、鲜于枢、王铎认定为“丑书”的张旭的《四诗古帖》,在你们眼里是“丑书”,还是“美书”?放在当今,该入展还是剔除?我不相信你们的审美眼光能高于米芾、鲜于枢与王铎。
对于书法,如果仅用一个“丑”字衡量,那就会犯忘本之弊与变革之失的艺术误判。一部书法史,就是继古开今的创作史、创造史,在前进的道路上,不能一味推崇古人、模仿古人,不敢越雷池半步。有志气有使命的书家,必须以未有的“丑”,或以未有的“美”,以生命力的律动体现它的创新与探索。这是因为,历史本身就在创新。从甲骨文一路走来,书法形象的每一次变化都是对历史对过去的创新。在它一路走来的脚印里,藏着我们无数看不懂的东西,但是,这丝毫不妨碍文化基因的延续,并在延续的传统基因上长出更鲜活的艺术。所以简单地用“丑”,用“好看不好看”,无法概括艺术厚重的情感与独特本质。
书法要发展,需要一个包容天地的实践环境与與论环境。不能因为艺术家哪一句话不中听,众人鞭挞,大加讨伐。石开评陈海良:在点画和传统方面可以跟中国经典作者比拼,当代书家不是他的对手。”结果石开遭到一顿猛批。他用的是“比肩古人”,不是超越古人。石开还有半句话没公开:“陈海良还未写出属于自己的造型。”书法经典是古人创造的,古人也是中国人。古人能创造经典,今人不应该创造经典吗?前辈再伟大,他们都是人,不是神。作为后辈书家,敢于比肩古人,甚至超越古人,这应该是中华民族华夏儿女的使命与责任,这不是对古人的侮辱,恰恰是对创造中华文明与文化先辈最好的回报。即便现在没有比肩,没有超越,有这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雄心壮志,也必须点赞,不必因吐此言而背书。
书法之海,浩瀚无限,其生命力正源于包容二字。真正的书法实践,不应是封闭的孤岛,而应是海纳百川的江河。我们既要遵守传统法度的严谨,坚持“到位”的技术根基,也要以开放的心态,拥抱多元风格的探索,尊重艺术家笔墨流露出的独特的自我“味道”。对于艺术表达而言,包容意味着摒弃门户之见与人身攻击,回归对作品本体的理性审视。无论是坚守晋唐风韵,还是尝试现代构成;无论是追求庙堂之气,还是抒发山野之趣,只要是基于传统来路与技法支撑,都应获得平等的尊重与对话的空间。创新往往伴随着争议,但历史证明,唯有不同声音的碰撞,允许试错与沉淀,书法艺术才能在传承中焕发新生。因此,让我们以敬畏之心对待传统,以宽容之怀对待异见,以持久之恒对待创新,少一些武断,多一些理性探讨,少一些情绪渲泄,多一些审美共情,在包容中寻求共识,在多元中成就繁荣,这才是当代书坛应有的气度与格局。
最后,我想说:要做到包容,全网要呼吁文艺批评的自由风气,反对诋毁侮辱人格的恶劣行为。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