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舒兰

——上营野山参展馆采风随笔

文/静川   图/郭丽、颜雪、宋虹、沫非等

车子从舒兰市政府出发，一路向东，奔赴张广才岭深处。

秋日晴和，阳光不烈不燥，似一层细碎金纱轻覆山河，温柔漫过车窗，静静落在肩头。路侧稻田褪去盛夏浓绿，遍染浅金，饱满的稻穗随风轻摇，似与往来车辆低声絮语。远山层峦叠翠，秋意渐浓，簇簇红叶从青绿林海中挣脱而出，点点嫣红、片片绚烂，宛若丹青妙手洒落的朱砂，晕染出关东大地最动人的秋色长卷。

此次采风首站，便是隐于林海之中的上营野山参私藏博物馆。

这座馆舍，不似闹市展馆的张扬规整，更像是封存于山林深处的一段旧时光、一枕老梦境。建筑隐匿在苍苍莽莽的针阔混交林间，一堵古朴赣派马头墙，突兀挺立在雄浑的关东山野间。青砖黛瓦，翘角凌空，自带江南烟雨的温婉气韵，墙沿薄薄青苔，是岁月经年沉淀的绒痕，无声诉说着百年光阴的故事。

推门入馆，一缕独属于山林的气息扑面而来。朽木的醇厚、草药的清冽、黑土的温润交织相融，厚重深沉，瞬间将人拉入悠远苍茫的放山岁月。耳畔似有风声簌簌，依稀回响着百年前放山人踏林而行的足音。

这座建筑，藏着一段南北相融的人文佳话。晚清年间，上营高氏先祖远赴江南，潜心习得赣派营造技艺，将宋式抬梁、穿斗榫卯的精巧工艺悉数带回长白山腹地。肥梁瘦柱，古梁承檐，江南建筑的灵秀雅致，与关东群山的豪迈雄浑在此相拥共生。一砖一瓦皆有渊源，一榫一卯尽是相逢，让粗犷的黑土地，收纳了江南的温婉风骨，也让江南的灵秀文脉，扎根于北国山林。伫立天井抬眸，四方天际被马头墙温柔框定，流云漫渡，光影流转，一时竟分不清，此地是江南庭院，还是关东山林。

这片山谷，更是清代皇家官参的溯源祖地、长白野山参的正宗源乡。

万顷林海环拥幽谷，层层林木绵延不绝，深厚肥沃的腐殖土层松软如毡，蕴藏着山林千万年的养分。山间云雾晨昏游走，缭绕峰峦、漫覆林梢，温润湿润的独特微气候，孕育出世间血统最纯粹、气韵最天成的野山参。

满族先民尊称人参为“奥尔厚达”，意为草木尊者、山林灵神。古籍之中，它亦有神草、土精、海腴、皱面还丹诸多雅称。字字含敬畏，句句藏珍重，足以窥见古人对这株山野灵根的尊崇与挚爱。

在这个展馆里，我是自己随行的讲解员，来之前我细读过这里详细的资料，知道野山参独有的“五形六体”：芦、艼、体、纹、须为五形，灵、笨、老、嫩、横、顺为六体，一形一体，皆是岁月淬炼的印记。

俯身细观展柜中的野山参，肌理皆是时光雕琢的风骨。层层堆叠的芦碗，是岁岁轮回的年轮；参肩回旋细密的纹路，似烟雨湖面漾开的涟漪；柔韧如韧皮的修长参须，缀满点点莹润的珍珠点；圆润饱满的枣核艼，沉稳依附参芦之侧。不速成、不刻意、无雕琢，每一处肌理，都是数十年山林日月沉淀的本真模样。

一株野山参的生长，本就是一场孤独而虔诚的山林修行。

从初生三花、初展嫩叶，到二甲子、灯台子，再到难得一见的四批叶，至于珍稀的五批叶、百年难遇的六批叶，皆是时光馈赠的馈赠。它静隐林下，朝饮晨露、暮沐山风，历经四季轮转、风霜洗礼，默默吸纳天地灵气、山川精华。不急不躁、静默生长，这份沉淀岁月的苍劲野韵，是所有人工速生栽培参，永远无法复刻的山野风骨。

展卷阅史，一纸参籍，半部华夏文脉。

殷商甲骨，镌刻参之雏形，先民采参祭祀、疗愈身心，开启人与参的千年羁绊；春秋战国，扁鹊著书载其固本养元之效，开启本草济世的序章；汉张仲景著《伤寒杂病论》，人参入药、扶正祛邪，护佑苍生；唐宋设参务官、立山林规制，山野灵草成为世间珍稀名物；明清鼎盛，百草之王盛名远播，成为皇家珍视、世人追捧的传世瑰宝。

最动人、最厚重的，是关东绵延百年的放山文脉与信义风骨。

放山始祖老把头孙良，闯关东入深山，为寻结义手足，困守林海、殉身山野，滴血书志，魂护山林。自此，他化作所有放山人的山林守护神，被世代尊崇、岁岁敬念，庇佑每一位入山寻参的乡人平安顺遂。

百年传承，放山自成礼法，世代恪守、从未更改。

入山结队必取单数，寄寓去单回双、满载而归的美好期许。林间偶遇山参，高声呼喝“棒槌”，同伴应声“快当”，山林回响的声声应答，是山野最质朴的欢喜，是寻参人最赤诚的悸动。以红头绳轻拴参芦，俗传山参有灵、遇惊则遁，红绳锁灵，是放山人对草木生灵的敬畏；以鹿角细签轻剔覆土，小心翼翼、分毫谨慎，不伤一寸参体、不损一缕参须，温柔以待每一株山林灵根。

采参既得，必砍兆留痕、覆苔护土，留存幼参、养护参籽，守山林生生不息。取之于山，必馈之于林，是先民与自然相守千年的默契与初心。

旧时关东参商，最是重信重义，交易恪守“袖里吞金”之礼。宽袖之下，指尖比划、默定价格，无声议价、一诺千金。外人观之神色如常，袖中已然定诺成交。不张扬、不欺瞒、不违心，藏着关东人刻入骨血的质朴坦荡、诚信如山。

入山亦有戒律，皆是先民与山林共生的智慧。不坐树墩，敬山神之所居；不惊兽禽，惜万物之有灵；见困必助，守山野互助之善。老一辈放山人无需罗盘指路，观苔痕辨阴阳、察溪流知走向、看林木判水土，半生山林阅历，化作行走山野的底气。人与自然相融相生的智慧，无字无书，却代代相传、岁岁不息。

自清始，打牲乌拉总管衙门统辖这片广袤贡山，上营为皇家棒槌营之首，由此得名，享誉关东。两百六十四年官参规制，设官参局、立卡伦哨所，封禁山林、有序采撷，严定采大留小之规。百年之前的先民，便深谙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永续之道，护一方山林，守一脉灵根。

这片山河文脉的延续，离不开范、高两大家族的世代坚守。

范氏率众入山、护种育参，延续参林血脉；高氏执掌参务、镇守贡山，恪守皇家规制。乱世流离、山河动荡，世人纷纷弃山远避，唯有两族后人固守林海、不离不弃，悉心护参籽、培参根、养山林。以一族执念，护住了长白野山参弥足珍贵的原生基因，让千年官参文脉，得以代代延续、未曾断绝。

展馆正中，两尊参王静静伫立，沉淀百年岁月风华。

一株逾千年灵韵，一株历三百年风霜，五形俱全、气韵沉敛。满身纹路藏尽山河岁月，缕缕参须载满光阴故事。它们曾入江南胡庆余堂典藏，辗转南北、历经沉浮，终归舒兰故土。伫立展柜前，隔窗相望，仿佛望见百年放山人披霜入林、踏露寻参的身影，一腔赤诚、一身执着，只为守护这方山林的天赐灵物。

走出展馆，秋日斜阳温柔铺洒，余晖漫过山峦林海，为层山红叶镀上温暖金边。

极目远眺，群山连绵、林海苍茫，点点红叶错落林间，秋景辽阔澄澈。如今的上营山林，传承古法、融汇新智，延续“野籽野播、踏茎护种”的古老抚育模式。七千万株原生参籽自然落土、自生自长，五百公顷山林不毁植被、不扰原生，恪守山林本态。同时以AI智能监测赋能山林，精准守护每一株参苗生长，破译百草之王的康养密码。古老放山敬畏之道，与现代生态守护之智，在这片山谷温柔相融、古今共生。

我忽然懂得，舒兰的秋，从不止于漫山红叶的绚烂。

红叶是季节的盛景，是山河的盛装，是秋日写给大地的热烈诗行；而深埋林海的野山参、代代相传的放山魂、跨越百年的坚守与敬畏，是舒兰大地沉厚的根脉，是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人文底气。

那些对自然的谦卑敬畏、对文脉的赤诚守护、对信义的终生恪守，如参根深扎沃土，沉默生长、岁岁传承，穿越千年时光，依旧温润鲜活、熠熠生辉。

晚风轻拂林叶，秋意漫染山河。我们登车启程，奔赴下一程秋景。

车轮碾过铺满红叶的山路，簌簌声响皆是秋语。前方，霍伦河水潺潺流淌，静候一场红叶与秋水的相逢。眼底红叶灼灼，心间文脉沉沉，一程山河，一路感悟。世间最美的守候，莫过于草木默默生长、文明代代赓续、山河岁岁安然。

年年秋至，红叶灼灼，岁岁山河，文脉绵长。最美的秋色，最厚的底蕴，皆在舒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