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白桦林
第二章 北方的雪
一、天亮
沈薇是被冻醒的。
风刮了一夜,到后半夜,声音从呜呜的哨音变成钝钝的闷响,像有人隔着很厚的墙,一下一下推门。她在这闷响里睁开眼,屋里黑得化不开,只有窗玻璃透进一点惨白。
那白不对。上海落雪,窗是暖的灰白;这里的白,是磨过刀刃的白。
窗上结着厚厚一层冰花,一丛压一丛。她忽然想起,冰花是人呼出的热气凝在玻璃上的。一屋子知青夜里呼出的那点热,全冻在这一扇窗上了。
一屋子人的呼吸,也敌不过这一夜。
炉子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只剩一炉灰白的余烬,寒气从砖缝里丝丝地冒。炕上十几个知青缩在被子里蒙着头,只露几个鼻尖。她轻手轻脚下炕,脚心一沾地,凉气顺着骨头缝直往上钻。
水缸冻住了,冰层能照见人影。她拿缸盖砸了两下,冰面裂开一道纹;再砸两下,才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水。她抽出一根没烧透的柴塞进炉膛,撕了半张旧报纸引火。报纸上残着半个标题,“建设”两个字被火苗一舔,亮了亮,蜷起来。
她蹲在炉口拢着那点热气,火光在她眼睛里一明一暗。屋子慢慢回了温。
她靠着炉壁坐下来,把冻僵的手摊在膝盖上,由着火一点一点把寒气从骨头缝里逼出去。这样的清早,上海家里该是什么光景?弄堂口的老虎灶刚卸门板,娘大概在煤球炉上温着泡饭,搪瓷盖碗碰得叮当响,窗台上那盆水仙,兴许还开着。她不敢多想,想多了,手上的活就慢了,人也跟着软。她把那点念头压下去,起身又往炉里添了根柴。
炕那头有人翻身,含糊地骂:“谁这么早折腾……”
“折腾什么,炉子都给你生好了。”林晓红冲那边喊,“有本事你别烤。”
赵卫国不吭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隔空竖了个大拇指。
林晓红噗嗤笑了:“这人,输人不输阵。”
她把脑袋探出被窝,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眯着眼看见沈薇:“你几点起的?”
“刚起。水缸冻住了,砸冰烧水。”
“冻住了?”林晓红猛地坐起来,又“哎哟”一声缩回去,“我的妈,这被窝跟冰窖似的,我怎么一晚上没冻死?”
“冻不死你。”陈曼裹着被子坐起来,两只手缩在袖口里只露指尖,声音发颤,“我手指头弯不过来了……沈薇,我是不是冻坏了?”
沈薇把她两只手翻过来,捏了捏指尖:“没事,没到冻伤的程度。先用热水焐焐,别直接烤火,一烤就起冻疮。”
她倒了半缸子热水,试了温度递过去:“慢慢喝,从里头暖起来。”
陈曼接过缸子,两手紧紧捂着,小口小口地喝,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
林晓红把被角拽了又拽,凑过来:“你说这被子,也太薄了,夜里风直往脖子里灌。”
沈薇说:“回头把棉衣压在被脚,窗缝透风的地方,拿毛巾塞一塞。”
“还是你办法多。我在家时,冷了只管往我爹被窝里钻。”
沈薇笑了笑:“这儿没人被窝给你钻,自己想法子。”
苏雯蜷在炕最里头,眼睛还肿着,听见动静也不说话,只是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
沈薇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枕边:“苏雯,喝点水。”
苏雯没动。
沈薇也不催,回炉边添柴。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个极小的声音:“……谢谢。”
轻得像蚊子哼哼。沈薇没回头。
林晓红凑过来压低声音:“她昨晚又哭了?”
“嗯,哭到后半夜。”
“为了什么事?”
“不知道。别问了。她想说,自然会说。”
赵卫国跳下炕,一边系扣子一边嚷:“今天是不是分班组?我要去伐木组!我昨天就跟孙叔说了,我身体好!”
角落里,戴眼镜的周明翻了个身,慢吞吞坐起来:“伐木组?你连斧子都没摸过,知道树往哪边倒吗?”
“你管我知不知道,去了就学!”
“学?林场没工夫教闲人。到时候树倒了跑不赢,连累一屋子人。”
“你——”赵卫国脸涨红了,“姓周的,昨天是谁说北方的活都能干的?”
“我说的是,北方的活讲技术,不讲蛮力。”
“等技术!等你技术学会了,树都老死了。”林晓红在那边笑。
周明系鞋带的手顿了顿,没理她。
“行了。”沈薇把水壶拎下来,往每人缸子里添了点热水,“大早上的,先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会儿孙叔来了,谁磨蹭谁挨训。”
门“咣当”一声被推开,老孙头裹着一身寒气进来,嘴里叼着烟袋,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花名册,肩上的雪进门就往下掉,一小片一小片,落在地上也不化。
他拿烟袋锅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都起来!六点集合,分班组!磨磨蹭蹭的,还想不想吃早饭了?”
一屋子人立刻手忙脚乱。
老孙头在屋里转了一圈,看看炉子,又看看水缸,停住脚:“谁生的火?”
屋里静了一瞬。
沈薇站起来:“孙叔,我生的。”
老孙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摊开花名册:“念到名字的,站出来。”
“赵卫国——”
“到!”赵卫国一步跨出来,挺胸。
“伐木组。你身体好,别给伐木组丢人。三天之内跟师傅学会看树,学不会,转后勤。”
“是!”
“周明——”
“到。”周明慢吞吞站出来,棉袄扣子扣错了一个。
“伐木组。”
周明的脸瞬间垮下来:“孙叔,我……我身体不太好,能不能分后勤?我干过宣传队,能写会画……”
老孙头斜眼看他:“昨天点名的时候不说,现在想换?林场不养闲人。伐木组缺人,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可我……”
“可什么可?”老孙头烟袋锅一指,“让你抡斧子,是为你好。学一门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再说废话,现在就卷铺盖走人。”
周明涨红了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低头退回去。
赵卫国凑过去小声说:“眼镜,跟孙叔犟,你还嫩了点。”
“闭嘴。”
老孙头眼皮一抬,烟袋锅朝他们一指:“打什么架?今天分的组,就是往后三年的活。”
两个人同时闭嘴,站得笔直。
“沈薇——”
“到。”沈薇跨前一步。
“后勤清林组。清林是手上的活,不轻。你行不行?”
“行。”
“林晓红,后勤清林组。陈曼,后勤清林组。苏雯,食堂帮厨。食堂的活看着轻,火上的事最要小心。”
“哎。”苏雯在被窝里应了一声,鼻音很重。
老孙头一路念下去,念完最后一页,卷起花名册往外走。
林晓红偷偷扯扯沈薇的袖子:“你爸是医生,你怎么不去医疗组?场里卫生所缺人,你去说说,肯定能调过去。”
沈薇摇头,声音压得低:“先干着。刚来就挑岗位,招人烦。站稳了再说。”
“那也得有个技术岗啊,抡斧子抡到哪年是个头?”
“抡到能站稳为止。”
“晓红,少说两句。”陈曼拽拽她,“回头让人听见,该说沈薇不安心接受再教育了。咱们屋四个人,一荣俱荣。”
林晓红哼了一声,没再吭声。
老孙头走到门口,被沈薇叫住:“孙叔。”
他回头:“什么事?”
“陆师傅在哪个组?”
老孙头停住脚步,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烟袋在手里转了两圈:“苗圃。怎么,还想谢他?”
“就是想问问,苗圃那边缺不缺人手。”
老孙头哼了一声,嘴角似笑非笑:“你先把自己的活干明白再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撂下一句:“那小子八年没带过人。你想去,自己碰钉子去。”
沈薇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白桦林的方向。雾气没散尽,树影影影绰绰,一排一排立在雪地上,像一队不肯眨眼的哨兵。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很冷,很干净。
二、第一次进白桦林
早饭后,沈薇跟着清林组的队伍进了林子。
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姓刘,话不多,脸让风吹得像块老树皮。他走在最前头,踩在雪地上,稳得像脚下钉了钉子。林晓红和陈曼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沈薇殿后,时不时回手拉陈曼一把。
走出半里地,大伙儿的眉毛、帽檐都挂了白霜,呼出来的气一团一团,转眼就让风扯散了。陈曼脚下一滑,整个人坐进雪窝子,林晓红回身拽她,两个人笑作一团,笑声在林子里传出去老远,又被一排排树干挡了回来。刘师傅在前头也不回头,只撂下一句:“省点力气,路还长。”
雪没过脚踝,踩一步陷一步。林子里静得能听见雪从枝头滑落的簌簌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上悄悄呼吸。
白桦一棵挨一棵,树干笔直,银白的树皮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树皮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黑色的疤结,远远看去,像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陈曼缩着脖子往林晓红身边靠:“这树怎么这么多疤?看着怪吓人的,像有人盯着咱们。”
刘师傅头也不回:“断枝留下的。断一回枝,长一只眼。”
“眼睛还分多少只?”林晓红仰头去数,“一、二、三……数不过来了。”
“疤多,说明这树经的事多。你们看它是吓人,老林子里的人看它,是记性好。”
沈薇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黑疤,凹凸不平,像结了一层硬痂。她想起陆承林昨晚的话,指尖在疤结上停了一瞬。
“刘师傅,”她加快两步走到前头,“这树活得久吗?”
“白桦命硬。”刘师傅弯腰砍倒一丛挡路的灌木,斧起斧落,干净利落,“风压不垮,雪压不断。断枝的地方,来年还发新芽。你把这林子砍光了,过几年它自己又长出来。”
“那红松呢?”
“红松慢。长得慢,活得更久。苗圃里那批高寒红松,陆承林侍弄的,两百多棵,能活下来的,都是硬苗子。”
林晓红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刘师傅,您说的陆承林,是不是昨天送沈薇回来那位?”
陈曼小声说:“昨晚食堂的人都在讲,说他是个怪人。”
刘师傅看了沈薇一眼,没接话,走出几步,丢下一句:“怪不怪的,看树就知道。那两百多棵苗,八年了,全场没人能伺候成那样。”
清林的活,说简单也简单:砍灌木,清枝桠,码柴垛。说难也难——每一斧有讲究,每一垛有尺寸。
沈薇指着脚边一丛灌木问:“刘师傅,这灌木砍了,来年还长吗?”
“长。根在土里,砍了上头,底下歇一冬,来年发得更旺。”
“那为什么还砍?”
刘师傅拿斧子点了点地头:“不砍,它跟树苗争阳光、争地力。山里养人,也养树,可地方就这么大,得分个主次。人这一辈子,也一样,什么都想要,到末了什么都长不好。”
刘师傅做示范:“看好。斧子抡起来不过肩,落下去顺着纹路。砍之前先看茬口,茬口朝哪边,杆子倒哪边。看不懂的,站远点。”
沈薇拿起斧子照着比划。第一斧砍偏了,斧刃擦着树干滑过去,差点劈在自己脚面上。
刘师傅一把按住她的手腕:“使蛮力没用。顺着纹路砍,斧头不过肩。记住了?”
“记住了。”沈薇沉腰,调了站姿。第二斧落下,木头应声而裂,茬口白生生的。
刘师傅松开手,眼里有点赞许的意思,转身去教别人。
林晓红力气大,砍得又快又猛,一会儿放倒一大片,斧声脆得像放炮。可她码的柴垛歪歪扭扭,刘师傅走过去,一脚踹倒一半:“垛码歪了!明年开春雪一化,全倒,白干!”
“这么讲究?”林晓红吐吐舌头,“知道了,我重码还不行嘛。”她一边重码一边嘟囔,“砍得快还落不是……”
刘师傅听见了,不恼:“快是本事,稳是命。山里的活,先要命,后要本事。”
林晓红眨眨眼,咂摸出点味道,这回码得慢了,一根一根压实。
陈曼蹲在地上抱着斧子,半天不敢下力。指头冻僵了,斧子一滑,当啷掉进雪里,离脚背就差一寸,她吓得脸都白了。
沈薇赶紧过去:“陈曼,别砍了。你帮我归拢枝桠,我来砍。”
陈曼小声说:“对不起……我真不会。在家的时候,我连火柴都没划过。”
“谁都有第一次。”沈薇把她拉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雪,“你画画的手,不是干这个的。你归拢枝桠,我砍,咱俩搭着干。”
陈曼感激地点点头,转身去抱枝桠。姿势倒好看,像抱着一大捧花。
歇气的时候,林晓红拄着斧子问:“沈薇,你昨晚怕没怕?头一天,黑灯瞎火的。”
“怕。怕有什么用。”
“我就不怕。”林晓红把斧子往雪里一杵,“我爹说的,怕是最没用的东西。他小时候苏北发大水,一家人逃出来,就剩他和他妹妹。他说,那时候谁先哭,谁先死。”
“后来呢?”陈曼轻声问。
“妹妹还是没保住,路上病死的。我爹抱着她走了三天,才舍得埋。所以他后来什么都不怕,就怕孩子哭。”
没人接话。三个人的斧子又落下去,雪地上的斧声一下一下,比刚才轻了。
晌午,大家围着一棵背风的大树吃饭。窝窝头冻得梆硬,林晓红咬了一口,差点把牙硌掉:“我的天,这比石头还硬!”
“带出来的都这样。”刘师傅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揭开盖,里头是白花花的猪油,用小木片挑一点,掰碎了抹在窝窝头上,“抹点猪油,能软和点。省着吃,一盒够半个月。”
沈薇接过铁盒抹了一小块,先递给陈曼:“试试。”
陈曼咬了一小口,眼睛亮了:“真香。比上海的奶油面包还香。”
“就你容易满足。”林晓红抢过铁盒,给自己抹了厚厚一层。
“省着点,那是刘师傅半个月的东西。”沈薇把铁盒拿回来,刮平她抹出来的坑。
刘师傅难得露了点笑,把铁盒往怀里一揣:“我牙口好。丫头们记着,会过日子,才在这儿待得下去。”
林晓红咬着窝窝头又问:“刘师傅,这林子里有狼吗?”
“有。冬天雪深,鹿跑不动,狼才出来捡便宜。见了别跑,也别喊。人一跑,它当你软。你抄起斧子,冲它站着,它看一会儿,自己就走。”
“真的假的?”林晓红眼睛瞪圆了。
“我在这林子里四十年,见过七回,没跑过一回。”
陈曼听得抱紧了胳膊。
“刘师傅,您家是本地的?”林晓红又问。
“山东逃荒过来的,那年我八岁。我爹埋在东边的山梁上,我娘埋他旁边。往后,我也埋这儿。”
三个女知青都静了。上海到这儿,四千里;刘师傅的山东到这儿,隔着一辈子。
“那您没想过回去看看?”
“看什么,人早没了。”刘师傅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树在哪儿,家就在哪儿。走,干活。”
走出老远,林晓红才开口:“四十年……”她咂了咂嘴,“我连四年都没想过。”
“咱们不用想四十年,想三年就行,三年能探一次亲。”陈曼说。
“三年。”林晓红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咬了口冻窝窝头,“行,那就三年。”
沈薇吃了两口窝窝头,抬头往远处望了一眼。
隔着几排白桦,能看见一片雪覆的空地。空地边上,有个穿翻毛羊皮袄的身影正弯着腰,在一排排红松苗间忙活。他动作很慢,但稳,每刨一下雪都停下来看一阵,像在给什么号脉。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
刘师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认得?”
“昨晚他送过我。”
“陆承林。”刘师傅压低声音,“全场手艺最好的伐木工。可惜了。”
“可惜什么?”
刘师傅没答,站起来拍拍雪:“干活。”他弯腰捡斧子,又像自言自语似的补了半句,“可惜了的,不是手艺。”
林晓红凑过来:“刘师傅这话,神神秘秘的。沈薇,你昨天到底怎么认识他的?”
“火车上见过一面,昨晚在道上又碰上了。他话不多。”
陈曼拉拉她袖子:“别瞎打听。昨晚大师傅说了,人家的事,不让提。”
“问问怎么了。”林晓红不服气,到底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沈薇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冷透的窝窝头咽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三、苗圃边的对话
下午收工,沈薇没直接回知青点。
她把早上省下的半个窝窝头揣进怀里,绕了条小路往苗圃走。雪比林子里深,没到小腿肚。她踩着前面一串脚印走,那脚印很大,步距很长。走了一刻钟,才望见那片苗圃。
苗圃被雪盖着,只有一排排红松苗露出雪面,像一把把撑开的小绿伞。雪地上扫出过道,扫得极整齐,像用尺子量过。
陆承林蹲在苗圃中央,背对着她,手里捏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刨开树苗根部的积雪,每一下都像怕伤着苗根。
沈薇站在苗圃边上,没出声。天光暗下来,雪地泛着青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陆承林开口,没回头:“你该回知青点吃饭。”
“吃过了。”她拍了拍怀里的窝窝头。
“撒谎。大师傅六点收火,现在不到五点。”
沈薇愣了一下,只好说实话:“留着晚上吃。我来看看苗。”
“看苗干什么,你又不会种。”
“不会,但想学。”
陆承林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眉毛上结着霜,颧骨上的冻疮疤在雪光里泛着暗红。他看了她两三秒,把头转回去。
“回你的上海去。这儿的活,不是想学就学的。”
“我分在清林组,回不去了。”沈薇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看雪里的苗根,“再说,我在上海,也没什么可回的。”
陆承林没接话,用铲子点了点雪面:“这苗多大了,你看出来没有?”
沈薇凑近看。苗细细一根,顶上几撮针叶,绿得发黑。她摇头:“看不出,太小了。”
“一年苗。明年开春移栽,后年才能扎住根。”
“扎住根,就不死了?”
“扎住了就不死。扎不住,开春雪一化,根就泡烂了。两百棵里,能扎住的,不到一半。”
沈薇看着他刨雪的手。指节粗大,虎口一层黄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土。
“你昨晚说,白桦断了枝还能发新芽。”她忽然问,“红松呢?”
“红松不一样。红松根扎得深,长得慢。头两年看不出动静,像死了一样。可一旦扎住了,能活上百年。这片林子里最老的红松,比我爷爷的爷爷岁数都大。”
“那得扎多深?”
“看土。”他把铲子递过来,“你试试。挖的时候别硬碰,找缝。”
沈薇接过铲子学着刨。手冻得不听使唤,铲子磕在冻土上弹回来,震得虎口发麻。
陆承林伸手握住她拿铲子的手,往下按了按:“别硬碰,找缝。雪底下是冻土,冻土底下是软土。找到软土,就好挖了。”
他的掌心粗糙,却稳。沈薇跟着这力道走,铲子斜切进雪层,果然轻了许多——冻土下面,真有一层松软的黑土。
沈薇低头看自己挖出的那道缝,土是黑的,带着一点湿意,指尖一碰,凉里透着润。她长这么大,头一回知道,冻得铁硬的地底下,也藏着软土。她忽然有点明白,陆承林为什么能在这苗圃一守八年——他守的,不单是这两百棵苗,是苗底下那点怎么也冻不死的活气。
“你倒是学得快。”他松开手。
“我爸教的。他说手上的活,看一遍,就要会一半。”
“你爸干什么的?”
“医生,外科。他会修表,也会打家具。他说,手艺是通的。”
陆承林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你会绣花吗?”
“会一点,我娘教的。”
“那行。拿针的手稳。种苗,先要手稳。”
“就考这个?”
“就考这个。手不稳的人,我不教。教了,苗遭罪。”
沈薇愣了愣,没料到他是这么考人的。
“那你学这个干什么?”他又问,“种树评不上先进,回不了城,一干就是十年八年。你在清林组熬年头,说不定还能早回去。”
“我没想那么远。”沈薇看着雪里那棵小苗,说得很慢,“我就是觉得,人到了一个地方,总得留下点比自己的脚印活得久的东西。”
陆承林刨雪的手停住了。
苗圃里静了一会儿。远处有乌鸦叫了两声,飞远了。
“接着看。”他蹲下去,拨开一棵苗顶上的雪,“看针叶。叶色发黑的壮,发黄的弱。再看顶芽,顶芽饱满,来年肯长。两百棵苗,我一天看四十棵,五天一轮。”
沈薇算了算:“您从天亮蹲到天黑?”
“嗯。”他答得平平常常,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薇犹豫了一下,问:“陆师傅,要是哪天我真回城了,这些苗怎么办?”
“苗不归你,也不归我。谁在,谁伺候。”
“就不怕后来的人不上心?”
陆承林看了一眼那排小苗:“上心不上心,苗知道。糊弄地的人,地也糊弄他,糊弄不了谁。”
沈薇没再问。有人把自己的日子,一天一天垒在这雪底下,垒了八年。
“这些苗,都是您从种子育出来的?”
“嗯。红松种子硬,下地前得沙藏一冬,不藏不出芽。有人急着下种,三年不见芽,就当种子死了,刨了重播。其实苗在底下,正攒着劲。”
“攒多久?”
“看命。快的一年,慢的三年。”他站起来往北边一指,“入冬前给苗盖草帘,开春再掀。雪是棉被,草帘是墙。北风从那边来,墙就立在那边。”
“两百棵,一个人?”
“一个人。”他说这三个字,平常得像在说今天下雪。
“就没想过跟场里要个帮手?”
“要过。来过三个,最长的待了五天。”
“为什么走?”
“嫌慢。一天四十棵,看不到头。都想干看得见的事。”
“那您怎么看得到头?”
陆承林抬起头,往林子深处望了一眼:“树看得见。今年的苗,就是十年后的树。你心里有那棵树,就有头。”
“把手伸出来。”他忽然说。
沈薇一怔,还是伸出手。手冻得通红,虎口磨出两个水泡。
他看了一眼,没碰:“明天来之前,针挑破,挤出来,别撕皮,抹点油。半个月能长好。”
“嗯。”
“疼就疼着。手上的茧,是拿疼换的。换够了,就不疼了。”
沈薇把手缩回去,心里有点热,脸上没显出来。
陆承林把小铲子在雪里插稳,头也不抬:“这苗圃里有两百棵树苗。你要真想学,每天收工后来,我教你。”
沈薇心里一跳,站起来:“行。”
“但有一样。”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淡,却很沉,“苗圃不养闲人。你来,就干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别来。还有,把嘴管严,这儿的事,别回知青点瞎讲。”
“我不瞎讲。我连‘可惜’两个字,都没问过刘师傅。”
陆承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雪光映在他脸上,那道冻疮疤显得更红。
“想问就问。问了我也可以不答。”
这话说得平平的,沈薇却听出一点很淡的笑意:“那您答的时候,我保证在听。”
陆承林没再说话,转身往苗圃深处走:“明天带把趁手的铲子来。白天那把是清林组的,刃太宽,挖不了苗。跟刘师傅要把旧的,磨窄点。”
“知道了。”
“今晚把手上的冻地方用雪搓,别烤火,搓到发红发烫。不然明早又僵了。”
沈薇怔了怔。这话不像教种树的。她朝那个背影说:“谢谢陆师傅。”
背影没停,摆了摆手。
沈薇忽然又问:“陆师傅,您肯带徒弟,图什么?”
背影停了停,没回头,半天才传回来三个字:“苗等不起人。”
“孙叔说,您以前是全场最好的伐木工。”
“孙头子话多。”
“斧子为什么放下了?”
那个背影停了很久,久到沈薇以为不会有回答了,才听见一句:“该放的,就得放。”
说完,他弯下腰去,接着刨雪,再没抬头。一排排绿伞立在暮色里,把他慢慢收了进去。
沈薇没听懂,也没再问。有些话得放一放,像种子沙藏一冬,到时候自己会出芽。
她正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薇。”
她回头。老孙头叼着烟袋,站在苗圃边上,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孙叔。”
老孙头走过来,先看看雪地上被翻开的软土,又看她一眼:“你知道他是谁吗?”
“陆承林,伐木工,现在管苗圃。”
“伐木工?”老孙头嗤了一声,“他是全场手艺最好的伐木工。八年前,他一个人能号五十棵树的伐区,局里的比赛年年第一。后来——”
他顿住了。烟袋锅上的火星明明灭灭。
“后来怎么了?”
老孙头没接话,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用脚把红火灰碾进雪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撂下一句:“他肯教你种树,你烧高香了。可他这个人,八年没带过徒弟,你悠着点。”
“孙叔。”沈薇追了两步,“八年没带徒弟,是他不愿带,还是没人跟他学?”
老孙头站住,没回头,隔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都有。”
“苗圃那些苗,八年前就在了?”
“在。原先没这么多,是他一棵一棵补出来的。这八年,他没歇过一天。”
“他一个人撑这么多年,也不容易。”
“都不容易。”老孙头说完,抬脚要走,走到雪道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听说你爹是大夫?场里卫生所的周先生,六十多了,腿脚不行,明年怕是干不动了。这摊事,总得有人接。你先把手上的活干利索,别叫人戳脊梁骨。”
这回他真的走了。雪地上剩两行脚印,一深一浅,朝炊烟的方向去。
沈薇回头,看苗圃深处那个弯腰的、沉默的身影。天快黑透了,雪地上的绿,一点点沉进青灰里。
她想起刘师傅那半句话:可惜了的,不是手艺。
那可惜了的,是什么呢?
四、夜晚
知青点的炉火烧得正旺。晚饭是从食堂打回来的炖白菜、几块土豆、一碟咸菜。苏雯帮厨,多带回来一小块豆腐,说是大师傅给的。
男生睡东炕,女生睡西炕,中间隔两步宽的过道。
赵卫国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一放:“还是苏雯行,头一天就混上豆腐了。”
“闭嘴。”苏雯头也不抬,“大师傅给我,是看我手裂了,拿豆腐渣抹手用的。”
“豆腐渣还能抹手?”林晓红来了兴致。
“大师傅教的。他老家女人冬天手裂,就用这个。我试了,真管用。”
沈薇看了看苏雯的手,指节上真有几道细口子。
“裂口抹豆腐渣行。”她说,“要是冻得发麻,就用雪搓,搓到发红发烫,千万别烤火。”
“冻僵了不能用火?”林晓红瞪眼。
“越烤越坏。”苏雯点头,“大师傅也这么说的。”她把那块豆腐小心掰开,分给四个人,“那这块吃掉,趁热。”
林晓红一边吃一边抱怨:“我今天码了八垛柴,让刘师傅踹倒三回,胳膊都快废了。”她把胳膊伸出来,果然肿了一圈。
“那是你码得太急。”陈曼小声说,“压茬没压好,一踹就散。”
“哟,你倒成师傅了。”
“我就是看明白了。你砍柴的时候最好看,斧子抡起来像跳舞,就是码垛太急。”
林晓红被夸得没了脾气,嘿嘿两声,扒饭。
周明在东炕搭腔:“陈曼说得对。码垛要压茬,这是结构力学。”
“你懂你怎么分去伐木组了?”赵卫国立刻回敬,“孙叔说你抡不动斧子!”
“抡斧子是力气,码垛是脑子。两码事。”
“行了。”沈薇给两边各添了半勺热汤,“有力气吵架,留着明天抡斧子。”
东炕安静了。过了一会儿,赵卫国又忍不住:“沈薇,明天我第一天进伐木组,你说我行不行?”
“行。记住,先看树往哪倒,再抡。”
“你怎么跟刘师傅也熟上了?”
“刘师傅谁都教。你们伐木组的马师傅,也这么教吗?”
“教。马师傅话少,一下午就教了我们一句话。”
“哪句?”林晓红追问。
“斧子下去之前,先想好往哪儿躲。”赵卫国学得很郑重,“就这一句,我们七个人,一人复述了一遍。”
屋里静了一下,谁也没笑。这句话不好笑。
饭后,东炕的人陆续躺下。西炕这边,四个女孩围着炉子又坐了一会儿,炉火把每张脸照得半边红半边黑。
林晓红给每人倒了半缸子热水,忽然问:“苏雯,昨晚你哭什么?我睡你旁边,听得心都揪起来了。”
苏雯捧着缸子,半天没说话。她贴身兜里有一封信,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磨毛了。
“不想说就算了。”沈薇说。
“没什么不能说的。”苏雯声音很低,“我对象——原来的对象,退婚了。”
三个人都没吭声。
“定了三年了。他家里本来不同意,说等我回去就结婚。上个月他来信还好好的。这信是他娘写的,说他处了个新的,纺织厂的,本地的。让我别等了。”
她说得平平静静,像在念别人的信。念到最后两个字,声音才轻轻抖了一下,又压住了。
“退得好!”林晓红先炸了,“等三年就等来一封信?这种男的,退了干净!回了上海我给你介绍,比你那个强一百倍的!”
“晓红。”陈曼拽了她一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苏雯反倒笑了一下,笑得很难,“你介绍一百个,也不顶这一个。我不是为他哭。我是想,我在这儿冻手挑水,他在上海搂着新的看电影。同样是三年,他过三年,我熬三年。熬完回去,二十六了,什么都没了。”
炉子里的柴啪地爆了一声。
没人接话。林晓红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那句“介绍一百个”,低头喝水,喝得很急,像呛着了。
“苏雯。”沈薇开口,说得很慢,“二十六岁,手上有三年活,心里有三年账。回上海,这两样,别的姑娘没有。”
“这算什么本钱。”
“算。手上有活的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这话是孙叔说的,我听进去了。”
苏雯抬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那点亮里有水光,也有别的什么。
“沈薇,你说话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劝人,是让人别想。你劝人,是让人想。”苏雯顿了顿,“想明白了,事就过去了。”
沈薇被她说得一怔。她自己都没想得这么清楚。
“苏雯,”陈曼忽然说,“明天我给你画张像吧。就画你端缸子的样子,好看。”
“我有什么好看的。”
“哭过的眼睛,画出来最好看。真的,我老师说的。”
苏雯没说话,把陈曼的手握了一下。
陈曼往炉火边靠了靠,轻声问:“沈薇,你说三年后,咱们会变成什么样?”
沈薇说:“不知道。总归比现在结实点,手上多点活。”
林晓红把腿一盘:“我呀,三年后啥也不想,就想痛痛快快吃一顿排骨年糕,再睡它三天三夜。”
陈曼笑了:“就惦记吃。”
林晓红一本正经:“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别的。”
“说起来,咱们四个,就苏雯有人等过。”林晓红盘腿坐着,“陈曼呢?上海有人等没?”
“没有。”陈曼摇头,声音细细的,“我这种的,没人等。”
“胡说。你长得最好看,又会画画。上回弄堂口贴的宣传画,多少人站着看!”
“看画,又不是看我。”陈曼笑了一下,又低下去,“我家成分不好,人家躲还来不及呢。”
这话一出,林晓红也不接了。成分两个字,压得人接不住。
“晓红你呢?”沈薇把话岔开。
“我家三代产业工人,红得很。”林晓红把腰一挺,随即又塌下去,“红有什么用。我娘走得早,我爹一个人带我们仨。我来那天,他送到弄堂口,一句话没说。火车开出半站地,我一回头,他还在那儿站着。”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行了行了,睡觉,明天还得挨刘师傅踹。”
“明天我教你们码垛。”陈曼忽然说,“我看明白了,一横两竖,压茬三层。晚上躺被窝里想的。”
“就你!自己不敢抡斧子,倒琢磨上学问了。”
“画画的,本来就得懂结构。”
苏雯在旁边听着,忽然笑出了声。这一声很轻,却是这一晚上她头一回笑。
“对了。”林晓红捅捅沈薇,“孙叔今天看你生火,是不是相中你能干了?卫生所的事,你到底想不想去?”
“又来了。先干满一个月。刚来就谋换岗,招人烦。”
“哪怕等,也不能干等啊。”
“卫生所真要接,得学多少东西?”陈曼问。
“多着呢。打针、换药、认药,兴许还有接生。我爸的书里都有,我来的时候,抄了半本。”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林晓红瞪眼。
“抄书不要钱,力气也不要。在这儿,这两样最不值钱,也最值钱。”沈薇往炉子里添了根柴,“这不是上海,没人替咱们兜底。谁有本事,谁自己踩出一条道来。踩出来之前,别嫌道窄。”
这回林晓红没反驳。她把这话咂摸了一会儿,点头:“行,一个月就一个月。到时候你要不去,我头一个跟你急。”
苏雯收拾缸子的时候,小声说:“明天我给你们打热水。食堂的水,我方便。”
“那敢情好。”林晓红立刻精神了,“多打两壶,晚上焐脚。”
东炕那边,周明忽然坐起来,隔着过道,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个……沈薇。”
“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冻手不能烤火。那用什么?”
沈薇看了过去。周明两手拢在袖子里,指节上几块红肿。
“用雪搓,搓到发红发烫,然后抹点油。没有油,豆腐渣也行。”
“……谢谢。”周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白天我是瞎说的。码垛那个,其实你们码得挺好。”
东炕那头,赵卫国的声音闷闷地钻出来:“眼镜,你也信这个?”
“信。”周明躺回去了,“你也搓。别明天起不来。”
林晓红在旁边嗤了一声,没拆穿他。
炉火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壶嘴一缕白气,直直地往上冒。有人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听不清的话,又沉沉睡过去。墙角那摞从家里带来的旧书,让火光映得发红。沈薇看着这一屋子东倒西歪的人,心里慢慢踏实下来——再冷的夜,一屋子人挤在一处,添着同一炉火,总能熬到天亮。
夜深了,其他人陆续睡下。沈薇坐在炉边写信。
她掏出父亲给她的那支英雄钢笔。笔帽上那道旧磕痕,是父亲当年出诊摔的,在火光里泛着暗红。她拧开笔帽,笔尖落在纸上,墨水顺畅地洇开。
“爸妈:我到林场了,一切都好,勿念。”
写完这一句,她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点。
她想写那三分钟的月台,想写父亲张着嘴、一个字也没喊出来的样子;想写冻在铁提梁上的手套,想写那个用肉掌攥着冻铁的伐木工;想写雪地里那些像眼睛一样的黑疤。可她什么都没写。
她只是又写了一句:
“这里下雪了。树很高,很直。我很好。”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陈曼坐在她旁边,在画本上画着什么。画了一会儿,她把画本递过来:“送你的。”
沈薇接过来一看。画上是一棵白桦树,树干上许多黑疤,像一只只眼睛。树下站着一个小人,抱着一把斧子。
“这是谁?”
陈曼笑了笑:“你猜。”
沈薇把画夹进笔记本里,没说话。有些话不用说破,就像有些答案,不必急着问。
夜深了,一屋子人东倒西歪地睡沉了。炉火压暗了,余温厚厚地裹着屋子。窗外,月亮升得高,银色的月光洒在雪地上,洒在白桦枝头。
沈薇睁着眼,望着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她想起陆承林昨晚说的话:“冷得扛不住的时候,就抬头,瞅这些树。”
她闭上眼,又睁开。
窗外那些白桦树影,静静立在月光里。那些像眼睛一样的黑疤,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没有害怕。
她把手伸进贴胸的口袋,那支英雄钢笔还在,贴着心口。她没有拿出来。
这是她在兴安岭的第二天。屋外的风还没有完全停,可她心里那块从上海一路冻硬的冰,已经悄悄裂开了第二道缝。
(第二章 完)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1955年生,黑龙江鹤岗人,中共党员,党龄五十年。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在共青团系统及市政府外事部门任职多年。现为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鹤岗市作家协会会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春雨》网刊、《文学月报》等,曾获海外华英"七夕"杯散文组一等奖。著有七律组诗《十五五弦歌》、长篇小说《白桦树的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