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和城北则是平原与浅丘的交界地带,地势相对平坦。蓝朝柱率领的主力部队驻扎在城北的平坝上,营帐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官道旁。城南则由另一员大将率领,扼守住了通往成都的驿道。
到了傍晚时分,夕阳如血,将绵州城外的原野染成了一片暗红。十万大军的营地上升起了袅袅炊烟,与江面上的水汽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层朦胧的薄雾。营地里传出马嘶声、磨刀声、士兵的喧哗声和偶尔的歌声,汇聚成一种低沉而庞大的轰鸣,像大海的潮汐,一波一波地拍打着绵州城的城墙。
城头上,绵州知州唐炯正站在北门的敌楼上,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唐炯今年四十六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留着一部修剪得十分整齐的短须。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服,头上戴着顶戴花翎,腰间挂着一柄长剑。与那些脑满肠肥、贪生怕死的清朝官僚不同,唐炯是个干才,也是个狠人。他早年以举人身份入仕,在四川多地任职,以雷厉风行、治军严明著称。
两个月前,当他得知顺天军在川南势如破竹、正向川北逼近时,他便开始未雨绸缪。他下令加固城墙,疏浚护城河,将城外的民房和树木全部拆除、砍伐,坚壁清野,不留给义军任何可以利用的掩体和物资。他还从府库中拨出银两,招募了三千多名青壮年组成团练,日夜操练;又从成都和重庆紧急调拨了一批火炮和火药,布置在城头。
“大人,贼军已经合围了。”身旁的师爷压低声音说道,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唐炯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城外那“绵亘四十里”的营帐。十万人的营地,在暮色中像一片黑色的海洋,将绵州城这座孤岛死死地困在中央。
“合围了又怎样?”唐炯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他们人多,但咱们城坚。他们气盛,但咱们粮足。这绵州城,是太祖高皇帝当年留下的底子,青石垒墙,糯米汁灌缝,连红衣大炮都轰不塌。凭他们几把破刀烂枪,也想啃下来?”
“可是……贼军号称十万啊。”师爷咽了口唾沫。
“十万?”唐炯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些裹挟的饥民和盐枭罢了。真正能打的,不过万把人。你看着吧,他们若是强攻,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他们若是长围,咱们就跟他耗。绵州城里的粮食,够吃两年。等骆制军(骆秉章)的大军一到,这十万贼寇,就是十万颗人头!”
师爷听了这番话,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但仍忍不住问道:“那……咱们现在做什么?”
唐炯转过身,向城墙下走去。
“传令四门守将,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城头日夜巡逻,火把通宵不灭。敢有懈怠者,斩!敢有言退者,斩!敢有私通贼军者,全家处斩!”
他的声音在石阶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酷与决绝。
三
五月初五,端午节。
按照川北的习俗,这本该是吃粽子、赛龙舟、挂艾草的日子。但在绵州城下,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粽叶的清香,而是浓烈的硝烟与血腥味。
蓝朝鼎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在围城三天、多次派人劝降被唐炯斩使明志之后,蓝朝鼎决定发起第一次试探性的强攻。他选择了城北作为突破口。城北地势平坦,没有护城河的阻隔(护城河在城东和城南),只有一道宽约两丈的壕沟。
清晨,浓雾还未散去,城北的顺天军营地便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
蓝朝柱亲自率领一万名精锐,推着几十辆用门板和湿棉被制成的简易盾车,扛着云梯,向着北门发起了冲锋。士兵们光着膀子,头上扎着红巾,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一股红色的洪流,向着青灰色的城墙涌去。
城头上,唐炯早已严阵以待。
“放!”
随着唐炯一声令下,城头上的数十门火炮同时轰鸣。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无数铁砂、碎石和铅弹如同暴雨般倾泻在冲锋的义军阵列中。简易的盾车在炮火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被撕裂。冲在前面的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鲜血将地上的黄土染成了暗黑色。
但顺天军的士兵没有退缩。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这些人大多是在生死边缘挣扎了半辈子的盐丁和流民,死亡对他们来说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是重新回到那种被压迫、被剥削、连饭都吃不饱的暗无天日的生活中去。
“冲啊!打进绵州城,吃白米,穿绸缎!”
蓝朝柱挥舞着镔铁大刀,冲在最前面。他的左臂被一块弹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刀刃滴落,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壕沟被填平了。云梯架上了城墙。
义军士兵像蚂蚁一样顺着云梯向上攀爬。城头上的清军和团练则用长矛、滚木、礌石和煮沸的金汁(粪水)进行反击。金汁浇在士兵的身上,瞬间烫起大片的水泡,惨叫声刺破了云霄。长矛将云梯上的人一个个捅落,摔在城墙下,骨肉碎裂。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正午。
烈日当空,城墙上下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护城壕里的水被鲜血染成了红褐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蓝朝鼎站在西山的高地上,用千里镜(从清军手中缴获的西洋望远镜)注视着战场。他的脸色铁青,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
他看到蓝朝柱的云梯被推倒了三次,又架上去三次;他看到自己最精锐的老兵在城头上与清军肉搏,然后被长矛刺穿胸膛;他看到唐炯站在北门的敌楼上,身形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冷冷地指挥着反击,没有一丝慌乱。
“鸣金。退兵。”
蓝朝鼎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大帅,再冲一次吧!朝柱兄弟已经快攻上城头了!”身旁的亲兵焦急地恳求。
“退兵!”蓝朝鼎猛地睁开眼,怒吼道,“你想把老本都拼光吗?!”
凄凉的铜锣声在旷野中回荡。潮水般的义军如同退潮一般,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和残破的兵器,缓缓退回了营地。
城头上,清军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唐炯没有笑。他看着城外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看着那些在烈日下渐渐僵硬的义军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十万大军不会因为这小小的挫折而退去。他们像一群饥饿的狼,已经盯上了这块肥肉。只要他们还在城外,绵州城的危机就一刻也不会解除。
而蓝朝鼎站在西山的营帐前,望着那座在夕阳下依然巍峨挺立的青石城池,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座城,太硬了。
硬到他的刀砍卷了刃,也劈不开它的一道缝。
冲突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但悬念也随之高悬:十万大军顿兵坚城之下,进不能克,退不甘心。这漫长的围城战,究竟会耗干谁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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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