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绵州【下】
第三幕:长围之殇
一
七月,流火。
川北的盛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太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炉,悬挂在头顶,将大地烤得龟裂。涪江的水位下降了,露出了大片干涸的河床,散发着腥臭的淤泥味。
围城已经进入了第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绵州城下没有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攻城战。双方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各自在自己的阵地上坚守、消耗、等待。
但死亡,却从未停止。
城外的义军营地,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难民营。最初的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下不到八万。那两万多消失的人,除了少数战死和逃亡,绝大多数都死于疾病和饥饿。
由于长期缺乏蔬菜和肉食,士兵们普遍患上了夜盲症和坏血病。每到夜晚,营地里到处都是摸索着走路的“瞎子”,不时有人掉进壕沟或绊倒在鹿角上,发出痛苦的哀嚎。痢疾和疟疾更是肆虐横行,每天都有几十具尸体被抬出营地,草草掩埋在城外的乱葬岗上。那里的乌鸦和野狗已经吃得脑满肠肥,甚至不再害怕人类,大摇大摆地在营地边缘徘徊。
蓝朝鼎每天都会在营地中巡视。他看到那些曾经生龙活虎的汉子,如今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躺在潮湿的帐篷里等死;他看到那些从云南一路跟过来的老兄弟,因为伤口感染而发着高烧,在昏迷中呼唤着家乡和亲人的名字;他看到那些新入伍的四川流民,因为忍受不了这种看不到尽头的煎熬,在夜里偷偷剪断营墙的绳索,逃向黑暗的远方。
他的心在滴血,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十万大军的主心骨。如果他倒了,这支军队就彻底完了。
“大哥,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蓝朝柱在一次巡视后,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兄弟们的命不是草芥!再这么围下去,不用骆秉章来打,咱们自己就病死了、饿死了!”
蓝朝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双眼通红的族兄。
“那你说怎么办?再攻一次城?”蓝朝鼎的声音沙哑而疲惫,“端午那一仗,你还没看清吗?唐炯的炮火有多猛,城墙有多硬。再攻一次,除了多添几千具尸体,还能怎样?”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蓝朝柱吼道,“大不了拼了!我带敢死队,用炸药把城门炸开!”
“炸药?”蓝朝鼎苦笑了一声,“咱们从自贡带来的火药,早就在端午那一仗用光了。现在营里剩下的那点黑火药,连放几响铳都费劲,还想炸城门?”
蓝朝柱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蓝朝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朝柱,我知道你心疼兄弟们。我也心疼。但咱们不能意气用事。唐炯在等,等咱们犯错,等咱们崩溃。骆秉章也在等,等咱们和唐炯拼个两败俱伤,他好来收渔翁之利。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熬。熬到唐炯断粮,熬到骆秉章露出破绽。”
“可是大哥,咱们熬得到那一天吗?”蓝朝柱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
蓝朝鼎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着城外那座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的绵州城。
城墙依然巍峨,城头的旗帜依然在风中飘扬。唐炯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死死地卡在顺天军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熬不到,也得熬。”蓝朝鼎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退回云南?路上全是清军的关卡。去投李永和?他自己在眉州也被围得动弹不得。咱们只能在这里,死磕到底。”
二
城内的唐炯,同样在经历着煎熬。
虽然城内的粮食还能支撑几个月,但长期的围困和高压统治,已经让城内的军民达到了承受的极限。
七月中旬,城南的一处粮库发生了火灾。虽然火势很快被扑灭,但烧毁了几百石宝贵的稻米。唐炯下令严查,最终发现是一个饿极了的团练兵丁,为了偷吃生米,不慎打翻了油灯。
唐炯没有丝毫犹豫,下令将那个兵丁当众斩首。
行刑那天,唐炯亲自监斩。他站在法场上,看着那个年轻的兵丁被按在地上,刀斧手举起鬼头刀。兵丁没有求饶,只是绝望地喊着:“我饿!我饿啊!”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围观的百姓和士兵鸦雀无声。唐炯看着地上的鲜血,心中没有一丝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他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一台冷酷的机器。为了守住这座城,他必须剥夺所有人的同情、怜悯和软弱。他必须让城内的每一个人都明白,在绵州城里,生存是唯一的法则,而服从是生存的唯一途径。
“大人,”师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道,“杀得太重了,只怕会激起兵变啊。”
“兵变?”唐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杀,现在就兵变。杀了,还能多撑几个月。你记住,慈不掌兵。在这座城里,我不是父母官,我是阎王爷。”
他转身走回衙门,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拿出一张宣纸,提笔给远在潼川的骆秉章写了一封急信。
“制军大人台鉴:贼军围城已逾两月,绵亘四十里,深沟高垒,意图长困。城内粮草虽足,然人心思变,疫病丛生。炯率数千疲卒,死守孤城,日夜悬心。伏乞制军早发大兵,星夜驰援,内外夹击,破此贼阵。若援军迟滞,则绵州危矣,川北危矣。临楮涕泣,不知所云。绵州知州唐炯顿首。”
写完之后,他挑了三个最精干的斥候,让他们在深夜用绳索从城墙上缒下去,试图穿过义军的封锁线,将信送到骆秉章手中。
然而,这三个斥候,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去。
蓝朝鼎的“蚁阵”太严密了。四十里的营垒,层层叠叠的壕沟和巡逻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第一个斥候刚出城不到一里,就被义军的暗哨乱箭射死;第二个斥候在穿越壕沟时触发了陷阱,被竹签刺穿了大腿,惨叫着被俘;第三个斥候虽然跑出了十几里,但最终被义军的骑兵追上,砍下了头颅。
当唐炯看到那个被送回来的、装在木匣里的斥候头颅时,他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城墙边,望着城外那片在夕阳下显得无比庞大的营地,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丝绝望。
援军,还能来吗?
三
八月初,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到了绵州城下。
“大哥!骆秉章到了!”
蓝朝柱冲进大帐,手里挥舞着一张急报,脸色煞白。
蓝朝鼎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到了?到哪儿了?”
“潼川!他带了湘军萧启江部一万多人,还有川军唐友耕、刘岳昭各部,总共三四万人,已经驻扎在潼川了!离咱们这儿,不到一百里!”
一百里。
对于一支精锐的湘军来说,这不过是两三天的急行军路程。
蓝朝鼎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桌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早就知道骆秉章会来,但他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悄无声息。骆秉章在潼川按兵不动,显然是在观察局势,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大网,要收紧了。”蓝朝鼎喃喃自语。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在绵州和潼川之间来回扫视。
“朝柱,传令全军,停止一切攻城准备。把所有的兵力,都调回营垒,加固防线。面向潼川的方向,修筑第二道、第三道防御阵地。”
“大哥,咱们不撤吗?”蓝朝柱焦急地问,“骆秉章三四万精锐,加上城里的唐炯,咱们腹背受敌,打不赢的!”
“撤?”蓝朝鼎惨笑了一声,“往哪儿撤?十万大军,带着伤病员和辎重,一天能走多远?骆秉章的湘军都是轻装上阵,一旦咱们撤退,他立刻就会像疯狗一样咬上来。在平原上被骑兵和轻步兵追击,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蓝朝柱。
“咱们不退。咱们就守在这‘绵亘四十里’的营垒里。骆秉章想打咱们,就得拿他的人命来填这壕沟和营墙。咱们要让他知道,顺天军的骨头,比绵州城的青石还要硬!”
蓝朝柱看着族兄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下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冲出了大帐。
绵州城下,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活力。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拿起铁锹和木夯,开始疯狂地加固面向东面和南面的营垒。新的壕沟被挖开,新的拒马被竖起,削尖的木桩像刺猬的毛一样密密麻麻地指向潼川的方向。
而在绵州城内,唐炯也收到了骆秉章到达潼川的消息。
这是骆秉章派人用信鸽送进城的。信上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固守待援,不日即发。”
唐炯看着这几个字,眼眶湿润了。
三个月了。他在这座孤城里苦苦支撑了三个月,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传令下去,”唐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全城戒严,准备接应大军。把所有的火炮都擦一遍,把所有的火药都搬上城头。等骆制军一动手,咱们就开城出击,给贼军来个中心开花!”
“是!”守将们齐声应诺,士气大振。
风暴,终于要来了。
八月的川北,秋意渐浓。涪江的水变得清澈而冰冷,江面上吹来的风,已经带上了一丝肃杀的凉意。
蓝朝鼎站在西山的高地上,最后一次俯瞰着这片他围困了三个月的土地。
城内的绵州,青石城墙在秋阳下泛着冷光,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城外的营地,“绵亘四十里”的帐篷和营垒,像一张巨大的、已经破损的网,徒劳地试图网住命运的咽喉。
而在更远的东方,潼川的方向,隐隐传来了战鼓的轰鸣和号角的呜咽。那是骆秉章的大军,正在集结,正在逼近。
蓝朝鼎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知道,这长达三个月的“绵州之围”,即将以一种他无法预料的方式落幕。无论结局是胜是败,是生是死,他和他的十万兄弟,都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属于他们的印记。
那“绵亘四十里”的营帐,不仅是他们围困敌人的铁索,也是他们为自己修筑的坟墓。
风起了。
吹动了那杆高达十丈的“顺天”大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声不屈的呐喊,在绵州城外的旷野上久久回荡。
那是风暴前,最后的宁静。
而风暴,已经近在咫尺。
本章完,请明日点击小说《李蓝起义》第四卷:锦州烽火;第61章 涪江水
作者简介
蓝万才,笔名乌蒙行,云南盐津人,作家、编辑,诗词创作者,中学高级教师。深耕教育四十二载,退休后潜心文学创作。著有自传体小说《山脊上的烛光》、长篇历史小说《关河浩气》及《李蓝起义》等数百万字著作。2026年5月,其辞赋作品《四渡赤水赋》荣获“扶摇阁全国艺术大赛”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