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菊黄稻熟时：华湖秋收里的乡土变迁记

沈中海

秋风漫过乡野田畴，收走盛夏残留的燥热。连日微凉的风拂遍大地，把华湖千亩稻田染成一片金浪。田埂边、沟渠旁、村头空地，野菊迎着秋霜慢慢绽开，星星点点的嫩黄散落在田野之间，清淡朴素，年年如是。时节轮转，风物如常，又是一年菊黄稻熟。放眼华湖原野，早已不见往日农人弯腰挥镰的身影，一台台收割机穿行田间，轰鸣声此起彼伏，在乡野间回荡，奏起秋日最踏实的丰收乐章。

生在这片乡土，我从青丝走到白头，年年目睹家乡秋收，亲眼见证土地上一代代的耕耘与收获。记忆里的秋收，曾是一年之中最熬人的农活，全家老小起早贪黑，硬扛着漫长的农忙。短短数十年，乡间农事早已天翻地覆，镰刀翻飞、肩挑背扛的旧光景渐渐远去，农机下地，让秋收从容了许多。岁岁秋光不变，只是日子早已换新模样。

我还记得年少时的秋日，田野里听不到机器轰鸣，只有没完没了的人力劳作。稻穗沉了、谷粒饱满，整个村子便扎进紧张的秋收。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院门轻启。大人们戴上草帽，挽起裤脚，攥着磨得发亮的镰刀，趁着晨露未干匆匆下田。秋晨露水很重，田里雾气蒙蒙，一脚踩进泥水，冰凉的浊水灌满鞋缝，裤腿湿得通透，贴在身上凉沉沉的，一整天都干不了。

那时候没有省力的器械，稻田全靠一镰一镰手工收割。农人弓着腰身，左手拢住稻秆，右手挥镰，一遍一遍重复。田野里沙沙的割稻声响个不停，是旧日秋收最难忘的声响。弯腰久了，腰酸痛得直不起身；双腿长时间泡在泥水里发胀发麻；稻叶在手上划开一道道细小伤口，汗水浸上去，又痒又疼，谁都不肯轻易停下。

割下的稻禾捆扎成堆，码成高高的稻垛，再一担一担挑出泥泞的田地，转运回村里的晒谷场。当年乡间土路又窄又烂，秋收时节满地碎稻草，挑着沉甸甸的稻捆赶路，肩膀压得又红又肿。大人忙不过来，家里孩童也要搭把手，捡拾散落稻穗、搬运小捆禾秆、看守晒场，小小年纪早早体会农忙的艰辛。

稻谷运到晒场，劳作才算过半。白天摊开暴晒，傍晚收拢堆垛，夜里还得时时留心天气。遇上连日晴好，反复翻晒之后，谷粒干透方能入仓。最让人揪心的便是连绵秋雨，一旦雨水不停，堆放在晒场上的稻谷摊不开，捂上两三天就发热发霉，甚至发芽。庄稼人春耕夏耘，抗旱除草，一年的心血全都押在这一季收成，眼睁睁看着粮食受损，满心无奈。

稻谷晒干之后，还要人工脱粒、扬谷、筛去杂质，工序一道接着一道，耗力又耗时间。老旧的脚踏打谷机，一家人轮流踩动，忙得大汗淋漓。扬谷只能等候有风的时刻，站在风口扬起谷粒，糠皮碎叶漫天飞舞，一身灰土混着汗水，狼狈不堪。早年秋收耗时久、体力消耗巨大，差不多半个秋天，农户全都扑在农活上，拼尽全力只为粮食平安归仓。

日子缓缓向前，乡间慢慢出现小型手扶脱粒设备，免去了脚踏打谷之苦，农忙稍稍轻松一些，收割却依旧依靠人力。弯腰割稻、挑运稻禾、摊晒谷物这些活一件不曾减少。后来跨区作业的外来收割机开进乡村，初来时十分稀少，不少村民望着轰隆作响的铁家伙，心中满是好奇，更多的却是疑虑。

村里的老周，种了四十多亩田，是出了名的老把式。一辈子握镰刀的他，总笃定人工收割干净、落谷少，认定机器收得粗糙，容易撒落粮粒，白白糟蹋一年辛苦。头一年收割机来的时候，他断然拒绝，依旧带着全家下地挥镰。隔壁老王胆大，抢先预约了农机收割，等机器跑完一亩稻田，谷粒直接装车运出，省时省力，落粮也远没有预想的多。老周站在田边静静看完作业，沉默许久，第二年秋收，便早早登记预约了收割机。越来越多乡亲亲眼见证农机的便利，心中顾虑慢慢消散，预约农机收割，渐渐成为每年秋收的常态。

收割机驶入稻田稳步前行，稻禾倒伏、脱粒、秸秆粉碎一气呵成，十几分钟就能收完一亩田。从前一家人忙活一整天的活，转瞬便可做完，既省人力，也大大降低了阴雨天气带来的损失。

如今再逢菊黄稻熟，放眼旷野，田野间已经看不到成片弯腰劳作的农人，往来穿梭的现代收割机成了主角。秋收旺季，机声昼夜不息，一台台机器驰骋在万顷金浪之间，化作秋日乡野动人的风景。秋风掠过，稻浪层层起伏，稻香随风漫开。收割机顺着田块有序作业，秸秆就地粉碎还田，既清理田地，又增肥土壤，一举两得。连片大田之中，数台机器同步作业，从清晨忙到日暮，抢抓晴好天气，力保颗粒归仓。

现在的秋收从容高效。农户只需要站在田边照看机器作业，等候稻谷装袋运回家里。过去起早贪黑、累到腰杆难直的苦日子一去不返，庄稼人不必单凭蛮力硬扛秋收。秋风依旧清凉，田边野菊年年如期绽放，稻田岁岁金黄，农耕劳作的方式早已焕然一新。

站在田埂之上，望着田野中奔忙的收割机，稻香混着淡淡的菊香扑面而来，心底生出许多感慨。年年秋至，菊开稻熟；变的是农具与劳作模式，不变的是人们对土地的守望，耕耘的本心，以及对丰收长久的期盼。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丰收从来不会凭空而来，就算农机再便利，依旧离不开春日深耕、夏日管护。田地要按时播种、适时施肥、引水灌溉、防虫除草，细心照料一整年，才能换来秋日穗沉稻黄。机器只能减轻收割之苦，救不下疏于打理、日渐荒芜的田地；土地永远不负勤恳耕耘之人，这是祖辈代代相传最简单的道理。

秋风缓缓吹过，菊香悠悠飘荡，万顷稻田金光灿灿，田野间机声不绝。华湖大地，秋收遍地，旧土换新颜。野菊静静盛开，见证乡土变迁；稻田岁岁成熟，回馈农人四季耕耘。从镰刀割禾到机械驰骋，从人力苦熬到机械化作业，秋收的蜕变，正是时代向前的缩影，也是乡村振兴最鲜活的注脚。

又是菊黄稻熟时，华湖遍野农机奔忙，金秋万顷稻花飘香。不负耕耘，不负这片热土，岁岁丰收，乡里老幼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