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酸菜,岁岁年年
肖淑萍
在我的老家山西,一直流传着一句乡土时序:八月十五过,家家腌酸菜。中秋一落,秋意渐深,腌菜,便是故土人家岁岁不变的烟火仪式,朴素、踏实,又深深扎根在岁月里。
我离开故乡整整十年,身在异乡,岁岁望秋,年年思旧。远在家乡的叔叔,却始终记着我的口味,年年托人给我捎来新鲜的萝卜、圆白菜与大葱。捧着带着故土气息的食材,心头暖意涌动,我便循着儿时的旧模样,亲手腌制一坛家乡的酸菜。
腌菜看似寻常,实则步步有章法。我先将菜叶反复清洗两遍,摊开沥干余水。这一步最为关键,菜叶生水不净,存放日久便容易腐坏变质。随后将玻璃瓶细细洗净,倒扣沥干,保证无一丝水汽。再把萝卜洗净擦丝,撒上适量精盐反复揉搓、拌匀入味,一层层码进瓶中。每铺一层,便用擀面杖用力捣实,层层压紧,不留空隙。工序繁琐,费时费心,可故乡人从不会因麻烦,丢掉这代代相传的秋日滋味。
忙碌之余,我打开视频,和女儿闲话家常。
女儿看着我堆满案板的青菜,忍不住笑道:“妈,如今什么菜随时能买,新鲜又方便,您何苦费这大功夫腌酸菜?现在又不像你们旧时缺菜过冬,真是给自己找辛苦。”
我低头忙着手底的活计,安静听着,未曾搭言。
她又轻声叮嘱:“而且腌制品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您别再年年做了。”
我依旧不语。她生于富足安稳的年代,未曾见过当年故乡腌菜的盛大光景,自然不懂这一口酸菜,藏着我们一代人深重的乡土情怀。
闲谈之间,我猛然想起方才疏漏了撒盐。腌菜无盐,发酵便不足,风味便无从谈起。一念至此,久远的童年往事,瞬间清晰涌上心头。
记忆里的故乡腌菜,是全村热闹的盛景。
那时村里大户人家腌菜,会支起三米多长、一米五宽的巨型案板,再搬出一把二三十斤重的老铁刀,沉厚锋利,专属于庄里有力的男劳力。每到腌菜季,邻里互助,分工有序:择菜、洗菜是妇人的细工,切菜、剁菜、压菜,全凭壮年男丁出力。
那个年代家境清贫、物资匮乏,日子过得格外拮据。我的爷爷奶奶一辈子勤俭度日,粗茶淡饭,就连腌菜里微不足道的一点食盐,也总是百般节省、舍不得多放。一勺盐,在当年是珍贵的吃食底气。每每如今我从容撒盐、随心调味,总会心生怅然。若是爷爷奶奶能活到此刻太平富足的年岁,我定然为他们满满备上一袋又一袋食盐,让他们再也不必为一勺盐精打细算、委屈度日。
老家腌菜多用大小不一的大水缸,分一斗、二斗、三斗的规格。遇上腌菜量大的人家,便邀约七八户乡邻一同帮忙。众人专选夜晚劳作,不耽误白日秋收掰玉米、割豆子的农时。沉沉夜色里,灯火明亮,邻里说说笑笑,再繁重的活计,一夜之间便能妥妥完成。
菜切好填满水缸,上方压上干净重石,挤出菜中多余汁水,静置院中接受日光浸润、自然发酵。忙毕,主家必会备好热汤面、蒸窝头、红薯土豆与煮玉米,诚心答谢连夜帮忙的乡邻。我们一众孩童,起初跑跑跳跳帮忙递菜,熬至夜深,困意沉沉,就地酣然入睡,最后被大人轻轻唤起,牵手归家。彼时邻里相亲、守望相助,谁家腌菜,全村相帮,岁岁年年,一户不落。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
不知从何时起,昔日宽阔的长案板、厚重的老铁刀、偌大的大水缸,慢慢淡出了生活。取而代之的,是轻便的油桶、小巧的玻璃瓶、普通的罐头瓶。我也曾疑惑,是缺菜,还是缺缸?
后来方才懂得:皆非也。是时代好了,大棚蔬果四季常青,人间四时皆有鲜。酸菜再也不是古人越冬度春、储粮备荒的刚需,反倒成了一代人念旧、寻味的心头稀罕。
小巧的瓶罐,适配了如今小家庭的生活,轻便整洁,易于存放携带。生活越来越便捷,可我心底的执念,从未消减。
视频那头,女儿静静看着我一层层压实菜叶,终于轻声问道:“妈,市面上现成的酸菜随处可买,您年年费心费力亲手腌制,到底图什么?”
我指尖轻轻抚过紧实的菜叶,温声作答:“孩子,我们吃的从来不止是酸菜。从前全村邻里围坐案板,壮汉挥刀、妇人忙活,灯火融融、户户相帮,那是艰苦岁月里的人间温情。如今我亲手腌的这一瓶一罐酸菜,腌的是时光,留的是乡味,守的是心底从未走远的故乡。日子富足了,可乡愁需要安放,旧味需要留存,这口菜,装的是情怀,念的是过往。”
女儿听罢,默然片刻,温柔点头。
原来世间很多吃食,早已无关饱腹。岁月更迭,器物换新,生活迭代,唯一不变的,是根植心底的乡土热爱。烟火年年,滋味岁岁,一碟家常酸菜,便是我与故乡最长情的相守。
2026.10.7
作者简介
肖淑平,女,山西省临汾市汾西县退休教师。现返聘于陕西省杨陵示范区第一实验学校,任班主任。曾多次评为杨陵区优秀教师。
编辑 审核:惠玲玲
总编 制作:瀛洲居士
刊头题字:胡胜利 胡兴民 倪进祥 陈茂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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