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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 越
睡梦中，许澈被一张无形大网层层裹住，那网猛地向内收紧，浑身筋骨好似错断，血管尽数崩裂。心脏疯狂跳了数下，最后重重锤出一记沉闷的声响，便骤然沉寂。
只是片刻，他的双脚率先离地，牵引着整具神魂缓缓向上浮起，悬于半空。他有些昏沉，向下望去，自己的肉身静静躺着，双目紧闭，嘴唇半张着泛着乌紫，呼吸在喉间被生生卡断。
疑惑的瞬间，一股力量将他拉扯，转瞬便置身于一间庙堂之中。
“又见面了～”中堂那座灰黄斑驳的泥塑造像，传出细碎的声音。光雾一闪而过，泥胎的轮廓渐渐变得半透明，一道女子的虚影自泥塑躯体里浮起，半虚半实的身影悬在神像前方，她竟从塑像之中缓缓“渗”了出来。
“你……你……”许澈的脑子停滞了，他的感知还未完全恢复，如同刚从深度镇静之中苏醒，所有的一切，都是雾蒙蒙的。
女子微微侧首，向许澈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原本模糊的视线骤然清亮，周遭的一切忽然间就清晰的印入了感知。他感知到了自己漂浮的形体，记起了以往发生的所有事，但还是有些疑惑。
他打量四周：“我记得，这里是委羽山的小庙，可我怎么会在这里，你又是谁？”
女子半倚在空中，手指拨弄着胸前的发丝，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你可是说过我们有夫妻相呢，像是一对真夫妻。”
许澈的脑子飞速运转，他记起了，但眼前的一幕非常荒诞，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于是有些错愕的问到：“你是…木娘娘？你是这座神像？”
“人人都唤我木娘娘，不知我本名。夫君啊，你可唤我木媪。”木娘娘颔首低眉，竟有些小女子的羞涩作派。
“那我是，死了？”
“从人间来讲，是的。凡人总是惊恐死亡，因为他们六根蒙尘，感知受限，这世界可不止人间，你现在应该明白了。”木娘娘接着说道：“四十九天的时间里，你是具有神通的中阴，之后，你便能与我共享香火，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趣。”
许澈泪流满面，死亡，他无法将这两个字与自己联系到一起，也万万不能接受青壮年的自己在人间的猝然凋零。
木娘娘倚在那儿，光雾凝成手指的形状抹掉了许澈的泪水，“呵，尘世让你这般留恋，我的小夫君啊，你可真是愚痴。”
许澈心中翻涌着怒意。于他而言，她口中轻描淡写的“尘世”，便是他曾经的整个世界。那些鲜活的触感、人间的气息，都是他真切拥有过的、活生生的人生。
“最糟糕的体验，才是做凡人”木娘娘勾了勾手，以一息灵光裹住他，淡淡开口：“我带你去看一看，凡人穷尽一生，都无缘窥见的天地。”
在这如梦似幻的中阴旅途中，木娘娘带着许澈亲身体验了一念瞬移、凌空遨游、穿墙透石的空间神通，体会到无病无苦、五感全开、洞见万物的神识自在。中阴身本就自带闻声知意、透视观物、以香为食的天赋神通，木娘娘又悉心传授给他观照众生身光、凝炼神识的法门。
许澈不仅把所学法术修习纯熟，原本与生俱来的中阴神通也被彻底唤醒、大幅精进，举手投足之间，便可随心施展种种玄妙本事，心中越发沉溺。
他心底残存的对人间的眷恋，一点点消散，对木娘娘的依赖和感念，一点点滋长。
转眼便到了第四十九天，中阴的时限走到尽头。一股无形的业力骤然从虚空而来，不由分说拽住他的神魂，一瞬之间便被扯回了生前的家中。
他能清楚看见，亲人们的周身萦绕着浓重晦暗的黑光，那是思念与悲痛凝成的浊气。许澈悬浮在屋子当中，想要上前触碰，灵体却径直穿过亲人的身躯。他望着亲人们撕心裂肺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尖锐的痛苦。
女友阿恬滑动手机，翻找着旧日念想，屏幕定格在了一张旧照，那是委羽山小庙前的合影。不可思议的是，照片里他的身侧，除了阿恬以外，还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木娘娘，她半个身子藏在他身后，透明的黑色光晕将许澈笼罩其中，他的整张脸，更是萦绕着一团浓郁、暗沉的黑气。观照身光的本事让他瞬间通透，那团黑气，是强行夺人魂魄的术法。
所有的真相，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许澈曾在五感全开时，洞见因果业力，他追问木娘娘，是什么因果让他英年早逝，得如此奇缘。木娘娘告诉他，凡人死生不息，轮回流转，因果早已在时间长河中相互纠缠，无法探个究竟。她只是感念许澈曾来过娘娘庙，受了他供奉的香火，便应当引路慈悲，度他超脱。
他本以为，自己是尘缘已尽、寿数终了的正常离世，木娘娘更是慈悲悯人的地仙，心怀善念。实则木娘娘因他游历时的一句随口戏言，动了她的欲念，便强行将许澈从人间拽入中阴，只为伴她左右。他的猝死、他的骤然离世，从头到尾，都是木娘娘一手策划。
嗔恨瞬间冲垮了许澈的心神，原本澄澈通透的灵体，翻涌出滚滚黑气，怨气四散奔涌。他失控腾身，冲破屋舍，一身滔天怨气直奔委羽山娘娘庙而去。
“木…媪，你这个恶魔”，咬牙切齿的声音让塑像中打坐的木娘娘瞬间睁眼，右手只一指，他便动弹不得，被法力禁锢了起来。
“嗯，你知道了”，木娘娘挑眉，眼中多了丝戏虐的神色。
“你个狗屁仙人，夺我性命，做这倒施逆天之事。我只是一个凡人，为何，为何啊？”怨气让许澈的声音震动澎湃，周身翻腾的黑气愈发扩散，涌出屋外，向高处弥漫。
“你们对我来说，只是蝼蚁，若非我慈悲护你，寿尽后，你也只能堕入无明，哪里能明白这超脱凡尘之乐。罢了，你怨气深重，即将堕入饿鬼道，都是你愚痴不改，枉费我一番心意，此后你只能在业海中随波逐流了，真是可惜。”木娘娘话音刚落，许澈的身后凭空出现了一位老道，那老道身着一袭洗的发白的青色道袍，发髻高挽，清瘦矍铄。
不待那老道开头，木娘娘已瘫软在地：“真人，三百年前，你行至我脚下避雨，见我长久吸纳日月山川灵气，木中孕育出淡淡灵识，便点化于我，得了修行的契机。我终盼有一日能炼尽树身阴浊之气，修身飞仙。可我，终究被这欲念所缠、心魔所扰，没能度过这修行的劫数。”
“木媪，天道有规，地仙可护、可渡、可观因果，唯独不可私夺凡命、徇私拘魂。你长在这委羽山涧五百年，也曾护持过有情众生，如此机缘，才能得灵智修行，享人间百年香火。如今，你行差踏错，逆犯天道，本道亦不可徇私，旧日点化之缘，今日亦尽于此。”景虚真人捻动着手上的珠串，口中默念起经咒。
真人引天罡正气，借天道正法，引天雷地罡之力。惊雷自白日晴空轰然劈落，雷光撕裂天幕，径直朝着木娘娘击去。
百年修为一朝被天雷劈碎，木娘娘再无往日的慈悲仙姿，她低声啜泣：“真人，我愿将百年修为渡给许澈，让他洗尽嗔恨、稳固灵体。”
许澈的神魂濒临溃散边缘，一念之差，即将坠入饿鬼道，永世沉沦、不得翻身。
景虚真人心怀慈悲，不忍无辜凡人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他抬手收束木娘娘溃散的最后一缕本源仙灵，净化了其中的偏执戾气，尽数渡进许澈震颤欲碎的神魂之中。
大仇得报，戾气尽消，许澈的神魂安稳下来，凝而不散。
“你经中阴历练，习得一身神通，又承木媪百年灵气，得天道正法净化，神魂早已远超寻常阴灵。此后，你不必入轮回、不必堕鬼道、不必返凡尘。就在这娘娘庙里，受香火供奉，守一方山林。切记，不可颠倒妄想，悖逆天道。”景虚真人将许澈安置在木娘娘的古柏灵体之中，用术法塑了神像新身。
而木娘娘的残魂灵识，化作了一串古朴手串，景虚真人将她随身携带、永世镇罚，日夜受道法洗礼，消磨罪业。静待所有因果、执念、缘分，彻底了尽。
木娘娘昔日的神像崩碎，从此庙中换主，许澈成了这座委羽山古庙新的正神神像。
—END—
作者简介：周越，女，90后，出生德阳，德阳市作协会员。有作品《焦糖玛奇朵的泡沫》《总有深情不负你》等多篇收进《西部作家新人佳作选》，《黑月光》《此后相隔三千梨树》《禅意短章》等小说诗歌見于《作家村》《东方作家》《西部作家村》等报刊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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