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流砥柱
作者:心如大海
目录
序
第一卷 挺进
第一章 乔沟的土
第二章 留下来的人
第三章 腰站的枪声
第四章 雁门关
第五章 阳明堡
第六章 新四军
第七章 小樵镇
第八章 冀中的春天
第九章 五台山的政权
第十章 太行山的根
第十一章 平原的召唤
第十二章 向平原
第二卷 展开
第一章 挺进华中
第二章 苏中水网
第三章 萧克到平西
第四章 那就试试
第五章 马踏营
第六章 挺进冀中
第七章 香城固
第八章 齐会(上)
第九章 齐会(下)
第十章 冀中的地道
第十一章 冀中的政权
第十二章 展开
第三卷 砥柱
第一章 黄土岭
第二章 陈庄
第三章 涞涿支队
第四章 冬扫荡
第五章 百团大战
第六章 涞涿独立营
第七章 鹰嘴崖
第八章 郭宗善的枪声
第九章 岐沟反正
第十章 罗荣桓在山东
第十一章 粟裕在苏中
第十二章 晋察冀的根
第十三章 徐向前在冀南
第十四章 房涞涿
第十五章 计鹿村的电台
第十六章 太行深处
第四卷 反攻
第一章 五一大扫荡
第二章 掌史村
第三章 宋庄
第四章 北疃
第五章 涞涿的坚持
第六章 打回冀中
第七章 雁翎队
第八章 陈辉与武工队
第九章 冉庄地道战
第十章 铁道游击队
第十一章 敌后武工队
第十二章 山东反攻
第十三章 苏中反攻
第十四章 晋察冀反攻
第十五章 冀南的春天
第十六章 陈辉的头颅
第十七章 日本投降
尾声 八月十五日
后记
序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
那天晚上,日本华北驻屯军以一名士兵失踪为借口,要求进入宛平县城搜查。中国守军拒绝。日军随即向宛平城和卢沟桥发动进攻。中国守军奋起抵抗。
这就是“七七事变”。
消息传到延安,是第二天。毛泽东在窑洞里看完电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对周恩来说:“打起来了。”
周恩来说:“全面打起来了。”
毛泽东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外面是陕北的黄土山,灰蒙蒙的,看不到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周恩来说:“通知各部队,准备东渡黄河。”
七月八日,中国共产党发表《为日军进攻卢沟桥通电》,号召全国军民团结起来,抵抗日本的侵略。七月十五日,中共代表将《中共中央为公布国共合作宣言》交给蒋介石。九月二十二日,国民党中央通讯社发表了这个宣言。九月二十三日,蒋介石发表谈话,实际上承认了中国共产党的合法地位。
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正式形成。
八月二十二日至二十五日,中共中央在陕北洛川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会议通过了《抗日救国十大纲领》,确定了八路军在抗日战争中的战略方针——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包括在有利条件下消灭敌人兵团和在平原发展游击战争。
毛泽东在会上说:“我们就是要插到敌人后方去,发动群众,开展游击战争,把敌人的后方变成前线。”
八月二十五日,中共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发布命令,将红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朱德任总指挥,彭德怀任副总指挥,叶剑英任参谋长,左权任副参谋长,任弼时任政治部主任,邓小平任副主任。下辖三个师:第115师,师长林彪,副师长聂荣臻;第120师,师长贺龙,副师长萧克;第129师,师长刘伯承,副师长徐向前。全军共四万五千余人。
九月,八路军三个师先后东渡黄河,开赴华北抗日前线。115师挺进晋东北,120师挺进晋西北,129师挺进晋东南。三把尖刀,插向敌人的后方。
与此同时,在南方八省,红军游击队改编为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叶挺任军长,项英任副军长。新四军挺进华中敌后,与八路军形成南北呼应。
日军在华北的进攻势如破竹。北平、天津、保定、石家庄、太原相继沦陷。国民党军队节节后退。华北正面战场,一片混乱。
但在日军后方,一支支八路军工作队正在深入乡村。他们宣传抗日,发动群众,建立政权,组织武装。他们走到哪里,哪里的老百姓就知道:有人还在打鬼子。
他们没有枪,没有炮,没有军饷,没有后援。他们只有一条命,一腔血,一个信念——中国不会亡。
一九三八年四月二十一日,毛泽东、张闻天、刘少奇联名致电八路军总部,发出在河北、山东平原地区大力发展游击战争的指示。电报中写道:“根据抗战以来的经验,在目前全国坚持抗战与正面深入群众工作两个条件之下,在河北、山东平原地区广泛地发展抗日游击战争,坚持平原地区的游击战,也是可能的。”
同年五月,徐向前在冀南发表《开展河北的游击战争》,提出在平原创造“人山”的思想。他写道:“假如我们能在河北平原地上,把广大的人民推动到抗日战争上来,把广大的人民造成游击队的人山,我想不管什么样的山,也没有这样的山好。”
从此,平原游击战从“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从冀中到冀南,从山东到苏中,从华北到华中,八路军和新四军在无险可守的平原上,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战争形态。
这种战争形态的核心不是武器,是人。是千千万万个不愿做亡国奴的中国人,用自己的血肉,在平原上筑起了一座座看不见的山。
这座山,叫“人山”。
这部小说写的,就是这座山。
卷一 挺进
第一章 乔沟的土
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四日,黄昏。山西灵丘,乔沟。
林彪蹲在沟边,抓了一把土。
土是干的,混着碎石和枯草根。他让土从指缝漏下去,风把细末吹起来,扑在脸上。他没有擦。
“这沟,能藏多少人?”
参谋蹲在他旁边,指着沟两边的坡:“两边各一个团,够了。”
林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看了参谋一眼。
“不是藏人。是藏命。”
他说完就走了。参谋愣了一下,没听懂。但林彪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115师的部队在乔沟两侧的山坡上埋伏好了。雨下了一夜,战士们趴在泥水里,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没有人动。有人把枪抱在怀里,枪身冰凉,但抱久了,木头托也热了。
一个年轻战士小声问班长:“班长,鬼子什么时候来?”
班长说:“天亮。”
“天亮还有多久?”
“你睡一觉,醒了就到了。”
战士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他听着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九月二十五日,早上七点。日军板垣师团的辎重部队进入了乔沟。车队很长,有汽车,有马车,有步兵。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地盘。日军士兵坐在车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说话,有的闭着眼睛打瞌睡。
山梁上,林彪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个字。
“打。”
枪声从两边山坡上同时响起来。日军没有防备。第一排子弹扫过去的时候,许多日军还坐在车上,子弹穿过了他们的胸膛。有人从车上掉下来,有人趴在车底下,有人往沟边跑。但沟两边都是八路军的伏兵。他们冲下来,像一把钳子,把日军夹在沟底。
那个年轻战士冲在最前面。他端着枪,看见一个日军士兵从车底下爬出来,他扣了扳机。日军士兵倒下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倒下的日军士兵,手在抖。
班长跑过来,拍了他一下:“别愣着。继续打。”
他回过神来,继续往前冲。
战斗打了六个小时。中午时分,乔沟里全是日军的尸体和烧毁的汽车。八路军缴获了大批物资——枪支、弹药、食品、军毯。战士们把东西往山上搬,有人搬了三趟,累得坐在地上喘气。
那个年轻战士搬了一箱子弹,又搬了一箱手榴弹。他坐在山坡上,看着沟底。沟底还在冒烟,有几辆汽车还在燃烧。他想起那个被他打死的日军士兵。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有没有家人。他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搬东西。
林彪站在山头上,看着沟底。他没有说话。
参谋走过来:“师长,战果统计出来了。歼敌一千余人,缴获——”
“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了。
那天晚上,消息传到了延安。毛泽东在窑洞里看完电报,对周恩来说:“打得好。”
周恩来点了点头。“115师开了个好头。”
毛泽东把电报放在桌上。“告诉林彪,不要恋战。平型关这一仗,是给全国看的。让老百姓知道,八路军能打鬼子。”
电报传到115师的时候,林彪正在看地图。他看完电报,叠好,放进口袋。然后他对参谋说:“明天撤。”
一九三七年九月二十五日,平型关。八路军115师歼灭日军板垣师团辎重部队一千余人。这是全国抗战以来中国军队打的第一个大胜仗。
消息传出去,全国震动。各地的报纸都在头版刊登了这条消息。老百姓说:“八路军真的打鬼子了。”
但在乔沟的山坡上,那个年轻战士还在搬东西。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活下来了,他的班长也活下来了。他们搬完了最后一箱弹药,坐在山坡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班长说:“你刚才害怕吗?”
他说:“害怕。”
班长说:“怕就对了。怕还打,才是好样的。”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家里的爹娘。他想,等打完仗,他就回家。
第二章 留下来的人
平型关战斗结束后第三天,115师在五台山一带休整。
林彪、聂荣臻、罗荣桓,三个人坐在一间土屋里。土屋是当地老乡腾出来的,墙是夯土的,屋顶是茅草搭的,屋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条板凳。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边角已经磨破了,用石头压着。
“下一步怎么办?”罗荣桓问。
林彪没有说话。他盯着地图,手指在五台山的位置上敲了敲。敲了几下,又停下来。
聂荣臻开口了:“主力要南下。太原还在,不能丢。但这里也不能丢。”
“谁留?”林彪问。他抬起头,看着聂荣臻。
聂荣臻迎着他的目光。“我留。”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罗荣桓看了看林彪,又看了看聂荣臻。
林彪说:“给你多少人?”
“独立团,骑兵营,还有一些零散部队。三千人左右。”
林彪点了点头。“够吗?”
“不够也得够。”聂荣臻说,“这里是华北的脊梁。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林彪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山。五台山连绵起伏,灰蒙蒙的,看不到边。风吹过来,把门口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往东,”林彪说,“就是平原。”
聂荣臻走到他身边。“平原怎么了?”
“平原无险可守。”林彪说,“但迟早要往东走。”
他转过身,看着聂荣臻。“你留在这里,先把山里的根扎住。等根扎住了,再往东。”
聂荣臻点了点头。
罗荣桓也站起来,走到门口。三个人站在土屋门口,看着外面的山。谁也没有说话。
几天之后,115师主力南下。
聂荣臻带着独立团、骑兵营和一部分地方工作干部,留在了五台山。他站在山头上,看着主力部队远去的背影。队伍很长,排成一条线,弯弯曲曲地往南走。走了一个多时辰,最后一个人也消失在山沟里。
风从北面来,把山上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聂荣臻对身边的人说:“我们得往东走。往东,就是平原。”
那个人是独立团的参谋,二十来岁,刚从抗大毕业。他问:“司令员,平原上怎么打?”
聂荣臻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平原在山的东面,灰蒙蒙的,看不到边。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说:“先把山里的根扎住。”
三千人,要在一片被日军占领的土地上扎下根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五台山方圆几百里,山高沟深,村庄稀落。老百姓穷,有的村子连一口像样的井都没有。日军占了县城和交通线,时不时出来“扫荡”。国民党溃兵和土匪趁火打劫。局面一片混乱。
聂荣臻没有急着打仗。他把人分成几路。一路去发动群众,一路去收编地方武装,一路去建立政权。他自己带着几个人,一个村一个村地走。
到了一个叫石咀的村子,聂荣臻找了几个老乡聊天。他问一个老汉:“鬼子来了,你们怕不怕?”
老汉说:“怕。”
“怕怎么办?”
“跑。”
“跑得了吗?”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跑不了也得跑。”
聂荣臻说:“不跑行不行?”
老汉看着他。“不跑咋办?打又打不过。”
聂荣臻说:“打得过。得有人组织。”
老汉看了他一会儿,问:“你是八路?”
聂荣臻说:“是。”
老汉说:“你们能待多久?”
“你要待多久,我们就待多久。”
老汉想了想,点了点头。
聂荣臻留在五台山的第一件事,是打土匪。五台山一带,有十几股土匪,有的几十人,有的几百人。他们打着“抗日”的旗号,干的却是抢劫的勾当。老百姓怕他们比怕鬼子还厉害。聂荣臻派了一个连,去收拾最大的一股土匪。这股土匪的头子叫“黑狼”,手底下有三百多人,盘踞在五台山北面的一个山坳里。
连长姓赵,是个老红军,打仗有经验。他没有硬攻,而是先派人摸清了土匪的底细。原来“黑狼”手下的人,大部分是附近村里的农民,被逼上山的。真正死心塌地当土匪的,只有几十个。赵连长让人把“黑狼”的几个心腹分别叫出来,一个个谈。第一个出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脸,手上有老茧。
赵连长问他:“你以前干什么的?”
“种地的。”
“怎么当了土匪?”
“鬼子把村子烧了,没地方去了。”
“你愿意回家种地吗?”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能回去吗?”
赵连长说:“能。八路给你分地。”
汉子抬头看着他。“真的?”
赵连长说:“真的。”
汉子说:“那我回去。”
“黑狼”的几个心腹,一个个被叫出来谈。谈完了,大部分人都愿意下山回家种地。“黑狼”见势不妙,带着几个亲信跑了。赵连长把土匪窝里的粮食和财物分给了附近的老百姓。老百姓说:“八路不一样。八路是真的打鬼子。”
这件事传开后,五台山一带的老百姓开始相信八路军。有的村子主动派人来找聂荣臻,说:“你们需要什么?粮食、柴火、住处,我们都能出。”
聂荣臻对赵连长说:“看到了吗?打土匪,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为了让老百姓知道,我们跟土匪不一样。”
赵连长说:“知道了。”
聂荣臻说:“下一步,是建政权。”
聂荣臻把五台山周围的十几个县划成几个分区,每个分区派一个工作团。工作团到了村里,先找穷人,找那些被地主欺负过的人,找那些愿意打鬼子的年轻人。然后开会,选村长,成立农会,组织民兵。
有个工作团的团长姓刘,是个知识分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到了一个叫石咀的村子,村里有几十户人家。他找了一个叫康老栓的农民,问:“你愿不愿意当村长?”
康老栓说:“我不识字。”
刘团长说:“不识字没关系。你公道不公道?”
康老栓想了想,说:“公道。”
刘团长说:“那就你当。”
康老栓当了村长,第一件事是减租减息。他把村里的地主请来,说:“从今天起,租子减三成。八路说了,抗日时期,大家都要出力。”
地主不乐意,说:“这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凭什么减租?”
康老栓说:“凭八路在前面打鬼子。你在后面收租,收得下去?”
地主看了看刘团长身后的几个八路军战士,没敢再说什么。
第二件事是组织民兵。康老栓把村里十几个年轻人叫到一起,问:“谁愿意打鬼子?”
有七八个人举手。
康老栓说:“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石咀村的民兵。白天种地,晚上练武。鬼子来了,就跟着八路打。”
一个年轻人问:“我们有枪吗?”
康老栓说:“有。刘团长给了三支老套筒。剩下的,用红缨枪。”
年轻人笑了。但笑完之后,没有人退出。
几个月后,石咀村的民兵发展到了三十多人。他们配合八路军打了几次小仗,缴获了几支枪。康老栓把枪发给民兵,说:“好好用。别糟蹋了。”
刘团长后来对聂荣臻说:“康老栓这个人,不识字,但心里有数。”
聂荣臻说:“这种人,就是我们的根。”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七日,根据中共中央的决定,以阜平、五台为中心的晋察冀军区成立,聂荣臻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下辖四个军分区。第一军分区司令员杨成武,活动区域在涞源、易县、满城一带,也就是北岳山区。
成立那天,聂荣臻站在五台山的山头上。下面是一片河滩,河滩上站满了人——有八路军战士,有民兵,有老百姓,有从各县来的干部。
聂荣臻站在一块石头上,对着下面的人说:“从今天起,晋察冀军区成立了。我们在这里扎下根来,打鬼子,保家乡。谁愿意跟我们一起干,就站出来。”
没有人说话。但河滩上的人,一个都没有走。
聂荣臻又说:“我们不是来抢地盘的。我们是来扎根的。根扎在老百姓心里,谁也拔不走。”
晋察冀,这是八路军在敌后建立的第一个抗日根据地。
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说:“聂荣臻这个人,有本事。三千人,扎下了一个钉子。”
周恩来补充说:“这个钉子,钉在了华北的脊梁上。”
那天晚上,聂荣臻坐在土屋里,看着地图。地图上,五台山在中间,周围是涞源、易县、满城、阜平、平山。这些县,有的在山区,有的在平原边缘。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五台山往东,一直画到平汉铁路。
他对身边的参谋说:“迟早要过这条线。”
参谋问:“过了这条线,就是平原了。”
聂荣臻说:“对。到了平原,打法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靠老百姓。”
参谋问:“平原上的老百姓,跟山里的老百姓,有什么不一样?”
聂荣臻想了想。“山里的老百姓,住在山里,跑不了。平原上的老百姓,住在平原上,也跑不了。只要他们知道,有人还在打鬼子,他们就愿意跟着干。”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是五台山的夜,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颗星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把地图叠好。
明天还有事做。
第三章 腰站的枪声
独立团是115师里最特殊的一支部队。
它的前身是红一军团第一师,改编时因为国民党限制,成了115师唯一不在编的“黑户”。没有正式番号,没有军饷,没有补给。别的团有番号,有粮有饷有枪,独立团什么都没有。
东渡黄河的时候,独立团被卡在了渡口。国民党守军拿着花名册核对:“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杨成武说:“686团。”
守军看了看名册,又看了看杨成武身后的一千多人,犹豫了一下,放行了。过了渡口,杨成武对身边的参谋说:“记住了,这个番号是借来的。以后得还。”
参谋问:“怎么还?”
杨成武说:“打出自己的番号来。”
独立团的底子是红一军团的老部队,骨干都是经过长征的老兵。但改编之后,新兵多,武器杂。一个连里,有的战士扛着汉阳造,有的扛着老套筒,还有的扛着红缨枪。杨成武对战士们说:“枪不够,敌人给我们造。仗打赢了,什么都有了。”
一九三七年九月中旬,独立团接到命令:配合115师主力,在平型关战斗中担任阻击任务。
任务很明确——在驿马岭方向阻击日军援兵,保证主力在乔沟的伏击顺利进行。
杨成武带着独立团从涞源出发,走了一夜,到了腰站。腰站在涞源通往灵丘的公路上,是驿马岭隘口的前哨。驿马岭是一道马鞍形的隘口,地势险要,一条狭窄的公路从隘口蜿蜒而下,可视路段不足百米。
杨成武站在山口,看了地形。他对参谋说:“这地方好。能打。”
他命令前卫营1营抢占隘口,2营和3营在两侧山坡上隐蔽待命。
九月二十四日晌午,1营1连1排顺着公路搜索前进。走了不到半里路,前面的尖兵突然停下来。排长猫着腰跑上去。
“怎么了?”
尖兵指了指前面。五十米外,一支三十余人的日军骑兵侦察队正沿着公路过来。日军士兵骑在马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说话,完全没有发现前面的八路军。
排长没有犹豫。“打。”
枪声突然响起来。日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战马受惊翻滚,两名日军士兵还未端起枪便被击毙。剩下的日军仓皇调头,往涞源方向跑了。排长让战士们占领阵地,准备迎接更大的战斗。
九月二十五日清晨,山间浓雾弥漫。
杨成武接到情报:涞源方向又开来一个联队的日军。加上昨天被打跑的骑兵侦察队,日军在涞源的兵力已经超过独立团数倍。
参谋问:“团长,怎么办?”
杨成武站在山头上,看着下面的公路。雾很大,看不清远处,但他知道,日军正在往这边走。
“打。”
“怎么打?”
“正面阻击,侧翼迂回。1连正面,2连从右翼袭取隘口,3连攻占南面更高山峰,用火力压制。”
他顿了一下。“告诉1连,不要硬拼。把鬼子引进来,打一阵就撤。2连和3连从两边包抄。”
参谋问:“团长,咱们就一千多人,鬼子可是一个联队。”
杨成武说:“一个联队怎么了?一个联队也是两条腿走路。咱们两条腿,他们也两条腿。跑起来,谁怕谁?”
战斗打响了。
独立团的战士们从两边山坡上冲下来,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日军被突然的袭击打乱了阵脚,纷纷往公路两侧散开,寻找掩体还击。
刘柱子跟着班长冲在最前面。他端着枪,手在抖。班长回头看了他一眼。“别怕。跟着我。”
刘柱子点了点头。他跟着班长,跳过一个又一个石头,往前冲。一个日军士兵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来,举枪瞄准。班长喊了一声:“卧倒!”刘柱子扑倒在地上,子弹从他头顶飞过。班长举起枪,一枪打中了那个日军士兵的头。
“起来!”班长喊。
刘柱子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战斗从清晨打到下午。
独立团的战士们以密集火力大量杀伤日军,最终歼敌四百余人,缴获大量军用物资。他们完成了阻击任务,保证了师主力在平型关的胜利。
战斗结束后,杨成武站在山头上,看着下面的公路。公路上到处都是日军的尸体和烧毁的汽车。浓雾已经散了,夕阳照在山谷里,把一切都染成了红色。
刘柱子走过来。他的脸上有硝烟,有泥土,但眼睛很亮。
“团长,我们打赢了?”
杨成武说:“打赢了。”
“死了多少人?”
杨成武沉默了一下。“没来得及数。但不少。”
刘柱子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团长,咱们下一步去哪?”
杨成武看着东面的平原。“往东走。”
“东边是什么?”
“平原。”
那天晚上,杨成武在驿马岭的山头上,看着东面的平原。
平原在山的东面,灰蒙蒙的,看不到边。他知道,平原的东面,是涞涿,是冀中,是平汉铁路,是北平。
他想起聂荣臻说的话——“我们得往东走。往东,就是平原。”
他转过身,对参谋说:“明天,主力撤。留一个连在涞源,继续发动群众。”
参谋问:“为什么留一个连?”
杨成武说:“山里的根要扎住。平原的根,也要开始扎。”
参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刘柱子走过来。他站在杨成武身边,看着东面的平原。
“团长,平原上到底是什么样的?”
杨成武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们什么时候去?”
“快了。”
第四章 雁门关
一九三七年九月十七日,晋西北,神池县。
贺龙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东面的雁门关方向。风从关外灌进来,带着干燥的土腥味。他身后是358旅的部队,八千多人,刚从黄河那边过来,脚上的泥还没干透。
关向应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贺老总,总部命令下来了。”
贺龙接过来看了一眼。“配合忻口防御,破击大同经雁门关到忻口的公路。”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告诉716团,准备打。”
关向应说:“忻口那边打得紧。卫立煌的四个半师已经上去了,阎锡山又把十个团交给朱德指挥。正面吃不住。”
贺龙点了点头。“正面吃不住,我们就从后面捅。鬼子的汽车要往前线运弹药、运粮食、运兵员。这条路断了,忻口就喘不过气。”
他指了指地图上雁门关的位置。“就是这里。”
十月十三日,716团接到命令。
团长贺炳炎,二十四岁,湖北人,长征时负过伤,右臂截了肢,左手使枪。政委廖汉生,湖南人,二十六岁。两个人带着团部从老窝村出发,往雁门关方向走。
出发前,贺龙把贺炳炎叫到师部。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贺炳炎一支。贺炳炎接过来,用左手夹着,没点。
贺龙说:“这一仗,是120师到山西的第一仗。打好打不好,不是面子的事,是忻口那边几万弟兄的命。”
贺炳炎说:“明白。”
“侦察做细点。”贺龙说,“鬼子的运输队什么时候走、走多少辆、押车的有多少人,摸清楚了再动手。不要打无准备之仗。”
“是。”
贺龙又说:“还有一条。仗打完了,不要恋战。平原上鬼子的援兵来得快。打完就走,不要等他们围上来。”
贺炳炎把烟夹在耳朵上,转身走了。
十月十七日黄昏,716团到达雁门关西南的秦庄和王庄。
部队隐蔽在村子里,不亮灯,不烧火。贺炳炎和廖汉生带着各连连长,摸黑去了黑石头沟看地形。
黑石头沟在雁门关南面,一条公路从雁门关盘旋而下,由西向东在沟里绕了一个大圈。公路西面是悬崖峭壁,北面是陡坡,南面不远有座石拱桥。沟底遍布乱石,公路在沟里拐弯的时候,两边的高地正好可以形成交叉火力。
贺炳炎爬上山头,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往下看。月光照在公路上,灰白色的路面像一条带子,从北面伸过来,弯了一下,又往南去了。
他对廖汉生说:“这地方好。公路拐弯,鬼子的车速慢,正好打。”
廖汉生说:“西面是悬崖,他们跑不了。北面是陡坡,爬不上去。南面有桥,桥一炸,路就断了。”
贺炳炎点了点头。“第三营主攻,埋伏在陡坡南北。第一营一连警戒阳明堡方向,第十一连埋伏在桥西,断敌退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早上进阵地。告诉战士们,趴在沟坎里,一动不动。谁暴露了,军法处置。”
十月十八日凌晨,部队沿着羊肠小道进入预设阵地。
天还没亮,山里的风很冷。战士们匍匐在沟坎里,手榴弹盖子拧开了,枪膛里的子弹上了膛。有人把枪抱在怀里,枪身冰凉。有人在啃干粮,一口一口地嚼,没有声音。
贺炳炎站在山顶上,看着下面的公路。公路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看了看表,十点多了。
一个战士小声嘀咕:“鬼子怎么还不来?”
旁边的班长瞪了他一眼。“沉住气。团长说了,谁暴露了军法处置。”
战士把嘴闭上了。
十点半左右,北面公路突然扬起了一片尘土。马达声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响。战士们把手榴弹攥紧了。
“来了。”贺炳炎说。
日军运输车队由北向南驶来,五十多辆汽车,满载步兵和物资。汽车在公路上排成一长串,走得不快,像是巡视自己的地盘。驾驶室里的日军军官探出脑袋张望,车上的士兵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说话。
就在车队进入伏击圈的时候,南面阳明堡方向又传来马达声。贺炳炎回头一看,另一支车队正从南面开来,一百多辆,大多是空车,但车上也有押车的士兵。两支车队要在黑石头沟会车。
贺炳炎和廖汉生对视了一眼。廖汉生说:“打不打?”
贺炳炎说:“打。越多越好。”
他举起左手,猛地往下一劈。
枪声从两边山坡上同时响起来。步枪、轻重机枪、手榴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公路。日军猝不及防,汽车撞在一起,有的翻进了沟里,有的起了火。日军士兵从车上跳下来,想找掩体,但公路两边都是八路军的火力,他们被夹在沟底,无处可逃。
第三营的战士们从陡坡上冲下来,端着刺刀冲进敌群。贺炳炎带着警卫员也冲了下去,左手提着枪,一边跑一边喊:“冲!冲!”
战斗持续了几个小时。日军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烧起来,火光映红了黑石头沟的山壁。
天黑之后,716团撤出了战斗。
此战毙伤日军三百余人,击毁汽车二十余辆。部队撤到山里休整,清点人数,伤亡不大。
贺炳炎坐在一块石头上,用左手擦着枪。廖汉生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
“打得好。”廖汉生说。
贺炳炎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还没完。路还没断。”
廖汉生说:“你的意思是——”
“炸桥。”贺炳炎说,“明天晚上,派一个连去把石拱桥炸了。桥一断,这条路就彻底断了。”
十月二十日夜,716团一部袭取了雁门关,另一部破坏了广武至太和岭间的公路和桥梁。石拱桥被炸塌了半截,公路断成了两截。
十月二十一日,716团再次在黑石头沟设伏。
这一次,日军学乖了。南北对开的两支车队同时进入伏击圈时,日军士兵迅速下车,依托汽车残骸顽抗。八架日军飞机从南面飞来,在沟上空盘旋扫射。但716团居高临下,火力压得日军抬不起头。战斗打了一个多小时,击毁日军汽车十余辆,毙伤一部,然后主动撤出。
从十八日到二十一日,716团在雁门关以南共毙伤日军五百余人,毁汽车数十辆,切断了日军由大同经雁门关至忻口的后方补给线。
消息传到忻口前线,卫立煌的部队正在苦苦支撑。日军的弹药和油料供应突然中断,攻势顿挫。卫立煌后来对朱德说:“雁门关那几仗,帮了大忙。”
消息传到八路军总部,朱德正在南茹村看地图。他看完电报,对彭德怀说:“120师打得好。贺龙这个人,有本事。”
彭德怀说:“716团那个贺炳炎,独臂将军,左手使枪,打仗不要命。”
朱德点了点头。“告诉贺龙,继续破击,不要停。”
十月二十五日,朱德、彭德怀致电周恩来转阎锡山:我军继续在雁门关伏击日军。
阎锡山看了电报,沉默了一会儿。他对身边的幕僚说:“八路军这些人,打仗有一套。正面打不过,就从后面打。路断了,鬼子的汽车跑不动,忻口就能多撑几天。”
幕僚问:“要不要给他们补充点弹药?”
阎锡山想了想。“补。给120师补一批子弹。”
十月二十八日,八路军总部奉命南移太行山区。
朱德离开南茹村之前,站在村口的土坡上,回望了一眼五台山的方向。他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三十六天。三十六天里,总部指挥三个师打出了平型关大捷、雁门关伏击战、夜袭阳明堡机场等一系列战斗。
他对彭德怀说:“南边也要打。129师已经在路上了。”
彭德怀说:“刘伯承的先遣队已经到了太原。”
朱德点了点头。“告诉刘伯承,首战必胜。”
同一天,太原。
刘伯承率领129师先遣队,从侯马乘火车抵达太原。他在车站下了车,脚踩在山西的土地上,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十天前,他率领先遣队从陕西庄里镇出发,过澄城、穿合阳,在韩城芝川镇连夜渡河。沿途的城镇里,民众和学生举着标语在路边迎送,送开水和食品。部队唱着歌往前走:“炮火连天响,战号频吹,决战在今朝。”
到了侯马,阎锡山拨了一列火车。部队连夜上车,沿南同蒲路北上。十月十一日中午,刘伯承到达太原。他去了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面见阎锡山,交涉粮弹补充。
阎锡山说:“刘师长,忻口吃紧,你们129师什么时候能上?”
刘伯承说:“先遣队已经到了。主力还在路上。”
阎锡山说:“先遣队也行。只要能打。”
十月十二日,刘伯承率先遣队继续乘火车北上,到达忻口地区。
此时的山西战局已经十分危急。从平绥路南下的日军占领雁门关后,攻占了代县、原平,正向忻口推进。平汉路上的日军占领石家庄后,向娘子关发起攻击。太原城在晋北、晋东两路日军的钳击之中。
刘伯承到太原时,已经接到总部电报:率师前方指挥所和769团向太原东北山地挺进,执行侧击敌人、巩固后路的任务。
他在火车上对769团团长陈锡联说:“我们师抗日的第一仗,就靠你的了。”
陈锡联说:“师长放心。”
刘伯承摇了摇头。“不要放心。要打赢。第一仗可打小一点,但第一炮一定要响。出师的首战胜利特别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打哪里,你自己定。但有一条——要打疼鬼子。”
陈锡联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他手里有一个团,三千多人。忻口正面打得正紧,日军的飞机每天从头顶飞过,轰炸忻口阵地。那些飞机从哪里来的?
他想,得把它们的窝端了。
第五章 阳明堡
一九三七年十月十六日,代县以南,苏郎口村。
陈锡联带着769团到了这里。
苏郎口在滹沱河东岸,离代县县城不远。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部队进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民们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往外看,不知道来的这是什么队伍。
陈锡联让部队在村外的河滩上宿营,不进民房。他对各营营长说:“先不要惊动老百姓。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陈锡联坐在河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脑子里在盘算——忻口那边打得紧,日军的飞机天天从头顶飞过,轰炸忻口阵地,扫射后方补给线。那些飞机是从哪里来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借着月光看了看。代县周围有几个日军机场,最大的一个在阳明堡。阳明堡在代县南面,离苏郎口不远。陈锡联决定派人去侦察。
第二天一早,陈锡联带着几个参谋,换上便衣,沿着滹沱河往南走。
走了十几里路,到了一个叫南关的村子。村口有个老汉在拾粪。陈锡联走过去,问:“大爷,打听个事。阳明堡那边有鬼子飞机吗?”
老汉抬起头,看了看他。“你们是——”
“过路的。”
老汉放下粪筐,往南指了指。“有。天天飞,轰隆隆的,吵得人睡不着觉。”
“几架?”
“数不清。反正不少。”
陈锡联又问:“机场在哪儿?”
老汉说:“阳明堡西边,滹沱河北岸。有个大院子,停着好多飞机。”
陈锡联点了点头,又问:“机场里多少鬼子?”
老汉说:“不多。听说就百十号人。但周围有炮楼,有据点。”
陈锡联谢过老汉,带着人继续往南走。他们走到离阳明堡不远的地方,趴在一个土坡后面,远远地看。滹沱河北岸,一片开阔地上,停着一排排银灰色的飞机。大约有二十多架。飞机旁边有人在走动,穿着日军军装。机场周围拉着铁丝网,有几个哨兵在巡逻。
陈锡联看了一会儿,退了下来。他对参谋说:“回去。”
回到苏郎口,陈锡联把各营营长叫到一起。
“机场在阳明堡西边,滹沱河北岸。飞机二十多架。守军不多,但周围有据点。我们得从据点之间的空隙插进去。”
他摊开地图,用手指着。“三营主攻。一营、二营在南北两侧打援,阻击可能从代县和崞县来的增援。三营从东面摸进去,炸飞机。”
三营营长赵崇德站起来。“团长,什么时候打?”
陈锡联说:“明天晚上。”
赵崇德说:“明白。”
陈锡联看着他。“崇德,这一仗,是129师到山西的第一仗。打好了,全国都知道。打不好,我陈锡联提头去见刘师长。”
赵崇德说:“团长放心。炸不掉飞机,我不回来。”
陈锡联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让战士们好好休息。明天白天睡觉,晚上行动。”
十月十九日,黄昏。三营的战士们从苏郎口出发。他们穿着便衣,背着步枪,腰间别着手榴弹。赵崇德走在最前面。滹沱河的水不深,但很凉。战士们蹚水过河,裤腿湿了,贴在腿上。没有人说话。
过了河,是一片高粱地。高粱已经收了,只剩下一截截茬子,踩上去扎脚。赵崇德走在前面,不时蹲下来看看路。他对这一带的地形不熟,但他有一个向导——一个当地的老乡,五十多岁,姓李,以前给地主扛活,对阳明堡周围的路很熟。
李老汉走在赵崇德旁边,小声说:“往左拐,那边有条沟,能摸到机场边上。”
赵崇德点了点头。“大爷,您别往前走了。就在这儿等我们。”
李老汉说:“我跟你们去。我认得路。”
赵崇德说:“不行。打起来顾不了您。”
李老汉想了想,说:“那你们小心。机场东边铁丝网有个缺口,是我前几天看见的。你们从那儿进去。”
赵崇德说:“记住了。”
夜里十点多,三营摸到了机场外围。
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东面果然有一个缺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钻过去。赵崇德带着十连先钻进去,其他连队在后面跟进。
机场里很安静。飞机一排一排地停着,在月光下像一群睡着的巨鸟。哨兵在远处巡逻,脚步声很轻。赵崇德趴在飞机旁边的地上,能闻到航空汽油的味道。他抬头看了看飞机。银灰色的机身在月光下闪着暗光,机翼上涂着红色的太阳标记。
他对身边的战士说:“把手榴弹塞进发动机里。塞完就跑,别停。”
战士点了点头。
赵崇德举起手,猛地往下一劈。
“打!”
手榴弹的爆炸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第一架飞机的发动机被炸开了花,火焰从机头蹿出来,照亮了整个机场。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爆炸声接连不断。战士们把手榴弹往飞机肚子里塞,塞完了就跑,跑到下一架飞机旁边,再塞。
机场里的日军慌了。有的从营房里跑出来,有的抱着枪乱跑。但八路军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十连的战士们端着刺刀,和日军拼在一起。赵崇德一边打一边喊:“快炸!炸完就撤!”
一架飞机的油箱被击中,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把半个机场照得通明。日军的哨兵开始射击,子弹从四面八方飞来。赵崇德带着几个战士冲到最后一排飞机旁边。他刚把手榴弹塞进一架飞机的发动机里,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后背。
他倒下了。
赵崇德倒在地上,后背的伤口在流血。他试着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一个战士跑过来。“营长!”
赵崇德说:“别管我。炸飞机。”
战士把他往旁边拖了几步,然后冲回去,把手榴弹塞进了最后一架飞机。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二十四架日军飞机全部被炸毁,机场变成了一片火海。
撤退的命令传来了。三营的战士们从东面的铁丝网缺口撤出去,过了滹沱河,往苏郎口方向跑。有人背着赵崇德。他伤得很重,血一直在流。
到了河边,赵崇德说:“放下我。”
背他的战士说:“营长,马上就到了。”
赵崇德说:“我不行了。你们走。”
战士不放。赵崇德用尽力气推了他一把。“走。”
战士哭着把他放下,跟着部队过了河。赵崇德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长征的时候,想起过草地的时候,想起在延安的时候。他二十四岁,还没有娶媳妇。
他闭上眼睛。
天亮的时候,陈锡联站在苏郎口村口的土坡上,等着三营回来。
三营的战士们一个个从河滩上走过来。有的身上有血,有的衣服烧破了,有的连鞋都跑丢了。陈锡联数了数,三营少了十几个人。
他问一个排长:“赵崇德呢?”
排长低下头。“营长牺牲了。在机场边上。”
陈锡联沉默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站在滹沱河边,看着对岸阳明堡方向的黑烟。机场还在燃烧,浓烟升起来,遮住了半个天。他想起赵崇德出发前说的那句话——“炸不掉飞机,我不回来。”
飞机炸掉了。赵崇德没有回来。
十月二十日,消息传到太原。
刘伯承正在看地图。参谋跑进来:“师长,769团回来了。”
刘伯承抬起头。“打了吗?”
“打了。炸了二十四架飞机。”
刘伯承站起来,走到门口。参谋又说:“三营营长赵崇德牺牲了。”
刘伯承站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了。”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什么也没有。
后来,他在回忆录里写道:“阳明堡战斗,是我师抗日的第一仗。炸毁敌机二十四架,有力地配合了忻口友军的作战。赵崇德同志在战斗中英勇牺牲,他是我们129师的光荣。”
十月下旬,忻口前线的日军飞机明显减少了。
卫立煌的部队在忻口坚守了二十多天,一直撑到十一月二日才撤退。卫立煌后来对八路军的人说:“你们炸了阳明堡,忻口的压力小多了。”
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说:“129师开了个好头。刘伯承这个人,能打巧仗。”
朱德在南茹村听说后,对彭德怀说:“赵崇德是个好同志。要记住他。”
彭德怀说:“已经上报了。追认烈士。”
朱德点了点头。“告诉刘伯承,129师继续在正太路南侧活动。下一步,要在太行山上扎下根来。”
同一天,陈锡联带着769团从苏郎口出发,往南走。
走之前,他去了赵崇德牺牲的地方。滹沱河边的那片高粱地里,战士们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赵崇德同志牺牲处”。
陈锡联站在木牌前,敬了一个礼。
然后他转过身,带着部队走了。
他们要去太行山。
风从北面来,把高粱地里的枯叶吹得沙沙响。
第六章 新四军
一九三七年十月,武汉。
叶挺站在一间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的是华中地区,长江两岸,湖泊密布,河网纵横。他用手指在苏中平原上划了一条线,从南京到上海,从长江到东海。
项英推门进来。“希夷,延安的电报。”
叶挺接过来。电报上写着:南方八省红军游击队改编为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叶挺任军长,项英任副军长。下辖四个支队,共一万余人。
叶挺看完电报,放在桌上。“项英,你对华中熟悉吗?”
项英说:“我在南方打了三年游击。这一带的山山水水,我熟。”
叶挺点了点头。“那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南昌,把各游击区的队伍收拢。我去广州、香港,募集经费和药品。”
项英问:“部队什么时候集结?”
叶挺说:“越快越好。日本人占了上海,下一步就是南京。华中不能等。”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南昌。
项英到了南昌,找到了一间旧祠堂作为新四军筹备处。祠堂不大,院子里有一棵老樟树,树下摆着一张桌子。项英把各游击区的负责人一个一个找来谈话。
第一个来的是陈毅。他刚从赣南游击区下来,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但眼睛很亮。
项英问:“赣南还有多少人?”
陈毅说:“几百人。打了三年游击,死的死,散的散。剩下这些人,都是硬骨头。”
项英说:“把他们带下来。编入新四军。”
陈毅说:“什么时候下山?”
项英说:“越快越好。先到南昌集中,再编队北上。”
陈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粟裕。他从浙南游击区来,比陈毅还瘦,但精神很好。他带来了一份名单,上面写着浙南游击区剩下的所有人员。
项英看了名单,说:“这些人,都是种子。”
粟裕说:“是种子。种到哪儿,哪儿就能长起来。”
一九三八年一月,新四军军部在南昌正式成立。
叶挺从香港回来了,带回了一批药品和经费。项英把各游击区收拢的部队编成了四个支队。第一支队司令员陈毅,副司令员傅秋涛;第二支队司令员张鼎丞,副司令员粟裕;第三支队司令员张云逸,副司令员谭震林;第四支队司令员高敬亭。全军共一万余人。
成立那天,叶挺站在祠堂的院子里,对着集合起来的干部们讲话。他穿着灰布军装,腰里别着一把手枪,说话不紧不慢。
“新四军成立了。我们的任务是挺进华中敌后,开展游击战争。华中是水网平原,跟华北的旱地平原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依靠群众,发动群众,武装群众。把老百姓组织起来,我们就有了山。”
下面有人问:“军长,我们有山吗?”
叶挺说:“有。老百姓就是我们的山。”
一九三八年四月,新四军军部由南昌移驻皖南岩寺,各支队在岩寺集中整编。陈毅和粟裕在这里第一次见面。
陈毅对粟裕说:“苏南的水网,是屏障也是牢笼。屏障是我们可以藏在河湖港汊之间,牢笼是日军可以用汽艇封锁水路。得找到办法。”
粟裕说:“办法有一个——改造地形。把大路挖成小路,把公路挖断,让日军的汽车走不了。把河道疏通,让新四军的小船能走。在河湖港汊之间建立隐蔽的据点,日伪来的时候能藏,日伪走的时候能出。”
陈毅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一九三八年六月,新四军先遣支队在粟裕率领下,从皖南出发,挺进苏南。
先遣支队只有一百多人,是从各支队抽调的老兵和侦察骨干。他们的任务是侦察苏南的敌情、地形和民情,为主力部队进入苏南做准备。
粟裕带着支队从镇江附近过江,走了两天,到了茅山一带。茅山不高,但沟壑纵横,适合隐蔽。他站在一个山头上,看着下面的水网。河湖港汊纵横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河不宽,但很深,水流平缓。两岸是稻田和芦苇荡,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芦苇荡还是青的,风吹过来,哗哗地响。
他对身边的参谋说:“苏南的水网,比华北的旱地平原更复杂。但道理是一样的——靠老百姓。”
参谋问:“支队长,水网怎么打?”
粟裕说:“水网有好处——河湖港汊可以当屏障。也有坏处——不利于大部队机动。但可以利用。鬼子有汽艇,但汽艇不能进小河。我们的小船能进。鬼子有重武器,但重武器不能过小桥。我们可以。”
六月十七日,韦岗。
韦岗在镇江以南,是日军运输队的必经之路。粟裕带着先遣支队,在韦岗附近的公路两侧设伏。那天早上,日军五辆汽车进入了伏击圈。粟裕一声令下,枪声从两边响起来。战斗只打了半个小时。日军大部被歼,新四军缴获了一批武器和物资。
战斗结束后,陈毅赶到韦岗,站在公路边,看着缴获的日军武器。他对粟裕说:“这一仗,打出了新四军的威风。”
粟裕说:“关键是地形改造。我们把公路两侧的沟坎改造成了射击阵地。日军的汽车一进伏击圈,就跑不了了。”
陈毅说:“下一步,要在苏南扎下根来。把老百姓组织起来。”
韦岗战斗之后,新四军第一支队在陈毅率领下,从皖南出发,挺进苏南茅山地区。
陈毅带着工作队,一个村一个村地走。他到了一个叫延陵的镇子,镇上有几百户人家。他在镇口的茶馆里坐下,要了一壶茶,跟茶馆老板聊天。
“老板,贵姓?”
“姓吴。”
“吴老板,鬼子来过吗?”
吴老板说:“来过。上个月来了一队,抢了粮,抓了人。后来放了,说要是再发现新四军,就把镇子烧了。”
陈毅说:“我们是新四军。”
吴老板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们的人前头来过了。”
“你怕不怕?”
吴老板说:“怕。但怕有什么用?鬼子来了,日子过不下去。你们来了,能把鬼子打跑吗?”
陈毅说:“能。但光靠我们不行,得靠你们。”
吴老板问:“怎么靠?”
陈毅说:“帮我们送情报,帮我们藏粮食,帮我们抬伤员。你们出一份力,我们出一份力。合在一起,就能打鬼子。”
吴老板想了想。“行。你说怎么干?”
陈毅说:“先从民兵开始。你们镇上有愿意打鬼子的年轻人吗?”
吴老板说:“有。我儿子就是。”
延陵镇的民兵队成立了,一共二十多人。
陈毅派了一个老兵去教他们打枪。老兵姓赵,是个老游击队员,枪法准。他站在镇外的打谷场上,对民兵们说:“打枪第一条——别慌。你慌,枪就歪。你不慌,枪就准。”
他让民兵们趴在地上练瞄准,一趴就是半天。有的年轻人不耐烦,说:“赵教官,什么时候打实弹?”
赵老兵说:“先把瞄准练好了。瞄不准,打一百发也是浪费。”
练了半个月,民兵们开始打实弹。每人三发子弹,打靶子。一个叫吴小牛的年轻人三发三中,高兴得跳起来。赵老兵说:“别高兴太早。打靶子容易,打鬼子难。鬼子会跑,会躲,会还击。你得练到不管什么情况,抬手就能打中。”
吴小牛问:“那得练多久?”
赵老兵说:“练到不用想的时候。枪是你手的一部分,你抬手,它就响。那就行了。”
一九三八年七月,陈毅在茅山地区建立了第一个抗日县政府。
县长姓钱,是个本地人,以前在镇上开药铺。陈毅找他的时候,他说:“我一个开药铺的,能当县长吗?”
陈毅说:“你公道不公道?”
钱县长说:“公道。”
“你识字吗?”
“识字。”
陈毅说:“那就行。公道加识字,就能当县长。”
钱县长当了县长之后,第一件事是减租减息。他把各村的保长叫来,传达了边区政府的法令。有人说:“陈司令,地主不干怎么办?”
陈毅说:“跟他谈。谈不拢,就开群众大会。群众大会开完了,他还不干,那就按政府的法令办。但我们不杀人。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减租减息在茅山各县铺开。
有个村子叫延陵,村里有个地主姓吴,家里有几百亩地。减租减息的法令下来之后,他把佃农叫到家里,拍着桌子说:“减租?减什么减?这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凭什么减?”
佃农们不说话。他们知道吴老财有钱有势,不敢得罪。
工作团的团长姓刘,是个知识分子,戴着圆框眼镜。他到了村里,把佃农们叫到一起,问:“你们想不想减?”
佃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刘团长说:“别怕。有政府撑腰。你们先说,想不想减?”
一个老佃农开了口:“想。但吴老财不干。”
刘团长说:“他不干,我们跟他谈。”
刘团长去找吴老财。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喝了一壶茶。刘团长说:“吴先生,减租减息是政府的法令。您是大户,要带头。”
吴老财说:“我带头减了,我吃什么?”
刘团长说:“您减了租,佃农就有饭吃。佃农有饭吃,就愿意打鬼子。鬼子打跑了,您的日子不是更好过?”
吴老财沉默了一会儿。“那也不能减那么多。”
“减三成。”
“两成。”
“两成半。”
吴老财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减租减息之后,紧接着搞合理负担。
合理负担,就是按照各家的收入多少,分摊抗日经费。有钱的多出,没钱的少出,太穷的不出。这个办法,老百姓拥护。
工作团一家一户地走,一家一户地算。地有多少亩,粮有多少石,收入有多少,都要算清楚。算完了,张榜公布。
延陵镇的张榜贴在镇口的墙上。老百姓围了一圈,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一个老汉听到自己的名字,发现不用交,问刘团长:“我为什么不用交?”
刘团长说:“你家地少,粮不够吃。合理负担,太穷的不出。”
老汉说:“那不行。我也要抗日。”
刘团长说:“你出力就中了。你家儿子参加民兵,就是抗日。”
老汉想了想。“那行。我让我儿子好好干。”
一九三八年秋,新四军在苏南的根据地扩大到十几个县。
陈毅在延陵镇召开了一次会议。到会的有各支队的负责人,有各县的县长,有各区的区委书记。他站在一张地图前,对这些人说:“苏南的局面打开了。但苏南不是终点。下一步,往苏中发展。苏中是水网平原,河湖港汊密布,比苏南更复杂。但水网也是我们的屏障。每一道河,每一个湖,每一条港汊,都是我们的山。”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从苏南往北,一直画到长江边上。
“过了长江,就是苏中。”
一个支队长问:“军长,那什么时候过江?”
陈毅说:“快了。先把苏南巩固好。苏南巩固好了,过江才有后路。”
此后近两年,新四军在苏南、皖南一带坚持游击战,逐步向苏中、苏北方向发展。一九三九年冬,国民党第三战区对新四军在苏南的活动限制越来越严,规定只能在茅山周围数十公里内活动。项英一度犹豫是否北渡,但陈毅、粟裕认为,苏南空间太小,必须向苏中、苏北发展,否则迟早被挤死。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新四军发来的电报说,第一支队在苏南建立了根据地,发动了群众,组织了民兵。韦岗战斗打出了威风,老百姓开始相信新四军。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陈毅这个人,会搞统战,会搞群众工作。他在苏南站住脚,华中的局面就打开了。”
周恩来说:“新四军在华中,八路军在华北。南北呼应,一盘棋。”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陈毅,继续搞。把苏南巩固好,下一步往苏中发展。跟八路军的华北根据地呼应起来,形成南北一盘棋。”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华北和华中的敌后根据地连成了一条弧线,从陕北一直延伸到东海之滨。
“华北的山,华中的水,都是我们的根。”毛泽东说。
周恩来说:“根扎在老百姓心里,谁也拔不走。”
那天晚上,陈毅住在茅山脚下的三茅峰村。
他坐在老银杏树下,把白天的战斗报告写完了,然后靠在树干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老周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他。
“陈司令,喝口水。”
陈毅接过来,喝了一口。“老周,你家大牛的枪法练得怎么样?”
老周说:“不错。前几天打靶,三发两中。”
陈毅说:“让他继续练。枪法好,鬼子来了能多打几个。”
老周想了想,问:“陈司令,你说咱们能打赢吗?”
陈毅说:“能。”
“凭什么?”
“凭咱们人多。”陈毅说,“苏南有几百万老百姓。只要老百姓站在我们这边,咱们就赢了。”
老周点了点头。他坐在陈毅旁边,两个人看着月亮,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茅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清香。陈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屋里。
明天还有事做。
第七章 小樵镇
一九三七年十月,河北晋县,小樵镇。
吕正操站在镇外的一个土坡上,看着南面。南面是铁路,是国民党的溃兵,是不断后退的战线。北面是冀中平原,一望无际,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
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电报是东北军第53军军部发来的,命令691团继续南撤,退到黄河南岸。
吕正操把电报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
他身后是691团的营连干部。一营长、三营长、几个连长,还有政治部主任李晓初。这些人跟他从东北军一路撤下来,从北平撤到保定,从保定撤到石家庄,从石家庄撤到这里。撤了一个多月,越撤越远,越撤越不知道撤到哪儿是个头。
吕正操转过身,看着他们。
“53军让我们继续南撤。渡黄河,退到河南去。”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表情——不想撤了。
吕正操又说:“但是我们不撤了。”
一营长抬起头。“团长,你说什么?”
吕正操说:“我们不撤了。我们留下来,打鬼子。”
那天晚上,吕正操在小樵镇的一间民房里,召开了全团干部会议。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但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很清楚。吕正操站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冀中地图。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冀中。北到平津,南到石家庄,西到平汉铁路,东到津浦铁路。这片平原上有几十个县,几百万人口。鬼子占了县城和铁路,但乡下是空的。我们留下来,发动群众,组织武装,建立根据地。”
一营长问:“就我们一个团?一千多人?”
吕正操说:“对。就我们一个团。”
三营长问:“团长,上面要是追究呢?”
吕正操说:“上面追究,我顶着。”
李晓初站起来。“同志们,我是共产党员。我可以告诉大家,留下来打游击,是党的决定。东北军撤了,我们共产党不撤。鬼子占了东北,又占了华北。再撤,就撤到四川去了。老家不要了?东北不要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营长站起来。“团长,你说怎么干吧。”
三营长也站起来。“我听团长的。”
吕正操看着这些人。他想起十几年前在东北军讲武堂的时候,想起张学良,想起西安事变,想起东北军一路撤下来的狼狈。他心里想,不能再撤了。
“明天开全团大会。愿意跟我走的,留下。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
第二天早上,小樵镇外的一片空地上,全团集合。
一千多人站在空地上,灰布军装,杂乱的武器,但站得笔直。吕正操站在前面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这一千多人。他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腰挺得很直。
“弟兄们。”他说,“53军让我们继续南撤,渡黄河,退到河南去。但是我不走了。鬼子占了东北,又占了华北。再撤,就撤到四川去了。我吕正操是东北人,老家已经没了。你们当中也有不少东北人,你们的家也没了。我们还能撤到哪儿去?”
下面没有人说话。
吕正操停了一下。
“从今天起,691团不叫691团了。我们叫人民自卫军。愿意跟我留下的,站出来。不愿意的,出列。我发路费,你们回家。”
风从北面来,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
没有人出列。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兵喊了一声:“团长,我们跟你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千多人,没有一个人走。
吕正操看着这些人。他的眼睛红了。他转身对李晓初说:“把旗子准备好。”
那天下午,人民自卫军的旗子在小樵镇上升起来。
旗子是李晓初连夜找人做的,红布底子,上面绣着“人民自卫军”五个字。旗子不大,但风把它吹起来的时候,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吕正操站在旗下,对全团宣布:“人民自卫军成立。我任司令。李晓初任政治部主任。下设三个总队。从今天起,我们回师北上,打鬼子。”
部队开始向北走。
北面是冀中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村庄像棋子一样撒着,公路和铁路在平原上穿行。日军的据点设在县城和交通线上,伪军的据点在镇子里。但广大的乡村,还是空的。
吕正操带着部队走了一天,到了一个叫深泽的县城。深泽县城不大,城墙不高。吕正操派人进城侦察,发现城里只有伪军一个中队。
他对李晓初说:“打不打?”
李晓初说:“打。第一仗,得打出威风。”
吕正操说:“好。”
当天晚上,人民自卫军突袭深泽县城。
伪军没有防备。他们以为691团已经南撤了,没想到八路又回来了。战斗只打了半个多小时,伪军一个中队被全歼,人民自卫军缴获了一百多支枪。
战斗结束后,吕正操站在深泽县的城墙上,看着下面的街道。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老百姓从家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一个老汉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一个战士。
战士说:“大爷,我不渴。”
老汉说:“喝吧。你们是八路?”
战士说:“是。”
老汉问:“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战士说:“从南边来。”
老汉又问:“还走吗?”
战士看了看城墙上的吕正操,说:“不走了。”
老汉说:“那好。你们别走了。鬼子来了,咱们一起打。”
人民自卫军占领深泽之后,没有停留。吕正操带着部队继续北上,在安国、博野、蠡县一带活动。每到一个地方,就打开粮仓,分粮给老百姓;每到一个地方,就召开群众大会,宣传抗日;每到一个地方,就收编地方武装,扩大队伍。
一个月之内,人民自卫军从一千多人发展到三千多人。
消息传出去,冀中的老百姓说:“八路来了。八路真的打鬼子。”
消息传到平汉路西的晋察冀军区,聂荣臻正在看地图。他对身边的参谋说:“冀中有人拉起了队伍。”
参谋问:“谁?”
聂荣臻说:“吕正操。东北军的一个团长。我在西安事变的时候见过他。”
参谋问:“靠得住吗?”
聂荣臻说:“靠得住。他是张学良的秘书出身,有文化,有头脑。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南撤。不愿意南撤的人,就是愿意打鬼子的人。”
一九三八年一月,聂荣臻派人越过平汉铁路,到冀中找到吕正操。
来的人是孙志远,冀中军区联络员。他带着聂荣臻的亲笔信。
吕正操接过信,打开看。信上写着:吕正操同志,你率部留在冀中,打鬼子,建立了人民自卫军,很好。现在,晋察冀军区决定,人民自卫军改编为八路军第三纵队,你任司令员。冀中军区同时成立,你兼司令员。希望你们在冀中平原上,发动群众,建立政权,长期坚持。
吕正操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孙志远问:“吕司令员,有什么问题吗?”
吕正操说:“没有问题。服从组织决定。”
他转过身,对李晓初说:“通知各总队,整编。”
一九三八年五月,冀中军区正式成立。吕正操任司令员,王平任政委(后由程子华接任),下辖四个军分区。冀中平原上的抗日武装,从此有了统一番号。
改编那天,吕正操站在安国县的广场上,对着几千名战士讲话。他讲了很久,讲冀中的形势,讲抗日的决心,讲根据地的建设。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冀中是平原。平原上没有山。但冀中有几百万老百姓。老百姓就是我们的山。”
他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的人都听见了。
下面有人喊:“司令员,我们跟着你干!”
吕正操说:“不是我。是跟着共产党干。跟着老百姓干。”
第八章 冀中的春天
一九三八年春,冀中平原上的雪还没有化尽。
吕正操骑着马,从安国往深泽走。道沟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麦苗还没返青,地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他身后跟着一个警卫班,还有政治部主任李晓初。两个人边走边说话。
李晓初说:“司令员,各总队都报上来了。队伍扩到五千多人了。”
吕正操说:“五千人,枪够不够?”
“不够。一半人有枪,另一半人拿的是红缨枪和大刀。”
吕正操沉默了一会儿。“枪的事,想办法。缴获是一方面,从伪军手里夺是一方面,自己造是一方面。我听说安国有个铁匠,会修枪。回头去找他。”
李晓初说:“还有一个事。聂司令员那边派人来了,说要我们把部队整编成八路军第三纵队。”
吕正操说:“我已经知道了。孙志远同志带着聂司令的信来的。我同意了。整编的事,你具体抓。”
李晓初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了大半天,到了深泽县城。县城不大,城墙不高,但城门口站着两个人民自卫军的哨兵,腰挺得笔直。吕正操下了马,走进城门。街上的老百姓看见他,有的点头,有的打招呼。一个卖烧饼的老汉从摊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烧饼。
“吕司令,吃个烧饼。”
吕正操接过来,咬了一口。“老王,生意怎么样?”
老汉说:“好。你们来了,老百姓心里踏实,赶集的人也多了。”
吕正操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当天下午,吕正操在深泽县城的县政府院子里,召开了一次会议。
来的人有各总队的队长,有各县的县长,还有几个区的区委书记。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冀中的地图。吕正操站在桌子后面,看着这些人。
“今天叫大家来,是研究一件事——怎么把冀中根据地建起来。”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冀中,北到平津,南到石家庄,西到平汉铁路,东到津浦铁路。这片平原上有几十个县,几百万人口。鬼子占了县城和铁路,但乡下是空的。我们要把乡下变成我们的。”
一个县长问:“司令员,乡下也是平原,没有山。鬼子来了怎么办?”
吕正操说:“我问你,你们县有多少老百姓?”
县长说:“十几万。”
吕正操说:“十几万老百姓,就是十几万座山。鬼子来了,老百姓往地道里一钻,往道沟里一跑,鬼子找谁去?”
另一个区长问:“地道怎么挖?”
吕正操说:“先从蛤蟆蹲开始。”
“蛤蟆蹲是什么?”
吕正操说:“就是在自家院子里挖个洞,能藏人、藏粮食。鬼子来了钻进去,鬼子走了爬出来。一个洞不够,就挖两个。两个不够,就把洞连起来,从这家通到那家,从村里通到村外。现在先挖蛤蟆蹲和藏身洞,等到将来条件成熟了,再连成地道。”
下面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吕正操说:“不要小看蛤蟆蹲。今天我们挖一个洞,明天挖两个洞。挖上一年,冀中平原底下就是一张网。鬼子在上面走,我们在下面走。鬼子在上面打枪,我们在下面睡觉。”
会议结束之后,吕正操没有马上走。他让各县县长留了下来,具体布置任务。
“第一条,发动群众。每一个村都要建立农会、妇救会、青救会、儿童团。每一个村都要建立民兵组织。第二条,改造地形。把大路挖成小路,把公路挖断。挖道沟,让鬼子的汽车走不了,我们的部队能转移。第三条,建立政权。每一个县都要建立抗日县政府,每一个区都要建立区公所,每一个村都要建立村政权。”
他把三条说得很慢,让每个人都听清楚。
“这三条,缺一不可。发动群众是根基,改造地形是手段,建立政权是保障。根基不牢,手段不硬,保障不力,根据地就建不起来。”
一个县长问:“司令员,这三条得干多久?”
吕正操说:“干到鬼子走。”
县长说:“鬼子什么时候走?”
吕正操说:“你把老百姓发动起来了,把地形改造好了,把政权建立稳了,鬼子就得走。”
会后,吕正操去了安国县的一个村子,叫伍仁桥。
伍仁桥是个大村,有几百户人家。村口有座石桥,桥下是条小河。吕正操到的时候,村里正在开群众大会。农会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叫刘老根,种地的,手上有老茧,说话嗓门大。
刘老根站在碾盘上,对着下面的人说:“乡亲们,八路军来了,帮咱们打鬼子,减租减息。咱们得帮八路军,出粮、出人、出力气。谁家没粮,我家有。谁家人手不够,我帮着干。”
下面有人喊:“老根,你说得轻巧。鬼子来了你跑不跑?”
刘老根说:“我不跑。我跑了,你们怎么办?”
那人说:“那你不怕鬼子?”
刘老根说:“怕。但怕也得干。八路在前面挡着,我们在后面还不干,那还叫人?”
吕正操站在人群外面,听着刘老根说话。他没有出声。
大会散了之后,吕正操找到刘老根。两个人坐在桥头的石墩上。
吕正操说:“你刚才说得挺好。”
刘老根说:“司令员,我说的都是实在话。老百姓不怕八路,怕的是八路待不长。去年也来过队伍,待了三天就走了。”
吕正操说:“我们不走。”
刘老根看着他。“真的?”
吕正操说:“真的。不光不走,还得在你们村建民兵,挖地道,修道沟。”
刘老根问:“建民兵?挖地道?”
吕正操说:“对。民兵就是村里的年轻人。白天种地,晚上练武。鬼子来了就打,鬼子走了就种地。地道就是藏人的洞。先从蛤蟆蹲挖起,再连成片。”
刘老根想了想。“那我家先挖。”
吕正操说:“好。你带头。”
刘老根说干就干。当天晚上,他在自家院子里挖了一个洞。
洞不大,能蹲两个人,能藏两袋粮食。他把挖出来的土堆在院子角落里,上面盖了些柴火。第二天,他又在屋里的灶台下挖了一个洞,连到院子里的那个洞。他把两个洞之间的通道用木板撑起来,上面盖上土。
过了几天,吕正操又来了。刘老根带他去看。吕正操蹲在洞口看了看,站起来说:“挖得不错。但还不够。你得把洞和邻居家的洞连起来。”
刘老根说:“那得挖通两家之间的墙。”
吕正操说:“对。挖通了,鬼子从东边进来,你从西边跑。鬼子从南边进来,你从北边跑。”
刘老根点了点头。他去敲邻居家的门。邻居姓陈,是个木匠。刘老根说:“老陈,你家跟我家连个洞,行不行?”
老陈问:“干啥用?”
“藏人。鬼子来了,咱们两家一起跑。”
老陈想了想,说:“行。我帮你挖。”
两个人干了一个晚上,把两家之间的洞挖通了。第二天,老陈又去找隔壁的老赵,说:“咱们三家连起来吧。”老赵说:“行。”
一个多月之后,伍仁桥村的蛤蟆蹲连成了一大片。
一九三八年春,冀中平原上掀起了一场大规模的改造地形运动。
老百姓在八路军的带领下,把公路挖成了道沟。道沟有一人多深,两米多宽,弯弯曲曲,从村外一直延伸到田野里。鬼子的汽车开不进来,但老百姓的马车能走,八路军的部队能走。老百姓把村与村之间的路挖通了,把户与户之间的墙打通了。
吕正操骑着马,在道沟之间穿行。他看着这些弯弯曲曲的沟,对身边的参谋说:“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山。沟是山的脊梁,老百姓是山的血肉。”
参谋问:“司令员,这沟能挡住鬼子的汽车吗?”
吕正操说:“挡不住汽车,但能挡住汽车的速度。鬼子的汽车开得慢了,我们的部队就能转移了。老百姓就能跑了。”
参谋想了想,说:“那也得有人护着老百姓跑。”
吕正操说:“对。所以要有民兵。每一条道沟边上,都要有民兵守着。鬼子来了,民兵打枪报信。老百姓跑了,部队撤了,道沟还在。道沟在,根就在。”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日军对冀中发动了第一次大规模“扫荡”。
日军从北平、天津、保定调集了几千人,分路向冀中扑来。吕正操没有硬拼。他把部队化整为零,分散到各县,和民兵一起活动。日军的汽车在道沟面前走走停停,找不到八路的主力。日军的据点被民兵日夜袭扰,睡不安稳。
“扫荡”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日军疲于奔命,最后不得不撤回去。
战斗结束后,吕正操在深泽县城召开总结会。他说:“这次反‘扫荡’,我们没打什么大仗,但鬼子没占到便宜。为什么?因为我们有老百姓。老百姓帮我们藏粮食,帮我们抬伤员,帮我们传递情报,帮我们挖道沟。没有老百姓,我们在平原上一天都待不住。”
他站在地图前,用手指着冀中平原那片密密麻麻的村庄。他说:“这片平原上,每一个村子都是一座山。鬼子看得见,摸不着。我们看不见,但摸得着。”
那天晚上,吕正操住在伍仁桥村刘老根家里。
刘老根给他腾了一间屋子,炕上铺了干净的草席。吕正操躺在炕上,看着屋顶。屋顶是木头的,有一条裂缝,能看到外面的星星。
他想起小樵镇的那个夜晚。他站在一千多人面前,问他们愿不愿意跟他走。没有人走。一千多人,一个都没有走。
他想起那些人。想起一营长、三营长、那几个连长。有的人已经牺牲了,有的人还在。他想起李晓初,想起孙志远,想起聂荣臻。他想起冀中平原上那些挖道沟的农民,那些站在碾盘上说话的村干部,那些端着水碗的老汉。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事做。
第九章 五台山的政权
一九三八年一月,五台山,金刚库。
聂荣臻坐在一间土屋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晋察冀的轮廓——北到平绥铁路,南到正太铁路,西到同蒲铁路,东到平汉铁路。这片区域横跨山西、河北、察哈尔三省,有几十个县,一千多万人口。
他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份电报。电报是毛泽东发来的,上面写着:晋察冀边区,应迅速建立统一的抗日民主政权。
聂荣臻把电报看了三遍,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是五台山的冬天,山上的雪还没化,风从北面来,吹得人脸上生疼。院子里有几个战士在扫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转过身,对参谋说:“通知各军分区,派代表来开会。我们要成立边区政府。”
参谋问:“什么时候?”
聂荣臻说:“越快越好。开春之前,把政府建起来。”
一九三八年一月十日,晋察冀边区军政民代表大会在阜平县城召开。
来了一百多人。有各军分区的代表,有各县的县长,有各抗日团体的负责人,有从北平、天津来的知识分子,有从五台山寺庙里来的和尚,还有从冀中赶来的吕正操的代表。
阜平县城不大,会场设在县城的一所旧学堂里。学堂的院子不大,但挤得满满当当。门口挂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晋察冀边区军政民代表大会”。
聂荣臻站在台上,看着下面这些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里别着一把手枪,说话不紧不慢。
“今天,晋察冀边区军政民代表大会开幕了。我们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出身。有工人,有农民,有知识分子,有和尚,有国民党的人,也有共产党的人。但我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打鬼子,保家乡。”
他停了一下,看着台下的人。
“我们要成立一个政府。这个政府,不是国民党的政府,也不是共产党的政府。是老百姓的政府。是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政府。是打鬼子的政府。”
下面有人鼓掌。掌声不大,但很齐。
大会开了三天。
第一天,讨论政府的性质。有人说,应该叫“抗日民主政府”。有人说,应该叫“边区临时政府”。最后定了——叫“晋察冀边区行政委员会”。
第二天,讨论政府的组成。聂荣臻说:“政府里要有各方面的人。国民党的代表要有,共产党的代表要有,无党派人士要有,工农代表要有。按三三制——共产党员占三分之一,非党的左派进步分子占三分之一,中间派占三分之一。”
有人问:“什么是中间派?”
聂荣臻说:“就是那些不左不右的人。地主、富农、开明绅士、商人、知识分子。只要他们打鬼子,就可以进政府。”
下面有人嘀咕:“地主也能进政府?”
聂荣臻听见了,说:“地主怎么了?地主也是中国人。只要他愿意抗日,愿意减租减息,愿意出粮出钱,为什么不能进政府?”
没有人再问。
第三天,选举。
一百多名代表,一人一票。票是投进一个木箱子里的。投完了,当场开箱,当场唱票。
选举的结果,宋劭文当选为晋察冀边区行政委员会主任委员,胡仁奎当选为副主任委员。政府委员里,有共产党员,有国民党员,有无党派人士,有和尚。聂荣臻作为晋察冀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领导军区工作,不兼任边区政府主任。
当选的名单念完之后,下面又有人鼓掌。这次掌声比上一次大。
宋劭文站在台上,对下面的人说:“我当选为主任委员,是因为我们这些人,愿意在一起打鬼子。从今天起,晋察冀边区政府就是老百姓的政府。我们收税,要经过老百姓同意。我们征兵,要经过老百姓同意。我们做什么事,都要想着老百姓。”
他停了一下,又说:“老百姓支持我们,我们才能站得住。老百姓不支持我们,我们什么也不是。”
边区政府成立之后,第一件事是减租减息。
聂荣臻把各县的县长叫来,对他们说:“减租减息,不是没收地主的土地。是把租子减下来,让佃户能活。是把利息减下来,让借债的能还。地主还是地主,但佃户不是牛马。谁要是借着减租减息搞没收、搞清算,我拿谁是问。”
有个县长问:“地主不干怎么办?”
聂荣臻说:“跟他谈。谈不拢,就开群众大会。群众大会开完了,他还不干,那就按政府的法令办。但我们不杀人。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县长问:“那地主跑了怎么办?”
聂荣臻说:“跑了就跑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土地还在,房子还在。他跑了,我们照样减租减息。”
减租减息运动在晋察冀的各县同时铺开。
阜平县有个地主叫王老万,家里有几百亩地,几十户佃农。减租减息的法令下来之后,王老万把佃农叫到家里,拍着桌子说:“减租?减什么减?这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凭什么减?”
佃农们不说话。他们知道王老万有钱有势,不敢得罪。
工作团的团长姓刘,是个知识分子,戴着圆框眼镜。他到了村里,把佃农们叫到一起,问:“你们想不想减?”
佃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刘团长说:“别怕。有政府撑腰。你们先说,想不想减?”
一个老佃农开了口:“想。但王老万不干。”
刘团长说:“他不干,我们跟他谈。”
刘团长去找王老万。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喝了一壶茶。刘团长说:“王先生,减租减息是政府的法令。您是大户,要带头。”
王老万说:“我带头减了,我吃什么?”
刘团长说:“您减了租,佃农就有饭吃。佃农有饭吃,就愿意打鬼子。鬼子打跑了,您的日子不是更好过?”
王老万沉默了一会儿。“那也不能减那么多。”
“减三成。”
“两成。”
“两成半。”
王老万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减租减息之后,又搞合理负担。
合理负担,就是按照各家的收入多少,分摊抗日经费。有钱的多出,没钱的少出,太穷的不出。这个办法,老百姓拥护。有钱人不乐意,但也不敢反对。
聂荣臻对各县县长说:“合理负担,关键是公平。谁家多少地、多少粮、多少收入,要算清楚。算不清楚,老百姓就不服。老百姓不服,政权就站不稳。”
他派了一批工作团,到各村去帮助算账。工作团的成员有知识分子,有农民,有八路军战士。他们一家一户地走,一家一户地算。算完了,张榜公布。老百姓看了榜,说:“算得公平。”
一九三八年春,晋察冀边区政府的各项政策开始落地。
减租减息,合理负担,废除苛捐杂税,建立村政权,组织民兵。老百姓第一次感觉到,这个政府是替他们办事的。这个政府说的话,是算数的。
有一天,聂荣臻到一个村子去检查工作。他走进一户农民家里,看见一个老太太在灶上做饭。灶台上放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
聂荣臻问:“大娘,日子过得怎么样?”
老太太说:“比去年好。去年交租交税,剩不下多少。今年减了租,合理负担,能剩下一半。”
聂荣臻说:“好。”
老太太看着他。“你是八路的大官?”
聂荣臻说:“不算大官。”
老太太说:“不管大官小官,你们给我们办了事。我儿子参加了民兵,我女儿在妇救会。我们家也算是抗日了。”
聂荣臻点了点头。“抗日不分大小。每个人出一份力,鬼子就打跑了。”
老太太说:“你们别走。就在这儿待着。我们养你们。”
聂荣臻说:“不走。”
一九三八年五月,毛泽东在延安看了晋察冀边区政府的报告。
报告上说,晋察冀已经建立了统一的抗日民主政权,有几十个县、一千多万人口、几万民兵。减租减息和合理负担已经铺开,老百姓的抗日积极性很高。
毛泽东看完报告,对周恩来说:“聂荣臻这个人,有本事。三千人,扎下了一个钉子。现在这个钉子,已经变成了一块根据地。”
周恩来说:“晋察冀的经验,可以推广到其他根据地。”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聂荣臻,继续搞。把政权建好,把群众发动好,把根据地巩固好。下一步,往平原发展。”
同一天,聂荣臻在阜平县的办公室里,看着一张晋察冀的地图。
地图上,五台山在中间,周围是涞源、易县、满城、阜平、平山、灵寿。这些县,有的在山区,有的在平原边缘。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五台山往东,一直画到平汉铁路。
他对身边的参谋说:“迟早要过这条线。”
参谋问:“过了这条线,就是平原了。”
聂荣臻说:“对。到了平原,打法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靠老百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是阜平县的春天,山上的桃花开了,粉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把地图叠好。
明天还有事做。
第十章 太行山的根
一九三八年二月,辽县。
刘伯承带着129师师部,从晋东南的山区里穿行。一路上是光秃秃的山梁和结冰的河沟,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他骑着一匹老马,走在前头,后面跟着师部和警卫连。
邓小平从后面赶上来,和他并排走着。“师长,前面就是辽县县城了。”
刘伯承点了点头。“辽县。太行山的心脏。”
邓小平问:“师部驻哪儿?”
刘伯承说:“先不进县城。找个小村子,离公路远一点,离老百姓近一点。”
他们在辽县东南面的一个村子停了下来。村子叫桐峪,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山沟里。村口有棵老核桃树,树下有口井。刘伯承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地形,对邓小平说:“就这儿。桐峪。师部驻这儿。”
邓小平问:“为什么?”
刘伯承说:“背靠大山,面对平原。进可攻,退可守。最重要的是——桐峪的老百姓穷,穷人就靠得住。”
师部安顿下来之后,刘伯承做的第一件事,是办一个游击训练班。
他把各团的骨干抽调出来,集中到桐峪来,学习游击战的战术。讲课的人,就是他自己。他每天早晨起来,在核桃树下摆一块黑板,用粉笔在上面画图,讲怎么伏击、怎么袭扰、怎么转移。
“游击战的要点是什么?”刘伯承问下面的人。
一个营长站起来说:“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
刘伯承说:“对。但还有一条——走的时候,要想着下一步打哪里。走不是跑,是转移。转移是为了寻找下一个战机。”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鬼子来了,你打不过,就往山里走。鬼子走了,你就出来。鬼子住在县城里,你就在乡下活动。鬼子出城了,你就在半路上等他。一天打一次,一次打一点。今天消灭一个班,明天消灭一个排。日积月累,鬼子就受不了了。”
下面的人认真记着笔记。有的人不会写字,就用脑子记。
训练班办了一个多月。刘伯承把129师的游击战经验总结成几条原则——小股出击、昼伏夜出、避实击虚、快打快撤。这几条原则后来被印成小册子,发到各部队和各县的游击队。
邓小平负责政治工作。他给训练班的学员讲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讲减租减息,讲建立政权。他说:“我们是人民的军队。人民是我们的靠山。没有人民,我们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一个学员问:“政委,那怎么让老百姓相信我们?”
邓小平说:“做给他们看。你帮他们挑水,帮他们种地,帮他们修房子。你把他们的事当自己的事。他们就信你了。”
游击训练班办完之后,刘伯承开始建立兵工厂。
太行山里铁矿多,老百姓有打铁的手艺。刘伯承把各县的铁匠组织起来,在辽县、黎城一带建了几个小兵工厂。说是兵工厂,其实就是几间茅草棚,里面架着炉子,几个铁匠在里头敲敲打打。能造手榴弹,能修枪,能打大刀片子。
有个铁匠姓赵,五十多岁,打了一辈子铁。他带着几个徒弟,在茅草棚里造手榴弹。手榴弹壳是铸铁的,里面装上火药,安上导火索。赵铁匠一天能造十几个。
刘伯承来看他。赵铁匠正蹲在炉子旁边,拿着一个手榴弹壳在磨。刘伯承蹲下来,拿起一个手榴弹看了看。
“结实吗?”
赵铁匠说:“结实。砸石头砸不烂。”
刘伯承说:“扔出去能响吗?”
赵铁匠说:“能响。但准头不好,有时候不炸。”
刘伯承说:“那就改进。想好了再炸。”
赵铁匠说:“师长放心。我再琢磨琢磨。”
后来赵铁匠的手榴弹越造越好,成了129师的“王牌”。战士们都管他叫“赵弹”,意思是赵铁匠造的手榴弹,一炸一个准。
除了兵工厂,刘伯承还建了被服厂和医院。
被服厂设在黎城县的一个村子里,几十个妇女在里头缝军装。军装是灰布做的,没有领章,没有帽徽,但缝得密实。一个叫李桂花的妇女,男人参加了八路军,她在被服厂当组长。她带着十几个妇女,一天能缝几十套。
刘伯承来检查,问李桂花:“累不累?”
李桂花说:“不累。”
“想不想男人?”
李桂花说:“想。但他在前线打鬼子,我在后方缝衣裳,一样是抗日。”
刘伯承点了点头。他拿起一件军装,看了看针脚,说:“缝得好。”
医院设在辽县和黎城交界的一个山沟里。院长是个医生,叫钱信忠,上海人,医科大学毕业的。他带着几个护士,在几间民房里收拾出几十张病床。伤员的药不够,他就用盐水洗伤口,用草药敷。手术器械不够,他就用木匠的锯子和刀子改。
刘伯承去看伤员。一个年轻的战士腿上中了弹,钱信忠刚给他做完手术。刘伯承问:“疼不疼?”
战士说:“疼。”
刘伯承说:“忍着点。伤好了,还能打鬼子。”
战士说:“师长,我不怕疼。我就是想回部队。”
刘伯承说:“养好了伤,就让你回去。”
一九三八年春,129师在太行山上扎下了根。
刘伯承、邓小平、徐向前把部队分散到各县,帮助地方建立党组织,建立民兵,建立政权。他们在太行山的沟壑里建立了情报网、交通线、物资转运站。他们组织了担架队、运输队、侦察队。
刘伯承对干部们说:“太行是我们的立足点。但我们不能只待在太行。迟早要往东走。”
一个团长问:“往东走到哪里?”
刘伯承说:“冀南。那里是平原。”
团长说:“平原上没有山。”
刘伯承说:“没有山,有人。有人就有山。”
一九三八年四月,日军对晋东南发动了第一次“扫荡”。
日军从同蒲路和白晋路出动,分九路向辽县、榆社、武乡一带合围。刘伯承、邓小平、徐向前决定:主力分几路向外线转移,留少量部队在内线袭扰敌人。
刘伯承在桐峪召开作战会议。他站在地图前,对到会的各团团长说:“鬼子九路来,我们分九路走。他往东,我们往西。他往南,我们往北。让他扑空,然后在外面找机会打。”
一个团长问:“怎么打?”
刘伯承说:“找弱点打。他分九路,每一路都不多。我们把兵力集中起来,打他一路。打完就走,不恋战。”
他又说:“还有一条——发动群众。老百姓帮我们藏粮食,帮我们带路,帮我们传消息。鬼子进了村子,什么都找不到。鬼子走了,我们继续活动。这就是‘人山’。”
反“扫荡”打了一个多月。日军九路合围,没有找到129师的主力。八路军在外线集中兵力,打了几个小规模的伏击战,消灭了几股日军。日军的补给线被民兵袭扰,不得不撤退。
战斗结束后,刘伯承在桐峪的核桃树下,对干部们说:“这次反‘扫荡’,我们没打大仗,但鬼子没占到便宜。为什么?因为我们有老百姓。老百姓帮我们藏粮食,帮我们抬伤员,帮我们传递情报。没有老百姓,我们在太行山上一天都待不住。”
他停了一下,又说:“太行是山区,老百姓是我们的山。到了平原,老百姓还是我们的山。山没有变,只是换了个地方。”
一九三八年五月,徐向前奉命率部开赴冀南。
临行前,刘伯承把他叫到桐峪。两个人坐在核桃树下,面前摊着一张冀南的地图。
刘伯承说:“向前,你到了冀南,第一件事是搞调查研究。冀南是平原,跟太行不一样。平原上没有山,怎么打?你得摸清楚。”
徐向前说:“我知道。”
刘伯承又说:“我写了一篇文章,叫《开展河北的游击战争》。你带去,发给干部们看。”
徐向前接过文章,看了看。文章不长,但字字有用。核心是一句话——在平原创造“人山”。
徐向前看完,点了点头。“师长说得对。没有山,有人。有人就有山。”
刘伯承说:“你去吧。冀南的局面打开之后,我们再往东发展。”
徐向前站起来,敬了一个礼,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刘伯承坐在桐峪的土屋里,看着地图。
地图上,太行山在中间,东面是冀南平原,再往东是冀鲁豫平原,再往东是山东。他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太行山往东,一直画到海边。
他对邓小平说:“迟早要过这条线。”
邓小平问:“过了这条线,就是平原了。”
刘伯承说:“对。到了平原,打法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靠老百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是太行山的夜,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颗星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把地图叠好。
明天还有事做。
第十一章 平原的召唤
一九三八年四月二十一日,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起草一份电报。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大,但照得纸上的字很清楚。他写得很慢,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周恩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主席,晋察冀的报告。”
毛泽东接过来看了看。报告上说,晋察冀边区政府成立之后,减租减息和合理负担已经铺开,老百姓的抗日积极性很高,民兵发展到几万人。冀中那边,吕正操的部队也站住了脚,改造地形运动正在铺开。
毛泽东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聂荣臻搞得好。吕正操也搞得好。”
周恩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华北平原那片地方。“晋察冀是山区,冀中是平原。两个根据地连起来,就是一大片。”
毛泽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用手指从五台山往东划了一条线,一直划到渤海边上。
“山地扎住了。现在该往平原走了。”
周恩来问:“怎么走?”
毛泽东走回桌前,拿起毛笔。“发个电报。”
毛泽东、张闻天、刘少奇联名致电八路军总部。电报中写道:“根据抗战以来的经验,在目前全国坚持抗战与正面深入群众工作两个条件之下,在河北、山东平原地区广泛地发展抗日游击战争,坚持平原地区的游击战,也是可能的。”
毛泽东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把“也是可能的”五个字看了一遍,然后又在前面加了“坚持平原地区的游击战”几个字。他放下毛笔,对周恩来说:“这句话,是给前方的人看的。他们心里有底,就敢往平原走。”
周恩来问:“发给谁?”
毛泽东说:“发给八路军总部,发给120师、129师,发给聂荣臻,发给徐向前。让他们都知道,平原上能打,中央支持他们打。”
电报从延安发出去,经过晋绥、晋察冀、晋冀豫,几天之内到了各个根据地。
在五台山,聂荣臻正在看地图。参谋把电报递过来,他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对参谋说:“把电报抄一份,送给冀中的吕正操。再抄一份,送到徐向前那里。”
参谋问:“司令员,中央是什么意思?”
聂荣臻说:“中央的意思很明白——山地已经扎住了,下一步要往平原发展。”
他转过身,看着东面的平原。“我早就说过,迟早要过平汉铁路。”
在辽县桐峪,刘伯承和邓小平正在吃早饭。参谋跑进来,手里拿着电报。刘伯承接过来,看完,递给邓小平。邓小平看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刘伯承说:“中央下决心了。”
邓小平说:“平原上能打?”
刘伯承说:“能打。冀中的吕正操已经打了一年多了。冀南的徐向前也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太行山在中间,东面是冀南,再往东是冀鲁豫,再往东是山东。
“告诉徐向前,冀南的局面要加快打开。告诉各团,从明天起,派小股部队到平原上去。发动群众,建立民兵,先扎下根。”
邓小平说:“那太行山这边怎么办?”
刘伯承说:“太行是后方。后方不能丢。但前方也要开。两边一起干。”
在晋西北,贺龙正在操场上看着战士们训练。参谋把电报递过来,他看完之后,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
他转过身,对关向应说:“中央让我们往平原走了。”
关向应说:“冀中?”
贺龙说:“对。吕正操在冀中一个人撑着,不容易。我们得去帮帮他。”
关向应说:“什么时候走?”
贺龙说:“快了。先把晋西北的根扎稳,然后主力东进。”
他站在操场上,看着远处的山。山的那边,就是华北平原。
在南昌,新四军军部。叶挺正在看地图。项英把电报递过来,他看完之后,把电报放在桌上。
叶挺说:“中央的指示很明确——平原上能打游击。”
项英说:“华北的经验,华中可以用。苏中是水网平原,比华北的旱地平原更复杂。但道理是一样的——靠老百姓。”
叶挺点了点头。“告诉陈毅和粟裕,苏中要加快开辟。跟八路军的华北根据地呼应起来,形成南北一盘棋。”
电报传到冀中,吕正操正在深泽县城外的道沟边上看地形。
参谋把电报递过来,他接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把电报折好,放在口袋里。
他站在道沟边上,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平原。麦子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像海浪一样起伏。
他对身边的参谋说:“中央让我们坚持平原游击战。”
参谋问:“司令员,我们能坚持吗?”
吕正操说:“能。老百姓支持我们,我们就能坚持。”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松软的,带着麦苗的清香。他让土从指缝漏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回去开会。”
一九三八年春,华北平原上掀起了一场大规模的向平原进军的运动。
八路军三个师的主力,开始逐步从山区向平原发展。115师一部由聂荣臻率领,继续巩固晋察冀,同时向冀中、冀东延伸。120师由贺龙率领,从晋西北向冀中挺进。129师由刘伯承、邓小平、徐向前率领,从太行山向冀南、冀鲁豫发展。
新四军在华中同时展开,陈毅、粟裕挺进苏中,彭雪枫挺进豫皖苏边。
从华北到华中,从山地到平原,八路军和新四军像一把把尖刀,插向敌人的后方。
一九三八年五月,徐向前在冀南发表《开展河北的游击战争》。
他写道:“假如我们能在河北平原地上,把广大的人民推动到抗日战争上来,把广大的人民造成游击队的人山,我想不管什么样的山,也没有这样的山好。”
这篇文章发表在《群众》周刊上,很快传遍了各个根据地。
在苏中,陈毅读到这篇文章,对粟裕说:“徐向前说得对。山不在高,有人则灵。平原上没有山,但有人。有人就有山。”
粟裕说:“华北的经验,华中可以用。水网平原上,人山就是水山——每一个河湖港汊都是一座山。”
陈毅笑了。“说得好。人山,水山,都是人民战争的山。”
一九三八年五月,延安。
毛泽东站在窑洞门口,看着外面的黄土山。风从北面来,把山上的黄土吹起来,灰蒙蒙的一片。
他想起一年前,八路军东渡黄河的时候,只有四万五千人。现在,八路军和新四军加起来,已经有十几万人。他们在华北和华中的敌后,建立了十几块根据地,牵制了日军的大量兵力。
他对周恩来说:“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讨论能不能去敌后。现在,我们已经在敌后站住了。”
周恩来说:“不光是站住了,还发展了。”
毛泽东点了点头。“下一步,是巩固。把根据地建好,把群众发动好,把政权建立好。把根扎深了,谁也拔不走。”
他转过身,走回窑洞,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中流砥柱。”
他看了这四个字,然后放下毛笔。
窗外,风从北面来。
第十二章 向平原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河北,深泽县。
吕正操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东面的平原。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老百姓在田里劳作。
他的身后,站着冀中军区的几个干部。李晓初、孙志远,还有几个总队的队长。他们都是从各地赶来的,来开一个重要会议。
吕正操转过身,看着他们。
“中央的电报你们都看过了。平原上能打游击,中央支持我们打。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打?”
他把一张地图摊在地上,用石头压住四角。地图上画着冀中的轮廓——北到平津,南到石家庄,西到平汉铁路,东到津浦铁路。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我的想法是,把冀中分成几个分区。每个分区有一个主力团,加上各县的民兵和游击队。主力团负责打仗,民兵和游击队负责袭扰、情报、抬担架、运粮食。主力团打大仗,民兵打小仗。大仗小仗一起打,鬼子就受不了。”
一个总队长问:“司令员,鬼子要是集中兵力来‘扫荡’呢?”
吕正操说:“化整为零。主力团分散到各县,跟民兵一起活动。鬼子找不到我们,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等鬼子疲惫了,我们再集中起来打。”
另一个总队长问:“那老百姓呢?”
吕正操说:“老百姓是我们的根。鬼子来了,老百姓往蛤蟆蹲里钻。我们的部队往道沟里撤。蛤蟆蹲连着道沟,道沟连着蛤蟆蹲。鬼子走了,我们再出来。”
他停了一下,看着这些干部。
“记住三条——依靠群众,改造地形,建立政权。这三条,一条都不能少。”
同一个月,冀南,南宫。
徐向前也在召开会议。他的面前摊着一张冀南的地图,上面画着几十个县的位置,还有日伪据点和公路。
他对到会的各团团长说:“冀南是平原,比冀中更开阔。这里没有山,但有老百姓。老百姓就是我们的山。”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南宫往东,一直画到运河边上。
“第一步,把南宫周围的几个县控制住。第二步,向运河以东发展。第三步,跟山东的部队连成一片。”
一个团长问:“师长,我们的兵力不够。”
徐向前说:“兵力不够,就发动群众。每个村建立一个民兵小组,每个区建立一个民兵中队。民兵不是正规军,但能袭扰鬼子,能传递情报,能掩护伤员。有了民兵,我们就等于多了几万人。”
他停了一下,又说:“还要改造地形。把公路挖断,把大路挖窄。挖道沟,让鬼子的汽车走不了。这是冀中的经验,我们照着做。”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根据中共中央的命令和八路军总部的指示,八路军120师主力在师长贺龙、政委关向应率领下从晋西北的岚县出发,越过日军控制的同蒲、平汉两条铁路封锁线,挺进冀中地区。1939年1月,120师在河间县与冀中军区领导机关胜利会合。
同一个月,山东,泰西。
陈光、罗荣桓率115师主力进入山东。他们在泰西地区落脚,开始建立根据地。
罗荣桓对干部们说:“山东是平原大省。平原比山地更适合发展根据地,因为有粮有人。但平原上无险可守,必须依靠群众。”
他把部队分散到各县,一个连负责一个区,帮助地方建立党组织,建立民兵,建立政权。他对各连的连长说:“你们到了地方,不要光打仗。要帮老百姓种地、挑水、修房子。老百姓信任你,你就站住脚了。”
一个连长问:“政委,那我们什么时候打仗?”
罗荣桓说:“鬼子来了就打,鬼子走了就发动群众。打仗是为了保护群众,发动群众是为了更好地打仗。两件事,一件事。”
同一个月,晋察冀,五台山。
聂荣臻把杨成武叫到军区司令部。他指着地图上平汉铁路东面的平原说:“成武,你的第一军分区在山区。但山区不是终点,是起点。下一步,你要往东发展。”
杨成武问:“往东到哪儿?”
聂荣臻说:“涞涿。易县以东,涿县以西。那片平原,是我们进入冀中的跳板。”
杨成武说:“那片平原有日伪据点,有铁路。”
聂荣臻说:“有据点就拔,有铁路就破。关键是先发动群众。你派小股部队过去,一个村一个村地走,先把根扎下去。”
杨成武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着一份又一份电报。电报来自各个根据地,报告他们向平原发展的进展。
晋察冀:边区政府成立,减租减息铺开,民兵发展到几万人。冀中:吕正操站稳了脚跟,改造地形运动正在铺开。冀南:徐向前开辟了根据地,香城固战斗打出了威风。山东:罗荣桓进入泰西,开始建立政权。华中:陈毅、粟裕挺进苏中,彭雪枫挺进豫皖苏边。
毛泽东把电报一份一份地看完,然后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华北和华中的敌后根据地连成了一条弧线,从陕北一直延伸到东海之滨。
他对周恩来说:“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讨论能不能去敌后。现在,我们在敌后站住了。不但站住了,还在往平原发展。”
周恩来说:“平原游击战,是敌后抗战的一大创造。”
毛泽东点了点头。“创造这个战法的,不是哪一个人。是千千万万个老百姓。是那些挖地道的农民,是那些送情报的妇女,是那些抬担架的老人。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一九三八年夏,华北平原上的麦子熟了。
金黄色的麦浪从太行山脚下一直铺到渤海边上。老百姓在田里收割,八路军战士在田边放哨。民兵在道沟里巡逻,儿童团在村口站岗。
在一个叫伍仁桥的村子里,吕正操蹲在麦田边上,和一个老农说话。
老农说:“司令员,今年的麦子好。”
吕正操说:“好。收了麦子,吃饱了饭,好打鬼子。”
老农说:“鬼子还来抢粮吗?”
吕正操说:“来。但我们有办法。快收、快打、快藏。麦子进了仓,鬼子就找不到了。”
老农说:“那鬼子来了咋办?”
吕正操指了指远处的道沟。“鬼子来了,我们就钻道沟。道沟连着村子。鬼子在上面走,我们在下面走。”
老农笑了。“司令员,你们八路真行。在平原上也能打鬼子。”
吕正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是我们能行。是老百姓能行。没有老百姓,我们在平原上一天都待不住。”
那天晚上,吕正操住在伍仁桥村。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蝉鸣。
他想起了小樵镇的那个夜晚。一千多人站在空地上,没有一个人走。他想起李晓初,想起孙志远,想起聂荣臻。他想起冀中平原上那些挖道沟的农民,那些站在碾盘上说话的村干部,那些端着水碗的老汉。
他想起毛泽东的电报——“坚持平原地区的游击战,也是可能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份电报,借着月光看了看。电报上的字很清楚,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事做。
一九三八年五月,毛泽东在延安发表了《论持久战》。
他在文章里写道:“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
他又写道:“日本敢于欺负我们,主要的原因在于中国民众的无组织状态。克服了这一缺点,就把日本侵略者置于我们数万万站起来了的人民之前,使它像一匹野牛冲入火阵,我们一声唤也要把它吓一大跳,这匹野牛就非烧死不可。”
这篇文章很快传遍了各个根据地。八路军和新四军的干部们把它印成小册子,发到每个连队。战士们读,老百姓也读。
在冀中,吕正操把《论持久战》读了三遍。他对李晓初说:“毛主席说得对。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我们在平原上能坚持,靠的就是民众。”
在太行山,刘伯承对邓小平说:“这篇文章,解决了我们很多思想问题。持久战,就是靠人民。有了人民,我们就能坚持到底。”
在苏中,陈毅对粟裕说:“毛主席把问题看透了。我们跟鬼子打,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长期的事。长期靠什么?靠人民。人民支持我们,我们就赢了。”
一九三八年夏,华北平原上的“人山”正在形成。
从冀中到冀南,从山东到苏中,千千万万个老百姓被发动起来。他们挖道沟、修蛤蟆蹲、送情报、抬担架。他们把自家的粮食拿出来给八路军,把自己的儿子送到部队,把自己的房子腾出来给伤员住。
他们没有枪,没有炮,没有军饷。他们只有一双手,一颗心,一个信念——中国不会亡。
八路军和新四军在平原上扎下了根。这根,扎在泥土里,扎在人心里。风吹不倒,雨打不散,鬼子拔不掉。
这就是“人山”。
(第一卷 挺进·完)
卷二 展开
第一章 新四军挺进华中
一九三七年十月,武汉。
叶挺站在一间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的是华中地区,长江两岸,湖泊密布,河网纵横。他用手指在苏中平原上划了一条线,从南京到上海,从长江到东海。
项英推门进来。“希夷,延安的电报。”
叶挺接过来。电报上写着:南方八省红军游击队改编为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叶挺任军长,项英任副军长。下辖四个支队,共一万余人。
叶挺看完电报,放在桌上。“项英,你对华中熟悉吗?”
项英说:“我在南方打了三年游击。这一带的山山水水,我熟。”
叶挺点了点头。“那我们分头行动。你去南昌,把各游击区的队伍收拢。我去广州、香港,募集经费和药品。”
项英问:“部队什么时候集结?”
叶挺说:“越快越好。日本人占了上海,下一步就是南京。华中不能等。”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南昌。
项英到了南昌,找到了一间旧祠堂作为新四军筹备处。祠堂不大,院子里有一棵老樟树,树下摆着一张桌子。项英把各游击区的负责人一个一个找来谈话。
第一个来的是陈毅。他刚从赣南游击区下来,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但眼睛很亮。
项英问:“赣南还有多少人?”
陈毅说:“几百人。打了三年游击,死的死,散的散。剩下这些人,都是硬骨头。”
项英说:“把他们带下来。编入新四军。”
陈毅说:“什么时候下山?”
项英说:“越快越好。先到南昌集中,再编队北上。”
陈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粟裕。他从浙南游击区来,比陈毅还瘦,但精神很好。他带来了一份名单,上面写着浙南游击区剩下的所有人员。
项英看了名单,说:“这些人,都是种子。”
粟裕说:“是种子。种到哪儿,哪儿就能长起来。”
一九三八年一月,新四军军部在南昌正式成立。
叶挺从香港回来了,带回了一批药品和经费。项英把各游击区收拢的部队编成了四个支队。第一支队司令员陈毅,副司令员傅秋涛;第二支队司令员张鼎丞,副司令员粟裕;第三支队司令员张云逸,副司令员谭震林;第四支队司令员高敬亭。全军共一万余人。
成立那天,叶挺站在祠堂的院子里,对着集合起来的干部们讲话。他穿着灰布军装,腰里别着一把手枪,说话不紧不慢。
“新四军成立了。我们的任务是挺进华中敌后,开展游击战争。华中是水网平原,跟华北的旱地平原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依靠群众,发动群众,武装群众。把老百姓组织起来,我们就有了山。”
下面有人问:“军长,我们有山吗?”
叶挺说:“有。老百姓就是我们的山。”
一九三八年四月,新四军军部由南昌移驻皖南岩寺,各支队在岩寺集中整编。陈毅和粟裕在这里第一次见面。
陈毅对粟裕说:“苏南的水网,是屏障也是牢笼。屏障是我们可以藏在河湖港汊之间,牢笼是日军可以用汽艇封锁水路。得找到办法。”
粟裕说:“办法有一个——改造地形。把大路挖成小路,把公路挖断,让日军的汽车走不了。把河道疏通,让新四军的小船能走。在河湖港汊之间建立隐蔽的据点,日伪来的时候能藏,日伪走的时候能出。”
陈毅点了点头。“可以试试。”
一九三八年六月,新四军先遣支队在粟裕率领下,从皖南出发,挺进苏南。
先遣支队只有一百多人,是从各支队抽调的老兵和侦察骨干。他们的任务是侦察苏南的敌情、地形和民情,为主力部队进入苏南做准备。
粟裕带着支队从镇江附近过江,走了两天,到了茅山一带。茅山不高,但沟壑纵横,适合隐蔽。他站在一个山头上,看着下面的水网。河湖港汊纵横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河不宽,但很深,水流平缓。两岸是稻田和芦苇荡,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芦苇荡还是青的,风吹过来,哗哗地响。
他对身边的参谋说:“苏南的水网,比华北的旱地平原更复杂。但道理是一样的——靠老百姓。”
参谋问:“支队长,水网怎么打?”
粟裕说:“水网有好处——河湖港汊可以当屏障。也有坏处——不利于大部队机动。但可以利用。鬼子有汽艇,但汽艇不能进小河。我们的小船能进。鬼子有重武器,但重武器不能过小桥。我们可以。”
六月十七日,韦岗。
韦岗在镇江以南,是日军运输队的必经之路。粟裕带着先遣支队,在韦岗附近的公路两侧设伏。那天早上,日军五辆汽车进入了伏击圈。粟裕一声令下,枪声从两边响起来。战斗只打了半个小时。日军大部被歼,新四军缴获了一批武器和物资。
战斗结束后,陈毅赶到韦岗,站在公路边,看着缴获的日军武器。他对粟裕说:“这一仗,打出了新四军的威风。”
粟裕说:“关键是地形改造。我们把公路两侧的沟坎改造成了射击阵地。日军的汽车一进伏击圈,就跑不了了。”
陈毅说:“下一步,要在苏南扎下根来。把老百姓组织起来。”
韦岗战斗之后,新四军第一支队在陈毅率领下,从皖南出发,挺进苏南茅山地区。
陈毅带着工作队,一个村一个村地走。他到了一个叫延陵的镇子,镇上有几百户人家。他在镇口的茶馆里坐下,要了一壶茶,跟茶馆老板聊天。
“老板,贵姓?”
“姓吴。”
“吴老板,鬼子来过吗?”
吴老板说:“来过。上个月来了一队,抢了粮,抓了人。后来放了,说要是再发现新四军,就把镇子烧了。”
陈毅说:“我们是新四军。”
吴老板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们的人前头来过了。”
“你怕不怕?”
吴老板说:“怕。但怕有什么用?鬼子来了,日子过不下去。你们来了,能把鬼子打跑吗?”
陈毅说:“能。但光靠我们不行,得靠你们。”
吴老板问:“怎么靠?”
陈毅说:“帮我们送情报,帮我们藏粮食,帮我们抬伤员。你们出一份力,我们出一份力。合在一起,就能打鬼子。”
吴老板想了想。“行。你说怎么干?”
陈毅说:“先从民兵开始。你们镇上有愿意打鬼子的年轻人吗?”
吴老板说:“有。我儿子就是。”
延陵镇的民兵队成立了,一共二十多人。
陈毅派了一个老兵去教他们打枪。老兵姓赵,是个老游击队员,枪法准。他站在镇外的打谷场上,对民兵们说:“打枪第一条——别慌。你慌,枪就歪。你不慌,枪就准。”
他让民兵们趴在地上练瞄准,一趴就是半天。有的年轻人不耐烦,说:“赵教官,什么时候打实弹?”
赵老兵说:“先把瞄准练好了。瞄不准,打一百发也是浪费。”
练了半个月,民兵们开始打实弹。每人三发子弹,打靶子。一个叫吴小牛的年轻人三发三中,高兴得跳起来。赵老兵说:“别高兴太早。打靶子容易,打鬼子难。鬼子会跑,会躲,会还击。你得练到不管什么情况,抬手就能打中。”
吴小牛问:“那得练多久?”
赵老兵说:“练到不用想的时候。枪是你手的一部分,你抬手,它就响。那就行了。”
一九三八年七月,陈毅在茅山地区建立了第一个抗日县政府。
县长姓钱,是个本地人,以前在镇上开药铺。陈毅找他的时候,他说:“我一个开药铺的,能当县长吗?”
陈毅说:“你公道不公道?”
钱县长说:“公道。”
“你识字吗?”
“识字。”
陈毅说:“那就行。公道加识字,就能当县长。”
钱县长当了县长之后,第一件事是减租减息。他把各村的保长叫来,传达了边区政府的法令。有人说:“陈司令,地主不干怎么办?”
陈毅说:“跟他谈。谈不拢,就开群众大会。群众大会开完了,他还不干,那就按政府的法令办。但我们不杀人。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减租减息在茅山各县铺开。
有个村子叫延陵,村里有个地主姓吴,家里有几百亩地。减租减息的法令下来之后,他把佃农叫到家里,拍着桌子说:“减租?减什么减?这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凭什么减?”
佃农们不说话。他们知道吴老财有钱有势,不敢得罪。
工作团的团长姓刘,是个知识分子,戴着圆框眼镜。他到了村里,把佃农们叫到一起,问:“你们想不想减?”
佃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刘团长说:“别怕。有政府撑腰。你们先说,想不想减?”
一个老佃农开了口:“想。但吴老财不干。”
刘团长说:“他不干,我们跟他谈。”
刘团长去找吴老财。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喝了一壶茶。刘团长说:“吴先生,减租减息是政府的法令。您是大户,要带头。”
吴老财说:“我带头减了,我吃什么?”
刘团长说:“您减了租,佃农就有饭吃。佃农有饭吃,就愿意打鬼子。鬼子打跑了,您的日子不是更好过?”
吴老财沉默了一会儿。“那也不能减那么多。”
“减三成。”
“两成。”
“两成半。”
吴老财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减租减息之后,紧接着搞合理负担。
合理负担,就是按照各家的收入多少,分摊抗日经费。有钱的多出,没钱的少出,太穷的不出。这个办法,老百姓拥护。
工作团一家一户地走,一家一户地算。地有多少亩,粮有多少石,收入有多少,都要算清楚。算完了,张榜公布。
延陵镇的张榜贴在镇口的墙上。老百姓围了一圈,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一个老汉听到自己的名字,发现不用交,问刘团长:“我为什么不用交?”
刘团长说:“你家地少,粮不够吃。合理负担,太穷的不出。”
老汉说:“那不行。我也要抗日。”
刘团长说:“你出力就中了。你家儿子参加民兵,就是抗日。”
老汉想了想。“那行。我让我儿子好好干。”
一九三八年秋,新四军在苏南的根据地扩大到十几个县。
陈毅在延陵镇召开了一次会议。到会的有各支队的负责人,有各县的县长,有各区的区委书记。他站在一张地图前,对这些人说:“苏南的局面打开了。但苏南不是终点。下一步,往苏中发展。苏中是水网平原,河湖港汊密布,比苏南更复杂。但水网也是我们的屏障。每一道河,每一个湖,每一条港汊,都是我们的山。”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从苏南往北,一直画到长江边上。
“过了长江,就是苏中。”
一个支队长问:“军长,那什么时候过江?”
陈毅说:“快了。先把苏南巩固好。苏南巩固好了,过江才有后路。”
此后近两年,新四军在苏南、皖南一带坚持游击战,逐步向苏中、苏北方向发展。一九三九年冬,国民党第三战区对新四军在苏南的活动限制越来越严,规定只能在茅山周围数十公里内活动。项英一度犹豫是否北渡,但陈毅、粟裕认为,苏南空间太小,必须向苏中、苏北发展,否则迟早被挤死。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新四军发来的电报说,第一支队在苏南建立了根据地,发动了群众,组织了民兵。韦岗战斗打出了威风,老百姓开始相信新四军。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陈毅这个人,会搞统战,会搞群众工作。他在苏南站住脚,华中的局面就打开了。”
周恩来说:“新四军在华中,八路军在华北。南北呼应,一盘棋。”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陈毅,继续搞。把苏南巩固好,下一步往苏中发展。跟八路军的华北根据地呼应起来,形成南北一盘棋。”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华北和华中的敌后根据地连成了一条弧线,从陕北一直延伸到东海之滨。
“华北的山,华中的水,都是我们的根。”毛泽东说。
周恩来说:“根扎在老百姓心里,谁也拔不走。”
那天晚上,陈毅住在茅山脚下的三茅峰村。
他坐在老银杏树下,把白天的战斗报告写完了,然后靠在树干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老周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他。
“陈司令,喝口水。”
陈毅接过来,喝了一口。“老周,你家大牛的枪法练得怎么样?”
老周说:“不错。前几天打靶,三发两中。”
陈毅说:“让他继续练。枪法好,鬼子来了能多打几个。”
老周想了想,问:“陈司令,你说咱们能打赢吗?”
陈毅说:“能。”
“凭什么?”
“凭咱们人多。”陈毅说,“苏南有几百万老百姓。只要老百姓站在我们这边,咱们就赢了。”
老周点了点头。他坐在陈毅旁边,两个人看着月亮,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茅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清香。陈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屋里。
明天还有事做。
第二章 苏中水网
一九四〇年七月,苏中,泰兴。
新四军江南指挥部主力在陈毅、粟裕率领下北渡长江,挺进苏中。部队东进到泰兴、靖江、如皋一带,建立了以黄桥为中心的抗日根据地。
粟裕率先遣支队从苏南的茅山地区出发,渡过长江,进入了苏中平原。先遣支队只有一百多人,是从各支队抽调的老兵和侦察骨干。他们从镇江附近过江,走了两天,到了泰兴县的一个叫黄桥的镇子。黄桥不大,但位置重要,是连接苏北和苏中的要道。
粟裕站在黄桥镇外的河堤上,看着下面的水网。河湖港汊纵横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河不宽,但很深,水流平缓。两岸是稻田和芦苇荡,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芦苇荡还是青的,风吹过来,哗哗地响。
他对身边的参谋说:“苏中的水网,比苏南更密。这里是真正的水乡。”
参谋问:“支队长,水网怎么打?”
粟裕说:“水网有好处——河湖港汊可以当屏障。也有坏处——不利于大部队机动。但可以利用。鬼子有汽艇,但汽艇不能进小河。我们的小船能进。鬼子有重武器,但重武器不能过小桥。我们可以。”
粟裕带着支队在黄桥镇住了下来。
黄桥镇上有一家茶馆,老板姓周,本地人,四十来岁,在镇上住了几十年,对周围的水道了如指掌。粟裕每天去茶馆喝茶,跟周老板聊天。
“周老板,这周围有多少条河?”
周老板说:“说不清。大大小小几十条。有的通长江,有的通运河。水涨的时候,船能走。水落的时候,能蹚过去。”
“鬼子的汽艇能进哪些河?”
周老板想了想。“大点的河能进。小点的进不来。像镇南那条河,只有一丈宽,汽艇进不来,小船能走。”
粟裕问:“你认得路吗?”
周老板说:“我从小在这水里泡大的。哪条河通哪条河,哪条河深哪条河浅,我都知道。”
粟裕说:“那你能不能给我们带路?”
周老板看了看他。“你们是打鬼子的?”
“是。”
“行。我带。”
在周老板的带领下,粟裕把黄桥周围的河道走了一遍。
他坐着一条小船,从黄桥出发,沿着河道往东走。河面不宽,两边是芦苇荡。船在河里走,人在芦苇丛中看不见。周老板一边撑船一边说:“这条河叫老龙河,往东走十里,有一个叫分界的地方。分界再往东,就是如皋。如皋城里有鬼子据点。”
粟裕问:“鬼子的汽艇来过吗?”
周老板说:“来过。上个月来了一艘,从长江开进来,到了黄桥东面。抢了几只鸡,就走了。”
粟裕说:“以后他们再来,我们就打。”
周老板问:“怎么打?他们在汽艇上,我们在岸上?”
粟裕说:“不在岸上。在水里。”
他指了指船。“鬼子的汽艇大,转不了弯。我们的小船小,能在芦苇荡里钻。他追我们,我们就钻进芦苇荡。他停下来,我们就从旁边打。打完了,再钻进去。”
几天之后,粟裕在黄桥镇外的芦苇荡里,召开了一次会议。
到会的有先遣支队的各连连长,还有黄桥镇和周围几个村的民兵队长。粟裕蹲在船上,对这些人说:“苏中是水网平原。我们以前在苏南打,有茅山,有芦苇荡。苏中没有山,但有更多的芦苇荡。每一片芦苇荡都是一座山。”
他用手指在船板上画了几条线。“鬼子的汽艇从长江开进来,只能走大河道。小河道进不来。我们在小河道里打,他们在外面看着,打不着我们。”
一个连长问:“支队长,那我们怎么打?”
粟裕说:“把民兵组织起来,每条河都派人守着。鬼子汽艇来了,民兵打枪报信。主力部队在芦苇荡里埋伏。等鬼子进了小河,前后一堵,打。”
另一个连长问:“弹药不够怎么办?”
粟裕说:“打鬼子,缴获。打一仗,缴一批。越打越多。”
一九四〇年秋,粟裕在黄桥以东的河道上,打了第一仗。
那天上午,一艘日军汽艇从长江开进来,沿着老龙河往西走。汽艇上有十几个日军,架着一挺机枪。汽艇开得不快,像是在巡逻。
民兵在河边放了哨。汽艇一进老龙河,哨兵就点了一堆火。烟升起来,粟裕在芦苇荡里看见了。
他让两个连埋伏在河道拐弯的地方,一个连堵住汽艇的退路。汽艇进了伏击圈,粟裕一声令下,两岸的步枪和机枪同时开火。日军被打得措手不及,汽艇上的机枪还没来得及还击,就被打哑了。汽艇撞在河岸上,歪在一边。
战斗只打了十几分钟。十几个日军大部被歼,剩下几个跳进河里想跑,被民兵用竹竿按住。
战斗结束后,粟裕站在汽艇残骸旁边,对身边的参谋说:“看到了吗?水网里,汽艇不如小船。”
参谋问:“支队长,这一仗为什么打得这么顺?”
粟裕说:“因为周老板带的路。因为民兵报的信。因为老百姓帮我们封锁了消息。没有他们,我们打不成这一仗。”
黄桥战斗之后,粟裕在苏中的名声传开了。
周围的几个村子,主动派人来找新四军,要求成立民兵队。粟裕派老兵去教他们打枪,又发了一些缴获的武器。一个月之内,黄桥周围的民兵发展到几百人。
粟裕对参谋说:“苏中的水网,比华北的旱地平原更复杂。但道理是一样的——靠老百姓。老百姓帮我们带路,帮我们藏船,帮我们报信。没有老百姓,我们在水网里一天都待不住。”
参谋问:“支队长,那下一步怎么干?”
粟裕说:“把各村的民兵都组织起来,把各条河道都摸清楚。在芦苇荡里建立隐蔽的据点,在河道拐弯的地方设伏。鬼子来一次打一次,来两次打两次。打到他不敢来。”
一九四〇年十月,黄桥战役打响。
国民党顽固派韩德勤部三万余人,向黄桥地区的新四军发动进攻。陈毅、粟裕以七千余兵力迎战。粟裕把主力集中在黄桥周围,利用水网地形,诱敌深入,分段围歼。
战斗从十月四日打到六日。新四军以少胜多,歼敌一万余人,打开了华中抗战的新局面。
战斗结束后,陈毅站在黄桥镇的河堤上,对粟裕说:“这一仗,打出了新四军的威风。也打出了水网游击战的威风。”
粟裕说:“关键是地形。水网是我们的屏障,也是敌人的牢笼。我们把敌人放进来,一段一段地打。他进得来,出不去。”
陈毅说:“下一步,把苏中和苏北连成一片。再下一步,跟八路军在华北的根据地呼应起来。南北一盘棋。”
一九四〇年冬,新四军在苏中站稳了脚跟。
到年底,苏中根据地扩大到十几个县,人口几百万。新四军从一万余人发展到两万多人。陈毅在总结会上说:“我们在苏中扎下了根。根扎在老百姓心里,谁也拔不走。”
粟裕补充说:“苏中的经验,跟华北一样——靠老百姓。老百姓帮我们挖路、搭桥、送情报、掩护伤员。没有老百姓,我们在水网平原上一天都待不住。”
陈毅点了点头。“下一步,把苏中和苏北连成一片。再下一步,跟八路军在华北的根据地呼应起来。南北一盘棋。”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新四军发来的电报说,苏中根据地已经扩大到十几个县,主力发展到两万余人。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新四军在华中站稳了。”
周恩来点了点头。“陈毅和粟裕,一个会统战,一个会打仗。搭得好。”
毛泽东说:“华中是块肥肉。日本人想要,国民党也想要。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把根扎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外面是陕北的黄土山,灰蒙蒙的,看不到边。
“华北是山,华中是水。”毛泽东说,“山有山的打法,水有水的打法。但道理是一样的——发动群众,依靠群众,武装群众。”
他转过身,对周恩来说:“告诉陈毅和粟裕,苏中要巩固,苏北要开辟。跟八路军的华北根据地呼应起来,形成南北一盘棋。”
那天晚上,粟裕坐在黄桥镇外的河堤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照在河面上,银晃晃的。几条小船停在河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远处有蛙鸣,一阵一阵的。他想起那些跟着他从苏南过来的老兵,想起那些刚参加民兵的年轻人,想起周老板,想起黄区长。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还有事做。
第三章 萧克到平西
一九三九年一月,平西,野三坡。
山里的风硬,从山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萧克骑着一匹瘦马,走在山道上,后面跟着一百多人。这些人是从延安来的,有中央党校的、有抗大的,大多是知识分子,穿着灰布棉袄,有的还戴着眼镜。
萧克走在最前面。他个子高,瘦,颧骨突出,湖南口音很重。他一边走一边看地形,山不高,但沟壑纵横,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从山脚盘到山腰。他对身边的参谋说:“平西的地形,比晋西北复杂。山不高,但沟多。藏人容易,找人也难。”
参谋说:“司令员,前面就是清水村了。”
萧克说:“宋时轮和邓华在那边等着。走吧。”
清水村在野三坡的深处,只有几十户人家。村子四面是山,村口有一条小河,河面结了冰,白晃晃的。萧克到的时候,宋时轮和邓华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宋时轮个子不高,脸黑,说话快,走路也快。邓华比他高半头,戴着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萧司令。”宋时轮伸出手。
萧克握了握。“时轮同志,辛苦了。冀东这一趟,不好走吧?”
宋时轮说:“不好走。四纵从冀东撤回来的时候,一路上被鬼子堵截。高志远的冀东抗联,损失最大。”
邓华补充说:“十万人暴动,最后撤到平西的,不到三千。”
萧克沉默了一会儿。“先不说这个。进去谈。”
当天下午,萧克在清水村的一个院子里,召开了宋邓两个支队大队以上干部和地方县级以上干部会议。
院子不大,挤了几十个人。萧克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他念了中共中央六届六中全会的决议,然后宣布了成立八路军冀热察挺进军的命令。
“中央决定,以宋时轮支队、邓华支队和冀东抗日武装为基础,成立冀热察挺进军。我任司令员,程世才任参谋长,伍晋南任政治部主任。同时成立中共冀热察区党委,马辉之任书记。军政委员会由五人组成——我、马辉之、伍晋南、宋时轮、邓华。”
他停了一下,看着下面的人。
“挺进军的任务是——巩固平西,坚持冀东,开辟平北。把这三块地方连起来,在北平周围扎下一根钉子。”
会议开了一整天。散会之后,天已经黑了。萧克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核桃树下,就着一盏油灯,看平西的地图。
地图上,平西在中间,北面是平北,东面是冀东。他用手指在平西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邓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司令员,看什么?”
萧克说:“看平西。平西是根,平北和冀东是叶。根扎不稳,叶子就长不出来。”
邓华说:“平西的局面,比冀东好一些。斋堂、清水、野三坡这一带,是我们的地盘。但南面的涞涿平原,大部分是敌占区。北面的平北,还是空白。”
萧克说:“涞涿平原要发展。平北要开辟。冀东要坚持。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邓华说:“三件事一起干,兵力不够。”
萧克说:“兵力不够,就发动群众。徐向前在冀南写了一篇文章,叫《开展河北的游击战争》,你们看过吗?”
邓华说:“看过。他说要在平原创造‘人山’。”
萧克点了点头。“人山。平原上没有山,但有人。把老百姓发动起来,就是山。平西有山,但人不够。涞涿有人,但没有山。两边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根据地。”
就在挺进军成立后不久,发生了一件事。
萧克刚把司令部的架子搭起来,地下党员陈飞就来找他,报告了一个消息:高志远对平西八路军的领导心怀不满,想带部队脱离挺进军,撤出平西。他正在和日本人秘密谈判,还在和北洋军阀吴佩孚联络,准备出山组织伪军。
萧克听完,沉默了很久。
高志远是冀东抗日联军的司令,冀东暴动时拉起了几千人的队伍。四纵从冀东撤退时,高志远的部队损失最大,但剩下的部队还是最完整的一支。他在挺进军里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但他没有进入军政委员会。这件事本身,就让高志远心里不痛快。
萧克把宋时轮和邓华叫来,把情况说了。
宋时轮沉默了一会儿,说:“志远这个人,我了解。他抗日是坚决的,但脾气倔,不服管。他可能是不满意编入挺进军,未必真要投敌。”
邓华说:“不管他真投还是假投,这件事不能拖。拖下去,整个挺进军都会受影响。”
萧克说:“我的意见是,先找他谈。”
宋时轮说:“我去。”
宋时轮去找高志远谈了。两个人谈了半夜。高志远承认自己对编入挺进军有意见,但否认要投敌。宋时轮把情况报告了萧克。
萧克听完,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把军政委员会的几个人叫到一起,说:“志远同志抗日有功,但他的部队成分复杂,又和那边有联系。现在形势紧张,我们不能冒险。”
几天之后,高志远被逮捕。经研究决定,高志远被处决。
这件事在挺进军内部留下了裂痕。宋时轮因为不同意对高志远的处理方式,最终离开了挺进军,回延安去了。邓华虽然没有走,但心里也不痛快。
萧克后来在回忆中对此事有过反思。他认为,当时对形势的判断可能过于严重了,但战争年代很多事情来不及细想,一个决定可能影响很多人的命运。
高志远事件之后,挺进军的局面一度紧张。
但萧克没有停下来。他把部队重新整编,把宋时轮支队和邓华支队的骨干分散到各县,帮助地方建立民兵,建立政权。他对干部们说:“挺进军不能只靠主力部队。主力部队要打仗,但打仗是为了保护群众。群众发动起来了,根据地才稳。”
他把平西分成几个分区,每个分区派一个工作队下去。工作队到了村里,先找穷人,找那些被地主欺负过的人,找那些愿意打鬼子的年轻人。然后开会,选村长,成立农会,组织民兵。
平西的老百姓开始相信八路军。有的村子主动送粮,有的村子派人参军,有的村子组织担架队,跟着部队行动。
一九三九年二月七日,萧克在野三坡的山南村,正式宣布冀热察挺进军成立。
那天上午,山南村的河滩上站满了人。有挺进军的主力部队,有各县的民兵,有从平北、冀东赶来开会的干部。河滩上搭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台子上挂着一面红旗,上面绣着“八路军冀热察挺进军”几个字。
萧克站在台上,对着下面的人讲话。他讲话不长,但每一句都很清楚。
“从今天起,冀热察挺进军成立了。我们的任务是——巩固平西,坚持冀东,开辟平北。把这三块地方连起来,在北平周围扎下一根钉子。”
他停了一下,看着河滩上的人。
“有人说,平西是穷山沟,养不了多少兵。我说不对。平西是穷,但平西有老百姓。老百姓支持我们,穷山沟也能养兵。平北是空白,但平北有老百姓。老百姓支持我们,空白也能变成根据地。冀东是敌占区,但冀东有老百姓。老百姓支持我们,敌占区也能打游击。”
他把手举起来,伸出三根手指。
“记住三句话——巩固平西,坚持冀东,开辟平北。三件事,一件事。缺了一件,另外两件都干不成。”
散会之后,萧克回到临时司令部。他坐在一张旧桌子前,把挺进军的地图摊开。地图上,平西在中间,北面是平北,东面是冀东。他用铅笔在平西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平北和冀东的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圈,然后用三条线把三个圈连起来。
他对参谋长程世才说:“你看,这三个圈连起来,像什么?”
程世才看了看。“像一个三角。”
萧克说:“对。三角最稳。平西是底边,平北和冀东是两个角。三个角互相支撑,谁也倒不了。”
程世才问:“司令员,那我们下一步先干什么?”
萧克说:“先把平西的底边扎稳。平西稳了,才能往平北和冀东发展。”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是野三坡的山,灰蒙蒙的,看不到边。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把地图叠好。
明天还有事做。
第四章 那就试试
一九三九年二月,平西,山南村。
萧克刚把挺进军的架子搭起来,司令部的院子还没收拾利索,门口就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王巍,朝鲜人,四十几岁,瘦,颧骨高,穿着一件旧棉袍。另一个是郑君,涿县岐沟村人,十六岁,个子不高,但眼睛很亮。两个人从涞涿平原来的,走了两天的山路,脚上全是泥。
警卫员把他们领进院子。萧克正蹲在核桃树下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萧司令。”王巍走上前,“我是王巍。涞涿政治工作团的。”
萧克站起来,打量了王巍一眼。“王巍同志。我听说过你。你在涞涿平原上搞了一个区公所,陈琳当区长。”
王巍说:“是。马踏营区公所,今年一月成立的。”
萧克点了点头。“坐。”
王巍和郑君在核桃树下的石头上坐下。萧克也坐下来,把手里的铅笔放在地图上。
“你们从涞涿来的?”
“是。”
“走了几天?”
“两天。翻了两座山。”
萧克看了看郑君。“这位小同志是——”
王巍说:“郑君。涿县岐沟村人。政治工作团秘书,兼涞涿县七区区委书记。涞涿的事,他比我清楚。”
萧克看了郑君一眼。郑君十六岁,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尽,但坐得很直,眼睛不躲。
“十六岁就当区委书记?”
郑君说:“去年当的。”
萧克没有再多问。他把地图往王巍面前推了推。“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王巍把涞涿平原的情况说了一遍。
他从一九三八年十月政治工作团下平原开始讲,讲怎么到的东古丘,怎么找的陈琳,怎么在马踏营建立区公所,怎么筹粮筹款,怎么发动群众。他讲得很实在,不夸张,不表功,一句一句的。
萧克听着,没有说话。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地图。
王巍讲完了,停了一下,又说:“司令员,我们在涞涿干了几个月,摸清了平原上的情况。鬼子的据点虽然多,但兵力分散。一个据点里就十几个、几十个人。他们白天出来巡逻,晚上就缩回去。我们白天藏起来,晚上出来活动。老百姓恨透了鬼子,就是缺人组织。”
萧克抬起头。“你的意思是,我们挺进军往平原发展?”
王巍说:“对。”
萧克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平西的地图。他用手指在地图上从山南村往东划了一条线,一直划到涞涿平原那片空白的地方。
“平西是山区。山里有险可守。”他说,“平原上没有山,鬼子一个冲锋就上来了。”
王巍说:“司令员,平原上没有山,但有人。”
萧克转过头,看着王巍。
郑君开口了。“司令员,我在涞涿长大。那里每一个村子、每一条路、每一个据点里的情况,我都清楚。鬼子的据点虽然多,但他们人少,路不熟。我们是本地人,人熟地熟情况熟。他们出来,我们看得见。他们回去,我们跟着走。他们的汽车在公路上跑,我们在道沟里走。他们追不上。”
萧克看着郑君。十六岁的少年,说话不快,但每个字都实。
“你说平原上怎么打?”
郑君说:“不能硬打。鬼子有汽车,有炮,硬打打不过。但鬼子人少,一个据点里就十几个人。他们白天出来,晚上缩回去。我们白天藏起来,晚上出来活动。日子一长,据点周围的村子就都是我们的了。”
“粮食呢?弹药呢?”
“粮食靠群众。”郑君说,“涞涿是产粮区,老百姓把粮食藏在窖里,鬼子找不到。只要老百姓愿意给我们,我们就有饭吃。弹药靠缴获,也靠从北平买。马踏营的陈琳原来就有关系。”
萧克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回桌前,把地图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什么也没有。他拿起铅笔,在涞涿平原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几条线,从山区延伸到平原上。
“这个圈,就是你们说的涞涿?”
“是。”王巍说。
“这几条线是什么?”
“是我们进平原的路。”郑君说,“一条从斋堂过,一条从十渡过,一条从涞水过。都是山路,鬼子不好走,我们好走。”
萧克看着那几条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外是平西的山,一座连着一座,灰蒙蒙的。再往东,是平原,什么都看不见。
“我原来想,挺进军就待在山上。”萧克说,“山地保险,易守难攻。等队伍壮大了再说。”
他转过身,看着王巍和郑君。
“但你们说得有道理。光守山,守不住。山里的粮食不够吃,山里的兵源不够用。平原上有人有粮,丢了可惜。”
他走回地图前,拿起铅笔,在涞涿平原上又画了一笔。这一次,他把从山区到平原的那几条线连了起来,画成一个箭头,从山里指向平原。
“那就试试。”
王巍和郑君没有马上走。
萧克留他们在山南村住了一天。那天晚上,他让警卫员端了一盆炭火到屋里,三个人围着炭火,又说了一会儿话。
萧克问王巍:“你是朝鲜人?”
王巍说:“是。”
“什么时候到中国的?”
“九一八之后。先到东北,后来到华北。”
萧克点了点头。“朝鲜亡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
萧克没有再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郑君:“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郑君说:“一个娘。在岐沟。”
“你爹呢?”
“在北平荣宝斋当大掌柜。”
萧克看了他一眼。“荣宝斋的大掌柜?那是有钱人家。”
郑君说:“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萧克笑了一下。“好。这话说得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山。月光照在山梁上,灰白色的,像一层霜。
“明天你们回去。先干起来。”萧克说,“干好了,我给你们派人。干不好,你们自己担着。”
王巍说:“行。”
第二天清晨,王巍和郑君离开山南村,往涞涿平原走。
走到山口的时候,郑君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山南村在山的深处,看不见了,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从山里伸出来。
他对王巍说:“先生,萧司令同意了。”
王巍说:“同意了。”
“那就试试。”
王巍看了他一眼。“试试。但试不好,是要死人的。”
郑君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东走。
东面是平原,一望无际。麦子还没返青,地里光秃秃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土的腥味。他走了几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盏从东古丘带出来的油灯。灯还在。
几天之后,王巍和郑君回到了涞涿。
他们回到马踏营,找到了陈琳。陈琳正在区公所里算账,看见他们进来,放下笔。
“回来了?萧司令怎么说?”
王巍说:“同意了。让我们试试。”
陈琳问:“怎么试?”
王巍说:“先扩大区公所的范围。马踏营是一个区,下一步,要扩到涞涿全县。再下一步,要建支队,建自己的武装。”
陈琳想了想。“建武装,得有枪。”
王巍说:“枪靠缴获。也靠收编地方武装。涞涿周围有几支民间武装,我们可以做工作。”
陈琳问:“先做哪一支?”
王巍说:“韩德义的农民联乡自卫团。他手底下有几百人,枪不少。我去找他谈。”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萧克发来的电报说,冀热察挺进军已经成立,平西的局面正在打开。下一步准备向涞涿平原发展。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萧克这个人,肯动脑子。平西是山区,他不光守山,还想往平原走。”
周恩来说:“‘那就试试’。萧克这句话,说得有气魄。”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萧克,平原上能打,中央支持他打。让他放手去干。”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平西在中间,北面是平北,东面是冀东,南面是涞涿平原。他用手指从平西往南划了一条线,一直划到涞涿。
“平西是根,涞涿是叶。根扎住了,叶要长出来。”毛泽东说。
他转过身,对周恩来说:“告诉各根据地,平原上能打,中央支持他们打。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干。”
那天晚上,郑君住在马踏营区公所的院子里。
他坐在油灯下,把萧克画的那张地图默画了一遍。他把地图叠好,塞进布包里,放在那盏从东古丘带来的油灯旁边。
窗外风还在吹。但郑君觉得,今年的风没有往年冷了。
他吹灭油灯。明天还有事做。
第五章 马踏营
一九三九年春,涞涿,马踏营。
马踏营在涞涿平原的腹地,离涞水县城二十多里,离高碑店三十多里。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村口有座石桥,桥下是条小河。河水不深,但常年不断,两岸是柳树和芦苇。
区公所设在村东头的一座旧庙里。庙不大,前后两进,前殿办公,后殿住人。陈琳是区长,二十多岁,本地人,以前在涞水县城当过小学教员。他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办事利索。
王巍和郑君从平西回来之后,区公所就忙起来了。陈琳管行政,王巍管组织,郑君管青年和民兵。三个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陈琳对王巍说:“老韩那边,你去谈还是我去?”
王巍说:“我去。我是朝鲜人,没有本地关系,说话反而方便。”
陈琳说:“韩德义这个人,脾气倔,但讲义气。他手底下的联乡自卫团,说是自卫,其实是怕鬼子来了没人保护。你跟他谈,要顺着他的脾气来。”
王巍说:“我知道。”
韩德义的联乡自卫团驻在涞涿北面的一个小村子里,离马踏营十几里路。王巍一个人去的,没带枪,也没带警卫员。他走进村子的时候,几个自卫团的团丁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找韩司令。”
“你是谁?”
“王巍。涞涿政治工作团的。”
团丁打量了他一会儿,转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韩德义出来了。
韩德义四十来岁,黑脸,络腮胡子,个子不高,但很结实。他站在门口,看着王巍。
“你就是王巍?”
“是。”
“进来吧。”
王巍跟着韩德义走进院子。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几十支枪,有几个团丁在擦枪。韩德义把王巍领进堂屋,两个人坐下。
韩德义问:“你来干什么?”
王巍说:“找你谈抗日。”
韩德义说:“我抗我的日,你抗你的日。各抗各的,有什么好谈的?”
王巍说:“你抗你的日,打不过鬼子。我抗我的日,也打不过鬼子。合在一起,就能打过。”
韩德义看着他。“你凭什么说我打不过?”
王巍说:“你有几百人,几百条枪。鬼子一个中队就能把你围住。你打一次,赢一次。打两次,赢两次。打三次呢?你还有多少人?”
韩德义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怎么办?”
王巍说:“编入八路军。你的人还是你的人,你的枪还是你的枪。但番号统一,指挥统一。鬼子来一个中队,我们集中三个中队打他。打赢了,缴获归你。”
韩德义想了想。“我考虑考虑。”
王巍站起来。“行。你考虑。但时间不等人。鬼子不会等你考虑好了再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韩司令,我说句实在话。你抗日,我抗日,都是为了老百姓。老百姓在看着我们。你一个人扛,扛不住。大家一起扛,才能扛得住。”
韩德义没有接话。但王巍看见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王巍回到马踏营之后,把跟韩德义谈话的经过跟陈琳说了一遍。
陈琳问:“你觉得有戏吗?”
王巍说:“有戏。但他要面子,得给他台阶下。”
陈琳说:“什么台阶?”
王巍说:“让他当支队长。涞涿支队成立的时候,让他当支队长。我当政委。”
陈琳想了想。“行。这个台阶够大。”
几天之后,韩德义来了马踏营。
他走进区公所的院子,看见王巍正在院子里擦枪。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王巍。”
王巍抬起头。“韩司令。想好了?”
韩德义说:“想好了。但有个条件。”
“你说。”
“支队长得是我。”
王巍站起来,把枪放在一边。“行。支队长是你,政委是我。下面三个大队,大队长你来定,教导员我来派。”
韩德义伸出手。“说定了。”
王巍握住他的手。“说定了。”
一九三九年夏,涞涿支队在悟空寺正式成立。
悟空寺在涞涿平原的东南面,离马踏营二十多里。寺庙不大,但院子宽敞,能站几百人。支队成立那天,三百多人站在寺庙前的空地上,有穿国民党军装的,有穿农民褂子的,有穿伪军制服的。枪也杂,汉阳造、老套筒、中正式、日本三八式,还有几杆鸟铳。
郑君站在台阶上,十六岁,个子不高,腰挺得很直。他看着下面这些人,心里想的是王巍在山南村说的那句话——“那就试试。”
试试。试了半年,试出了一支队伍。
他对下面的人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八路军挺进军涞涿支队了。支队长韩德义,我当政委。下面分三个大队。”
下面有人交头接耳。一个声音从队伍里传出来:“政委?就那个半大孩子?”
郑君循声看去,是个黑脸汉子,三十多岁,坐在三大队的区域里。
“你叫什么?”
“刘新民。三大队长。以前是韩司令的人。”
郑君看着他。“刘队长,三大队以前是韩司令的人,这没错。但从今天起,是八路军的人了。”
刘新民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郑君,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打胜仗不靠嘴。”郑君说,“你看着。”
支队成立之后,韩德义对王巍说:“我这个人,说话直。你那个政委,才十六岁,能行吗?”
王巍说:“行不行,看打仗。他十六岁就当了区委书记,涞涿的每一寸地他都熟。你说,是你熟还是他熟?”
韩德义想了想。“他熟。”
王巍说:“那就行了。你打仗,他带路。你冲锋,他断后。你俩配合好了,谁也打不过你们。”
韩德义没有再说什么。
第六章 挺进冀中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晋西北,岚县。
贺龙站在师部院子里,看着部队集结。院子里站满了人,有120师师部直属队的战士,有716团的骨干,还有从各团抽调来的干部。一共六千余人,准备东进冀中。
关向应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老总,中央的电报。同意我们东进,要求我们配合吕正操,巩固冀中根据地。”
贺龙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部队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就走。”
他走到队伍前面,看着这些战士。有的人背着枪,有的人背着行李,有的人扛着机枪。他们的脸被晋西北的风吹得又黑又糙,但眼睛都很亮。
贺龙说:“同志们,我们要去冀中。冀中是平原,比晋西北大得多,也富得多。但鬼子也多,据点也多。我们去干什么?去打鬼子,去帮吕正操。吕正操在冀中一个人撑了一年多,不容易。我们去了,跟他一起干。”
他停了一下,又说:“记住一条——到了冀中,不要以为自己了不起。冀中的同志比我们更熟悉平原,更熟悉老百姓。先向他们学,学会了再打。”
部队从岚县出发,一路向东。
他们穿过同蒲铁路的时候,是在夜里。铁路上有日军的巡逻车,探照灯来回扫。贺龙让部队分成几批,一批一批地过。每批过路之前,先派侦察员摸清巡逻车的规律。等巡逻车刚过去,下一趟还没来的时候,赶紧过。
贺龙蹲在铁路边的土坡上,看着战士们一批一批地从他面前跑过去。有的战士背着枪,跑得飞快。有的战士扛着机枪,跑得慢一些。他数着数,一个连过去了,又一个连过去了。
716团团长贺炳炎走过来。“师长,该您了。”
贺龙说:“不急。等最后一个连过去。”
贺炳炎说:“您是师长,不能最后走。”
贺龙说:“师长怎么了?师长也是人。最后一个连没过去,我不放心。”
最后一个连过去了。贺龙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跨过铁路,往东走。
过了同蒲路,又过平汉路。
平汉路两侧有封锁沟,沟深两米,沟底有尖桩。日军的炮楼每隔一段距离设一个,探照灯来回扫。贺龙让侦察排先去拔尖桩,拔完了,部队再分批过沟。
过沟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战士脚下一滑,掉进了沟底。尖桩已经拔掉了,但沟底有碎石,他摔得闷哼了一声。旁边的班长一把把他拉起来,捂住他的嘴。战士咬着牙,没有出声。
过了封锁沟,就是冀中地界了。
天快亮了。贺龙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东面的平原。平原一望无际,灰蒙蒙的,看不到边。麦子还没返青,地里光秃秃的。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狗叫。
他对身边的参谋说:“到了。这就是冀中。”
一九三九年一月下旬,120师主力到达冀中。
吕正操在河间县的惠伯口村等着他们。惠伯口在冀中平原的腹地,村子不大,但位置重要,四面是开阔地,视野好,不容易被偷袭。
吕正操站在村口,远远地看见一支部队从西面走来。队伍很长,排成一条线,弯弯曲曲地在平原上移动。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骑着一匹马,腰挺得笔直。
吕正操走上前。贺龙从马上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贺老总。”吕正操伸出手。
贺龙握了握他的手。“吕司令。辛苦了。”
吕正操说:“不辛苦。就是人少,撑得累。”
贺龙笑了笑。“人少不怕。人多了一起撑。”
两个人走进村里,在一间土屋里坐下。吕正操让人端了茶,又端了两碗面。贺龙吃了一口面,说:“冀中的面比晋西北的面好吃。”
吕正操说:“冀中是产粮区。比晋西北富。”
贺龙说:“富是富,但鬼子也多。我这一路过来,看到不少据点。”
吕正操说:“是。鬼子占了县城和铁路,据点密布。我们只能在乡下活动。”
贺龙放下筷子。“乡下就够了。乡下有人有粮。只要把老百姓发动起来,据点里的鬼子就是瓮中之鳖。”
当天晚上,贺龙和吕正操坐在油灯下,对着地图商量了很久。
吕正操把冀中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哪些地方是巩固区,哪些地方是游击区,哪些地方是敌占区。日伪据点分布在哪里,兵力多少,公路怎么走,道沟怎么挖。贺龙听着,时不时问几句。
“鬼子的汽艇在哪些河上活动?”
“子牙河、大清河、滹沱河。汽艇能进大河道,进不了小河道。”
“你们的地道挖得怎么样?”
“刚开始。有的村子挖了蛤蟆蹲,有的村子还没动。”
贺龙点了点头。“地道要挖。但要一步一步来。先把蛤蟆蹲挖好,再连成片。急不得。”
吕正操说:“贺老总,你来了,我踏实多了。120师能打大仗,冀中的局面能打开。”
贺龙说:“打仗靠大家。我来了,人多势众。但主力部队不能光打仗,还得帮你们建政权、建民兵、挖地道。打仗是为了保护老百姓,保护老百姓是为了更好地打仗。两件事,一件事。”
吕正操说:“我明白。”
贺龙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是冀中的夜,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颗星星。风从北面来,把院子里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他转过身,对吕正操说:“明天开个会。把各分区的负责人都叫来。我讲讲120师的任务,也听听他们的意见。”
吕正操说:“行。”
第二天,冀中军区和120师的联席会在惠伯口村召开。
到会的有冀中各分区的负责人,有120师各团的团长。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冀中的地图。贺龙站在桌子后面,对这些人说:“120师到冀中来了。我们的任务是——配合冀中军区,巩固冀中根据地。具体三件事:第一,打几个大仗,把鬼子的嚣张气焰压下去。第二,帮助冀中军区整训部队,提高战斗力。第三,帮助地方建立民兵,发动群众。”
他停了一下,看着下面的人。
“但我要先说清楚——120师是客,冀中军区是主。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抢地盘的。冀中的同志比我们更熟悉平原,更熟悉老百姓。我们向他们学,他们向我们学。互相学,一起干。”
下面有人点头。
吕正操站起来,对到会的人说:“贺老总说得对。120师是主力,能打大仗。但冀中平原的打法,120师不熟悉。我们熟悉。所以我们的任务,是帮120师熟悉平原,帮他们了解民情、地形、敌情。两边合在一起,才能打胜仗。”
会开完之后,贺龙把716团团长贺炳炎叫到一边。
“炳炎,下一步要打一仗。你准备一下。”
贺炳炎问:“打哪里?”
贺龙说:“先侦察。把周围鬼子的据点摸清楚。哪个据点人少,哪个据点孤立,哪个据点可以打。摸清了再定。”
贺炳炎说:“是。”
贺龙又说:“记住一条——在平原上打仗,不能像在山里那样打。山里可以凭险据守,平原上不行。平原上要快打快撤,打完就走。不能恋战,不能贪功。多打小仗,积小胜为大胜。”
贺炳炎点了点头。“明白了。”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贺龙发来的电报说,120师主力已经到达冀中,与吕正操会合。下一步准备打几个大仗,巩固冀中根据地。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贺龙到了冀中,吕正操就有帮手了。冀中是华北平原的心脏,不能丢。”
周恩来说:“120师能打大仗,冀中军区熟悉平原。两边配合,冀中的局面会更好。”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贺龙,到了冀中,先向吕正操学习。学会平原游击战,再打几个大仗。不要急躁,不要轻敌。”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晋西北在左边,冀中在右边。他用手指从晋西北往东划了一条线,穿过同蒲路,穿过平汉路,一直划到冀中。
“贺龙这一去,晋西北和冀中就连起来了。”毛泽东说,“华北的根据地,又多了一条线。”
那天晚上,贺龙住在惠伯口村的一间土屋里。
他坐在油灯下,把徐向前那篇《开展河北的游击战争》又看了一遍。他看到“人山”那一段,停了停。他想起湘西的山,想起长征的路,想起那些跟着他一路走过来的战士。他想起吕正操,想起牛友兰,想起岚县的每一个老百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是冀中的夜,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颗星星。他对身边的参谋说:“明天开始,各团派侦察员出去。把周围的据点摸清楚。哪个据点能打,哪个据点不能打。先摸清了,再动手。”
参谋问:“师长,第一仗打哪里?”
贺龙说:“哪里好打打哪里。不挑肥拣瘦。”
参谋点了点头。
贺龙转身回屋,把地图叠好。
明天还有事做。
第七章 香城固
一九三九年二月,冀南,香城固。
香城固在威县以南,是一个普通的平原村子。村子不大,但地势特殊——村北有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两岸是沙丘,沙丘之间有一条凹形洼地,像一个天然的口袋。
386旅旅长陈赓站在洼地里,看着周围的地形。他身后是688团团长韦杰、政委李聚奎,还有几个营长。
陈赓说:“这地方好。鬼子从威县出来,往南走,必经香城固。我们把部队埋伏在洼地两侧,派一支小部队把鬼子引进来,然后四面一夹,打。”
韦杰问:“旅长,鬼子会来吗?”
陈赓说:“会。我们打他一下,他一定来追。追到香城固,就进了我们的口袋。”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1营埋伏在洼地北面,2营埋伏在南面,3营堵住西面的退路。东面留一个口子,让鬼子进来。等鬼子全部进了洼地,东面的口子一堵,四面开火。”
李聚奎说:“旅长,鬼子兵力多少?”
陈赓说:“威县县城里有一个大队,三四百人。我们打他一下,他会派一个中队出来追。一个中队,一百多人,我们吃得下。”
二月十日,拂晓。
688团一部在威县县城附近打了几个伪军据点,故意暴露了行踪。驻威县的日军大队长听到消息,派了一个中队,沿着公路往南追。
日军中队长骑着马,带着一百多人,沿着公路往南走。他们走得很急,没有发现路两侧的沙丘后面埋伏着八路军。
上午十点多,日军进入了香城固附近的洼地。
陈赓站在洼地西面的一个沙丘上,看着日军走进口袋。他对韦杰说:“等鬼子全部进了洼地,你就打。”
日军全部进了洼地。韦杰举起手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枪声一响,洼地两侧的沙丘后面同时开火。机枪、步枪、手榴弹,从三个方向泼向日军。日军猝不及防,队伍大乱。中队长被第一排子弹打中,从马上栽下来。
日军想往东面跑,但东面的口子已经被3营堵住了。他们被压在洼地里,无处可逃。
战斗打了两个多小时。日军大部被歼,只有少数人逃回了威县。
战斗结束后,陈赓站在洼地里,看着缴获的武器和物资。他对韦杰说:“这一仗,毙伤日军二百余人,生俘八人,毁汽车八辆,缴获山炮一门,步兵炮两门。是平原歼敌第一役。平原上也能打歼灭战,只要地形选得好,群众配合得好。”
韦杰问:“旅长,下一步怎么干?”
陈赓说:“把缴获的武器分给民兵。把伤员送到后方。把老百姓的房子修好。”
他转过身,看着香城固村的方向。村里的老百姓已经出来了,有的帮着抬伤员,有的给战士们送水。
陈赓对身边的参谋说:“看到了吗?平原上打仗,靠的就是老百姓。老百姓帮我们封锁消息,帮我们抬伤员,帮我们送粮食。没有老百姓,我们在平原上一天都待不住。”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陈赓发来的电报说,386旅在香城固打了一个歼灭战,毙伤日军二百余人,生俘八人,缴获大批武器物资。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香城固这一仗,打得好。平原上能打歼灭战,香城固证明了。”
周恩来说:“平原歼敌第一役。这个经验要总结,要推广。”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陈赓,继续搞。把平原游击战的经验总结出来,发到各根据地。”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冀南在中间,周围是冀中、山东、太行。他用手指在香城固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香城固,冀南平原上的一个村子。但这一仗,打出了平原游击战的威风。”毛泽东说。
第八章 齐会(上)
一九三九年四月,冀中,齐会村。
齐会是冀中平原上的一个村子,有几百户人家,四周有土围子,围子外头是开阔地。716团3营就驻扎在村里,营长姓王,老红军,打仗有经验。
贺龙把3营放在齐会,是有用意的。他对贺炳炎说:“齐会是个好地方。村子大,有围子,能守。你把3营放在村里,吸引鬼子来攻。我在外围集中七个团的兵力,等鬼子进了包围圈,四面一夹,把他吃掉。”
贺炳炎问:“师长,鬼子会来吗?”
贺龙说:“会。河间的鬼子最近在周围‘扫荡’,找我们的主力。我们把3营放在齐会,就是让他来打的。他来了,就走不了。”
四月二十二日,贺龙到了齐会村。
他站在土围子上,看着外面的开阔地。麦子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海浪一样起伏。他对3营营长说:“围子结实不结实?”
王营长说:“结实。去年老百姓帮着修的,夯土墙,有两丈高。围子外面还有道沟,能藏人。”
贺龙说:“围子里面呢?房子通不通?”
王营长说:“通了。我们把村里的墙都打通了。从东头走到西头,不用出屋。”
贺龙点了点头。“好。鬼子来了,你们就守在围子里。不要出去,不要硬拼。把鬼子拖住,等外围的部队包上来。”
他又说:“村里老百姓撤了没有?”
王营长说:“撤了。昨天晚上全部转移到西面的村子去了。”
贺龙说:“好。打仗不能伤老百姓。老百姓在,我们打。老百姓不在,我们打得更放心。”
同一天,河间县城。
日军第27师团第3联队吉田大队长站在据点的院子里,看着集合的队伍。吉田是个四十来岁的军官,矮胖,脸上有横肉,打仗凶悍。他手底下有八百多人,包括日军两个中队和伪军一个大队。
吉田接到情报:齐会村驻有八路军一部。他决定第二天一早出发,把齐会的八路军一举消灭。
他对部下说:“八路军在平原上待不久。他们没有山,没有险。我们只要找到他们,就能消灭他们。明天去齐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不知道,齐会村是一个口袋。
四月二十三日,清晨。
吉田大队从河间县城出发,队伍拉得很长。前面是伪军,中间是日军,后面是辎重。汽车、马车、骡马,在公路上排成一串。吉田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中间。
八路军的情报员在河间城外的道沟里等着。看见队伍出城,他点了一堆火。烟升起来,在平原上飘得老高。几里外的另一个情报员看见了,也点了一堆火。火一个接一个地点过去,消息很快传到了齐会。
王营长站在土围子上,看见远处烟柱升起来。他对身边的连长说:“来了。通知各连,进阵地。”
战士们迅速进入阵地。围子上的枪眼后面,机枪架好了。围子外面的道沟里,步枪手埋伏好了。村里的巷战工事也准备好了,墙壁打通的地方摆上了桌椅,房顶上堆了沙袋。
王营长对战士们说:“记住,不要出围子。鬼子来了,在围子上打。他冲上来,用手榴弹。他退了,不要追。等他再来。”
上午九点多,吉田大队到了齐会外围。
吉田骑在马上,看了看齐会的土围子。围子不高,但很结实,上面有八路军在走动。他轻蔑地笑了笑。“土八路,躲在围子里。打。”
日军在开阔地上展开,架起迫击炮和九二式步兵炮。炮弹落在围子上,炸开一片片土块。围子上的八路军趴在墙后面,等炮击停了,再站起来还击。
炮击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吉田以为围子里的八路军已经被炸得差不多了,下令步兵冲锋。
日军端着刺刀,朝围子冲过来。他们冲到围子下面,刚想往上爬,围子上的机枪和步枪同时开火。手榴弹从围子上扔下来,在日军人群中爆炸。日军倒下了一片,剩下的人退回去。
吉田站在后面,看着退下来的士兵,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土八路这么能打。
王营长在围子上指挥。他看见日军退了,没有追。他对战士们说:“别急。鬼子还会来。把弹药省着点,等他近了再打。”
果然,过了半个多小时,吉田又组织了第二次冲锋。这一次,日军分了两路,一路从正面进攻,一路从侧面迂回。
王营长对二连长说:“你带二连去侧面。鬼子从那边上来,就从那边打。”
二连长带着人到了侧面围子上。日军刚爬到半坡,二连的机枪就扫过去。日军又倒下了一片。
战斗打到中午,吉田的两次冲锋都被打退了。围子前面躺着几十具日军的尸体。吉田在后方来回踱步,想不出好办法。他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土围子,这么难啃。
与此同时,齐会周围的八路军开始动了。
贺炳炎带着1营和2营,从齐会的东西两侧向日军逼近。师部直属队在大朱村,随时准备投入战斗。冀中军区的部队也在外围集结,准备打援。
贺龙站在大朱村的房顶上,举着望远镜看齐会方向。他对关向应说:“鬼子被拖住了。再打一阵,等他疲惫了,我们就围上去。”
关向应说:“炳炎那边准备好了?”
贺龙说:“准备好了。等天黑了,就动手。”
他看着齐会方向,围子上的硝烟还在升腾。他对身边的参谋说:“告诉3营,坚持到天黑。天黑之后,就是我们的天下了。”
参谋问:“师长,天黑之后怎么打?”
贺龙说:“围上去,四面八方打。鬼子在开阔地上,没有掩体。我们在围子里,有工事。他攻了一天,人困马乏。我们养精蓄锐,等着打。”
他放下望远镜,从房顶上下来。
“让战士们吃好饭。今天晚上,要打一个歼灭战。”
第九章 齐会(下)
四月二十三日,天黑之后。
吉田大队被围在齐会村外的开阔地上,进退两难。白天攻了一天,没能拿下齐会,反而损兵折将。吉田知道,天黑之后是八路军最活跃的时候。他下令部队收缩,以汽车和辎重为依托,就地构筑工事,等待天亮后再做打算。
但他不知道,贺龙已经把他的退路切断了。
716团1营和2营从东西两侧压上来,冀中军区的地方部队从南北两面合围。吉田大队被围在一个东西长、南北窄的包围圈里,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贺炳炎站在外围的一个土坡上,看着包围圈里的日军。日军的汽车灯亮着,照着周围一小片地方。汽车旁边是临时堆起的土堆和辎重,日军的机枪架在车顶上,不停地扫射。
贺炳炎对一营长说:“先打汽车。把汽车打着了,他们就没有掩体了。”
一营长说:“怎么打?”
贺炳炎说:“用机枪打油箱。打不着就用燃烧弹。”
夜里十点多,总攻开始了。
八路军从四个方向同时向日军发起进攻。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日军阵地,手榴弹在日军汽车旁边爆炸。一辆汽车的油箱被击中,轰的一声烧起来,火光冲天,把周围的日军照得清清楚楚。
吉田站在汽车旁边,挥舞着军刀,指挥部队还击。但他的人被八路军压制在开阔地上,抬不起头。子弹从四面八方飞来,他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吉田想突围。他命令一个中队往东面冲,试图打开一个缺口。但东面是716团2营的阵地,2营的机枪早就架好了。日军刚冲出几十米,就被机枪扫回来。
吉田又命令往南面冲。南面是冀中军区的地方部队,虽然装备差,但人多。日军冲了几次,都被顶回来。
吉田知道,不突围就是死路。他集中了所有迫击炮和重机枪,向西北方向猛打。那是冀中军区的一个连的阵地,兵力相对薄弱。
炮弹落在阵地上,把土炸得飞起来。那个连的战士们趴在临时挖的工事里,硬扛着炮击。连长被炸伤了,副连长接替指挥。副连长喊:“不许退!退一步就是老百姓!”
日军步兵冲上来,双方在白刃中搏杀。八路军战士用刺刀、用枪托、用牙齿,把冲上来的日军顶回去。阵地前面,日军的尸体堆了一层。
战斗最激烈的时候,贺龙到了前沿。
他站在大朱村外的一个土坡上,举着望远镜看战况。参谋们劝他回去,他说:“我不回去。我在后面,战士们看不见我。我在前面,战士们能看见我。看见我在,他们就敢打。”
就在这时,日军的炮弹落了过来。一颗炮弹在距他几米远的地方爆炸,气浪把他掀倒,泥土和弹片溅了他一身。
警卫员扑过来扶他。“师长!您没事吧?”
贺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他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发闷,头也有点晕。但他没有说。他对警卫员说:“别慌。告诉716团,天黑了就是他们的。打到底,不要停。”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站得很直。参谋们看见他站在那里,也就没有再劝他回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颗炮弹是毒气弹。他中了毒,胸闷了好几天。但他当时没吭声,一直坚持到战斗结束。
战斗打到后半夜,吉田大队已经撑不住了。
吉田大队长以下大部被歼,只有少数人趁着混乱跑了出去。伪军更惨,被围在另一个区域,没有日军那样的战斗力,很快就被缴了枪。
天快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齐会村外的开阔地上,到处都是日军的尸体和烧毁的汽车。有的汽车还在冒烟,轮胎烧焦了,散发着刺鼻的橡胶味。缴获的武器堆在一起,有步枪、机枪、迫击炮、掷弹筒,还有几百箱弹药和一批军用物资。
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有的在收缴武器,有的在清点俘虏,有的在掩埋战友的遗体。村里的老百姓也出来了,有的帮着抬伤员,有的给战士们送水。
贺炳炎站在一辆烧毁的汽车旁边,看着战士们在清点战果。参谋长走过来。
“团长,战果统计出来了。毙伤日军七百余人,生俘七人。缴获山炮一门,轻重机枪二十挺,步枪二百余支,还有大量弹药和物资。”
贺炳炎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伤亡多少?”
参谋长说:“伤亡一百六十多人。三营伤亡最大,王营长负伤了。”
贺炳炎说:“王营长怎么样?”
“伤得不轻,但没生命危险。”
贺炳炎点了点头。“把伤员送到后方去。把老百姓的房子修好。把缴获的物资运走。”
他转过身,看着齐会村的方向。村口的土围子被炮弹炸了好几个缺口,但围子还在。围子上还站着几个战士,他们的脸上全是硝烟和泥土,但眼睛很亮。
贺龙在战斗结束后,带人到了齐会村。
他站在土围子下面,看着上面站着的战士们。他抬起头,对那些战士说:“同志们,打得好。你们一个营,顶住了鬼子一个大队的进攻。围子没丢,阵地没丢。你们是好样的。”
一个战士喊:“师长,我们还能打!”
贺龙说:“能打就好。但先休整。打完仗,吃饱饭,睡好觉。下一仗还在等着你们。”
他走进村里,看了看老百姓的房子。有的被炮弹炸坏了,有的被子弹打穿了墙。他对供给处的人说:“把缴获的粮食分出一部分,给老百姓修房子用。打完仗了,老百姓得有个家。”
齐会战斗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冀中。
冀中的老百姓说:“八路军能打大仗。一个营顶住鬼子一个大队,还灭了七百多鬼子。咱们的子弟兵,真行。”
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在窑洞里看完电报,对周恩来说:“贺龙在齐会打得好。平原上,一个营对鬼子一个大队,守住了,还歼灭了七百多。这个经验要总结。”
周恩来说:“平原上打歼灭战,关键是村落防御战。以村子为依托,吸引敌人来攻,集中兵力在外围包围,然后一鼓聚歼。齐会是一个范本。”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贺龙,把这个经验总结出来,发到各根据地。平原上能打歼灭战,齐会证明了。”
几天之后,贺龙在惠伯口召开了一次会议。
到会的各团团长,有冀中军区的负责人,还有几个分区的干部。贺龙站在地图前,对这些人说:“齐会这一仗,我们打了三天。第一天,3营在齐会村里守住围子。第二天,外围部队包围。第三天,围歼。三天里,最关键的是第一天。如果3营守不住围子,后面的包围就谈不上。”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所以,平原上打歼灭战,第一条是村落防御。找一个好村子,修好工事,放一支精兵,守住它。鬼子来了,围子挡住了。外围部队就有时间包围。”
他又画了几个箭头。“第二条是外围合围。鬼子攻围子的时候,外围部队从四面八方合拢。鬼子退不了,跑不掉。第三条是快打快歼。天一黑,四面开火,不给鬼子喘息的机会。”
他停了一下。“这三条,就是齐会的经验。但光靠这三条不够。还有一条,比这三条都重要。”
他看了看下面的人。“老百姓。”
那天晚上,贺龙住在惠伯口村的一间土屋里。
他坐在油灯下,把齐会战斗的经过写进了工作笔记。写完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觉得胸口还有点闷,头也有点沉。那颗毒气弹的余威还没完全散。
他想起齐会村的老百姓。他们撤走之前,把家里的门板拆下来给战士们做工事,把院墙打通给部队当通道,把藏了多年的粮食拿出来给部队做饭。他们撤走的时候,一个老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没有说话,但眼睛红了。
他想起那个老汉的眼睛。
他坐直身子,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齐会这一仗,靠的是老百姓。没有老百姓帮我们修围子、挖工事、送粮食、抬伤员,3营守不住。”
他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明天还有事做。
第十章 冀中的地道
一九四二年五月,冀中,任丘。
五一大扫荡之后,冀中的局面变得极为残酷。日军调集重兵,对冀中根据地进行反复“扫荡”,实行“三光政策”。据点密布,公路纵横,老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但也正是从这时起,冀中的地道战从蛤蟆蹲发展成了连片成网的地道体系。
李庄在任丘县的腹地,有几十户人家,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村里有个民兵队长,叫李老栓,四十来岁,种地出身,脑子活,手也巧。
分区的干部到了村里,把李老栓叫来。“老栓,鬼子要来了,村里得挖地道。你带头。”
李老栓问:“挖什么样的?”
干部说:“先从蛤蟆蹲开始。每家每户在院子里挖个洞,能藏人藏粮。然后把这些洞连起来,从这家通到那家,从村里通到村外。”
李老栓想了想。“行。我先在我家挖。”
当天晚上,李老栓在自家院子里挖了一个洞。
洞不大,能蹲两个人,能藏两袋粮食。他把挖出来的土堆在院子角落里,上面盖了些柴火。第二天,他又在屋里的灶台下挖了一个洞,连到院子里的那个洞。他把两个洞之间的通道用木板撑起来,上面盖上土。
过了几天,分区的干部又来了。李老栓带他去看。干部蹲在洞口看了看,站起来说:“挖得不错。但还不够。你得把洞和邻居家的洞连起来。”
李老栓说:“那得挖通两家之间的墙。”
干部说:“对。挖通了,鬼子从东边进来,你从西边跑。鬼子从南边进来,你从北边跑。”
李老栓点了点头。他去敲邻居家的门。邻居姓陈,是个木匠。李老栓说:“老陈,你家跟我家连个洞,行不行?”
老陈问:“干啥用?”
“藏人。鬼子来了,咱们两家一起跑。”
老陈想了想。“行。我帮你挖。”
两个人干了一个晚上,把两家之间的洞挖通了。第二天,老陈又去找隔壁的老赵。“咱们三家连起来吧。”
老赵说:“行。”
一个月之后,李庄的地道连成了一大片。
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从村南头到村北头,地道像一张网,在地底下铺开了。有的段落高一点,人能弯着腰走。有的段落矮一点,得爬着过。每隔一段距离留一个透气孔,通到地面的草丛或墙角,从外面看不出来。
地道有三个主要出口——村口的老槐树下,村后的河堤上,村外的庄稼地里。每个出口都有伪装,有的盖着草皮,有的堆着柴垛,有的用木板盖着再覆上土。
分区的干部来检查。他在地道里走了一遍,从村东头进去,从村西头出来。出来之后,他对李老栓说:“挖得好。但还差一样东西。”
李老栓问:“差什么?”
干部说:“枪眼。光能藏不行,还得能打。在墙壁上留几个枪眼,鬼子进来了,从枪眼里打。”
李老栓想了想。“行。我在转弯的地方留枪眼。转弯的地方,鬼子看不见我们,我们看得见他们。”
又过了半个月,分区的干部带着几个村的民兵队长来参观。
李老栓带着他们钻地道。十几个人弯着腰在地道里走,前面的人打着手电,后面的人跟着。走到一个转弯的地方,李老栓停下来,指了指墙壁上的一个小孔。
“这就是枪眼。”他说,“这边看得见那边,那边看不见这边。鬼子从那边过来,我一枪就能打中。”
一个民兵队长问:“那鬼子要是灌水呢?”
李老栓说:“有排水沟。我挖地道的时候留了。水来了,顺着排水沟流走。”
另一个问:“放毒气呢?”
李老栓说:“留了堵口。毒气来了,把堵口的土堵上。毒气过不来。”
又有人问:“鬼子找到洞口怎么办?”
李老栓说:“洞口都有伪装。找不到。就算找到了,里面还有陷阱。踩上去就掉。”
参观完了,分区的干部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开了一个会。
他对各村的民兵队长说:“李庄的经验,就是你们的样板。回去之后,照着挖。先挖蛤蟆蹲,再连成片,再留枪眼、排水沟、堵口。一步一步来,不要急。”
一个民兵队长说:“我们村小,人少,挖不了这么大。”
干部说:“村小就挖小一点。村大就挖大一点。关键是要连起来。一个村连成一个网,几个村连成一片。鬼子来了,你在你的地道里,他在他的地道里,互相能通,互相能救。”
另一个问:“那我们怎么知道鬼子来了?”
干部说:“放哨。村口放一个哨,看见鬼子就拉铃。铃一响,全村下地道。”
一九四二年夏,冀中的地道战在十几个县同时铺开。
任丘、河间、献县、肃宁、安平、深泽——每个县都有几个村子挖成了连片的地道。有的村子,地道从村里一直通到村外的坟地里,鬼子来了,人从坟地的出口跑出去。有的村子,地道从村里通到河边的芦苇荡,人从芦苇荡里划船走。
吕正操对贺龙说:“地道网铺开了。鬼子来了,老百姓有地方藏了。部队有地方转移了。伤员有地方养了。”
贺龙说:“好。但有一条——地道不能光藏。得能打。你们回去告诉各村,地道里要留枪眼,要设陷阱。鬼子进来了,不是来搜人的,是来送死的。”
吕正操说:“已经在搞了。有的村子,地道里能打伏击。鬼子从洞口钻进来,走了几十米,突然两边枪眼里同时开火。他想退,退路已经被堵上了。”
贺龙点了点头。“好。地道打好了,比山还好使。山是死的,地道是活的。人在里面能走能打能藏,鬼子在外面干瞪眼。”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吕正操发来的电报说,冀中的地道战已经在十几个县铺开,有的村子挖成了连片的地道网,能藏能打。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冀中的地道战,是个创造。平原上没有山,他们就在地底下造山。这座山,叫地下长城。”
周恩来说:“有了地道,老百姓就有了退路。有了退路,就敢跟鬼子斗了。”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吕正操,继续搞。把地道挖好,把枪眼留好,把陷阱设好。地道战搞好了,平原上就多了一座打不垮的山。”
那天晚上,李老栓坐在自家院子里,抽着旱烟。
他刚把最后一段地道挖通。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从村南头到村北头,地道像一张网,在地底下铺开了。他坐在院子里,能听见地底下有声音——是隔壁老陈在挖土,他还在挖最后一段。
李老栓磕了磕烟灰,对旁边的儿子说:“明天把咱们家的出口再修一下。伪装好,别让人看出来。”
儿子问:“爹,挖这个地道费这么大劲,能管用吗?”
李老栓说:“管用。鬼子来了,咱就钻进去。他找不着咱,咱找得着他。他想打咱,咱从枪眼里先打他。”
儿子想了想。“那咱们就不怕鬼子了?”
李老栓说:“怕还是怕。但怕也得干。不干,鬼子来了,咱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还有事做。
第十一章 冀中的政权
一九三九年春,冀中,安平。
吕正操站在安平县城外的一处土坡上,看着东面的平原。麦子正在返青,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海浪一样起伏。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老百姓在田里劳作。
程子华从县城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司令员,各分区的报告。冀中的局面打开了。鬼子缩在县城里,不敢轻易出来。乡下成了我们的天下。”
吕正操接过电报看了看。“局面打开了,但还不够。下一步,要建立政权。把各县的抗日县政府建起来,把各区的区公所建起来,把各村的村政权建起来。”
程子华问:“怎么建?”
吕正操说:“先培训干部。从各分区抽调骨干,办训练班。学政治,学军事,学政权建设。学完了,派到各县去,一个县一个县地建。”
冀中的政权建设,是从减租减息开始的。
吕正操对各分区的干部说:“减租减息,不是没收地主的土地。是把租子减下来,让佃户能活。是把利息减下来,让借债的能还。地主还是地主,但佃户不是牛马。谁要是借着减租减息搞没收、搞清算,我拿谁是问。”
安平县有个地主叫刘老财,家里有几百亩地。减租减息的法令下来之后,他把佃农叫到家里,拍着桌子说:“减租?减什么减?这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凭什么减?”
佃农们不说话。他们知道刘老财有钱有势,不敢得罪。
工作团的团长姓陈,是个老红军。他到了村里,把佃农们叫到一起,问:“你们想不想减?”
佃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陈团长说:“别怕。有政府撑腰。你们先说,想不想减?”
一个老佃农开了口:“想。但刘老财不干。”
陈团长说:“他不干,我们跟他谈。”
陈团长去找刘老财。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喝了一壶茶。陈团长说:“刘先生,减租减息是政府的法令。您是大户,要带头。”
刘老财说:“我带头减了,我吃什么?”
陈团长说:“您减了租,佃农就有饭吃。佃农有饭吃,就愿意打鬼子。鬼子打跑了,您的日子不是更好过?”
刘老财沉默了一会儿。“那也不能减那么多。”
“减三成。”
“两成。”
“两成半。”
刘老财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减租减息之后,又搞合理负担。
合理负担,就是按照各家的收入多少,分摊抗日经费。有钱的多出,没钱的少出,太穷的不出。这个办法,老百姓拥护。
工作团一家一户地走,一家一户地算。地有多少亩,粮有多少石,收入有多少,都要算清楚。算完了,张榜公布。
安平县的张榜贴在县城城门口。老百姓围了一圈,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一个老汉听到自己的名字,发现不用交,问陈团长:“我为什么不用交?”
陈团长说:“你家地少,粮不够吃。合理负担,太穷的不出。”
老汉说:“那不行。我也要抗日。”
陈团长说:“你出力就中了。你家儿子参加民兵,就是抗日。”
老汉想了想。“那行。我让我儿子好好干。”
政权建设,不光是减租减息和合理负担。
吕正操还搞了“三三制”。所谓“三三制”,就是各级政府里,共产党员占三分之一,非党的左派进步分子占三分之一,中间派占三分之一。这个办法,把不同阶层的人都团结到了抗日旗帜下。
他对各分区的干部说:“三三制不是分权,是团结。把开明士绅、知识分子、地方名流都吸收进来,让他们跟我们一起抗日。他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主意出主意。抗日的力量就大了。”
安平县有个开明士绅叫张先生,以前当过县里的教育局长。吕正操请他出来当县政府的参议员,他说:“我一个教书的,能当参议员吗?”
吕正操说:“你公道不公道?”
张先生说:“公道。”
“你识字吗?”
“识字。”
“那就行。公道加识字,就能当参议员。”
一九三九年夏,冀中的政权建设初见成效。
各县建立了抗日县政府,各区建立了区公所,各村建立了村政权。减租减息铺开了,合理负担推行了,三三制落实了。老百姓开始相信八路军,开始主动送粮、送情报、送儿子参军。
吕正操对贺龙说:“冀中的局面打开了。政权建起来了,群众发动起来了,民兵组织起来了。下一步,要巩固。把根据地建好,把地道挖好,把道沟挖好。鬼子来了,我们不怕。”
贺龙说:“好。但还有一条——练兵。队伍要练。练射击,练刺杀,练战术。主力部队要能打大仗,民兵要能打小仗。两样都练好了,冀中就是铁打的。”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吕正操发来的电报说,冀中的政权建设初见成效。各县建立了抗日县政府,各区建立了区公所,各村建立了村政权。减租减息、合理负担、三三制都铺开了。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吕正操这个人,会搞根据地。冀中的局面,比他刚去的时候好多了。”
周恩来说:“冀中是华北平原的心脏。冀中稳了,华北的根据地就稳了。”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吕正操,继续搞。把政权建好,把群众发动好,把民兵组织好。下一步,准备反‘扫荡’。鬼子不会甘心,迟早要来报复。”
那天晚上,吕正操住在安平县的一个村子里。
他坐在油灯下,把冀中政权建设的经过写进了工作笔记。写完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小樵镇的那个夜晚,想起那一千多人的面孔。他想起程子华,想起贺龙,想起那些在减租减息中站起来的佃农,那些在合理负担中踊跃交粮的老乡,那些在选举中投豆子的村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是冀中的夜,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颗星星。风从北面来,带着一股干土的腥味。
他对身边的参谋说:“告诉各分区,继续搞。把政权建好,把群众发动好,把民兵组织好。鬼子来了,我们就打。鬼子不来,我们就种地。”
参谋问:“司令员,鬼子什么时候来?”
吕正操说:“快了。我们打了齐会,打了香城固,鬼子吃了大亏。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冬天之前,肯定有一场大‘扫荡’。”
他转身回屋,把地图叠好。
明天还有事做。
第十二章 展开
一九三九年夏,华北平原上的麦子熟了。
金黄色的麦浪从太行山脚下一直铺到渤海边上。老百姓在田里收割,八路军战士在田边放哨。民兵在道沟里巡逻,儿童团在村口站岗。
冀中平原上,老百姓在八路军的带领下,一边种地,一边挖道沟。麦子种下去了,道沟也挖通了。吕正操骑着马,在道沟之间穿行,对参谋说:“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山。沟是山的脊梁,老百姓是山的血肉。”
冀南平原上,徐向前带着部队帮老百姓春耕。一个老农教一个战士扶犁,战士扶不稳,犁歪了。老农说:“你打仗行,种地不行。”战士说:“大爷,我学。”老农说:“学吧。学会了,打完仗回家种地。”
山东泰西,罗荣桓住在安驾庄李老栓家里,帮李老汉挑水、扫院子。李老栓把儿子李柱子送到部队。罗荣桓对陈光说:“看到了吗?你帮老百姓挑水,老百姓就把儿子送给你。这就是群众工作。”
苏南茅山,陈毅带着工作队,一个村一个村地走。他蹲在延陵镇吴老板的茶馆里,跟吴老板下棋。吴老板问他:“陈司令,苏南的地势不如华北,没有青纱帐,没有大山。怎么打?”陈毅说:“苏南没有青纱帐,但有芦苇荡。没有大山,但有河湖港汊。每一片芦苇荡都是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是一道屏障。”
苏中黄桥,粟裕带着先遣支队,在水网里穿梭。他对参谋说:“水网是屏障,群众是根本。把老百姓发动起来,水网就是我们的山。”
平西,萧克站在山南村的山头上,看着东面的涞涿平原。他对程世才说:“平西是根,涞涿是叶。根扎住了,叶要长出来。”
涞涿,郑君坐在岐沟的院子里,把那盏从东古丘带来的油灯点着。灯芯已经换过好几回了,但灯还是那盏灯。火苗跳了一下,亮起来。他看着火苗,想起王先生在木板上写下的“朝鲜”两个字,想起郭宗善在坟头上站得那么高,想起陈辉写的诗,想起母亲把钥匙塞到他手里的样子。
他吹灭了灯。
明天还有事做。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一份接一份。晋察冀、冀中、冀南、山东、苏南、苏中、平西——各根据地的电报雪片一样飞来。他看完一份,就在地图上画一个圈。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华北和华中的敌后根据地连成了一条弧线,从陕北一直延伸到东海之滨。他用手指从延安划到北平,从北平划到济南,从济南划到南京,从南京划到上海。
“你看。”他对周恩来说,“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讨论能不能去敌后。现在,我们在敌后站住了。不但站住了,还在往平原发展。从华北到华中,从山地到平原,我们的根据地连成了一大片。”
周恩来说:“平原游击战,从‘不可能’变成了‘可能’。从‘可能’变成了‘现实’。”
毛泽东点了点头。“‘人山’这个说法,是徐向前提出来的。但做起来,是全党的功劳。聂荣臻在晋察冀,吕正操在冀中,徐向前在冀南,罗荣桓在山东,陈毅在华中,萧克在冀热察。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地盘上,把老百姓发动起来,把平原变成山。”
毛泽东起草了一份电报,发给各根据地。电报中写道:
“自去岁四月至今,华北、华中各根据地,在平原游击战中,创造了丰富的经验。冀中之村落防御战、地道战,冀南之人山思想,山东之歼灭战,华中水网之游击战,冀热察之平原工作,均为宝贵之创造。这些经验证明,平原地区不仅可以坚持游击战争,而且可以发展游击战争。各地应认真总结这些经验,加以推广。”
他写完,放下毛笔,对周恩来说:“告诉他们,平原上能打,中央支持他们打。让他们放心大胆地干。”
周恩来说:“一年前,我们还在讨论能不能去敌后。现在,我们在敌后站住了。不但站住了,还总结了经验,推广了经验。”
毛泽东点了点头。“这就是中流砥柱。不是一个人,不是一支部队,是千千万万个不愿做亡国奴的中国人。他们用自己的血肉,在平原上筑起了一座座看不见的山。”
他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外面是陕北的黄土山,灰蒙蒙的,看不到边。风从北面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把地图叠好。
明天还有事做。
(第二卷 展开·完)
卷三 砥柱
第一章 黄土岭
一九三九年十月三十日,涞源,南管头。
杨成武蹲在司令部的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张涞源的地图。他用手指在涞源到易县的公路上画了一条线,在中间一个叫黄土岭的地方停住了。
黄土岭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峡谷,长约三四里,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一条公路从峡谷中间穿过,是涞源通往易县的必经之路。
杨成武对参谋长说:“阿部规秀从涞源出来,要去易县。走黄土岭,是最近的路。”
参谋长说:“他走黄土岭,我们就打。”
杨成武说:“打。但不能像平型关那样打。平型关是拦头断尾,这一次,我要把他放进来,从中间打。”
他用铅笔在黄土岭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一团、二团、三团,埋伏在峡谷两侧。特务团和二十五团,在峡谷两头堵。等阿部规秀进了峡谷,两头一堵,中间一夹,他就跑不了了。”
阿部规秀是日军独立混成第二旅团的旅团长,中将军衔,号称“名将之花”。十月三十日,他率旅团主力从涞源出发,向易县方向推进。
杨成武得到情报——阿部规秀带了两个大队,一千多人,还有伪军配合。他决定在黄土岭设伏。
十一月六日,杨成武带着各团团长到黄土岭看地形。
他站在峡谷东面的山头上,指着下面的公路说:“你们看,公路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两边都是陡坡。一团在左边,二团在右边,三团在南面堵。特务团在北面堵。阿部规秀进了这个口袋,就别想出去。”
一团团长陈正湘问:“司令员,阿部规秀要是不进来呢?”
杨成武说:“他会进来的。他觉得自己是‘名将之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他以为我们只会打游击,不敢跟他硬碰。我们就硬碰给他看。”
十一月七日,清晨。
阿部规秀率部从涞源出发,沿着公路向黄土岭方向推进。队伍很长,前面是骑兵侦察队,中间是步兵和炮兵,后面是辎重。阿部规秀骑着一匹白马,走在队伍中间,腰挺得笔直。
他没有想到,黄土岭两边的山坡上,已经埋伏了五个团的兵力。
上午十点多,日军的先头部队进入了峡谷。杨成武站在山头上,举着望远镜。他等着,等日军的全部人马都进了峡谷,才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了一个字。
“打。”
信号弹升起来,两边山坡上的枪同时响了。
第一轮射击就打乱了日军的队伍。
日军的骑兵走在最前面,被一团的机枪扫倒了一片。后面的步兵想往两边散开,但两边都是陡坡,爬不上去。日军的炮兵试图架炮还击,但炮弹还没打出去,就被二团的火力压制住了。
阿部规秀在队伍中间,他的白马被炮弹炸伤,把他摔在地上。他从地上爬起来,拔出军刀,指挥部队往南面冲,想打开一个缺口。但南面是三团的阵地,三团堵得死死的,日军冲了几次都被打回来。
他又命令往北面冲。北面是特务团的阵地,同样堵得死死的。
日军被围在峡谷中间,进退两难。
战斗打到下午,阿部规秀的部队已经被压缩在峡谷中段的一小片区域里。他身边的士兵只剩下几百人,弹药也不多了。
阿部规秀在一座独立民房里设立了临时指挥所。他坐在一张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日军的突围路线。他对身边的参谋说:“命令部队,今晚必须突围。往南面冲,那里是八路军的薄弱点。”
他不知道,他所在的那座独立民房,已经被一团团长陈正湘用望远镜盯上了。
陈正湘发现,那座民房里不断有日军军官进出,天线也架在院子里。他判断,那是日军的指挥所。他立刻调来一门迫击炮,对炮手说:“打那座院子。三发,一定要打中。”
炮手瞄准,开炮。第一发落在院子里,第二发落在屋顶上,第三发正打在院子中央。穿堂而过的弹片击中了阿部规秀的腹部与双腿,他在负伤三四个小时后毙命。
战斗打到十一月八日天亮,日军残部被全歼。
黄土岭峡谷里,到处都是日军的尸体和烧毁的汽车。缴获的武器堆在一起,有步枪、机枪、迫击炮、掷弹筒,还有几百箱弹药和一批军用物资。
杨成武站在山头上,看着峡谷里的硝烟。参谋长跑过来:“司令员,战果统计出来了。毙伤日军九百余人,击毙阿部规秀。缴获山炮一门,轻重机枪二十余挺,步枪二百余支。”
杨成武没有说话。他看着峡谷里的战场,看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们伤亡多少?”
参谋长说:“伤亡二百多人。”
杨成武点了点头。“把伤员送到后方去。把阿部规秀的军刀和军大衣找出来,送到延安去。告诉战士们,这一仗,打出了八路军的威风。”
消息传出去,日军震动。
日本报纸上写着:“名将之花,凋谢在太行山上。”东京陆军省召开紧急会议,讨论黄土岭战斗的教训。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精锐旅团,会被八路军在平原边缘的峡谷里全歼。
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在窑洞里看完电报,对周恩来说:“打得好。这一仗,让日本人知道,八路军的山地游击战不是闹着玩的。”
周恩来说:“阿部规秀是日军第一个在战场上被击毙的中将。这一仗,打掉了日军的威风。”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杨成武,继续打。把晋察冀的根据地巩固好,下一步往平原发展。”
几天之后,杨成武在涞源召开了一次会议。
到会的各团团长,还有从各县赶来的干部。杨成武站在地图前,对这些人说:“黄土岭这一仗,我们打了三天。第一天,包围。第二天,压缩。第三天,歼灭。三天里,最关键的是第一天。如果包围不成,后面的仗就谈不上。”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所以,山地歼灭战的关键是——选好地形,集中兵力,包围歼灭。这三条,一条都不能少。”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光靠这三条不够。还有一条,比这三条都重要。”
他看了看下面的人。“老百姓。”
第二章 陈庄
一九三九年九月,晋察冀边区南部,陈庄。
贺龙站在陈庄北面的山头上,看着下面的地形。陈庄在灵寿县境内,位于太行山东麓,是日军进攻晋察冀根据地的必经之路。庄不大,但位置重要,一条公路从灵寿县城通到陈庄,再往北就是阜平。
与黄土岭的峡谷伏击不同,陈庄的地形更开阔,正面太宽,无法一口吞下。贺龙决定换一种打法——围点打援。
他对关向应说:“水原旅团从灵寿出来,要去阜平。走陈庄,是最近的路。但陈庄正面太宽,硬围不行。我打算派一支小部队佯攻陈庄,把水原引出来。主力埋伏在陈庄以东的冯沟里、破门口一带,等他进了伏击圈,再打。”
关向应说:“水原会出来吗?”
贺龙说:“会。他觉得自己是精锐,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打陈庄,他一定来救。我们就打他个增援。”
水原义重是日军独立混成第八旅团的旅团长,少将军衔,被日军誉为“战术大师”。九月下旬,水原率部从灵寿县城出发,向陈庄方向推进。他带了两个大队,加上伪军,一共一千五百多人。
九月二十五日,日伪军在旅团长水原义重的指挥下,从灵寿沿大路向慈峪进犯,在遭八路军部分兵力节节阻击后进占慈峪。水原在津南自卫军略作抵抗后就不再前进,而是停在原地不动了。贺龙此时头脑中疑团顿起。
九月二十七日清晨,鬼子突然一个急转身,轻装沿鲁柏山南麓向陈庄奔袭。贺龙又一次发出命令:不要阻击敌人,放敌进陈庄。鬼子孤军深入,不会久留。待敌回窜时,抓住战机,一举予以歼灭。
水原进了陈庄,但陈庄是空的。看不到一个人影,也找不到一粒粮食。水原意识到中了计,命令士兵抓紧抢修工事。入夜,八路军发起了进攻。不熟悉地形的鬼子,只能龟缩在刚修的掩体后面,盲目射击。
二十八日拂晓,水原下令突围。但贺龙早已判断出鬼子的回窜路线,在冯沟里、破门口一带布下了口袋阵。水原的部队被压缩在冯沟里中段的一小片区域里。
九月三十日下午,八路军发起总攻。水原义重被八路军战士投掷的手榴弹炸死在乱石之中。至此,持续了六天五夜的陈庄歼灭战宣告结束。
此战,八路军全部、干净、彻底地歼灭敌伪一千三百余人,八路军伤亡五百八十四人。
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在窑洞里看完电报,对周恩来说:“贺龙在陈庄打得好。围点打援,山地歼灭战,又添了一个范例。”
周恩来说:“黄土岭是峡谷伏击,陈庄是围点打援。两仗地形不同,打法不同,但都打赢了。”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贺龙,继续打。把晋察冀的根据地巩固好,下一步往平原发展。”
几天之后,贺龙在陈庄召开了一次会议。
到会的各团团长,还有从各县赶来的干部。贺龙站在地图前,对这些人说:“陈庄这一仗,我们打了六天五夜。前几天,诱敌深入。最后一天,围歼。最关键的是判断。水原以为我们在来路上设伏,偏偏往相反方向撤。我们判断他一定回窜,就在回路上等着他。他果然回来了。”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所以,围点打援的关键是——佯攻要逼真,伏击要隐蔽,判断要准确。这三条,一条都不能少。”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光靠这三条不够。还有一条,比这三条都重要。”
他看了看下面的人。“老百姓。”
第三章 涞涿支队
一九三九年五月,涞水,悟空寺。
涞涿支队成立之后,队伍拉到悟空寺整训。三百多人挤在寺庙里,白天出操,晚上学政治。郑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各大队的指导员查铺查哨。他十六岁,是全支队最年轻的干部,但没人觉得他年轻。
整训到第十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郑君查铺的时候,发现三大队的一个铺位空了。铺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人不见了。他问班长:“刘新民呢?”
班长说:“下午说去村里买烟,到现在没回来。”
郑君心里一沉。他跑到三大队的驻地,发现刘新民带走了十几个人,还带走了五支枪。他把三大队剩下的干部叫来一问,才知道刘新民这几天一直在跟几个人嘀咕,说“八路军待不长”“跟着他们没前途”。
郑君连夜去找王巍。王巍正在灯下看地图,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多少人?”
“十几个。带了五支枪。”
王巍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刘新民这个人,我早就知道靠不住。他是韩德义的亲信,韩德义死后他一直不痛快。但你说他要投日,我不太信。他要是想投,早就投了。”
郑君说:“那他为什么走?”
王巍说:“可能是想拉人单干。也可能是觉得在我们这里受委屈了。”
郑君攥紧了拳头。“我去追。”
王巍说:“不用追。他走了,说明他不是真心抗日。强扭的瓜不甜。走了也好,队伍干净了。”
他转过身,看着郑君。“你记住——队伍不怕人少,就怕人心不齐。刘新民走了,三大队剩下的都是真心抗日的。这些人,比三百个刘新民都值钱。”
刘新民出走的事,在支队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第二天早上,郑君把全支队集合起来,站在悟空寺正殿前的台阶上,对下面的人说:“昨天晚上,刘新民带着十几个人走了。带了五支枪。有人问我追不追。我说不追。为什么?因为他不想抗日,追回来也没用。”
下面有人交头接耳。
郑君又说:“三大队走了十几个,还剩五十多。这五十多人没走。你们是好样的。我告诉你们,涞涿支队不会因为走了几个人就垮了。恰恰相反,走了几个人,队伍更干净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下面的人。
“从今天起,三大队改编。肖秉林调任三大队长,孙庆丰任一大队长。各大队的指导员不变。队伍重新整编,重新训练。”
下面有人喊了一声:“政委,我们不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三百多人,没有一个人再走。
郑君看着这些人,眼睛有点发酸。他转过身,对王巍说:“先生,队伍稳住了。”
王巍点了点头。“稳住了。下一步,抓紧整训。刘新民走了,也给我们提了个醒——队伍成分复杂,必须加强政治教育。让每个人都明白,为什么打鬼子,为谁打鬼子。”
整训继续。
郑君每天给战士们上政治课。他站在院子里,对着三百多人讲“为什么打鬼子”“为谁打鬼子”。他讲得很慢,一句一句地说,不喊口号,不讲大道理,就说实在的。
“你们以前给韩司令干,是为什么?”他问。
下面有人回答:“为了活命。”
郑君说:“对。鬼子来了,不拿起枪就得死。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们是八路军。八路军是老百姓的队伍,打鬼子是为了让老百姓活下去,也让自己活下去。”
一个老兵举手:“政委,我有个问题。”
“说。”
“八路军的饷银是多少?”
下面有人笑。郑君没笑。他看着那个老兵说:“没有饷银。”
老兵愣了一下:“没有饷银?那吃什么?”
“吃老百姓的粮。”郑君说,“老百姓给我们粮,我们保护老百姓。就这么简单。”
老兵不说话了。郑君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失望,有疑惑,也有点别的什么。
“我知道你们有人觉得亏。”郑君说,“但你们想想,鬼子来了,你家没了,地没了,命都快没了。这时候有人给你发饷银,你能花几天?我们把鬼子打跑了,你回家种地,那才是你的。”
下面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点头。
整训到第二十天,郑君和肖秉林带着三大队出去打了一仗。
情报是从马踏营的陈琳那里传来的——松林店的伪军一个小队,二十多人,要押送一批粮食到涿县县城。路线是固定的,从松林店出发,经过马踏营,往南走。
郑君把三大队分成三路——一路在公路两侧埋伏,一路在中间截断,一路堵住后路。他对肖秉林说:“这一次,要打出威风来。让刘新民走了的那些人看看,涞涿支队能不能打仗。”
那天上午,伪军押着粮车从松林店出发,大摇大摆地走在公路上。他们以为八路军不敢在白天活动,连尖兵都没派。粮车走到马踏营南面的一片开阔地时,郑君一声令下,三路同时开火。
战斗只打了十几分钟。伪军大部被歼,剩下的几个举手投降。缴获步枪二十多支,粮食十几车。
郑君站在公路上,看着战士们清点缴获。他对肖秉林说:“把粮食分给马踏营的老百姓。让他们看看,八路军打仗,是为了老百姓。”
打完了仗,郑君带着队伍回到悟空寺。
王巍站在寺门口等着。他看见郑君押着缴获的枪和粮食回来,点了点头。
“打得好。”
郑君说:“肖秉林带的队。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指挥得也好。”
王巍说:“肖秉林是块料。孙庆丰也是。这两个人,以后能大用。”
他停了一下,又说:“刘新民走了之后,队伍里有没有人再想走?”
郑君说:“没有。打了一仗,人心更齐了。”
王巍说:“好。你记住——带队伍,一靠打胜仗,二靠讲道理。胜仗让人信服,道理让人明白。两样都有了,队伍就稳了。”
一九三九年六月,涞涿支队整编完毕。
队伍从三百多人发展到四百多人,下辖三个大队和一个直属特务队。萧克从平西发来命令——涞涿支队编入八路军挺进军序列,由挺进军司令部直接领导。命令是王巍带回来的,他站在悟空寺的院子里,对着全支队宣读。
郑君站在台下,听完命令,对王巍说:“先生,我们是正式的八路军了。”
王巍说:“是。正式的。以后不叫涞涿支队,叫挺进军涞涿支队。但名字变了,人没变。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枪。”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有一条——以后打仗,不光是守涞涿。要往外打。往东,往南,往北。涞涿是根,但根不能只扎在一个地方。根要往外伸,伸到冀中去,伸到平西去,伸到北平边上去。”
郑君说:“明白。”
同一个月,涞涿县抗日民主政府正式成立。
成立大会在马踏营区公所的院子里开。到会的有各区的干部,各村的村长,还有从平西赶来的萧克的代表。王巍任县长,郑君任县政府秘书兼七区区委书记。
王巍站在台阶上,对着下面的人说:“从今天起,涞涿县抗日民主政府成立了。这个政府,是老百姓的政府。减租减息,合理负担,打鬼子,保家乡。谁愿意抗日,谁就是自己人。”
下面有人鼓掌。掌声不大,但很实在。
散会之后,郑君回到岐沟家里。母亲郑刘氏在灶上做饭。他坐在灶边,帮着烧火。火光映着他的脸,也映着母亲的脸。
母亲问:“县里成立了?”
郑君说:“成立了。”
母亲说:“你当了什么官?”
郑君说:“秘书。还是七区的区委书记。”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盛了一碗粥端给他。“吃了。明天还有事。”
郑君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刘新民。想起那些跟着他走的人。想起悟空寺的整训,想起马踏营的战斗,想起萧克的命令。他想起王巍说的那句话——“根要往外伸。”
他喝完粥,放下碗,走到院子里。外面是涞涿的夜,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颗星星。风从北面来,把院子里的枣树吹得沙沙响。
第四章 冬扫荡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冀中,河间。
贺龙蹲在师部的土屋里,面前摊着一张冀中的地图。他用手指在河间、肃宁、献县三县交界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鬼子要来了。”他说。
关向应走过来,看了看地图。“怎么判断的?”
贺龙说:“情报。北平那边的内线传出来的,日军华北方面军调集了三个师团,加上伪军,一共两万多人,要对冀中根据地进行冬季‘扫荡’。目标就是河间、肃宁、献县这一片。”
关向应说:“什么时候?”
贺龙说:“快了。可能就在月底。”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是冀中的冬天,天灰蒙蒙的,风从北面来,把院子里的枯草吹得沙沙响。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老百姓在田里收拾玉米茬子。
“通知各团,准备反‘扫荡’。”贺龙说,“这次跟以前不一样。鬼子来得多,来得猛。我们不能硬拼,要分散。主力分散到各县,跟民兵一起活动。鬼子找不到我们,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
十一月二十三日,日军开始出动。
从北平、天津、保定三个方向,日军同时向冀中根据地合围。汽车、骑兵、步兵,在平原上排成一条条长龙,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飞机在头顶盘旋,侦察八路军的动向。
贺龙得到情报——日军的主力从河间方向压过来,目标是齐会、卧佛堂、惠伯口一带。那是120师和冀中军区的主要活动区域。
贺龙把贺炳炎叫来。“炳炎,你带716团往肃宁方向转移。不要走大路,走道沟。到了肃宁,跟当地的民兵会合,分散活动。”
贺炳炎问:“师长,那你呢?”
贺龙说:“我带师部和独一旅往献县方向走。两边分开,让鬼子扑空。”
贺炳炎说:“师长,你带师部走,危险。”
贺龙说:“危险也得走。两边分开,才能把鬼子拖散。你往东,我往西。鬼子追哪边,哪边就钻道沟。等他们追累了,我们再合到一起,找机会打。”
贺龙带着师部和独一旅,从惠伯口出发,往献县方向转移。
他们走的全是道沟。道沟有一人多深,两米多宽,弯弯曲曲地从村外延伸到田野里。部队在道沟里走,外面看不见。日军的汽车在公路上跑,离道沟只有几百米,但就是发现不了。
走了一天一夜,到了献县境内的一个村子。部队停下来休整,埋锅造饭。贺龙刚端起碗,情报员跑进来。
“师长,鬼子的一个中队,从献县县城出来了。往这边来了。”
贺龙放下碗。“还有多远?”
“二十多里。走得快,一个多小时就到。”
贺龙站起来,对独一旅旅长说:“通知部队,立即转移。往南走,过子牙河。”
旅长问:“师长,不打?”
贺龙说:“不打。鬼子来的是中队,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打了暴露目标,反而不好走。先转移,等他落单了再打。”
部队连夜过了子牙河。
河面不宽,但水很深,没有桥。战士们蹚水过河,水没到腰,冷得刺骨。贺龙站在河边,看着战士们一批一批地过。有的战士背着重机枪,有的抬着伤员,有的扛着弹药箱。没有人说话,只有水声和脚步声。
过了河,天快亮了。部队在一个村子里停下,刚把湿衣服换下来,情报员又跑进来。
“师长,鬼子的追击部队到了河边。没有桥,他们在找船。”
贺龙说:“好。他们找船得找一阵。我们继续走。往南,过滹沱河。把鬼子拖到滹沱河以南,他们就追不上了。”
旅长问:“师长,那我们什么时候打?”
贺龙说:“不急。等鬼子累了,自然有机会。”
贺龙带着部队在冀中平原上转了七八天。
他们从献县转到武强,从武强转到深县,从深县转到安平。一直在道沟里走,一直避开日军的合围。日军追了几次,每次都扑空。日军的汽车在公路上跑得快,但进了道沟就动不了。日军的骑兵在平原上跑得欢,但进了道沟就摔跤。
有一天晚上,部队在安平境内宿营。贺龙坐在油灯下,对关向应说:“鬼子的‘扫荡’,靠的是汽车和骑兵。汽车在公路上跑,骑兵在平原上跑。我们钻道沟,他们就追不上。”
关向应说:“但道沟只能藏,不能打。”
贺龙说:“打是迟早的事。等他们追累了,落单了,就打。现在先拖,把他们拖散,拖疲。”
十二月五日,机会来了。
情报员送来消息——日军一个中队,约二百人,从安平县城出来,沿着滹沱河往西走。这个中队跟主力脱节了,前后都没有接应。
贺龙把独一旅旅长叫来。“这个中队,前后无援。打。”
旅长问:“怎么打?”
贺龙说:“他在滹沱河边,两边是河滩,无遮无拦。我们把部队埋伏在河滩两边的道沟里,等他进了河滩,两头一堵,中间一夹。打完了就撤,不等他增援。”
那天下午,日军的队伍进了河滩。贺龙站在道沟里,看着日军的队伍从面前走过。日军的队形散乱,士兵们走得很慢,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说话。他们以为八路军已经跑远了,没想到就藏在身边的道沟里。
贺龙举起手,猛地往下一劈。
枪声从两边道沟里同时响起来。日军被打得措手不及,在河滩上乱跑。有的往河边跑,想蹚水过河,但河岸陡,下不去。有的往两边跑,但两边都是道沟,沟里全是八路军的火力。
战斗只打了半个多小时。二百多日军大部被歼,剩下的几十个跳进滹沱河,想游到对岸。但河水太冷,游了一半就沉下去了。
战斗结束之后,贺龙站在河滩上,看着满地的日军尸体和缴获的武器。
旅长跑过来:“师长,战果统计出来了。毙伤日军二百余人,缴获轻机枪四挺,步枪一百多支。”
贺龙说:“把缴获的武器带走。把尸体留给鬼子收。我们撤,往北撤。鬼子的大部队听到枪声,很快会赶过来。”
部队沿着道沟往北走。走了大半天,到了肃宁境内,跟贺炳炎的716团会合了。两个方向的部队合到一起,贺龙清点了人数——除了几十个伤亡,基本完好。
贺炳炎说:“师长,716团在肃宁那边也打了一仗。鬼子一个小队,被我们伏击了,缴了十几支枪。”
贺龙说:“好。这次反‘扫荡’,我们没打大仗,但鬼子也没占到便宜。他们来了两万多人,转了大半个月,什么都没捞着。我们损失不大,还打了几个小胜仗。”
十二月下旬,日军的冬季“扫荡”结束了。
日军撤回了据点,冀中平原上恢复了平静。贺龙在惠伯口召开了一次会议,总结反“扫荡”的经验。
他对各团团长说:“这次反‘扫荡’,我们用的办法是——分散转移,避实击虚。鬼子来得多,我们不硬拼。主力分散到各县,跟民兵一起活动。鬼子找不到我们,我们在暗处。等他落单了,就打。打完了就撤,不等他增援。”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这个方法,以后还可以用。冀中是平原,没有山。但平原有道沟,有道沟就能藏人,就能转移。只要有道沟,鬼子就抓不住我们。”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光有道沟不够。还得有老百姓。老百姓帮我们挖道沟,帮我们送情报,帮我们藏粮食。没有老百姓,我们在平原上一天都待不住。”
第五章 百团大战
一九四〇年八月,太行山,桐峪。
刘伯承站在129师师部的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张正太铁路的地图。地图上,从石家庄到太原的铁路线被红铅笔描了一遍,沿线标注着日军的据点、车站、桥梁、隧道。
邓小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师长,总部的命令。破袭正太铁路,切断华北日军的交通命脉。”
刘伯承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电报放在桌上。“正太铁路是华北日军的大动脉。东连平汉,西接同蒲,是山西日军补给的命根子。把这条铁路断了,华北的日军就喘不过气。”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石家庄往西,一直画到太原。“这条线上,有几十个车站、几十座桥梁、几十个据点。我们一个师打不了。得各根据地一起动手。”
邓小平说:“总部已经部署了。120师破袭同蒲路,115师破袭平汉路和津浦路,我们129师破袭正太路。冀中、冀南、冀东、山东,各根据地同时动手。一共一百零五个团,二十多万人。”
刘伯承说:“一百零五个团,那就叫百团大战。”
八月二十日夜,正太铁路沿线。
129师的部队分成几路,同时向正太铁路的各个目标发起攻击。385旅打阳泉,386旅打榆次,新编第十旅打寿阳。各路部队在夜色中穿过青纱帐,摸到铁路边上。
386旅旅长陈赓带着部队到了榆次附近的一段铁路。他蹲在铁路边的土坡上,看着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对身边的工兵连长说:“炸。把铁轨炸断,把桥梁炸塌,把隧道堵死。让鬼子一个月修不好。”
工兵连长带着战士们摸上铁路,把炸药包塞在铁轨下面。一声巨响,铁轨被炸成几截,飞上半空。紧接着,远处的桥梁也响了,巨大的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
战斗打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正太铁路已经被切成几十段。日军的据点被拔了,车站被烧了,铁轨被扒了,枕木被烧了。日军在华北的大动脉,一夜之间瘫了。
同一时间,同蒲铁路。
贺龙带着120师在晋西北破袭同蒲路。他把部队分成几路,一路打忻州,一路打原平,一路打宁武。各路的任务只有一个——炸铁路、炸桥梁、炸车站。
贺炳炎带着716团在宁武附近的一段铁路上干了三天。他们把铁轨扒了,把枕木堆起来烧了,把路基挖断了。日军的巡逻车从南面开过来,走到被挖断的路基前,停下来。刚停稳,两边山上的机枪就响了。巡逻车被炸翻,日军士兵从车里爬出来,往路边的沟里跑。但沟里也埋伏着八路军的战士。
战斗打了半个多小时。巡逻车被彻底炸毁,车上的日军大部被歼。
贺炳炎站在被炸毁的巡逻车旁边,看着铁轨上翻倒的车厢。他对身边的参谋说:“这条铁路,修好得一个月。一个月里,鬼子的补给就得靠汽车。汽车走公路,公路我们也能断。”
同一时间,冀中。
吕正操带着冀中军区的部队,破袭平汉铁路和津浦铁路。他们把部队分成几路,一路打保定,一路打定县,一路打沧州。各路的任务也是炸铁路、炸桥梁、炸车站。
程子华带着一个团在保定附近的一段铁路上干了几天。他们把铁轨扒了,把枕木烧了,把车站的仓库也烧了。日军的守备队从据点里出来,想赶走他们。但程子华的部队已经撤了,撤进了道沟里。日军追到道沟边上,不敢进去,只能在沟沿上放枪。
程子华蹲在道沟里,对身边的战士说:“让他们放枪。放完了就走了。走了我们再上去,接着扒。”
同一时间,涞涿。
郑君带着涞涿支队的民兵队,配合主力部队破袭平汉铁路。他们的任务是在高碑店和松林店之间的一段铁路上搞破坏。这段铁路不长,但位置重要,是北平到保定的必经之路。
郑君把民兵分成三路——一路扒铁轨,一路炸桥梁,一路烧枕木。他自己带着一路在高碑店南面的一段铁路上干。他们把铁轨上的道钉一颗一颗地撬掉,把铁轨抬到路边,扔进沟里。没有铁轨,火车就跑不了。
何才带着另一路在松林店北面炸了一座小桥。桥不大,但炸塌了之后,火车就得绕路。绕路就得耽误时间,耽误时间就是给八路军机会。
战斗搞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这段铁路已经断了。铁轨躺在沟里,枕木还在冒烟,桥梁塌了一截。日军的巡逻车从北面开过来,走到断桥前停下了。车上的日军跳下来,看着断桥,面面相觑。
郑君站在远处的河堤上,看着日军的巡逻车。他对何才说:“走吧。这里不能待了。鬼子会来修路,也会来追我们。”
百团大战打了三个多月。
从八月到十二月,八路军在华北的各个根据地同时动手,破袭铁路、公路、桥梁、隧道、据点、车站。日军在华北的交通网陷入瘫痪,补给中断,部队调动困难。据不完全统计,百团大战中,八路军作战一千八百多次,毙伤日伪军两万多人,破坏铁路四百多公里,公路一千多公里,桥梁、隧道、车站二百多处。
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在窑洞里看完电报,对周恩来说:“百团大战,打出了八路军的威风。让日本人知道,华北不是他们的。”
周恩来说:“这一仗,也打出了人民战争的威力。一百多个团,几十万民兵,上百万老百姓。铁路不是八路军一个团扒的,是几万老百姓一起扒的。”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各根据地,继续打。把鬼子困在据点里,困在城里。让他们的汽车没路走,火车没轨跑,据点没粮吃。”
但百团大战也暴露了八路军的实力。
日军在震惊之余,开始重新评估华北的局势。他们发现,八路军已经不是当初那支“游击队”了。他们有组织,有纪律,有战斗力,有老百姓的支持。日军华北方面军决定,对华北各根据地进行更大规模的“扫荡”,企图彻底摧毁八路军的根据地。
消息传到太行山,刘伯承对邓小平说:“百团大战打得好,但暴露了我们的实力。鬼子下一步会来报复,而且会来得很猛。我们要做好准备。”
邓小平说:“怎么准备?”
刘伯承说:“分散。把主力分散到各县,跟民兵一起活动。鬼子来了,我们不硬拼。等他累了,再找机会打。同时,继续发动群众,继续改造地形,继续建立政权。把根扎深,扎牢。”
同一个月,涞涿。
郑君回到岐沟,把百团大战的情况向王巍汇报。
王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百团大战打得好,但接下来日子不好过。鬼子吃了亏,肯定要来报复。涞涿是平西的南大门,鬼子不会放过。”
郑君说:“那我们怎么办?”
王巍说:“分散。把支队分散到各区,跟民兵一起活动。区公所转移到山里,老百姓做好反‘扫荡’的准备。地道再挖深一点,道沟再挖长一点。多藏粮,多藏人。”
他停了一下,又说:“还有一条——情报。鬼子来了,我们要提前知道。松林店的付国、横岐的田济勇、孙庄的郑富,这些内线,让他们加紧盯着。鬼子一出动,我们就要知道。”
郑君说:“明白。”
第六章 涞涿独立营
一九四〇年十月,涞涿。
百团大战之后,日伪对平西根据地的“扫荡”来得比预想更快、更猛。日军从华北方面军调集了三千多人,加上伪军两千多人,一共五千多兵力,从涿县、高碑店、松林店、张坊几个方向同时出动,分进合击,目标直指涞涿平原上的抗日武装。
郑君得到情报的时候,正在马踏营布置反“扫荡”。松林店的付国传来消息:日伪军已经在松林店集结,准备往西推进。横岐的田济勇也传来消息:伪县长杨开明给各据点下了命令,限期交纳粮食,否则以通敌论处。
郑君把情报整理好,连夜赶到虎过庄,向王巍汇报。
王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次鬼子来得猛。五千多人,分几路合围。硬拼拼不过,只能分散。”
郑君说:“怎么分?”
王巍说:“涞涿独立营刚成立不久,队伍不整,不能硬碰。先撤到山里。各区民兵分散活动,老百姓下地道。区公所转移到虎过庄,山里安全。”
郑君说:“独立营撤到山里,那平原上怎么办?”
王巍说:“平原上留民兵。民兵打小仗,主力撤到山里整训。等鬼子‘扫荡’过去了,再回来。”
十月十七日,涞涿独立营从平原撤往山里。
独立营是几个月前才成立的,底子是涞涿支队的一部分加上各区抽调的民兵。全营三百多人,营长姓赵,是个老红军,打仗有经验。但队伍成分复杂,有新兵,有刚反正的伪军,还有一部分是收编的地方武装。
队伍从马踏营出发,往西走。走到常村、贾庄一带时,遭遇了日伪的伏击。日伪军从三个方向合围,机枪架在河堤上,封住了退路。独立营只有三百多人,打不过,只能往河套里撤。
赵营长带着人边打边撤,撤到一片坟地时,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人。他站在坟地里,看着四周围上来的日伪军,对身边的战士说:“分散突围。能跑出去几个是几个。”
战斗打了一个多小时。独立营大部被打散,赵营长在突围中中弹牺牲。一中队副中队长张庆云带着三十多人投敌,三中队长刘新民叛变投敌成了伪特务队长。只有二中队长肖炳林带着几十个人突围过河,到了果园一带。
消息传到岐沟,郑君正在写情报。他放下笔,站起来。
王巍从外面走进来,脸色很沉。
“君儿,独立营垮了。”
郑君说:“我知道。”
“肖炳林带人突围了,在果园一带。你赶紧到东城坊去,接他们回来。”
郑君带着几个人连夜出发。到了东城坊,找到了肖炳林和他带出来的几十个人。有的身上还缠着绷带,有的连鞋都跑丢了。郑君没有多说话,只说了一句:“跟我走。”
郑君把肖炳林带出来的几十个人带回了山里,安排在虎过庄休整。
紧接着,又传来一个消息:驻岐沟的何灿“联庄会”被日伪缴械了。何灿父子被押走,董一欧、郭宗善、何才等人藏了起来。
王巍对郑君说:“你回岐沟,把董一欧他们接出来。”
郑君秘密潜回岐沟。他在一个亲戚家里找到了董一欧。董一欧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但眼睛还是亮的。
“区长。”董一欧叫了一声。
“别叫区长了。”郑君说,“跟我走。”
他又找到了郭宗善、何才。几个人趁着夜色,绕过日伪的岗哨,撤到了山里。
在虎过庄,两拨人会合了。一拨是从常村突围出来的独立营残部,一拨是从岐沟接出来的联庄会旧部。两拨人合编为“涞涿基干大队”。孙庆丰任大队长,肖炳林任副大队长,郭宗善任二大队长。
整编那天,郑君站在虎过庄的河滩上,看着下面这些人。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衣,有的身上还缠着绷带。枪不够,有的人手里还是空的。
郑君说:“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涞涿基干大队。孙庆丰任大队长,肖炳林任副大队长,郭宗善任二大队长。”
下面没人说话。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河滩上的沙子吹起来。
郑君又说:“我们被打散了,但没有被打垮。打散了还能聚起来,就是打不垮。”
整编之后,基干大队在虎过庄休整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郑君和王巍把队伍重新整训了一遍。孙庆丰负责军事训练,带着战士们练射击、练刺杀。郑君负责政治教育,给战士们讲“为什么打鬼子”“为谁打鬼子”。
董一欧被分配到大队部,负责后勤和情报。他以前在联庄会当过秘书,管账管物有经验。郑君对他说:“一欧,后勤你来管。粮食、弹药、药品,你统筹。缺什么,你告诉我。”
董一欧说:“区长,我能干好。”
郑君说:“别叫区长了。现在没有区政府了,只有基干大队。我是政委,你是后勤。各干各的。”
董一欧点了点头。
同一个月,日伪对平西的“扫荡”还在继续。
日军在涞涿平原上修筑了更多的据点,增加了更多的兵力。据点的密度从原来的十几里一个变成了几里一个。伪军也增加了,每个据点里都驻有伪军,少的几十人,多的上百人。
郑君对王巍说:“鬼子的据点密了,我们的活动空间小了。”
王巍说:“空间小了,但根没断。老百姓还在。地道还在。民兵还在。”
他停了一下,又说:“鬼子修据点,是想困死我们。但据点越多,兵力越分散。一个据点几十个人,能管多大地方?我们只要把老百姓发动好,把地道挖好,把情报搞准,就能在据点之间穿来穿去。”
郑君说:“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王巍说:“熬。鬼子‘扫荡’不可能天天搞,总有撤的时候。撤了之后,我们再下去。把区公所重建起来,把民兵重新组织起来,把地道再挖深一点。”
一九四〇年十一月,日伪的“扫荡”告一段落。
日军撤回了县城,留下伪军守据点。涞涿平原上的局面比“扫荡”前紧张了不少,但根没断。东古丘、岐沟、马踏营几个老根据地还在,地道还在,老百姓还在。
郑君带着基干大队从虎过庄下来,回到了涞涿平原。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重建区公所。区公所设在马踏营,陈琳回来了,继续当区长。第二件事,是重建民兵。各村的民兵队重新组织起来,发了枪,练了武。第三件事,是挖地道。东古丘的地道继续往深里挖,往长里挖,往连片里挖。
有一天,郑君在东古丘检查地道。他蹲在洞口,看着里面黑漆漆的通道。他对身边的何才说:“何才,这地道还得挖。挖到一人半深,挖到村村相通。鬼子来了,全村都能钻进去。鬼子走了,全村都能钻出来。”
何才说:“区长,挖这么多地道,费工费时。”
郑君说:“费工费时也得挖。地道是我们的命。没有地道,鬼子来了,老百姓没处藏,部队没处撤。有了地道,鬼子来了也白来。”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萧克发来的电报说,涞涿独立营在反“扫荡”中被打垮,但残部已经重新集结,编为涞涿基干大队。涞涿平原上的根据地虽然缩小了,但还在坚持。
毛泽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对周恩来说:“涞涿独立营垮了,但人还在。人在,队伍就能重建。涞涿是平西的南大门,不能丢。”
周恩来说:“涞涿的经验,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平原上的武装,不能太集中。太集中了,容易被鬼子一锅端。要分散,要隐蔽,要跟老百姓混在一起。”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萧克,涞涿要分散坚持。基干大队不要太大,大了不好藏。分成小队,跟民兵一起活动。等鬼子‘扫荡’过去了,再集中起来打。”
第七章 鹰嘴崖
一九四一年一月,虎过庄。
涞涿基干大队在虎过庄休整了两个月,队伍恢复到了两百多人。孙庆丰带着战士们每天出操、练射击,肖炳林带着二大队在周围的山头上放哨,郭宗善带着二大队在河滩上练刺杀。郑君和王巍轮流给战士们上政治课,讲“为什么打鬼子”“为谁打鬼子”。
但日伪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日伪探得情报——被他们打垮的涞涿抗日武装又在虎过庄重新集结了。他们聚集了张坊、娄村、石亭、长沟等多个据点的两千多兵力,分进合击,直扑虎过庄。
那天早上,郑君正在虎过庄的河滩上带着战士们出操。情报员跑过来,脸色煞白。
“政委,鬼子来了。两千多人,从三个方向。”
郑君放下手里的花名册,问:“还有多远?”
“前头已经到了砂锅顶。”
砂锅顶在虎过庄北面,是进山的必经之路。郑君没有犹豫,对孙庆丰说:“集合队伍,往南翻峪撤。”
部队刚动,北面的枪声就响了。
郑君带着县政府机关和基干大队往南翻峪方向撤。
南翻峪是虎过庄南面的一条山沟,沟窄,两边是陡坡,只有一条小路能过。郑君让孙庆丰带着一大队在前面开路,肖炳林带着二大队断后,自己带着机关和伤员走在中间。
他们刚进了南翻峪,后面的追兵就到了。
孙庆丰回头看了一眼。“政委,鬼子跟上来了。”
郑君说:“不要停。往前走。”
走了不到半里路,前面的枪声也响了。日伪军从南翻峪的出口堵了上来。
三面被围。郑君站在沟里,看着两边的山坡。坡很陡,但能爬。他做了决定:“上山。”
部队开始往山坡上爬。坡上全是碎石和荆棘,手抓着石头往上攀,脚踩着碎石往下滑。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爬。伤员被人背着,有人背着两个。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敌人追到了沟底。机枪子弹从下面扫上来,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郑君回头看了一眼。沟底黄乎乎的一片,全是日伪军。
他喊了一声:“不要回头。往上爬!”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郑君清点了人数。三百多人的队伍,剩了两百多。三十多个战士牺牲在虎过庄岭和砂锅顶一带。还有几十个被打散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山顶是一片狭长的平地,大概几十步宽,三面是悬崖。只有北面一条窄路通上来,已经被日伪军封锁了。
这就是鹰嘴崖。
郑君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崖很深,看不到底。风从崖底往上灌,呜呜地响。
他转过身,看着聚集在山顶的人。伤员靠在石头上,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啃干粮——干粮袋早就空了,有人在嚼树皮。战士们把枪抱在怀里,靠在石头上喘气。县政府机关的几个干部坐在一堆,没有人说话。
孙庆丰走过来,压低声音:“政委,没子弹了。”
郑君说:“多少?”
“每人不到五发。”
郑君沉默了一下。“手榴弹呢?”
“还有七八颗。”
郑君点了点头。他走到人群中间,站到一块石头上。天已经全黑了,只能看见人影。
“同志们。”他说,“鬼子把北面的路堵了。三面是崖。我们没子弹了。”
下面没有人说话。风在崖边呼啸。
“但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郑君说,“县政府的人、伤员、机要文件,必须转移。我带几个人吸引敌人,你们从崖边找路下去。”
孙庆丰说:“政委,我带人断后。”
郑君说:“我带。”
肖炳林说:“你是指挥员,你不能——”
“听我的。”郑君说。
他挑了五个人。
机枪手老王,三十多岁,原是二十九军的老兵,卢沟桥事变后退到涞涿,参加了联庄会,后来跟着郭宗善一起被郑君接出来。还有四个是岐沟、马踏营一带的民兵,都是本地人,路熟。
郑君对孙庆丰说:“你带着人,从北面崖边往下摸。找那条沟,沟底有水,顺着水走,能到南翻峪。”
孙庆丰说:“你怎么知道?”
郑君说:“我来过。练过。”
孙庆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郑君带着五个人,到了山顶北面的路口。那里有一块大石头,正好当掩体。老王架好机枪,子弹上膛。
“老王。”郑君说,“你在这里守着。等我们把人引开,你打两梭子,然后撤。”
老王说:“政委,你走吧。我守着就行。”
郑君说:“一起。”
老王摇了摇头。“政委,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卢沟桥那年,我全连就剩了我一个。够本了。”
郑君看着他。老王的脸上满是硝烟和灰尘,但眼睛很亮,像是夜里燃着的炭。
“老王——”
“政委。”老王打断他,“你带着他们走。我在这儿顶着。”
郑君没有再说什么。他拍了拍老王的肩膀。
然后他带着四个人,从崖边的一条窄缝里摸了下去。
那条缝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郑君在前面,后面跟着四个民兵。他们一点一点往下挪,手抓着石壁,脚踩着石棱。下面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爬了大概半个时辰,到了半山腰。郑君听见山顶上响起了枪声——老王开枪了。
机枪声很密,一梭子接一梭子。敌人被吸引过去了,山顶北面的路口热闹起来。
郑君带着四个人继续往下摸。摸到崖底,是一条河。河水不深,但很凉。他们顺着河走,走了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南翻峪的出口。孙庆丰带着人已经在那里了。县政府的人、伤员、机要文件,都带出来了。
郑君问:“人都出来了吗?”
孙庆丰说:“出来了。”
郑君又问:“老王呢?”
孙庆丰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民兵说:“老王的机枪停了。我听见鬼子在上面喊‘抓活的’。”
郑君站在河边,看着鹰嘴崖的方向。
崖顶被晨雾笼罩着,什么都看不见。风从崖底往上灌,呜呜地响。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说:“走。”
他们继续往西走。走到中午,到了一个叫计鹿的村子。许建国在村口等着他。他看见郑君满身是泥,腿上有血,脸色不对。
“怎么了?”
“被狗咬了一口。”郑君说。
许建国没有追问。他安排人给郑君包扎伤口,又让人端来一碗热粥。郑君坐在龙王庙后面的地窖里,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他眼睛发酸。
他喝完粥,走到电台前,开始发报。
电文只有几个字:鹰嘴崖突围,牺牲三十余人。平安。
发完报,他坐了一会儿,把那盏从东古丘带来的油灯拿出来,擦了擦。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很小,但还能亮。他点着灯,看着火苗。
然后他吹灭了灯。
鹰嘴崖突围之后,涞涿基干大队在计鹿村休整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郑君把队伍重新整编了一遍。孙庆丰带着一大队,肖炳林带着二大队,郭宗善带着三大队。队伍从两百多人减到一百多人,但都是经过考验的老兵。郑君对战士们说:“人少了,但骨头硬了。一个顶十个。”
有一天,郭宗善来找郑君。“政委,我想带二大队回东古丘那边活动。那边我熟,人也熟。”
郑君说:“那边现在是敌占区,据点密,危险。”
郭宗善说:“危险也得去。不去,老百姓以为我们跑了。去了,老百姓就知道我们还在。”
郑君想了想。“行。你去。但有一条——不要硬拼。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
郭宗善说:“明白。”
他带着二大队走了。走的时候,郑君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郭宗善。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萧克发来的电报说,涞涿基干大队在鹰嘴崖突围成功,保存了骨干力量。但牺牲了三十多人,其中包括机枪手老王。
毛泽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对周恩来说:“鹰嘴崖这一仗,打得苦。但人还在,队伍还在。人在,队伍就能重建。”
周恩来说:“涞涿的干部,都是在最残酷的环境中坚持下来的。这些人,是真正的骨干。”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萧克,涞涿要坚守。熬过这一段,局面会变。鬼子不可能永远这么猖狂。等他们疲惫了,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第八章 郭宗善的枪声
一九四一年秋天,涞涿,东古丘。
郭宗善带着二大队从计鹿村下来之后,一直在东古丘、岐沟、马踏营一带活动。二大队有一百多人,都是本地人,人熟地熟,白天藏在村里,晚上出来打据点、破公路、撒传单。日伪几次想围剿,都被他们钻地道跑了。
十月的一天,郭宗善带着二大队从岐沟出发,准备到东古丘一带开展活动。他们走的是小路,绕过日伪的据点,天亮前到了东古丘村外。郭宗善让战士们先在村外的河套里隐蔽,自己带着两个侦察员摸进村去打探情况。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郭宗善走过去,问一个老汉:“大爷,村里有鬼子来过吗?”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昨天来了一队,在村里转了一圈就走了。”
“多少人?”
“十几个。伪军。”
郭宗善又问:“今天来过吗?”
“没有。”
郭宗善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就在这时,村外突然响起了枪声。
枪声是从河套方向传来的。
郭宗善心里一沉。他带着侦察员往河套方向跑,跑了不到半里路,就看见二大队的战士们已经被日伪军包围了。敌人从三个方向合围——东面是伪军,西面和北面是日军。机枪架在河堤上,封住了退路。
郭宗善冲到河套边上,对战士们喊:“往南撤!往坟地方向撤!”
二大队的战士们边打边撤,往南面的坟地跑。郭宗善带着侦察员断后,用手榴弹炸掉了敌人的一挺机枪。但敌人的火力太猛,二大队被压在河套里,死伤了不少。
撤到坟地的时候,郭宗善身边只剩下两个人——郑君和梁春华。
郑君是跟着二大队一起行动的。他本来是到东古丘检查地道进度,正好赶上这场战斗。他端着枪,一边打一边撤。梁春华是二大队的指导员,二十多岁,本地人,打仗勇敢。
三个人撤到坟地里,趴在一座大坟头后面。郭宗善往后面看了一眼,日伪军正从三个方向围上来。
郭宗善站起来,想看看还有没有自己人撤过来。
他站到一个坟头上,伸长脖子往河套方向看。身后是硝烟和火光,看不清。他又往左边看,又往右边看。
“老郭!下来!”郑君喊。
郭宗善没有下来。他还在看。
就在这时,敌人的机枪扫过来。一排子弹打在坟头上,溅起一片土渣。郭宗善的双腿被打中,他倒下了。
郑君和梁春华扑过去,把他从坟头上拖下来。郭宗善的腿上有几个弹孔,血往外涌。他咬着牙,没有喊。
“老郭!老郭!”郑君喊。
郭宗善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郑君。“走。你俩走。”
“一起走。”郑君说。
他把郭宗善背起来。梁春华在后面托着。三个人往坟地后面的运粮河道撤。
运粮河道在坟地南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通着东古丘和西古丘两个村子。三个人撤到河道里,蹲在沟沿下面。日伪军在坟地上扑了个空,往南追。
郭宗善的腿已经不能动了。他靠在沟壁上,对郑君说:“区长,我走不了了。”
郑君说:“背你走。”
郭宗善摇了摇头。“背不动。你俩快走。再不走,都走不了。”
郑君说:“老郭,你别说话。我们背你。”
他和梁春华把郭宗善往背上架。郭宗善推开他们。“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鬼子追上来了。你俩带着我,谁也跑不了。放下我,你俩还能活。”
郑君说:“不行。”
郭宗善看着他。“区长,你听我一次。我郭宗善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求你一次。走。”
郑君还在犹豫。梁春华在旁边哭。郭宗善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是想起了什么。
“区长。”他说,“你还记得咱们在虎过庄的时候吗?你说,我们被打散了,但没有被打垮。打散了还能聚起来,就是打不垮。”
郑君点了点头。
郭宗善说:“那就聚不起来了。我走不了,你俩走。以后你们聚起来了,替我跟兄弟们说一声。”
他停顿了一下。“还有——我家里还有个老娘,在新城。有个媳妇,带着一个闺女。你们要是能见到她们,跟她们说,我郭宗善没给她们丢人。”
郑君的眼睛红了。他点了点头。
郭宗善说:“好。走吧。”
他从腰里拔出枪。
郑君和梁春华都看见了那把枪。
郑君扑过去想夺。“老郭!你不能——”
郭宗善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胸口。他看着郑君,说了一句:“快走。”
然后他扣了扳机。
枪声在河道里响了一声,很短,很沉。郭宗善的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沟壁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是灰的,云很低。
郑君跪在他面前,伸出手去合他的眼睛。他的手在发抖。梁春华蹲在旁边,捂着脸,肩膀在颤抖。
过了一会儿,郑君站起来。他把郭宗善的枪捡起来,插在自己腰里。他对梁春华说:“走。”
两个人从河道里跑出去,往西跑。跑出去不到半里路,后面的枪声就响了——日伪军追到了河道里。但他们没有追到郑君和梁春华。两个人钻进了一片庄稼地,又从庄稼地里跑到了西古丘村。村里的老百姓把他们藏进了地道。
几天之后,郑君回到了虎过庄。
他走进村子的时候,孙庆丰正在河滩上训练新兵。郑君从他身边走过,没有说话。孙庆丰看见他的脸色,放下了手里的枪,跟在他后面。
“政委,怎么了?”
郑君走进屋里,坐在炕沿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郭宗善牺牲了。”
孙庆丰愣住了。“怎么牺牲的?”
郑君把经过说了一遍。说到郭宗善拔枪的时候,他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说,说完了,屋里安静了很久。
孙庆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脸绷得很紧,嘴唇抿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河滩。他对新兵们说:“继续训练。”
那天下午,郑君在虎过庄的河滩上,召集了基干大队的全体人员。一百多人站在河滩上,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鼓起来。
郑君站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下面的人。
“郭宗善同志牺牲了。”他说,“他是二十九军的连长,卢沟桥事变后留在华北打鬼子。他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鬼子。他是我们的二大队长。”
下面没有人说话。风在河滩上呼啸。
“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两个人。”郑君说,“他没有投降,没有逃跑。他让自己人走,自己留了下来。”
他停了一下。
“从今天起,二大队改叫郭宗善大队。”
郭宗善牺牲的消息,传到了新城杨漫撒村。
他的媳妇带着闺女,赶到了涞涿。她没有找到郭宗善的尸体——那天仗打得太乱,郭宗善的遗体被日伪军收走了,后来不知道埋在哪里。
她在岐沟住了几天,郑君安排人给她送了些粮食和钱。她走的那天,郑君去送她。
她问郑君:“我男人是怎么死的?”
郑君沉默了一会儿。“他是英雄。”
“我问的是怎么死的。”
郑君看着她。她是个瘦小的女人,三十来岁,脸上有很深的皱纹,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
“他让自己人先走,自己留下来断后。”郑君说,“鬼子把他围了,他没投降。”
女人听了,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谢谢你们。”
郑君摇了摇头。
女人抱着孩子走了。郑君站在岐沟村口,看着她们消失在平原的尽头。风从北面来,把地里的枯叶吹得沙沙响。
他想起郭宗善在坟头上站得那么高,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他想起郭宗善拔出枪来朝自己开枪的那一瞬间。他想起郭宗善说的最后一句话——“快走。”
第九章 岐沟反正
一九四一年初夏,涞涿,岐沟。
李春芳的伪军中队驻在岐沟城里,三百多人,大部分是本地人,也有几个是从关外一起逃过来的。中队长李春芳,辽宁丹东凤城人,“九一八”后逃到关内,先在东北军里当兵,后来东北军散了,他流落到涿县,被伪县长杨开明收编,当了伪军中队长。
郑君和董一欧、郭宗善、何才几个老岐沟人商量了很久。这几个人都是从岐沟出去的,对李春芳中队的情况很熟——哪些人是被抓来的,哪些人是真心投敌的,哪些人可以争取,他们心里都有数。
“李春芳这个人,跟别的伪军不一样。”董一欧说,“他是东北人,有国耻家恨。九一八的时候,他家里的地让日本人占了,他爹被日本人打了一顿,后来就没了。”
“他在东北军里干过,后来队伍散了,才流落到这儿。”郭宗善说,“他当伪军,是为了活命,不是真心给鬼子干。”
“而且他那个中队里,大部分是本地人,都知道八路的厉害。他们怕秋后算账。”何才说,“只要能让他们相信八路不杀他们,他们就有可能反正。”
郑君听了,说:“那就先接触接触。”
接触李春芳,郑君选了马庆恩。
马庆恩是李春芳的警卫副官,也是辽宁丹东人,跟李春芳是老乡。他爱喝个小酒,常走街串巷搞东西。郑君让董一欧先跟马庆恩搭上关系。
董一欧的办法很简单——他让何才请马庆恩喝酒。何才是岐沟本地人,跟马庆恩认识。两人在岐沟街上一个小酒馆里坐下,要了两壶酒,几碟花生米。喝着喝着,何才说:“老马,你老家哪儿的?”
马庆恩说:“辽宁丹东。”
“丹东好地方啊。”何才说,“我有个亲戚也在丹东,后来让日本人给占了。”
马庆恩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家那几亩地,全让日本人收了。我爹跟他们理论,被打了一顿,回来就病了,没几个月就走了。”
何才给他倒了杯酒:“那你不想回去?”
马庆恩端起酒杯,没说话。
何才压低声音:“老马,你听说没有,八路那边,有不少东北人。他们打回老家去,是早晚的事。”
马庆恩看了何才一眼,放下酒杯。
“你是八路的人?”
何才没否认。他说:“我是岐沟人,我不瞒你。但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马庆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能见见你们的人吗?”
何才说:“能。但得你一个人来,不能告诉任何人。”
几天之后,郑君在一个晚上见了马庆恩。地点在马踏营村外的一个菜园子里,四周都是庄稼地,有人靠近一眼就能看见。
马庆恩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长得敦实,说话带着东北口音。他见了郑君,有些紧张,手一直攥着衣角。
郑君说:“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人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打回老家去?”
马庆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想。做梦都想。”
郑君说:“那你帮我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你哥——李春芳——跟我们见一面。”
马庆恩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试试。”
李春芳答应见面,但要求地点由他定。他选了一个地方——岐沟城北,拒马河边的河滩上。时间是半夜,只允许郑君一个人来。
郑君去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拒马河的水面泛着银光。郑君站在河滩上,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人影从对岸走过来。那人穿着伪军的便服,个子不高,走路很快。
走到近前,那人站住了。
“你是郑君?”
“是。”
李春芳打量了他一番。郑君十八岁,比他想年轻得多。
“你多大?”
“十八。”
李春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胆子不小。”
郑君说:“不是胆子大。是我信你。”
李春芳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信我什么?”
“信你是中国人。”郑君说,“信你不想当亡国奴。”
李春芳没有说话。他在河滩上站了很久,看着拒马河的水从脚下流过。然后他说:“我跟你干。”
策反李春芳的事,进展得比预想的快。
王巍县长亲自扮成八路首长,在李春芳的驻地附近跟他见过一面。两人谈了半个时辰,李春芳说了自己的经历——九一八后逃到关内,东北军散了,流落到涿县,为了活命当了伪军。他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得自己对不起祖宗。
王先生说:“过去的事,不提了。从今天起,你就是自己人。”
李春芳点了点头。
之后就是安排反正的具体事宜。郑君和董一欧反复商量,定了一个方案——选一个晚上,李春芳带着中队从岐沟撤出来,由基干大队接应,撤到根据地去。
但事情出了变化。李春芳的妻子吴树春怀着孕,从东北逃到关内来找他。李春芳不忍心丢下她,反正的事就往后推了。郑君让他把妻子接到岐沟来,安排在一个可靠的老乡家里。
一九四一年三月,吴树春生了个儿子,取名李君英。李春芳高兴坏了。董一欧后来回忆说,那几天李春芳走路都带风,见人就笑。
但事情不能再拖了。
伪县长杨开明给李春芳下了命令,让他带中队去抢麦子。同时有消息传出来,说杨开明对李春芳不放心,准备换人。郑君让马庆恩传话过去: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一九四一年六月一日,天刚蒙蒙亮。
岐沟城的北门悄悄打开了。李春芳带着三百多名伪军,从城里撤了出来。他们没走大路,沿着拒马河往西走,绕过日伪的据点,直奔根据地的方向。
郑君站在拒马河西岸的一棵柳树下,看着队伍从河滩上走过来。走在前面的是李春芳,他穿着一身灰布便服,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马庆恩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李春芳走到郑君面前,站住了。
“来了。”郑君说。
李春芳回头看了一眼岐沟城,城墙上还挂着伪军的旗子。
“我在这儿待了三年。”他说。
郑君说:“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回去了。”
李春芳的铁哥们、小队长姜文龙不愿参加八路。姜文龙是东北人,跟李春芳一起逃到关内的。他跟李春芳说:“哥,我不去了。我家里还有老娘。”
李春芳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几块大洋,塞到姜文龙手里。
“走吧。”李春芳说,“别让鬼子抓着。”
姜文龙接过钱,给李春芳磕了一个头,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冲着李春芳喊了一声:“哥,保重!”
李春芳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队伍继续往西走。郑君跟在队伍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岐沟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点。
那天晚上,队伍到了虎过庄。
李春芳的中队正式编入涞涿基干大队。郑君在虎过庄的河滩上,对着新来的三百多人讲话。
他说:“从今天起,你们是八路军了。以前的事,过去了。从今天起,打鬼子。”
下面没人说话。但郑君看见,很多人眼里有光。
李春芳站在队列前面,腰挺得笔直。他的儿子李君英被妻子抱着,站在队伍后面。吴树春看着丈夫的背影,没有说话。
风从北面来。虎过庄的山坳里,红旗在风中飘着。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萧克发来的电报说,涞涿基干大队成功策反了驻岐沟的伪军中队长李春芳,三百多名伪军反正,编入八路军。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在日伪大扫荡时期,伪军成建制反正,这是全国首例。影响很大。”
周恩来说:“策反伪军,是敌工工作的重要一环。把敌人的力量变成我们的力量,这是一条重要的经验。”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萧克,继续做敌工工作。把伪军争取过来,把据点拔掉。涞涿的局面,会越来越好。”
第十章 罗荣桓在山东
一九四〇年五月,山东,泰西。
罗荣桓蹲在安驾庄的田埂上,跟几个老汉说话。麦子正在灌浆,风一吹,绿油油的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去。他手里捏着一根麦穗,搓了搓,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今年的麦子好。”
一个老汉说:“好是好。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吃到嘴里。鬼子三天两头来抢粮。”
罗荣桓说:“那就快收快藏。收了就藏,藏完了再打。”
老汉问:“怎么藏?”
罗荣桓说:“挖地道。跟冀中一样。”
他在泰西已经待了一年多。梁山歼灭战之后,115师在山东的局面逐步打开。但日军也加强了山东的兵力,据点增多,“扫荡”频繁。罗荣桓知道,光靠主力部队打游击还不够,必须把老百姓组织起来,把根扎深。
他对陈光说:“山东的局面,比冀中晚了一步。冀中的地道战、改造地形,已经搞起来了。山东也要搞。”
陈光说:“山东的地形比冀中复杂。有山区,有平原,有水网。得因地制宜。”
罗荣桓说:“那就分片搞。山区搞山地游击战,平原搞地道战,水网搞水上游击战。一个地方一个打法,但道理是一样的——靠老百姓。”
一九四〇年秋,罗荣桓在泰西召开了一次军政会议。
到会的有各团的团长,有各县的县长,有各区的区委书记。罗荣桓站在桌子后面,对这些人说:“山东的局面打开了。但还不够。下一步,要做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发动群众。每个村建立农会、妇救会、青救会、儿童团。每个村建立民兵组织。第二,改造地形。平原上挖道沟、挖地道。山区里修工事、挖山洞。水网上疏通河道、隐蔽船只。第三,建立政权。每个县建立抗日县政府,每个区建立区公所,每个村建立村政权。”
他停了一下,又说:“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发动群众是根基,改造地形是手段,建立政权是保障。”
一个团长问:“政委,那主力部队干什么?”
罗荣桓说:“主力部队打仗。但打仗是为了保护群众,保护政权。没有群众,没有政权,主力部队在山东一天都待不住。”
泰西的地道战,是从安驾庄开始的。
安驾庄有个民兵队长叫李柱子,就是罗荣桓住在李老栓家时认识的那个年轻人。李柱子跟着罗荣桓学了不少东西,脑子活,手也巧。他在自家院子里挖了第一个蛤蟆蹲,然后一家一家地做工作,把邻居家的洞连起来。一个月之后,安驾庄的地道连成了一大片。
罗荣桓来检查的时候,李柱子带着他钻地道。地道不高,得弯腰走。里面很暗,只有几个透气孔漏进来几道光。地道分岔,左边通东头,右边通西头,后面通后街。李柱子指着墙壁上的一个小孔说:“政委,这是枪眼。这边看得见那边,那边看不见这边。鬼子从那边过来,我一枪就能打中。”
罗荣桓蹲在地道里,用手摸了摸土壁。“结实吗?”
李柱子说:“结实。土是粘的,塌不了。”
罗荣桓问:“鬼子要是灌水怎么办?”
李柱子说:“有排水沟。挖地道的时候留了。”
“放毒气呢?”
“留了堵口。毒气来了,把堵口的土堵上。毒气过不来。”
罗荣桓点了点头。“好。但还有一条——地道不能光藏,得能打。鬼子进来了,从枪眼里打。打完了就撤,从另一个出口跑。”
李柱子说:“已经在搞了。有的村子,地道里能打伏击。鬼子从洞口钻进来,走了几十米,突然两边枪眼里同时开火。”
一九四一年,日军对山东根据地进行大规模“扫荡”。
日军从济南、泰安、兖州几个方向同时出动,分进合击,目标直指泰西根据地。罗荣桓得到情报后,没有硬拼。他把主力部队分散到各县,跟民兵一起活动。日军找不到主力,只能在各个村子里转。但村子里的人下了地道,粮食藏了,水井封了。日军转了几天,什么都没找到。
有一天,罗荣桓带着师部在泰西的一个山村里宿营。情报员跑进来:“政委,鬼子的一个大队往这边来了。离这儿不到二十里。”
罗荣桓问:“多少人?”
“一千多。”
罗荣桓说:“通知部队,立即转移。往南走,过汶河。”
陈光说:“政委,我们有一千多人,鬼子也是一千多人。打不打?”
罗荣桓说:“不打。鬼子来的是精锐,装备比我们好。硬拼吃亏。先转移,把他拖疲了再打。”
部队连夜过了汶河。过了河之后,罗荣桓让部队在河边的树林里隐蔽。他对陈光说:“鬼子追到河边,肯定要过河。等他过河的时候,我们打他个半渡。”
陈光说:“好。”
第二天上午,日军追到了汶河边。
日军大队长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树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令渡河。日军士兵开始蹚水过河,水没到腰,行动缓慢。
罗荣桓在树林里举着望远镜。他等着,等日军过了一半,才放下望远镜。
“打。”
树林里的机枪和步枪同时开火。日军在河里无处躲藏,倒下了一片。河水被染红了。日军大队长想退,但退路已经被后续部队堵住了。他想冲,但对岸的火力太猛。
战斗打了半个多小时。日军大部被歼,只有少数人游回了对岸。
战斗结束后,罗荣桓站在汶河边,看着河水里的日军尸体。他对陈光说:“这一仗,靠的是地形。河是屏障,树林是掩体。但最重要的是——我们提前过了河,占了有利地形。”
陈光说:“政委,下一步怎么办?”
罗荣桓说:“继续拖。鬼子的‘扫荡’不可能一直搞下去。等他撤了,我们再回去。把地道再挖深一点,把民兵再练强一点。”
一九四一年底,山东根据地在反“扫荡”中坚持了下来。
罗荣桓在泰西召开了一次总结会。他对各团团长和各县县长说:“这次反‘扫荡’,我们没打大仗,但鬼子也没占到便宜。为什么?因为我们有老百姓。老百姓帮我们藏粮食,帮我们抬伤员,帮我们传递情报。没有老百姓,我们在山东一天都待不住。”
他停了一下,又说:“山东是个好地方。有粮有人。只要把老百姓发动起来,这里就是最好的根据地。下一步,要继续发动群众,继续改造地形,继续建立政权。把根扎深,扎牢。鬼子来了,拔不掉。”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罗荣桓发来的电报说,山东根据地在反“扫荡”中坚持了下来。地道战在泰西铺开,民兵发展到几万人。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罗荣桓这个人,会搞群众工作。他在山东站住脚,山东的局面就稳了。”
周恩来说:“山东是连接华北和华中的枢纽。山东稳了,华北和华中的根据地就能连成一片。”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罗荣桓,继续搞。把群众发动好,把政权建好,把民兵组织好。下一步,往东发展,跟山东纵队会合。”
第十一章 粟裕在苏中
一九四〇年秋,苏中,黄桥。
粟裕站在黄桥镇外的河堤上,看着水网密布的平原。河湖港汊纵横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河不宽,但很深,水流平缓。两岸是稻田和芦苇荡,稻田刚收割完,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芦苇荡还是青的,风吹过来,哗哗地响。
黄桥战役之后,新四军在苏中站住了脚。陈毅率主力北上,粟裕留下来,继续坚持苏中的水网游击战。
他对先遣支队的干部们说:“苏中是水网平原,跟华北的旱地平原不一样。这里没有青纱帐,但有芦苇荡。没有大山,但有河湖港汊。每一片芦苇荡都是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是一道屏障。关键是怎么用。”
一个连长问:“支队长,怎么用?”
粟裕说:“白天,我们藏在芦苇荡里。晚上,我们出来打。鬼子在汽艇上,我们在小船上。鬼子在公路上,我们在田埂上。鬼子找不到我们,我们找得到鬼子。”
粟裕在苏中的第一个胜仗,是在黄桥以东的河道上打的。
那天上午,一艘日军汽艇从长江开进来,沿着老龙河往西走。汽艇上有十几个日军,架着一挺机枪。汽艇开得不快,像是在巡逻。
民兵在河边放了哨。汽艇一进老龙河,哨兵就点了一堆火。烟升起来,粟裕在芦苇荡里看见了。
他让两个连埋伏在河道拐弯的地方,一个连堵住汽艇的退路。汽艇进了伏击圈,粟裕一声令下,两岸的步枪和机枪同时开火。日军被打得措手不及,汽艇上的机枪还没来得及还击,就被打哑了。汽艇撞在河岸上,歪在一边。
战斗只打了十几分钟。十几个日军大部被歼,剩下几个跳进河里想跑,被民兵用竹竿按住。
战斗结束后,粟裕站在汽艇残骸旁边,对身边的参谋说:“看到了吗?水网里,汽艇不如小船。”
参谋问:“支队长,这一仗为什么打得这么顺?”
粟裕说:“因为老百姓带的路。因为民兵报的信。因为老百姓帮我们封锁了消息。没有他们,我们打不成这一仗。”
一九四一年春,粟裕在苏中建立了第一个水上游击队。
水上游击队有十几条小船,每条船上三个人——一个撑船的,一个打枪的,一个扔手榴弹的。船很小,能在芦苇荡里钻来钻去,能在小河道里转弯。鬼子的大汽艇进不来,进来了也转不了弯。
粟裕对游击队员们说:“你们的任务不是跟鬼子硬拼。是骚扰。鬼子来了,你们就钻芦苇荡。鬼子走了,你们就出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鬼子摸不清你们在哪里。”
游击队长姓周,是黄桥镇上的船夫,从小在水里泡大的。他对河道的熟悉程度,比对自己家的院子还清楚。哪条河通哪条河,哪条河深哪条河浅,哪条河有暗礁,哪条河能藏船——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粟裕说:“周队长,你带路。我放心。”
周队长说:“支队长,你放心。这水里的路,我比走旱路还熟。”
一九四一年夏,日军对苏中根据地发动大规模“扫荡”。
日军从长江沿岸的几个据点同时出动,汽艇、步兵、骑兵,分几路向苏中腹地推进。目标直指新四军第一师的主力。
粟裕得到情报后,没有硬拼。他把主力部队分散到各县,跟民兵一起活动。水上游击队进入芦苇荡,神出鬼没地骚扰日军。日军找不到主力,只能在各个村子里转。但村子里的人上了船,粮食藏了,水井封了。日军转了几天,什么都没找到。
有一天,粟裕带着师部在泰兴的一个村子里宿营。情报员跑进来:“师长,鬼子的一个中队往这边来了。离这儿不到十里。”
粟裕问:“多少人?”
“二百多。坐汽艇来的。”
粟裕说:“通知部队,立即转移。上船,进芦苇荡。”
部队连夜上了船,进了芦苇荡。芦苇荡很大,方圆几十里,船进去之后,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日军追到河边,看着茫茫的芦苇荡,不敢进去。他们在河边放了几枪,然后撤了。
粟裕坐在船上,对身边的参谋说:“鬼子不敢进芦苇荡。他们知道,进去了就出不来。这就是水网的好处——我们有地方藏,他们没有。”
一九四一年秋,粟裕在苏中召开了一次军政会议。
到会的有各团的团长,有各县的县长,有水上游击队的队长。粟裕站在桌子后面,对这些人说:“苏中的局面打开了。但还不够。下一步,要做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发动群众。每个村建立农会、妇救会、青救会、儿童团。每个村建立民兵组织。第二,改造地形。疏通河道,隐蔽船只,在芦苇荡里建立隐蔽的据点。第三,建立政权。每个县建立抗日县政府,每个区建立区公所,每个村建立村政权。”
他停了一下,又说:“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发动群众是根基,改造地形是手段,建立政权是保障。”
一个团长问:“师长,那主力部队干什么?”
粟裕说:“主力部队打仗。但打仗是为了保护群众,保护政权。没有群众,没有政权,主力部队在苏中一天都待不住。”
苏中的水网改造,是从黄桥周围开始的。
粟裕让水上游击队把各条河道都摸了一遍,哪里深、哪里浅、哪里能藏船、哪里能设伏,都标在地图上。然后组织老百姓疏通河道,把淤塞的地方挖开,把窄的地方拓宽。有的河道故意堵上一段,让鬼子的汽艇进不来,但新四军的小船能绕过去。
在芦苇荡里,粟裕建立了几个隐蔽的据点。据点在芦苇荡深处,只有小船能进去。里面有简易的棚子,有藏粮食的洞,有藏伤员的地方。日军来“扫荡”的时候,部队和老百姓就撤进芦苇荡,日军在外面转,什么都找不到。
粟裕对周队长说:“芦苇荡是我们的家。鬼子来了,我们回家。鬼子走了,我们出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鬼子永远摸不清我们在哪里。”
周队长说:“师长,这芦苇荡方圆几十里,鬼子进来就迷路。他们不进来,我们就出去打。他们进来,我们就跟他们捉迷藏。”
一九四一年底,苏中根据地在反“扫荡”中坚持了下来。
粟裕在黄桥召开了一次总结会。他对各团团长和各县县长说:“这次反‘扫荡’,我们没打大仗,但鬼子也没占到便宜。为什么?因为我们有老百姓。老百姓帮我们撑船,帮我们藏粮食,帮我们传递情报。没有老百姓,我们在水网里一天都待不住。”
他停了一下,又说:“苏中是水网平原,但水网也是我们的山。每一道河,每一个湖,每一条港汊,都是我们的屏障。把老百姓发动起来,水网就是我们的山。”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粟裕发来的电报说,苏中根据地在反“扫荡”中坚持了下来。水上游击队在芦苇荡里建立了隐蔽据点,民兵发展到几万人。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粟裕这个人,会打巧仗。苏中是水网平原,他找到了水网的打法。”
周恩来说:“新四军在华中,八路军在华北。南北呼应,一盘棋。”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粟裕,继续搞。把苏中的局面打开,跟苏南连成一片,再跟苏北连成一片。华中的根据地,就连起来了。”
第十二章 晋察冀的根
一九四〇年八月,晋察冀,阜平。
百团大战打响之后,聂荣臻在阜平的军区司令部里,一连几天没有出门。桌子上摊着正太铁路的地图,红铅笔标着破袭点,蓝铅笔标着日军的据点。他用手指在地图上从石家庄往西划,一直划到娘子关,又往北划到平山、灵寿。
他对参谋长说:“百团大战,我们晋察冀的任务是破袭正太路。从石家庄到娘子关,这一段是我们的。把铁路断了,把桥梁炸了,把隧道堵了。”
参谋长问:“司令员,主力怎么部署?”
聂荣臻说:“杨成武的一分区打娘子关到井陉一段。郭天民的四分区打井陉到石家庄一段。其他分区配合,打据点,拔炮楼,掩护主力破袭。”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记住一条——破袭之后,鬼子肯定要来报复。各分区要提前把老百姓撤走,粮食藏好,地道挖好。打了就撤,不恋战。”
百团大战打了三个多月。
晋察冀的部队在正太铁路沿线破袭了几十次,炸毁铁桥二十多座,扒掉铁轨几十公里,烧毁车站十几个。日军在正太铁路上的运输一度中断。
但百团大战也暴露了晋察冀的实力。日军在震惊之余,开始调集重兵,准备对晋察冀根据地进行大规模“扫荡”。
一九四一年秋,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宁次,调集了七万多人,对晋察冀北岳区发动“铁壁合围”。日军采取“梳篦式清剿”战术,分进合击,步步推进,企图把八路军的根据地彻底摧毁。
聂荣臻得到情报后,没有硬拼。他把主力部队分散到各县,跟民兵一起活动。日军找不到主力,只能在各个山沟里转。但山沟里的老百姓已经撤了,粮食藏了,水井封了。日军转了几天,什么都没找到。
有一天,聂荣臻带着军区机关在阜平西面的一个山村里宿营。
情报员跑进来:“司令员,鬼子的一个联队往这边来了。离这儿不到十五里。”
聂荣臻问:“多少人?”
“三千多。”
聂荣臻说:“通知机关,立即转移。往西走,翻山。”
参谋长问:“司令员,我们只有一个警卫连,鬼子三千多。打不打?”
聂荣臻说:“不打。我们这是机关,不是战斗部队。打起来,机关受损失,得不偿失。转移,翻山走。”
机关连夜翻山。山很陡,路很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过。聂荣臻走在队伍中间,他的马让给了伤员,自己拄着一根棍子走。走了半夜,到了一个叫龙泉关的山口。
他对参谋长说:“过了龙泉关,就是山西地界。鬼子追到这里,一般就不追了。他们在河北活动,过了省界,补给线拉长,不敢深入。”
果然,日军追到龙泉关下面,停住了。他们没有翻关,在关下放了几枪,然后撤了。
一九四一年冬,聂荣臻在阜平召开了一次军政会议。
到会的有各分区的司令员,有各县的县长,有各区的区委书记。聂荣臻站在桌子后面,对这些人说:“这次反‘扫荡’,我们没打大仗,但鬼子也没占到便宜。为什么?因为我们有老百姓。”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老百姓帮我们藏粮食,帮我们抬伤员,帮我们传递情报。没有老百姓,我们在山里一天都待不住。”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光靠老百姓还不够。还要靠地形。晋察冀的山,是我们的屏障。但光有山不够,还要有工事。山洞、地道、隐蔽小路,都要提前修好。鬼子来了,我们钻山洞。鬼子走了,我们出来。”
一个分区司令员问:“司令员,那平原那边怎么办?”
聂荣臻说:“平原上靠地道。冀中的经验已经证明了,地道能藏人,能藏粮,能打。涞涿那边也在挖。平原上的地道,山里的山洞,都是我们的屏障。因地制宜,各有各的打法。”
聂荣臻在晋察冀的群众工作,是从减租减息开始的。
从一九四〇年开始,晋察冀边区政府在全区推行减租减息。聂荣臻对各县县长说:“减租减息,不是没收地主的土地。是把租子减下来,让佃户能活。是把利息减下来,让借债的能还。地主还是地主,但佃户不是牛马。”
有个地主不干。聂荣臻派人跟他谈,谈不拢,就开群众大会。群众大会上,佃农们一个个站起来说话,说自家怎么受穷,怎么交不起租子,怎么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地主坐在台下,脸上挂不住。群众大会开完了,地主说:“行。减。”
减租减息之后,又搞合理负担。按各家的收入多少,分摊抗日经费。有钱的多出,没钱的少出,太穷的不出。这个办法,老百姓拥护。有钱人不乐意,但也不敢反对。
一九四一年,晋察冀的民兵发展到十几万人。
每个村都有民兵队,每个区都有民兵中队,每个县都有民兵大队。民兵的任务是——放哨、送信、抬担架、埋地雷、打麻雀战。主力部队打大仗,民兵打小仗。主力部队转移,民兵掩护。主力部队打仗,民兵抬担架、送粮食、传情报。
聂荣臻对民兵们说:“你们是主力部队的帮手。没有你们,主力部队在山上就是聋子瞎子。你们是老百姓的保镖。没有你们,老百姓就不得安生。你们是抗日的力量。没有你们,抗日就少了一股劲。”
一个民兵队长问:“司令员,那我们什么时候能打大仗?”
聂荣臻说:“打大仗不是民兵的事。民兵打小仗,积小胜为大胜。今天打一个据点,明天拔一个炮楼。打多了,据点就少了。据点少了,根据地就大了。”
一九四一年底,晋察冀根据地在反“扫荡”中坚持了下来。
聂荣臻站在阜平的山头上,看着东面的平原。平原在山的东面,灰蒙蒙的,看不到边。他对身边的参谋说:“迟早要过平汉铁路。”
参谋说:“过了平汉铁路,就是平原了。”
聂荣臻说:“对。到了平原,打法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靠老百姓。”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山。山里的根据地,已经扎下了根。减租减息铺开了,民兵建起来了,政权巩固了。老百姓开始相信八路军,开始主动送粮、送情报、送儿子参军。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聂荣臻发来的电报说,晋察冀根据地在反“扫荡”中坚持了下来。北岳区的民兵发展到十几万人,地道战和山地游击战相结合,形成了完整的防御体系。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聂荣臻这个人,会搞根据地。晋察冀是八路军在敌后建立的第一个根据地,也是搞得最好的一个。”
周恩来说:“晋察冀的经验,可以推广到其他根据地。减租减息、合理负担、三三制政权,这些都是晋察冀首先搞起来的。”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聂荣臻,继续搞。把晋察冀巩固好,下一步往平原发展。杨成武的第一军分区,已经在往东走了。让他继续走,走到平汉铁路边上。”
第十三章 徐向前在冀南
一九四〇年六月,冀南,南宫。
徐向前蹲在司令部院子里的一棵枣树下,面前摊着一张冀南的地图。他用手指从南宫往东划,一直划到运河边上。
他对邓小平说:“冀南的局面打开了。但还不够。下一步,要往东发展。过了运河,就是鲁西。跟罗荣桓的部队连成一片。”
邓小平说:“东面是运河。鬼子的汽艇在河上巡逻。”
徐向前说:“汽艇能进大河道,进不了小河道。我们的小船能走。过了运河,就是鲁西平原。那边有粮有人,是块好地方。”
徐向前在冀南的平原上,已经待了两年多。
从一九三八年四月到冀南,他走遍了冀南的每一个县。他搞调查研究,摸清了民情、地形、敌情。他写了《开展河北的游击战争》,提出了“人山”思想。他指挥了香城固诱伏战,打出了平原歼敌第一役。他推广了改造地形运动,把冀南平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战场。
但冀南的局面,一直比冀中艰难。冀中离平津近,鬼子兵力多。冀南在平汉路和津浦路之间,鬼子的据点也密。徐向前对邓小平说:“冀南的仗,打的是苦仗。不比冀中打得大,但比冀中打得久。”
邓小平说:“苦仗打久了,也能积小胜为大胜。”
徐向前说:“对。下一步,往东发展。过了运河,就是鲁西。那边有粮有人,是块好地方。”
一九四〇年七月,徐向前带着一个团,从南宫出发,往东走。
他们穿过冀南平原,走了三天,到了运河边上。运河不宽,但水很深,两岸有日伪的据点。徐向前让侦察员先摸清了据点和巡逻规律,然后选了一个夜晚,从据点之间的空隙渡河。
渡河的时候,船不够,有的战士就蹚水过河。水没到腰,冷得刺骨。徐向前站在河边,看着战士们一批一批地过。有的战士背着枪,有的扛着机枪,有的抬着弹药箱。没有人说话,只有水声和脚步声。
过了运河,就是鲁西地界。鲁西平原比冀南更开阔,一望无际。徐向前站在河堤上,看着东面的平原,对身边的参谋说:“到了。这就是鲁西。”
徐向前在鲁西待了一个多月。
他走遍了鲁西的几个县,摸清了民情、地形、敌情。他发现,鲁西的情况跟冀南不一样。鲁西的群众基础更薄弱,日伪的统治更严密,八路军的活动更困难。
他对当地干部说:“鲁西的局面,比冀南难。但难不等于不能搞。冀南的经验,可以搬过来。发动群众,改造地形,建立政权。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他在鲁西建立了几个县的抗日政权,组织了民兵,发动了群众。他对民兵们说:“你们是主力部队的帮手。没有你们,主力部队在平原上就是聋子瞎子。”
一九四〇年秋,徐向前回到冀南。
他在南宫召开了一次军政会议。到会的有各团的团长,有各县的县长,有各区的区委书记。徐向前站在桌子后面,对这些人说:“冀南和鲁西,现在连成一片了。下一步,要继续发动群众,继续改造地形,继续建立政权。”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发动群众。每个村建立农会、妇救会、青救会、儿童团。每个村建立民兵组织。第二,改造地形。把大路挖成小路,把公路挖断。挖道沟,让鬼子的汽车走不了。挖地道,让鬼子的步兵找不到。第三,建立政权。每个县建立抗日县政府,每个区建立区公所,每个村建立村政权。”
他停了一下,又说:“这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发动群众是根基,改造地形是手段,建立政权是保障。”
减租减息在冀南各县铺开。
南宫县有个地主叫刘老财,家里有几百亩地。减租减息的法令下来之后,他把佃农叫到家里,拍着桌子说:“减租?减什么减?这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凭什么减?”
佃农们不说话。他们知道刘老财有钱有势,不敢得罪。
工作团的团长姓陈,是个老红军。他到了村里,把佃农们叫到一起,问:“你们想不想减?”
佃农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陈团长说:“别怕。有政府撑腰。你们先说,想不想减?”
一个老佃农开了口:“想。但刘老财不干。”
陈团长说:“他不干,我们跟他谈。”
陈团长去找刘老财。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喝了一壶茶。陈团长说:“刘先生,减租减息是政府的法令。您是大户,要带头。”
刘老财说:“我带头减了,我吃什么?”
陈团长说:“您减了租,佃农就有饭吃。佃农有饭吃,就愿意打鬼子。鬼子打跑了,您的日子不是更好过?”
刘老财沉默了一会儿。“那也不能减那么多。”
“减三成。”
“两成。”
“两成半。”
刘老财想了想,点了点头。“行。”
一九四〇年冬,徐向前在冀南推行“地道战”。
他对各团团长说:“冀中的地道,已经搞起来了。冀南的地道,也要搞。先从蛤蟆蹲开始,再连成片,再留枪眼、排水沟、堵口。一步一步来,不要急。”
南宫县是冀南的试点。徐向前把南宫县的一个村子作为样板,组织各村的民兵队长来参观。村支书带着他们钻地道。地道不高,得弯腰走。里面很暗,只有几个透气孔漏进来几道光。地道分岔,左边通东头,右边通西头,后面通后街。村支书指着墙壁上的一个小孔说:“这是枪眼。这边看得见那边,那边看不见这边。鬼子从那边过来,我一枪就能打中。”
一个民兵队长问:“鬼子要是灌水呢?”
村支书说:“有排水沟。挖地道的时候留了。”
另一个问:“放毒气呢?”
村支书说:“留了堵口。毒气来了,把堵口的土堵上。毒气过不来。”
徐向前对民兵队长们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样板。回去照着挖。先挖蛤蟆蹲,再连成片,再留枪眼、排水沟、堵口。一步一步来,不要急。”
一九四一年春,徐向前接到中央电报:回延安参加党的七大。
他把冀南的工作交给了邓小平和宋任穷,临走之前,在南宫召开了一次告别会。他对到会的干部们说:“我在冀南待了三年。三年来,我们发动了群众,改造了地形,建立了政权。冀南的局面,打开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但还不够。下一步,要继续坚持。坚持就是胜利。鬼子不可能永远这么猖狂。等他们疲惫了,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下面有人问:“师长,你什么时候回来?”
徐向前说:“打完仗就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是冀南的春天,麦子正在返青,一望无际。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邓小平说:“我走了。冀南交给你了。”
邓小平说:“你放心。”
徐向前离开冀南的那天,很多老百姓来送。
他们站在村口,看着徐向前骑着马,沿着大道往西走。有的老汉端着一碗水,有的妇女拿着几双鞋,有的孩子举着小红旗。徐向前从马上下来,接过老汉手里的水碗,喝了一口。他对老汉说:“大爷,我走了。你们要坚持。”
老汉说:“师长,你放心。我们跟着八路,跟到底。”
徐向前点了点头。他上了马,继续往西走。走了很远,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村口的人还站在那里,远远地望着他。
他转过身,继续走。
第十四章 房涞涿
一九四一年六月,涞涿,岐沟。
涞涿县和房良县合并的通知来得很突然。
日伪对平西根据地的封锁围剿越来越紧,核心地带只剩山区二十几个村庄。涞涿县一部分成了敌占区,大部分成了游击区。房良县大部分是山区,县政府在深山老林的偏僻山村,是仅存的根据地。上级决定,两县合并为“房涞涿县”,县政府设在房良的地盘上。
合并后的第一次干部会议,在房良的一个山村里开。郑君走了大半天的山路才到。会议室是一间破旧的祠堂,房梁上挂着蛛网,墙角堆着农具。各县的干部挤了一屋子,有的坐在板凳上,有的蹲在地上。
主持会议的是房良县的县委书记黄叶。他三十来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带着磁县口音。他把合并后的编制、辖区、人员安排念了一遍。郑君听着,没有说什么。
念完了,黄叶说:“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没有人说话。
散会之后,郑君走出祠堂,站在院子里。孙庆丰跟在他后面。
“区长。”孙庆丰压低声音,“你听出来了吗?”
“听出来了。”
“主要领导都是房良的人。县长、县委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全是房良的。”
郑君没有说话。
“咱们涞涿的人呢?”孙庆丰说,“董一欧由区长调为实业科长,陈琳被停了几个月,肖炳林还是副支队长。你呢?四区第一区委书记——四区是哪儿?是敌占区。”
郑君看了他一眼。“别说了。”
孙庆丰不说了。但他脸上的表情,郑君看得出来。
郑君被分配到四区。
四区是原涞涿县的七区,也就是岐沟、马踏营、东古丘一带。那里已经是敌占区,日伪据点密布,伪军横行。房良县的干部不熟悉平原,不敢去,也不想去。郑君是本地人,他去。
“哪儿是敌占区,哪儿最危险,需要筹粮食弹药药品了,得我们冲在前去搞。”孙庆丰后来跟郑君说,“说没想法不现实。”
郑君说:“有想法也得干。”
有一天晚上,郑君从四区回来,路过董一欧的住处。董一欧正在收拾东西。他从区政府搬到了一间堆满账本的杂物间,开始算账。
“一欧。”郑君走进去。
董一欧抬起头,笑了一下。“区长——不,现在该叫郑书记了。”
“别叫我书记。”郑君在门槛上坐下,“你怎么样?”
董一欧把账本合上。“能怎么样?实业科长。给部队筹粮筹款,买东西,管账。挺好,不用上前线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但郑君听得出底下的东西。
“你心里不痛快?”
董一欧沉默了一下。“说不痛快是假的。咱们在涞涿干了三年,死多少人?陈琳、郭宗善、肖炳林、何才——这些人哪个不是提着脑袋干?现在合并了,人家房良的人一来,我们全成了‘需要审查的’。”
郑君没有说话。
“你知道审干的名册上有多少人吗?”董一欧压低声音,“百分之七十是咱们涞涿的。为什么?因为咱们的人大部分是统战对象、地方武装、知识分子、被策反的伪军。人家从山里来的,根正苗红,不用审。我们从平原上来的,都是‘来路不明’。”
郑君沉默了一会儿。“你被叫去谈话了?”
“谈了。”董一欧说,“问我当年在联庄会干什么,为什么给何灿当秘书,是不是真心投的八路。我说是啊。他们说,那你得写个材料。”
“你写了吗?”
“写了。”董一欧说,“写了三遍。第一遍说不详细,第二遍说有问题,第三遍说态度不端正。”
郑君攥紧了拳头。
“区长。”董一欧叫了他一声,“你别替我出头。你出头,他们连你一起审。”
郑君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一欧。”他说,“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我们打鬼子,不是为了给谁审的。”
董一欧看着他。
“不管他们怎么审,你记住,你做过的事,我知道。郭宗善知道。陈辉知道。”郑君说,“我们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审不掉。”
董一欧的眼睛红了。他没有说话。
一九四一年九月,事情起了变化。
县委副书记兼游击支队政委王伍,带枪携款逃跑了。他是负责敌后武装工作的,掌握着不少机密。他这一跑,整个房涞涿县的敌后工作陷入了混乱。
多名区长、区委书记叛变。干部奇缺。四区、五区几乎没有人了。
郑君临危受命,被任命为负责敌后武装工作的县委副书记,对外称“抗敌后援会副主任”。同时二度出任房涞涿游击支队政委。因为人手不够,他还双跨兼任五区区委书记。
“区长。”何才找到他,“你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怎么干?”
郑君说:“一个一个干。”
他没有抱怨。他只是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回来。白天在四区布置工作,晚上到五区开会。游击支队的事,他只能在路上想。
有一天晚上,他回到住处,看见母亲郑刘氏在等他。
母亲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
“娘,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吃的。”母亲把粥递给他,“你多少天没回家了?”
郑君接过粥,喝了一口。凉的,但他没有热。
“娘,您回去吧。这边不安全。”
“不安全你还在这儿?”
郑君没有回答。
母亲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君儿,娘知道你干的是正事。但你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
郑君点了点头。
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粥我给你热一下。”
“不用了,娘。”
“凉了伤胃。”
她转身走进灶房,生火,热粥。郑君坐在门槛上,看着母亲的背影。她比前几年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但她走路还是很快,干活还是利索。
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粥热好了,母亲端过来。郑君喝了。这次是热的。
“娘,您回去吧。”
“我明天走。”母亲说,“今晚陪你坐坐。”
那天晚上,母子俩坐在门槛上,没有说话。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着涞涿平原。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那是村庄。那是老百姓的家。
母亲坐了一会儿,靠在门框上睡着了。郑君没有叫醒她。他坐在那里,守着。
审干锄奸的运动越来越紧。
晋察冀军区派来了锄奸部部长余光文,坐镇涞水赵各庄。挺进军也调来了新的锄奸部部长方国,长征老红军。他们带着一队人,开始对房涞涿县的干部进行审查。
郑君也被叫去谈了话。
“郑君同志,你的历史我们需要了解一下。”来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你1938年跟着王巍到五台山参加八路军,这个没问题。但你后来在涞涿支队当政委,那支队伍成分很复杂,你知道吗?”
郑君说:“知道。”
“其中有叛变投敌的,比如张庆云、刘新民。你跟他们的关系怎么样?”
“我是政委,他们是大队长。工作关系。”
“有人说你跟刘新民走得很近。”
郑君看了那人一眼。“谁说的?”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郑君沉默了一下。“刘新民叛变之前,我找过他谈话,他跟我说他想拉人走。我把这件事报告给了王巍同志。王巍同志也找他谈过话。他最后还是跑了。我追了半夜,没追上。”
“那你为什么不早报告?”
“我报告了。”
“有记录吗?”
郑君没有说话。那个年代,很多事都是口头汇报,没有记录。
“郑君同志,我们不是针对你。”那人说,“但为了组织的纯洁性,你得理解。”
郑君点了点头。“我理解。”
他站起来,走出那间屋子。外面是山,灰蒙蒙的。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王先生说过的话——“你是为谁干的。”
他想起郭宗善站在坟头上的样子。
他想起陈辉写的诗。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几天之后,郑君听说,审干的名册上又多了几个名字。
董一欧、肖炳林、何才,都在上面。理由都是一样的——“历史复杂”“需要进一步审查”。
郑君去找了余光文。
余光文是老红军,平江县人,1930年参加红五军,后来当过红二方面军保卫局侦察科长。他坐在屋里,面前摊着一堆材料。
“余部长。”郑君走进去,“我来反映一个情况。”
余光文抬起头。“说。”
“董一欧、肖炳林、何才这些人,我了解他们。他们是我在涞涿发展的,他们跟着我打过很多仗,流过血。郭宗善牺牲了,陈琳牺牲了,他们都是英雄。你们审他们,审什么?”
余光文沉默了一下。“郑君同志,我知道你的心情。但审干是上面的要求,我们必须执行。”
“执行可以。”郑君说,“但不能不分青红皂白。这些人要是被冤枉了,谁还敢跟咱们干?以后谁还敢投八路?”
余光文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说怎么办?”
郑君说:“让我跟他们谈。我了解他们,我来给他们作证。”
余光文想了一下。“你先回去。我跟方国商量一下。”
郑君走了。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他做了他该做的。
后来的事实证明,郑君的争取起了作用。董一欧、肖炳林、何才等人没有被关押,只是被要求写了材料。写完之后,继续工作。但那些材料,一直放在档案里,跟了他们很多年。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萧克发来的电报说,房涞涿县合并后,原涞涿干部受排挤,多名干部被审查。但郑君等人在坚持工作,局面没有垮。
毛泽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对周恩来说:“合并是必要的。但合并之后,不能搞山头主义。涞涿的干部,在平原上坚持了三年,不容易。不能因为他们是从平原上来的,就怀疑他们。”
周恩来说:“审干锄奸是必要的,但不能扩大化。扩大化了,会伤害干部的积极性。”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萧克,审干要实事求是。有问题的查问题,没问题的要保护。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不能搞逼供信。”
第十五章 计鹿村的电台
一九四一年二月,涞涿,计鹿村。
郑君被许建国叫去的时候,天正下着雪。他从岐沟出发,走了整整一天,才到了计鹿村。计鹿村在涞水县西部山区,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村里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种山的,穷得叮当响。但这个地方隐蔽,从山顶上能看见进村的路,有什么动静一眼就能发现。
许建国在村头的一间土屋里等他。许建国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里。他是华北社会部部长,长征老红军,土地革命时期曾任红三军团保卫局长。
“郑君同志。”许建国伸出手,“坐。”
郑君在炕沿上坐下。屋里很冷,只有一个炭盆,炭火不旺。许建国给他倒了碗热水。
“郑君同志,我这次到平西来,是为了调查处理汤各庄事变。事变的原因很复杂,有地富煽动,有叛徒出卖,也有日伪特务在背后捣鬼。平西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我们需要建立一套情报网络,把敌人的动向摸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郑君。
“我考察了你。你在涞涿工作多年,本地人,人熟地熟,政治上可靠。你父亲在北平做生意,有社会关系。这些条件加起来,你很适合做情报工作。”
郑君没有说话。
“但我要先跟你说清楚。”许建国说,“情报工作跟你在县政府、在部队不一样。从今天起,你的名字不能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上,你的职务不能告诉任何人,你的工作不能跟任何人说。包括你的家人。”
郑君点了点头。
“你怕不怕死?”
“怕。”
“怕还干?”
“怕没用。”
许建国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从今天起,你是华北社会部平西情报组组长。你跟我单线联系。你的代号,以后我会告诉你。”
他伸出手:“同志,欢迎你。”
郑君握住了他的手。许建国的手很干,很硬,像是握着一块石头。
那天晚上,郑君没有回岐沟。他留在计鹿村,跟钟子云学电台的操作。
钟子云是华北社会部副部长,兼任驻平西情报联络站站长。他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灰布军装,正低头摆弄桌上的电台。钟子云是搞电台的老手,教郑君怎么调频,怎么收发报,怎么把文字变成密码。
“你以前摸过电台吗?”
“没有。”
“那就从头学。”钟子云说,“记住,电台是死的,人是活的。密码可以换,频率可以变,但有一条不能变——不能让人知道电台在哪里。”
郑君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他的手很稳,从来没有出过错。
从那天起,郑君的身份变了。
在涞涿县政府,他还是县长秘书兼七区区委书记。在涞涿支队的老人面前,他还是那个十六岁当政委的郑君。但在许建国面前,他是“平西情报组组长”。这个身份,只有许建国一个人知道。连王先生都不知道。
他开始了秘密工作。
白天,他在县政府处理日常事务,布置麦收,组织运粮。晚上,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从岐沟出发,走小路,绕过日伪的据点,到计鹿村去。路上要经过三道封锁沟,两座据点。每次过封锁沟,他都要等到后半夜,等伪军换岗的时候。他把自行车扛在肩上,蹚水过沟,裤腿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到了计鹿村,他钻进龙王庙后面的地窖里,跟钟子云一起收发报。电报的内容大多是敌情——日伪的兵力调动、据点增减、扫荡计划。有时候是从北平传来的情报,有时候是平西根据地要发给上级的报告。
郑君在情报工作中最先发展的内线,在松林店。
松林店是京汉铁路上的一个重要站点,有伪军据点,有鬼子的警备队。郑君的表姑嫁到苍牛屯,姓付。付家的儿子付国,在松林店据点当警备中队长。郑君通过付国的弟弟付民,跟付国搭上了线。
第一次见面是在苍牛屯付家的老屋里。付国三十来岁,长得敦实,说话慢吞吞的。他见了郑君,有些紧张,手一直攥着衣角。
郑君说:“别紧张。我不是来抓人的。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想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付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
“那就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鬼子什么时候出据点,往哪走,多少人,带什么装备。你提前告诉我。”
付国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他知道问多了对自己没好处。
从那以后,付国成了郑君在松林店的内线。他传递情报的方式很简单——把写好的纸条塞在烟盒里,放在村口土地庙的香炉下面。郑君派人去取,取完就走,不碰面,不说话。
除了付国,郑君还发展了横岐据点的伪军班长田济勇,是邻村榆林村人,跟郑君家沾亲。孙庄据点的班长郑富,是岐沟本家。这些内线,有的传递情报,有的在八路军攻打据点时放下吊桥、打开楼门。
情报工作最危险的一次,是叛徒出卖。
那是一九四二年秋天。一个他发展的内线被捕后叛变,供出了郑君的行踪。那天郑君正在马踏营一带执行任务,被日伪特务盯上了。他发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前后都是人,跑不掉了。
他被抓进了涿县城的日本宪兵队。
审讯他的是一个日本军曹,会说中国话,但说得很别扭。军曹问他:“你的,八路的干活?”
郑君说:“做买卖的。”
军曹笑了。他让人把郑君按在老虎凳上,往他脚后跟下面垫砖。一块,两块,三块。郑君的腿像要被折断一样,疼得满头大汗。他没有喊。
军曹又问:“你的,八路的干活?”
郑君说:“做买卖的。”
军曹让人给他灌辣椒水。辣椒水从鼻子里灌进去,呛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剧烈地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但他还是没有说。
军曹生气了。他让人把郑君拖到院子里,挖了一个坑。
“你的,不说,就埋了你。”
郑君被推到坑边。他看着那个坑,坑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躺进去。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王先生,想起了那盏油灯。
他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枪声。日本宪兵们慌乱起来,纷纷往外跑。一个伪军冲进来,把郑君从坑边拉起来,解开了他身上的绳子。
“快走!”那人低声说。
郑君认出了他——是付国的人。
他来不及多想,跟着那人从后门跑了出去。外面是黑夜,枪声还在响。他跑进一条小巷,翻过一道矮墙,钻进了一片庄稼地。
他趴在地里,喘了很久。腿还在疼,鼻子里全是辣椒水的味道。但他活下来了。
后来他才知道,是许建国通过内线得知他被捕的消息,安排了这次营救。付国的人在里面接应,外面有人放枪制造混乱。
那天晚上,郑君没有回岐沟。他绕了很远的路,回到了计鹿村。钟子云看见他满身是泥,腿上全是血,吓了一跳。
“怎么了?”
“被狗咬了一口。”郑君说。
他坐在地窖里,没有马上发报。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钟子云给他端了一碗水,他没有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电台前,开始发报。
电文只有几个字:平安。继续。
一九四二年底,郑君在计鹿村的山洞里,度过了最艰难的一个冬天。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回来。白天在四区布置工作,晚上到计鹿村收发报。他的腿在老虎凳上受过伤,每到阴天就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许建国发来的电报说,平西情报组成立,郑君任组长。情报网已经铺开,在松林店、横岐、孙庄等据点发展了内线。近期获取了日伪“扫荡”计划的情报,为平西根据地的反“扫荡”提供了重要支持。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情报工作是平原游击战的神经系统。没有情报,游击队就是盲人摸象。有了情报,游击队才能像鱼一样在敌人的空隙中穿行。”
周恩来说:“郑君这个人,能在最危险的地方坚持下来,不容易。”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许建国,继续搞。把情报网建好,把内线发展好。同时要注意隐蔽,不能暴露。”
第十六章 太行深处
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太行山,桐峪。
刘伯承蹲在师部的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张晋东南的地图。他用手指从辽县往北划,一直划到和顺,又往东划到武安。
邓小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师长,总部的电报。鬼子要对太行区发动‘扫荡’,兵力约三万人,目标是我们129师师部和八路军总部。”
刘伯承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电报放在桌上。“冈村宁次下了决心了。百团大战之后,他一直在调兵,现在要动手了。”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鬼子从北面的辽县、和顺,东面的武安,南面的涉县,同时出动,分进合击。目标是我们师部和总部。”
邓小平问:“怎么应付?”
刘伯承说:“分散转移。主力分散到各县,跟民兵一起活动。师部机关转移到外线。让鬼子扑空。”
十一月,日军对太行区发动了大规模的“扫荡”。
三万多日伪军从南北东三个方向同时推进,企图把129师师部和八路军总部压缩在辽县、涉县之间的山区里一举歼灭。日军采取“铁壁合围”战术,步步推进,每到一个村子就烧杀抢掠。
刘伯承带着师部机关从桐峪出发,往西转移。他们走的是山路,翻山越岭。山陡路窄,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过。刘伯承的坐骑让给了伤员,自己拄着一根棍子走。走了两天两夜,到了一个叫黄崖洞的地方。
黄崖洞在黎城县北面,是129师的兵工厂所在地。工厂设在一条深山沟里,有几百个工人,能造枪、造手榴弹、修炮。刘伯承到了之后,对兵工厂厂长说:“把机器埋了,把工人撤走。鬼子来了,什么都别给他们留。”
厂长问:“师长,那工厂怎么办?”
刘伯承说:“工厂可以重建。人不能丢。把工人分散到各县,等鬼子走了再回来。”
日军“扫荡”的同时,129师的各部队在外线展开了袭扰。
385旅在辽县、和顺一带打游击,炸公路、断桥梁、袭扰据点。386旅在武安、涉县一带活动,伏击日军的运输队。新编第十旅在平汉路沿线破袭,切断日军的补给线。
陈赓带着386旅在武安附近打了一仗。日军一个中队从武安县城出来,沿着公路往西走。陈赓在公路两侧的山坡上设伏,等日军进了伏击圈,一声令下,两边同时开火。战斗只打了半个小时,日军大部被歼。
战斗结束后,陈赓站在公路边上,看着缴获的日军武器。他对身边的参谋说:“鬼子来‘扫荡’我们,我们就打他的后方。他往前推,我们往后打。他占我们的地盘,我们断他的交通。让他两头顾不上。”
日军在太行山里转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有找到129师的主力。
他们占了一些村子,烧了一些房子,抓了一些老百姓。但八路军的部队始终在暗处,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日军的补给线被民兵日夜袭扰,粮食和弹药运不上来。日军的士兵在山沟里转来转去,疲惫不堪。
十二月,日军不得不撤回据点。刘伯承带着师部从黄崖洞回到桐峪,清点人数,主力基本完好,只有一些地方武装和老百姓受了损失。
他在桐峪召开了一次总结会。他对各团团长和各县县长说:“这次反‘扫荡’,我们没打大仗,但鬼子也没占到便宜。为什么?因为我们有老百姓。老百姓帮我们藏粮食,帮我们抬伤员,帮我们传递情报。没有老百姓,我们在太行山上一天都待不住。”
但刘伯承也知道,太行山不是终点。
百团大战之后,日军加强了对华北各根据地的封锁和“扫荡”。太行区虽然还在,但形势比前几年更严峻了。日军的据点增多了,封锁沟挖长了,伪军也增加了。八路军的活动空间在缩小。
刘伯承对邓小平说:“太行是根,但不能只守着根。根要往外伸。往东,是冀南。往南,是豫北。往东南,是冀鲁豫。这几块平原,都要发展。”
邓小平说:“平原上的局面,比太行更复杂。日军据点密,伪军多。但平原上有人有粮。”
刘伯承说:“对。徐向前在冀南搞了‘人山’,冀中搞了地道战。平原上的经验,跟太行不一样。但道理是一样的——靠老百姓。”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上,太行山在中间,东面是冀南,南面是豫北,东南面是冀鲁豫。他用手指从太行山往东划了一条线,一直划到渤海边上。
“迟早要过平汉铁路。”刘伯承说。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刘伯承发来的电报说,129师在太行区反“扫荡”中坚持了下来。主力基本完好,根据地没有垮。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刘伯承这个人,会打仗,也会保存实力。百团大战之后,日军对华北各根据地的‘扫荡’越来越猛。但129师在太行山上站住了。”
周恩来说:“刘伯承和邓小平,一个管军事,一个管政治。两个人搭得好,根据地的局面就稳。”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刘伯承,继续搞。太行要坚守,平原要发展。把129师的根扎深,把平原的叶展开。等时机成熟了,再打大仗。”
(卷三 砥柱·完)
卷四 反攻
第一章 五一大扫荡
一九四二年四月,冀中,安平。
吕正操站在安平县城外的一处土坡上,看着东面的平原。麦子正在返青,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海浪一样起伏。但吕正操的眉头紧锁。
参谋长程子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情报。“司令员,情报确认了。冈村宁次调集了三个师团,两个独立混成旅团,加上伪军,一共五万多人。目标就是我们冀中。”
吕正操接过情报看了一眼。“什么时候出动?”
“估计在五月初。”
吕正操把情报折好,塞进口袋。“五万多人,分几路合围。这一次,鬼子是要下死手了。”
程子华说:“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几千人扫荡,我们分散转移就过去了。这一次是五万人,铁壁合围。必须早做准备。”
吕正操点了点头。“通知各分区,立即开始反‘扫荡’准备。主力分散到各县,跟民兵一起活动。老百姓做好撤离准备。地道再挖深一点,道沟再挖长一点。粮食藏好,水井封好。”
四月下旬,冀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日伪军在据点里集结,汽车、骑兵、步兵在公路上来回调动。飞机在空中盘旋,侦察八路军的动向。老百姓开始转移,有的投亲靠友,有的钻进地道。
吕正操在安平召开了最后一次军政会议。他对到会的各分区司令员和各县县长说:“这次反‘扫荡’,跟以前都不一样。以前鬼子来几千人,我们分散转移就过去了。这次鬼子来五万人,铁壁合围,分进合击。我们必须把主力分散到各县,跟民兵一起活动。不能集中,集中了会被一锅端。”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冀中十几个县,每个县留一个连或者一个排,跟民兵一起活动。主力部队撤到平汉路以西,转移到北岳山区。等鬼子‘扫荡’过去了,再回来。”
一个分区司令员问:“司令员,那我们怎么联系?”
吕正操说:“电台。各分区保持电台联系。但电台要隐蔽,不能固定在一个地方。今天在东边,明天在西边。让鬼子找不到。”
五月一日,日军开始行动。
五万多日伪军从北平、天津、保定、石家庄同时出动,分几路向冀中根据地合围。汽车、骑兵、步兵,在平原上排成一条条长龙,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飞机在头顶盘旋,不断扫射和轰炸。
吕正操带着军区机关和警卫部队从安平出发,往西转移。他们走的全是道沟。道沟有一人多深,两米多宽,弯弯曲曲地从村外延伸到田野里。部队在道沟里走,外面看不见。日军的汽车在公路上跑,离道沟只有几百米,但就是发现不了。
走了一天一夜,到了深泽县境内。部队停下来休整,刚把饭做上,情报员跑进来。“司令员,鬼子的一个联队从东面压过来了。离这儿不到十里。”
吕正操放下碗。“通知部队,立即转移。往西走,过滹沱河。”
滹沱河是冀中的一条大河,河面不宽,但水很深。吕正操带着部队到了河边,没有桥,只能蹚水过河。战士们一批一批地过河,水没到腰,冷得刺骨。吕正操站在河边,看着战士们过河。有的战士背着重机枪,有的抬着伤员,有的扛着弹药箱。没有人说话,只有水声和脚步声。
过了河,天快亮了。部队在一个村子里停下,刚把湿衣服换下来,情报员又跑进来。“司令员,鬼子的追击部队到了河边。没有桥,他们在找船。”
吕正操说:“好。他们找船得找一阵。我们继续走。往西,过平汉铁路。”
五月十日,吕正操带着军区机关和警卫部队,到了平汉铁路边上。
铁路两侧有封锁沟,沟深两米,沟底有尖桩。日军的据点每隔一段距离设一个,探照灯来回扫。吕正操让侦察排先去拔尖桩,拔完了,部队再分批过沟。
过沟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战士脚下一滑,掉进了沟底。尖桩已经拔掉了,但沟底有碎石,他摔得闷哼了一声。旁边的班长一把把他拉起来,捂住他的嘴。战士咬着牙,没有出声。
过了封锁沟,就是平汉铁路。铁路上有日军的巡逻车,探照灯来回扫。吕正操让部队分成几批,一批一批地过。每批过路之前,先派侦察员摸清巡逻车的规律。等巡逻车刚过去,下一趟还没来的时候,赶紧过。
吕正操蹲在铁路边的土坡上,看着战士们一批一批地从他面前跑过去。有的战士背着枪,跑得飞快。有的战士扛着机枪,跑得慢一些。他数着数,一个连过去了,又一个连过去了。
最后一个连过去了。吕正操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跨过铁路,往西走。
过了平汉路,就是北岳山区。
吕正操带着部队在山里走了几天,到了阜平。聂荣臻在阜平的军区司令部里等着他。
“吕司令。”聂荣臻伸出手。
吕正操握了握。“聂司令。冀中丢了。”
聂荣臻说:“没丢。人还在,枪还在。人在,冀中就能回去。”
吕正操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扫荡’,鬼子来得太猛了。五万多人,铁壁合围。我们分散转移,损失不小。但主力基本完好,大部分部队都撤出来了。”
聂荣臻说:“主力撤出来,就是胜利。冀中的老百姓还在,地道还在,根没断。等鬼子‘扫荡’过去了,你们再回去。”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聂荣臻发来的电报说,冀中军区主力在“五一大扫荡”中成功突围,转移到北岳山区。主力基本完好,但根据地损失不小。
毛泽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他对周恩来说:“冈村宁次这次下了狠手。五万多人,铁壁合围。冀中的局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峻。”
周恩来说:“冀中是华北平原的心脏。丢了冀中,华北的根据地就少了一大块。但人还在,枪还在。等鬼子‘扫荡’过去了,还能回去。”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聂荣臻和吕正操,冀中要坚守。主力撤到北岳,是暂时的。等机会成熟了,再打回去。同时,要保护好老百姓。老百姓在,根就在。”
同一个月,冀中。
日军在冀中平原上横冲直撞,烧杀抢掠。他们找不到八路军的主力,就拿老百姓出气。村子被烧了,粮食被抢了,水井被填了。地道被发现了,就往里面灌水、放毒气。老百姓死伤惨重。
但冀中的老百姓没有屈服。他们钻在地道里,白天不出来,晚上出来活动。他们把藏好的粮食拿出来给过路的八路军,把伤员藏在地道里养伤,把情报送到山里去。
吕正操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五一大扫荡,是冀中抗战最残酷的时刻。但冀中的人民没有屈服。他们用自己的血肉,守住了我们的根。”
第二章 掌史村
一九四二年六月,冀中,掌史村。
吕正操带着军区机关和警卫部队从安平出发,已经在平原上转了半个多月。五万多日伪军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铁壁合围,分进合击。他们白天钻道沟,晚上转移,一直没被鬼子咬住。但部队已经疲惫不堪,弹药也不多了。
六月十二日傍晚,吕正操带着队伍到了掌史村。掌史村在深泽县境内,是个不大的村子,几十户人家,有土围子,围子外头是开阔地。他站在围子上看了看地形,对程子华说:“今晚在这儿歇一夜。明天继续往西走。”
程子华说:“司令员,鬼子追得紧,在这儿歇脚危险。”
吕正操说:“部队走不动了。再走,人困马乏,遇到鬼子更麻烦。今晚歇一夜,明天天亮就走。”
部队进了村。老百姓已经撤了,粮食藏了,水井封了。吕正操让警卫部队在围子上放了哨,其余人进民房休息。他对各连的连长说:“今晚不准生火,不准点灯,不准出声。鬼子来了,听我命令。”
半夜,哨兵跑来报告。“司令员,鬼子来了。从东面来的,大概三千多人。”
吕正操从铺上坐起来,问:“还有多远?”
“已经到了村外。”
吕正操站起来,走到围子上。东面的公路上,车灯一串一串地亮着,马达声越来越近。日伪军正在向掌史村合围。
程子华跟上来。“司令员,打不打?”
吕正操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东面的车灯,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打。但不能白天打。”
程子华问:“白天不打,鬼子围上来怎么办?”
吕正操说:“白天不准放一枪,不准使用重武器。只准用步枪和手榴弹,而且只能零星射击,不能让鬼子判断出我们有多少人。”
程子华愣了一下。“司令员,什么意思?”
吕正操说:“让鬼子以为我们只是一支游击队,不是主力。他轻敌了,就会往村里冲。等他冲近了,我们再用重武器打他个措手不及。”
程子华想了想,点了点头。“明白了。”
天亮了。日伪军把掌史村团团围住。
日军的指挥官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看了看掌史村的土围子。围子不高,上面有几个八路军在走动。他笑了笑,对身边的参谋说:“土八路,躲在围子里。打。”
日军的迫击炮开始轰击围子。炮弹落在围子上,炸开一片片土块。围子上的八路军趴在墙后面,等炮击停了,再站起来还击。他们用的是步枪和手榴弹,零星地打,不像主力部队那样密集。
日军的指挥官观察了一会儿,判断村里的八路军不多,火力也不强。他下令步兵冲锋。日军端着刺刀,朝围子冲过来。他们冲到围子下面,刚想往上爬,围子上的机枪和步枪同时开火。但火力依然不密集,只是零星地射击。日军退了下去,丢下了几具尸体。
指挥官皱了皱眉。他判断,围子里的八路军不过几百人,装备也差。他下令再次冲锋。
战斗打了一天。日军的冲锋被一次次打退,但八路军始终没有暴露真实实力。他们只用轻武器零星射击,让日军以为村里的兵力不多。
吕正操站在围子后面,看着日军的冲锋。他对程子华说:“鬼子轻敌了。他以为我们只有几百人,火力也弱。等他再冲几次,天就黑了。”
程子华说:“司令员,弹药不多了。重机枪的子弹剩得不多。”
吕正操说:“重机枪留着。等到天黑,用重机枪打头阵。现在不能用,用了就暴露了。”
天黑了。
吕正操站在围子上,看着外面的日军。日军的冲锋停了,正在村外休整。他对程子华说:“通知各连,准备突围。重机枪打头阵,手榴弹开路。往西面冲,那边是鬼子的薄弱点。”
程子华问:“司令员,什么时候冲?”
吕正操说:“现在。鬼子打了一天,累了。趁他疲惫,冲出去。”
重机枪架在围子上,对准西面的日军阵地。吕正操举起手,猛地往下一劈。“打!”
重机枪开火了,密集的子弹泼向西面的日军。日军被打得措手不及,阵地上一片混乱。八路军从围子里冲出来,端着刺刀,往西面突围。
吕正操走在队伍中间。他的马让给了伤员,自己拄着一根棍子跑。子弹从身边飞过,他没有低头。他跑着跑着,忽然觉得腿上一热——中弹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上在流血,但没有伤到骨头。他咬着牙,继续跑。
突围成功了。
八路军从掌史村西面冲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日伪军追了一阵,没有追上。他们回到掌史村,发现村里已经空了。
此战,吕正操以不足千人的兵力,在掌史村顶住了三千多日伪军一天的进攻。白天不准放一枪,不准使用重武器,只用轻武器零星射击,让敌人误以为村里只是游击队。入夜后,突然使用重机枪和手榴弹突围,以伤亡几十人的代价毙伤敌军数百人。
吕正操带着部队撤到了安全地带。他坐在道沟边上,把裤腿卷起来,让卫生员包扎伤口。程子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司令员,伤得重不重?”
吕正操说:“不重。皮外伤。”
程子华说:“这一仗打得好。白天装弱,晚上打强。鬼子被我们骗了。”
吕正操说:“不是骗。是等。等天黑,等鬼子疲惫。他打了一天,以为我们不敢出来。我们偏偏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掌史村这一仗,可以总结一下。平原上被围了,不能硬拼。白天装弱,让鬼子轻敌。晚上用重武器,打他个措手不及。这一条,以后可以用。”
消息传到延安,毛泽东在窑洞里看完电报,对周恩来说:“吕正操在掌史村打得好。白天一枪不发,晚上突然突围。这是平原村落防御战的典范。”
周恩来说:“吕正操这一仗,打出了平原游击战的水平。被围了不慌,装弱诱敌,夜间突围。这个经验,要推广到各根据地。”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吕正操,继续打。冀中的局面虽然艰难,但人在,枪在,根在。等机会成熟了,打回去。”
第三章 宋庄
一九四二年六月九日,冀中,宋庄。
宋庄在深泽县境内,是冀中平原上一个普通的村子,几十户人家,土坯房,土围子。围子不高,但很厚实。围子外面是开阔地,视野好,能看见远处来的敌人。
冀中军区第7军分区22团的副团长左叶,带着三个半连的兵力,在宋庄驻扎。三个半连,一个在村里设防,一个在村外隐蔽待命。左叶站在围子上,看着外面的平原。麦子已经收割了,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
情报员跑过来:“团长,鬼子来了。从深泽县城出来的,往宋庄方向。大概两千多人。”
左叶问:“还有多远?”
“前头已经到了村东。”
左叶没有慌。他对身边的参谋说:“通知各连,进阵地。一营一连在围子上,二营四连在村里。不急着打,等鬼子近了再打。”
左叶在宋庄的围子上,已经等了三天。
三天前,他接到情报:日伪军要“扫荡”这一带,目标可能是22团。左叶没有跑。他把三个半连的兵力部署在宋庄,在村里修了工事,把墙壁打通,在房顶上设了观察哨,在村外埋了地雷。他对战士们说:“鬼子来了,就打。打完了就走。但这一仗,不能小打,要打出威风。”
战斗打响了。
日伪军先头部队进入宋庄外围。左叶一声令下,围子上的机枪和步枪同时开火。日伪军猝不及防,倒下了一片。后面的日军架起迫击炮,往围子上轰。炮弹落在围子上,炸开一片片土块。左叶让战士们趴在墙后面,等炮击停了再站起来打。
日军的步兵开始冲锋。他们端着刺刀,朝围子冲过来。冲到围子下面,刚想往上爬,围子上的手榴弹就扔了下来。日军退回去,又组织第二次冲锋。左叶的部队打退了日军一次又一次的冲锋。
战斗打到下午,日伪军没能突破围子。他们改变了策略——一部分兵力继续从正面进攻,另一部分绕到宋庄南面,企图从侧翼突破。
左叶发现了日军的企图。他对四连连长说:“你带四连去南面。鬼子从南面上来,就从南面打。”
四连连长带着人到了南面围子上。日军刚爬到半坡,四连的机枪就扫过去。日军又倒下了一片。
午后,安国、定县、保定、深泽、无极等地日伪军陆续赶来增援,人数约为两千人。日伪军在四门火炮、七挺重机枪、八十余挺轻机枪、四十余个掷弹筒的火力掩护下,向宋庄发起猛烈进攻。
日伪军还向八路军施放毒气,但因宋庄地势较开阔,风力较大,八路军未受损失。双方激战至晚,八路军打退了日军三十八次冲锋。
战斗打到天黑,日伪军伤亡惨重,始终没能拿下宋庄。
左叶站在围子上,看着外面的战场。日伪军的尸体在围子前面堆了一层。剩下的日军退到了村外的开阔地上,正在重整队伍。左叶对身边的参谋说:“通知各连,准备突围。今晚必须走。”
参谋问:“团长,往哪走?”
左叶说:“往西。西面是鬼子的薄弱点。一营一连开路,二营四连断后。把伤员带走,把缴获的武器带走。”
天黑之后,左叶带着部队从宋庄西面突围。日军追了一阵,没有追上。他们回到宋庄,发现村里已经空了。此战,左叶以三个半连的兵力,对抗两千余日伪军,毙伤日伪军一千一百余人,自己仅阵亡三十三人,负伤四十一人。
消息传到冀中军区,吕正操正在转移途中。他看完电报,对程子华说:“左叶在宋庄打得硬。三个半连,打了两千多。这个经验,比掌史村更完整。掌史村是突围战,宋庄是防御战。防御加突围,平原村落战就全了。”
程子华说:“宋庄这一仗,可以总结为三条——第一,村落防御。选一个好村子,修好工事,放一支精兵,守住它。第二,外围合围。鬼子攻围子的时候,外围部队从四面合拢。第三,快打快歼。天一黑,四面开火,不给鬼子喘息的机会。”
吕正操点了点头。“把这三条写出来,发给各分区。让大家都知道,平原上怎么打村落防御战。”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吕正操发来的电报说,冀中22团在宋庄以三个半连的兵力对抗两千余日伪军,毙伤日军九百余人,自己仅伤亡七十四人。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宋庄这一仗,是平原村落防御战的典范。三个半连,打了两千多,还打赢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好地形,好工事,好指挥,还有老百姓的支持。”
周恩来说:“冀中的村落防御战经验,越来越成熟了。掌史村是突围,宋庄是防御。两仗加起来,平原村落战就完整了。”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吕正操,把宋庄的经验总结出来,发到各根据地。平原上能打防御战,能打歼灭战,宋庄证明了。”
第四章 北疃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七日,冀中,定县,北疃村。
天还没亮,村外就响起了枪声。北疃村的民兵队长李老栓从炕上跳下来,抓起枪就往外跑。他站在村口一看,东面、北面、西面,全是黄乎乎的日伪军,正往村里压过来。
他跑回村里,敲响了挂在老槐树上的那口钟。钟声急促,全村人都从屋里跑出来。李老栓站在碾盘上,对着乡亲们喊:“鬼子来了,快下地道!”
老百姓往地道口跑。老人被搀着,孩子被抱着,粮食被扛着。李老栓带着民兵队断后,在村口打了一阵,然后也钻进了地道。
北疃村的地道,是去年冬天挖的。从村东头通到村西头,从村南头通到村北头,地道像一张网,在地底下铺开了。有的段落高一点,人能弯着腰走。有的段落矮一点,得爬着过。每隔一段距离留一个透气孔,通到地面的草丛或墙角,从外面看不出来。地道有三个主要出口——村口的老槐树下,村后的河堤上,村外的庄稼地里。
李老栓进了地道之后,清点了人数。全村几百口人,大部分都下来了。还有几个民兵在洞口守着,准备阻击进来的鬼子。
日军进了北疃村。
他们搜了一遍,没有找到人。但他们发现了地道口。日军指挥官让人把地道口挖开,然后往里面喊话,让老百姓出来。地道里没有人出声。
日军指挥官下令往地道里灌水。水从洞口灌进去,顺着地道往里流。但地道有排水沟,水顺着排水沟流走了。灌了一阵,没有效果。
日军指挥官又下令往地道里放毒气。
毒气弹从洞口扔进去,黄绿色的烟雾在地道里弥漫开来。地道里没有防毒面具,没有通风设备。老百姓被呛得咳嗽、流泪、喘不上气。有人往地道深处跑,但毒气跟着他们。有人往出口跑,但出口被日军封住了。
李老栓带着民兵们在里面跑,想找到通向外面的出口。但毒气太浓,他跑了几步就倒下了。他听见周围全是咳嗽声、哭喊声、挣扎声。他想起自己的儿子,儿子在民兵队里,不知道跑出去了没有。他想起自己的老伴,老伴腿脚不好,不知道下来了没有。
他闭上眼睛。
毒气放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时分,日军撤走了。北疃村的地道里,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几天之后,附近村子的人来收尸。他们从地道里抬出了几百具尸体。有的是一家子,抱在一起;有的是民兵,手里还握着枪;有的是孩子,蜷缩在母亲的怀里。地道里到处都是尸体,一层叠着一层。
北疃村,全村几百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消息传到冀中军区,吕正操正在阜平的山里。
他看完电报,手在发抖。他把电报递给程子华,没有说话。程子华看完,也沉默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吕正操说:“北疃村。几百口人。毒气。这是鬼子干的。”
程子华说:“五一大扫荡以来,鬼子在冀中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村?北疃是一个缩影。整个冀中,到处都是北疃。”
吕正操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是阜平的山,灰蒙蒙的,看不到边。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程子华说:“告诉各分区,北疃的事,要告诉每一个战士,告诉每一个老百姓。让大家都知道,鬼子是什么东西。”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吕正操发来的电报说,日军在定县北疃村施放毒气,杀害了数百名躲在地道里的老百姓。
毛泽东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把电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外面是陕北的黄土山,灰蒙蒙的,看不到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周恩来说:“北疃村。几百口人。毒气。这笔账,要记住。”
周恩来说:“五一大扫荡以来,日军在冀中犯下了累累罪行。北疃村只是其中之一。”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各根据地,把日军的暴行记下来,告诉后人。这笔账,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北疃惨案之后,冀中的地道战发生了变化。
吕正操对各分区说:“地道不能光藏,得能防。防毒气,防水,防火。地道要留堵口,毒气来了就堵上。地道要留排水沟,水来了就排走。地道要留防火门,火来了就关上。地道要留多个出口,一个被堵了,从另一个走。”
他对各村的民兵队长说:“北疃的教训,是血的教训。地道不是挖通了就行,还要防毒、防水、防火。每一段地道都要有堵口,每一个出口都要有备用。鬼子放毒气,我们就堵。鬼子灌水,我们就排。鬼子放火,我们就关。”
北疃惨案之后,冀中的老百姓对地道战有了新的认识。他们不再把地道只当成藏身的地方,而是当成战斗的地方。地道的入口更隐蔽了,出口更多了,堵口更密了,排水沟更深了。有的村子,地道里还挖了水井,储备了粮食和弹药,准备长期坚持。
李老栓的孙子,叫李柱子,那年十二岁。他父亲在五一大扫荡中牺牲了,母亲带着他钻地道,在北疃惨案中活了下来。他后来参加了民兵,跟着八路军打鬼子。他对别人说:“我爷爷死在地道里。我要把地道挖好,让鬼子再也害不了人。”
第五章 涞涿的坚持
一九四二年六月,涞涿,虎过庄。
五一大扫荡的消息传到涞涿时,郑君正在虎过庄的河滩上训练新兵。情报员跑过来,递给他一份电报。电报是从平西转来的,上面写着冀中根据地在五一大扫荡中遭受重大损失,主力被迫撤往北岳山区。
郑君看完电报,沉默了一会儿。他对身边的孙庆丰说:“冀中丢了。下一步,鬼子该扫荡平西了。”
孙庆丰问:“那我们怎么办?”
郑君说:“分散。基干大队分散到各区,跟民兵一起活动。区公所转移到山里,老百姓做好反‘扫荡’的准备。地道再挖深一点,道沟再挖长一点。”
他停了一下,又说:“还有一条——情报。鬼子来了,我们要提前知道。松林店的付国、横岐的田济勇、孙庄的郑富,这些内线,让他们加紧盯着。鬼子一出动,我们就要知道。”
一九四二年秋,日伪对平西根据地发动了大规模“扫荡”。
日军从北平、保定、张家口同时出动,分几路向平西山区合围。目标直指萧克的挺进军司令部和涞涿的抗日武装。日伪军在涞涿平原上修筑了更多的据点,增加了更多的兵力。据点的密度从原来的十几里一个变成了几里一个。伪军也增加了,每个据点里都驻有伪军,少的几十人,多的上百人。
郑君带着基干大队在虎过庄、计鹿、涞水一带的山里坚持。他们把部队分成小队,每队十几个人,分散到各村。白天藏在山洞里,晚上出来活动。打据点、破公路、撒传单、袭扰日伪的运输队。
有一天晚上,郑君带着一个小队从虎过庄出发,准备到东古丘一带活动。他们走了一夜,天亮前到了东古丘村外。郑君让战士们在河套里隐蔽,自己带着两个侦察员摸进村去打探情况。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郑君走过去,问一个老汉:“大爷,村里有鬼子来过吗?”
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昨天来了一队,在村里转了一圈就走了。”
“多少人?”
“十几个。伪军。”
郑君又问:“今天来过吗?”
“没有。”
郑君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就在这时,村外突然响起了枪声。
枪声是从河套方向传来的。
郑君心里一沉。他带着侦察员往河套方向跑,跑了不到半里路,就看见基干大队的战士们已经被日伪军包围了。敌人从三个方向合围——东面是伪军,西面和北面是日军。机枪架在河堤上,封住了退路。
郑君冲到河套边上,对战士们喊:“往南撤!往坟地方向撤!”
战士们边打边撤,往南面的坟地跑。郑君带着侦察员断后,用手榴弹炸掉了敌人的一挺机枪。但敌人的火力太猛,部队被压在河套里,死伤了不少。
撤到坟地的时候,郑君身边只剩下两个人。他们撤到坟地里,趴在一座大坟头后面。郑君往后面看了一眼,日伪军正从三个方向围上来。
他想起郭宗善,想起郭宗善站在坟头上被机枪打断双腿的样子。他对身边的两个人说:“不能站上去。趴着,等天黑。”
天黑了,日伪军撤了。
郑君从坟地里爬出来,清点人数。基干大队伤亡了十几个人,剩下的几十个人被打散了。他带着剩下的几个人撤到东古丘村里,找到了地道口。村里的老百姓把他们藏进了地道。
郑君蹲在地道里,对身边的何才说:“何才,你带几个人去找孙庆丰和肖炳林。告诉他们,明天天黑之前,到虎过庄集合。”
何才问:“区长,那你呢?”
郑君说:“我去找董一欧。他在地道里藏着,不知道怎么样了。”
第二天晚上,基干大队在虎过庄重新集合。
被打散的战士们陆续回来了,有的从地道里钻出来,有的从庄稼地里跑出来,有的从亲戚家赶回来。最后清点,除了牺牲的十几个,其余的都在。
郑君站在河滩上,对战士们说:“这次鬼子‘扫荡’,比以往都猛。但我们没有被消灭。为什么?因为老百姓。老百姓把我们藏起来,给我们送饭,给我们报信。没有老百姓,我们在平原上一天都待不住。”
他停了一下,又说:“下一步,继续分散。各小队回各区,跟民兵一起活动。主力不要集中,集中了会被鬼子一锅端。等鬼子‘扫荡’过去了,再集中起来打。”
第六章 打回冀中
一九四三年春,北岳山区,阜平。
吕正操蹲在军区司令部的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张冀中的地图。他用手指从阜平往东划,一直划到平汉铁路。
程子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司令员,情报确认了。鬼子从冀中抽调了两个师团南下,参加太平洋战场。冀中的兵力少了三分之一。”
吕正操接过电报看了一眼。“机会来了。鬼子抽兵,据点里的兵就少了。据点少了,我们的活动空间就大了。”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先把平汉路西侧的据点拔掉,打开进入冀中的通道。然后主力分批过路,回到冀中。”
程子华问:“司令员,什么时候开始?”
吕正操说:“现在。通知各分区,准备打回去。”
一九四三年春,冀中平原。
日伪军在冀中修筑了大量的据点,密度比“五一大扫荡”前更高。但这些据点里的兵力少了,有的据点只有十几个人,有的只有几个人。伪军人心惶惶,知道日本人快完了,开始给自己找后路。
吕正操把主力分成几批,分批过平汉铁路,进入冀中。第一批是9分区的部队,从阜平出发,越过平汉路,进入深泽、安平一带。第二批是7分区的部队,进入定县、安国一带。第三批是8分区的部队,进入河间、肃宁一带。
过路的时候,部队还是走道沟。道沟在“五一大扫荡”中被填了不少,但老百姓又偷偷挖开了。道沟弯弯曲曲地从村外延伸到田野里,部队在道沟里走,外面看不见。
第一批部队进入冀中之后,第一仗打的是深泽县城外围的一个据点。
据点里驻着伪军一个小队,二十多人。据点不大,但位置重要,是进入深泽腹地的必经之路。9分区的部队在夜里摸上去,用炸药包炸开了据点的大门,冲进去把伪军堵在屋里。伪军还在睡觉,被缴了枪。战斗只打了十几分钟,据点被拔掉了。
战斗结束后,9分区司令员对战士们说:“这是打回冀中的第一仗。据点虽小,但意义大。我们回来了,冀中的老百姓就知道,八路军还在。”
消息传开,冀中的老百姓奔走相告。
“八路军回来了!”“主力回来了!”老百姓从地道里钻出来,从亲戚家赶回来,从庄稼地里跑出来。他们给八路军送粮、送情报、送儿子参军。有的村子,一天就报了十几个。
吕正操带着军区机关从阜平出发,越过平汉路,回到了冀中。他站在深泽县的一个村子里,看着东面的平原。麦子正在返青,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海浪一样起伏。他对程子华说:“回来了。冀中还是我们的。”
程子华说:“司令员,下一步怎么打?”
吕正操说:“拔据点。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地拔。先把小据点拔掉,再拔大据点。拔完了据点,再打县城。把冀中的鬼子,一点点挤出去。”
一九四三年夏,冀中的局部反攻全面展开。
各分区的部队同时动手,拔据点、破公路、炸桥梁、袭扰日伪的运输队。日伪军龟缩在县城和大据点里,不敢轻易出来。乡下成了八路军的天下。
在深泽,9分区的部队拔掉了十几个据点,把县城外围的伪军全部肃清。在定县,7分区的部队打掉了日军的两个中队,缴获了一批武器和物资。在河间,8分区的部队炸毁了日军的军火库,烧毁了大量的弹药和粮食。
吕正操对各分区的司令员说:“打据点,要快打快撤。打完了就走,不等鬼子增援。鬼子来了,我们已经在另一个据点了。”
同一个月,涞涿。
郑君带着基干大队从山里下来,回到了涞涿平原。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重建区公所。区公所设在马踏营,陈琳回来了,继续当区长。第二件事,是重建民兵。各村的民兵队重新组织起来,发了枪,练了武。第三件事,是拔据点。
郑君对孙庆丰说:“涞涿的据点,比冀中少,但也不小。先把松林店周围的几个小据点拔掉,再把松林店的据点围起来。”
孙庆丰问:“怎么打?”
郑君说:“用内线。松林店的付国、横岐的田济勇、孙庄的郑富,这些内线还在。让他们在里面配合,我们在外面打。里应外合,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地拔。”
松林店据点,是涞涿最大的伪军据点之一。
据点在松林店车站旁边,有围墙,有炮楼,有探照灯。驻着伪军一个中队,一百多人。中队长就是付国,郑君的内线。
郑君让付国在据点里做工作——把可靠的士兵组织起来,等八路军攻打据点的时候,放下吊桥,打开楼门。付国答应了。
攻打松林店的那天晚上,郑君带着基干大队从山里下来,摸到据点外面。付国在据点里面,带着几个可靠的士兵,趁夜把吊桥放下来,把楼门打开。八路军冲进去,把还在睡觉的伪军缴了枪。战斗只打了十几分钟,据点被拔掉了。
松林店据点拔掉之后,涞涿的局面变了。
老百姓看到八路军能拔据点,能打胜仗,参军的人多了。有的村子,一天就报了十几个。基干大队从一百多人发展到三百多人。武器也多了,缴获的步枪、机枪、手榴弹,足够装备一个新的大队。
郑君站在松林店的废墟上,看着东面的平原。麦子已经收了,地里种上了玉米。玉米苗有一尺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响。他对孙庆丰说:“涞涿的局面打开了。下一步,往东发展。过了平汉铁路,就是冀中。跟吕正操的部队连成一片。”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聂荣臻发来的电报说,冀中军区主力已经打回冀中,拔掉了大量据点,恢复了根据地。涞涿的抗日武装也重新活跃起来,拔掉了松林店据点。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冀中的局面变了。去年这个时候,五一大扫荡,冀中丢了。今年这个时候,主力打回去了,根据地恢复了。”
周恩来说:“华北各根据地都在恢复。鬼子抽兵南下,华北的兵力少了。我们的机会来了。”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各根据地,抓住这个机会。拔据点,破公路,打县城。把鬼子挤出去。局部反攻,已经开始。”
第七章 雁翎队
一九四三年夏,白洋淀。
白洋淀在保定以东,是华北最大的淡水湖。淀里水网密布,芦苇荡方圆几十里,大大小小的淀泊连成一片。淀边有几十个村子,老百姓靠打鱼、编席、采菱为生。淀里芦苇长得比人高,风一吹,哗哗地响。
赵波蹲在自家渔船船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篙,看着东面的水面。他三十来岁,白洋淀渔民,从小在淀里长大,水性好,能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半天不出来。他手里攥着一根“大抬杆”——那是白洋淀渔民用来打野鸭的土枪,枪管有一丈多长,填铁砂和火药,打出去一大片。
他对身边的孙革说:“鬼子的汽艇每天从淀东头进来,从淀西头出去。走的都是大河道。小河道他们进不来,水深不够。”
孙革是雁翎队的指导员,二十多岁,从冀中军区派来的。他蹲在船头,看着淀里的水网,问:“那我们就走小河道?”
赵波说:“对。大抬杆在船上打。小船在芦苇荡里钻。鬼子的大汽艇进不来,进来了也转不了弯。”
雁翎队是一九三九年成立的。最初只有十几个人,七八条船,几杆大抬杆。名字叫“雁翎”,是因为大抬杆的引火处插着雁翎,防潮防火。加上他们船行如雁群飞翔的“人”字,故取名雁翎队。后来队伍越来越大,发展到一百多人,几十条船。
赵波是队长,孙革是指导员。队员都是白洋淀的渔民、猎户、船夫,从小在水里泡大的。他们熟悉淀里的每一道水沟、每一片芦苇、每一个暗礁。鬼子进了淀,就像瞎子进了迷宫。
赵波对队员们说:“我们的打法很简单——鬼子来了,我们就钻芦苇荡。鬼子走了,我们就出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鬼子摸不清我们在哪里。”
一九四三年七月,雁翎队打了一次漂亮的伏击。
那天上午,情报员传来消息:日军一艘汽艇从淀东头的赵北口出发,往西开,艇上有一个小队的日军,还带着一批物资。赵波决定在王家寨附近的芦苇荡里设伏。
他把队伍分成三路。一路埋伏在芦苇荡东面,一路埋伏在西面,一路藏在南面的水沟里。三路船队都藏在芦苇丛中,从外面看不见。
中午时分,日军的汽艇进了伏击圈。汽艇开得不快,艇上的日军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架着一挺机枪。赵波趴在船头上,等汽艇进了射程,他举起手,猛地往下一劈。“打!”
大抬杆响了。铁砂从枪口喷出去,像一把扇子一样扫过汽艇。日军被打得措手不及,倒了一片。汽艇的驾驶员被打中,汽艇歪在水面上,不动了。西面和南面的船队也冲出来,把汽艇团团围住。
战斗只打了十几分钟。艇上的日军大部被歼,剩下的几个跳进水里想跑,被雁翎队的队员用竹竿按住,活捉了。
战斗结束后,赵波站在汽艇残骸旁边,对孙革说:“把汽艇上的物资搬走。能搬的都搬走,搬不走的就烧了。”
孙革问:“汽艇怎么办?”
赵波说:“炸了。让它沉到淀底去。”
队员们把汽艇上的物资搬空,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压在汽艇上,然后凿穿了船底。汽艇慢慢沉入水中,消失在芦苇荡深处。
同一个月,雁翎队又打了一次伏击,炸毁了日军两艘运粮船,缴获了几十石粮食。粮食分给了淀边的老百姓。老百姓说:“雁翎队是咱们的子弟兵。”
雁翎队不光打仗,还护送干部过境。
白洋淀是连接冀中和冀西的交通要道。从冀中到平西,从平西到冀中,很多干部要从白洋淀过境。雁翎队负责护送他们穿过日军的封锁线,从淀东头送到淀西头。
有一次,赵波接到任务——护送一位从延安来的干部通过白洋淀。这位干部姓什么赵波不知道,只知道是个重要人物。他带着几个队员,划着一条小船,在夜里出发。
小船在芦苇荡里穿行,走了半夜。淀里很静,只有水声和蛙鸣。干部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芦苇,对赵波说:“你们在淀里,比在陆地上还灵活。”
赵波说:“淀里是我们的家。鬼子进来就迷路,我们进来就跟走平路一样。”
干部问:“你们有多少人?”
赵波说:“一百多。但白洋淀的老百姓都是我们的人。老百姓帮我们带路、送情报、藏粮食。没有老百姓,我们在淀里一天都待不住。”
一九四三年秋,日伪对白洋淀发动了一次“扫荡”。
日军从保定、天津调集了几十艘汽艇,把白洋淀围了起来。他们想用汽艇封锁大河道,用步兵搜索芦苇荡,把雁翎队一举歼灭。
赵波得到情报后,没有硬拼。他把队伍分成十几路,分散到淀里的各个角落。汽艇来了,就钻芦苇荡。步兵来了,就钻水沟。日伪军在淀里转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有找到雁翎队的主力。
有一次,日军的一艘汽艇追着赵波的小船进了芦苇荡。赵波让小船在芦苇丛里钻来钻去,汽艇在后面追。芦苇太密,汽艇转不了弯,撞在芦苇丛里,螺旋桨被缠住了。赵波趁机把船靠上去,往汽艇上扔了两颗手榴弹。汽艇炸了,沉了。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冀中军区发来的电报说,白洋淀的雁翎队在水上游击战中打了不少胜仗,炸毁日军汽艇多艘,缴获大量物资,护送干部数百人过境。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白洋淀的雁翎队,是水上游击战的典范。用大抬杆打汽艇,用水沟当屏障。这个经验,可以推广到其他水网地区。”
周恩来说:“雁翎队的特点,是依靠水乡的渔民和猎户。这些人从小在水里长大,熟悉水情地形。把他们组织起来,就是水上的千军万马。”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冀中军区,雁翎队的经验要总结,要推广。白洋淀是一个样板,其他水网地区也可以搞。”
第八章 陈辉与武工队
一九四三年秋,涞涿,韩村。
陈辉蹲在村外的高粱地里,手里捏着一根高粱秆,在地上画来画去。画的是韩村周围的地形——哪条路通据点,哪条沟通庄稼地,哪个院子是堡垒户,他都标得清楚。
他身边趴着十几个武工队员。这些人是从基干大队和各区民兵里挑出来的,年轻,机灵,枪法好,路熟。陈辉是城南武工队政委,二十三岁,瘦,眼睛很亮,说话文气,但打仗不含糊。
“今晚的目标是韩村据点。”陈辉用高粱秆指着地上的图,“据点里驻着伪军一个小队,二十多人。队长姓张,本地人,他娘住在韩村。我们不打他,先做他娘的工作。”
一个武工队员问:“政委,怎么不打?”
陈辉说:“能不打就不打。把他争取过来,比打死他强。他一个人反正,能带走二十多人。打死他,我们再打,损失更大。”
当天晚上,陈辉带着武工队摸进了韩村。
他们没有去据点,而是去了据点旁边的一户人家。那是伪军小队长的家,院子里亮着灯,老太太在灶上做饭。
陈辉敲了敲门。老太太开了门,看见几个穿便衣的年轻人,吓了一跳。“你们是谁?”
陈辉说:“大娘,我们是八路军。想跟您说几句话。”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喊。她看了看陈辉,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几个人,然后侧身让他们进了院子。
陈辉坐在灶边,帮老太太烧火。老太太站在灶台后面,看着他。“你们要干什么?”
陈辉说:“大娘,您儿子在据点里当伪军。我们来,是想让您劝劝他,别给鬼子干了,跟我们走。”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他当伪军,是为了活命。家里穷,没饭吃。”
陈辉说:“当八路也有饭吃。老百姓给我们粮,我们保护老百姓。您儿子要是反正,我们欢迎。他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但他得知道,鬼子快完了,他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老太太想了想。“我试试。”
几天之后,韩村据点的伪军小队长带着二十多人反正了。
陈辉在村外迎接他们。小队长姓张,三十来岁,长得敦实,手里攥着一把盒子炮。他走到陈辉面前,把盒子炮递过去。“政委,我来了。”
陈辉接过盒子炮,看了看,又还给他。“你留着。以后打鬼子用。”
张队长愣了一下。“政委,你不缴我的枪?”
陈辉说:“你不是俘虏,你是自己人。自己人的枪,自己留着。”
张队长点了点头。他身后的二十多个伪军也纷纷把枪收起来。陈辉带着他们到了基干大队的驻地,编入了武工队。
一九四三年冬,陈辉带着武工队在涞涿平原上打了不少漂亮仗。
他们打据点,截运输队,炸桥梁,扒铁路。有一次,他们在松林店和高碑店之间的铁路上埋了地雷,炸翻了一列日军的军火车。车上的弹药和粮食全部被缴获。还有一次,他们在韩村附近伏击了日伪的抢粮队,缴获了几十车粮食,分给了老百姓。
陈辉的武工队,成了涞涿平原上的一把尖刀。日伪军恨他恨得牙痒,但抓不住他。他今天在韩村,明天在松林店,后天又跑到高碑店去了。
老百姓管他叫“陈政委”。有的村子,老百姓看见他来了,主动端水送饭。有的年轻人,跟着他走。他的武工队从十几人发展到几十人,从几十人发展到上百人。
一九四四年春,陈辉在一次战斗中负了伤。
那天,他带着武工队在韩村附近伏击日伪的运输队。战斗打得很顺,缴获了一批物资。但撤的时候,一颗流弹打中了他的胳膊。他咬着牙,带着队伍撤到了马踏营。
郑君听说他负了伤,赶到马踏营来看他。陈辉躺在炕上,胳膊上缠着绷带,脸色有点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政委。”陈辉叫了一声。
郑君在炕边坐下。“伤得怎么样?”
“胳膊上,没伤着骨头。”
郑君说:“你歇两天。”
陈辉说:“歇不住。鬼子还没打完。”
郑君看着他。二十三岁,瘦,眼睛很亮。他想起陈辉第一次到涞涿的样子,穿着灰布军装,背着布包,笑着说“我是来写诗的,也是来打仗的”。他想起母亲郑刘氏认陈辉做干儿子,每次陈辉来都给他包饺子。
“陈辉。”郑君说,“你娘——我是说我娘——她知道你负伤了吗?”
陈辉说:“不知道。别告诉她。她知道了,会担心。”
郑君说:“你每次去岐沟,她都给你包饺子。”
陈辉说:“大娘包的饺子好吃。”
郑君沉默了一会儿。“等打完仗,我让她再给你包。”
一九四四年夏,涞涿的局面进一步好转。
日军在华北的兵力继续减少,据点里的鬼子少了,伪军多了。伪军人心惶惶,知道日本人快完了,开始给自己找后路。陈辉带着武工队,加紧在各据点和伪军队伍中做工作。有的伪军整班整排地反正,有的据点主动开城门迎接八路军。
郑君对陈辉说:“你的武工队,不光要打仗,还要搞统战。把伪军争取过来,比打死他们强。”
陈辉说:“明白。能不打就不打,能争取就争取。”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聂荣臻发来的电报说,涞涿的武工队在陈辉的带领下,打了不少胜仗,争取了不少伪军反正。涞涿平原上的局面正在好转。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陈辉这个人,能文能武。会写诗,也会打仗。武工队的经验,可以推广到其他根据地。”
周恩来说:“武工队是敌后斗争的一把尖刀。既能打仗,又能搞统战。既能武装斗争,又能群众工作。”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聂荣臻,把武工队的经验总结出来,发到各根据地。敌后的局面越艰苦,越需要武工队这样的灵活组织。”
第九章 冉庄地道战
一九四四年春,冀中,冉庄。
冉庄在清苑县境内,是冀中平原上一个普通的村子,几十户人家,土坯房,土围子。村子不大,但地道挖得特别深,特别长。从村东头通到村西头,从村南头通到村北头,地道像一张网,在地底下铺开了。有的段落高一点,人能弯着腰走。有的段落矮一点,得爬着过。每隔一段距离留一个透气孔,通到地面的草丛或墙角,从外面看不出来。
李恒彪是冉庄民兵连的爆炸排排长。他十七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手上有老茧。他十岁时加入儿童团,父亲被日军杀害后,母亲亲自把他送进民兵连。他跟着老民兵学会了制造火药、地雷、手榴弹,后来担任爆炸排排长,主要负责埋地雷、炸桥梁、炸铁道。
那天早上,李恒彪正在地道里检查弹药。他听到头顶上有脚步声——日伪军进村了。
冉庄的地道,是几年间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最初是蛤蟆蹲——各家在院子里挖个洞,能藏人藏粮。后来觉得光藏不行,得能跑,就把洞挖通,从这家通到那家。再后来觉得光跑不行,得能打,就在洞里留射击孔,跟鬼子周旋。最后,全村的地道连成了一片,村外的地道通到了坟地、河堤、庄稼地里。
李恒彪对民兵们说:“鬼子来了,不要慌。先下地道,各就各位。等鬼子进了村,听我命令再打。”
民兵们迅速进入地道。有的守在枪眼后面,有的守在陷阱旁边,有的守在出口处。李恒彪带着几个民兵守在村东头的地道口,从枪眼里往外看。
日伪军进了村。他们以为村里的人都跑了,大摇大摆地走着。但突然,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从地道里,从房顶上,从墙后面。
日伪军被打得措手不及。他们想找掩体,但冉庄的墙都是通的,房都是连的。他们想追民兵,但民兵钻进地道就不见了。他们想放火,但地道有防火门。他们想灌水,但地道有排水沟。
李恒彪在枪眼里看见一个日军士兵走近了,他扣了扳机。日军士兵倒下了。他又瞄准第二个,扣了扳机。第二个也倒下了。
战斗打了一天。日伪军始终没有找到地道的主要入口。他们放火,但地道有防火门。他们灌水,但地道有排水沟。他们用铁镐挖地道,但挖到一半就遇到了陷阱——地道里有翻板,踩上去就掉进深坑。
到天黑的时候,日伪军终于撤退了。冉庄民兵无一伤亡。
几天之后,日伪军又来了。这次来了六百多人,带着小钢炮。
李恒彪站在村口的地道口上,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他对民兵们说:“这次鬼子来得多,还带了炮。我们不硬拼。等他进了村,从地道里打。”
日伪军进了村,用炮轰击土围子。炮弹落在围子上,炸开一片片土块。但民兵们已经下了地道,炮打不着他们。日伪军进了村,民兵们从地道里钻出来,从枪眼里打枪,从暗堡里扔手榴弹。日伪军被打得晕头转向,找不到人在哪里。
有一个日军军官举着军刀,冲在最前面。李恒彪从枪眼里看见了,他瞄准那个军官,扣了扳机。军官倒下了,军刀掉在地上。日伪军乱了阵脚,往村外跑。
李恒彪从地道里钻出来,带着民兵追出去。他们追到村口,用缴获的机枪扫了一梭子。日伪军跑得更快了。
冉庄的地道战,打出了名气。
冀中军区把冉庄的经验推广到各分区。吕正操对李恒彪说:“你们冉庄的地道战,打得好。以少胜多,无一伤亡。这个经验,要总结出来,让各村的民兵都学会。”
李恒彪说:“司令员,我们的地道,不光能藏,还能打。鬼子进来了,从枪眼里打。鬼子放火了,从防火门挡。鬼子灌水了,从排水沟排。鬼子放毒气了,从堵口堵。”
吕正操点了点头。“好。把这几条写出来,发给各村。”
后来,冉庄的墙上留下了一句话——“宁绕黑风口,不从冉庄走。”这是日伪军流传的话。他们宁愿绕路,也不敢再进冉庄。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冀中军区发来的电报说,冉庄民兵依托地道,以少胜多,抗击日伪军,无一伤亡。地道战的经验已经在冀中各县推广。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冉庄地道战,是人民战争的典范。一个村子,几十个民兵,依托地道,顶住了几百个日伪军。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好地形,好工事,好指挥,还有老百姓的支持。”
周恩来说:“地道战是平原地区坚持抗战的重要形式。把老百姓藏起来,把粮食藏起来,把民兵组织起来。敌人来了,打。敌人走了,种地。这是平原游击战的根。”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冀中军区,把地道战的经验总结出来,发到各根据地。平原地区要坚持抗战,就要把地道挖好。地道是平原上的山,是打不垮的堡垒。”
第十章 铁道游击队
一九四三年秋,鲁南,临城。
临城在枣庄和徐州之间,是津浦铁路上的一个重要站点。铁路从北面的枣庄过来,穿过临城,往南到徐州。铁路两边是微山湖的湖滩地,芦苇丛生,沟汊纵横。湖滩地里藏人容易,铁路上的火车跑得快,但一出事就得停下来。
刘金山蹲在铁路边的芦苇丛里,看着远处临城车站的灯光。他三十来岁,枣庄人,煤矿工人出身,从小在铁路上混,对火车、铁路、车站了如指掌。他身边趴着十几个游击队员,都是矿工、铁路工人、渔民出身,一个个膀大腰圆,手脚利索。
刘金山对身边的王志胜说:“今晚的军火车,从枣庄过来,在临城站停十分钟。车上装的是鬼子的军火,有步枪、机枪、子弹。我们就在临城站北面动手。”
王志胜是铁道游击队的副队长,二十多岁,矿工出身,胆子大,手也巧,会开火车。他问:“怎么动手?”
刘金山说:“等火车从临城站出来,速度还没提起来,我们就扒上去。把车头和后面的车厢断开,让车头跑掉,车厢留下来。车厢里的东西,就是我们的了。”
铁道游击队是一九四〇年一月二十五日成立的,成立时称“鲁南军区铁道大队”。最初只有十几个人,都是从枣庄煤矿和铁路上出来的工人。他们熟悉铁路,熟悉火车,熟悉车站。别人打游击在山里、在平原,他们打游击在铁路上。
刘金山是队长,王志胜是副队长。队员有扒火车的,有开火车的,有修铁路的,有在车站干活的。他们扒火车、炸桥梁、截物资、打票车,把津浦铁路变成了自己的战场。
刘金山对队员们说:“我们的打法很简单——火车跑得快,但得在铁轨上跑。我们把铁轨炸了,它就跑不了。火车停在站里,我们就摸进去。火车在路上跑,我们就扒上去。打完了就撤,撤进微山湖,鬼子找不到我们。”
那天晚上,铁道游击队在临城站北面动手了。
火车从临城站出来,速度还没提起来。刘金山带着几个队员从芦苇丛里冲出来,跟着火车跑。跑在最前面的是王志胜,他抓住车厢的把手,翻身爬上车顶。刘金山紧跟着爬上去。后面的队员也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来。
王志胜爬到车头,把车头和车厢之间的挂钩摘开。车头跑了,车厢留在了铁轨上。车厢里的日军守卫发现不对劲,但已经晚了。游击队员们从车顶上跳下来,把车厢团团围住。车厢里的日军守卫开枪还击,但游击队员人多势众,从四面八方往车厢里扔手榴弹。战斗只打了十几分钟,车厢里的日军大部被歼。
游击队员们把车厢里的军火搬空——步枪几十支,机枪几挺,子弹几万发,还有一批手榴弹和炸药。搬完了,他们放火烧了车厢,然后撤进了微山湖。
铁道游击队不光打军火车,还打票车。
票车是日军用来运送物资和人员的列车。有一次,刘金山得到情报:一列票车从徐州开往济南,车上有一个日军军官,带着一批文件和物资。刘金山决定在临城和枣庄之间的铁路上动手。
他让王志胜带着几个队员埋伏在铁路边。等票车过来,王志胜把一颗手榴弹扔到铁轨上。手榴弹爆炸,铁轨断了,票车停了下来。游击队员们从两边冲上去,把票车团团围住。车上的日军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枪。那个日军军官被打死,文件和物资全部被缴获。
铁道游击队最出名的一次行动,是炸铁甲车。
日军在津浦铁路上有一辆铁甲车,装甲厚,火力强,专门用来巡逻铁路,镇压游击队。铁甲车在铁路上来回跑,游击队员们拿它没办法。刘金山对王志胜说:“铁甲车也是车,也得在铁轨上跑。我们把铁轨炸了,它就动不了。它动不了,就是一堆废铁。”
王志胜带着几个队员,在铁甲车必经的一段铁路上埋了炸药。等铁甲车过来,炸药爆炸,铁轨断了,铁甲车脱轨翻倒在路边。游击队员们冲上去,往铁甲车里扔手榴弹。铁甲车里的日军被炸死炸伤,剩下的举了白旗。
一九四三年冬,铁道游击队配合主力部队打了一次大仗。
鲁南军区决定拔掉临城车站的日军据点。据点里有日军一个小队,伪军一个中队,还有铁甲车。刘金山带着铁道游击队配合主力部队行动。他们的任务是——炸断铁路,阻止日军的增援列车。
那天晚上,主力部队攻打临城车站。刘金山带着铁道游击队在车站北面和南面同时埋了炸药。日军的增援列车从枣庄和徐州两个方向开来,都被炸断的铁轨挡住了。增援的日军下了车,想从公路上绕过来,但被游击队员们伏击在半路上。
临城车站被拿下了。日军一个小队被全歼,伪军一个中队投降。铁甲车被缴获,后来被拆解,铁轨被扒掉,车站被烧毁。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鲁南军区发来的电报说,铁道游击队在津浦铁路线上打了不少胜仗,炸毁日军军火车多列,缴获大量武器和物资,配合主力部队拔掉了临城车站据点。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铁道游击队,是铁路线上的游击队。他们熟悉铁路,熟悉火车,把铁路变成了自己的战场。这个经验,可以推广到其他铁路沿线。”
周恩来说:“铁道游击队的特点,是依靠铁路工人和矿工。这些人熟悉铁路,熟悉火车,把他们组织起来,就是铁路上的千军万马。”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鲁南军区,铁道游击队的经验要总结,要推广。铁路沿线是一个重要的战场,要好好利用。”
第十一章 敌后武工队
一九四三年冬,冀中,清苑。
周继发蹲在村外的高粱地里,手里捏着一根高粱秆,在地上画来画去。画的是清苑县城周围的地形——哪条路通据点,哪条沟通庄稼地,哪个院子是堡垒户,他都标得清楚。他三十来岁,冀中九分区敌后武工队队长兼政委,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脸黑黑的,眼睛很亮。
他身边趴着七八个武工队员。这些人是从主力部队抽调出来的骨干,年轻,机灵,枪法好,路熟。武工队下编三个小队,每小队十二三人,配冲锋枪、马步枪和手枪,很多队员长短枪各一支,以便作战和单独执行任务。贾正喜是一分队副队长,二十出头,徐水人,个子不高但手脚利索。冯志是小队长,戴着一副眼镜,看着像个书生,但打起仗来不含糊。
周继发用高粱秆指着地上的图。“今晚的目标是清苑城外的伪军据点。据点里驻着伪军一个中队,一百多人。中队长姓赵,本地人,他爹住在城北的村里。我们先做他爹的工作。”
贾正喜问:“队长,不打?”
周继发说:“能不打就不打。把他争取过来,比打死他强。他一个人反正,能带走一百多人。打死他,我们再打,损失更大。”
当天晚上,周继发带着武工队摸进了城北的村子。
他们没有去据点,而是去了据点旁边的一户人家。那是伪军中队长他爹的家,院子里亮着灯,老头在灶上做饭。
周继发敲了敲门。老头开了门,看见几个穿便衣的年轻人,吓了一跳。“你们是谁?”
周继发说:“大爷,我们是八路军。想跟您说几句话。”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没有喊。他看了看周继发,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几个人,然后侧身让他们进了院子。
周继发坐在灶边,帮老头烧火。老头站在灶台后面,看着他。“你们要干什么?”
周继发说:“大爷,您儿子在据点里当伪军。我们来,是想让您劝劝他,别给鬼子干了,跟我们走。”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当伪军,是为了活命。家里穷,没饭吃。”
周继发说:“当八路也有饭吃。老百姓给我们粮,我们保护老百姓。您儿子要是反正,我们欢迎。他要是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但他得知道,鬼子快完了,他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老头想了想。“我试试。”
几天之后,清苑城外据点的伪军中队长带着一百多人反正了。
周继发在村外迎接他们。中队长姓赵,三十来岁,长得敦实,手里攥着一把盒子炮。他走到周继发面前,把盒子炮递过去。“队长,我来了。”
周继发接过盒子炮,看了看,又还给他。“你留着。以后打鬼子用。”
赵队长愣了一下。“队长,你不缴我的枪?”
周继发说:“你不是俘虏,你是自己人。自己人的枪,自己留着。”
赵队长点了点头。他身后的一百多个伪军也纷纷把枪收起来。周继发带着他们到了武工队的驻地,编入了武工队。
一九四四年春,周继发带着武工队在清苑平原上打了不少漂亮仗。
他们打据点,截运输队,炸桥梁,扒铁路。有一次,他们在清苑和高阳之间的公路上埋了地雷,炸翻了日军的一辆军火车。车上的弹药和粮食全部被缴获。还有一次,他们在清苑城附近伏击了日伪的抢粮队,缴获了几十车粮食,分给了老百姓。
武工队不光打仗,还搞群众工作。他们一个村一个村地走,帮助老百姓建立秘密抗日政权,组织秘密民兵,发展秘密党员。有的村子,白天是伪军的地盘,晚上是武工队的地盘。有的村子,村长明面上给鬼子办事,暗地里给武工队送情报。
周继发对队员们说:“武工队不光要打仗,还要搞群众工作。把老百姓发动起来,比打死几个鬼子强。老百姓支持我们,我们就有了根。”
武工队最出名的一次行动,是除汉奸。
清苑县城里有个汉奸叫刘二,是伪县政府的翻译官,给日军当耳目,害了不少抗日群众。周继发决定除掉他。
他让贾正喜带着两个队员摸进县城,在刘二家门口蹲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刘二从日军司令部出来,喝得醉醺醺的。贾正喜跟在他后面,走到一条小巷里,一枪把他打死了。然后,贾正喜在墙上贴了一张布告,上面写着“汉奸刘二的下场”,落款是“八路军武工队”。
布告贴出去之后,清苑县城里的汉奸都慌了。有的主动找武工队接头,有的连夜跑了,有的开始给武工队送情报。周继发对队员们说:“杀一个汉奸,比打十个据点还管用。汉奸怕了,鬼子的耳朵就聋了。”
一九四四年夏,武工队在清苑平原上扎下了根。
他们建立了秘密的抗日政权,组织了秘密的民兵,发展了秘密的党员。有的村子,老百姓主动给武工队送粮、送情报、送儿子参军。有的村子,年轻人跟着武工队走。武工队从七八个人发展到几十个人。
周继发对贾正喜说:“武工队在敌占区,就像鱼在水里。老百姓是水,我们是鱼。没有水,鱼就活不了。”
贾正喜说:“队长,下一步怎么办?”
周继发说:“继续发动群众。把更多的村子变成我们的。把更多的伪军争取过来。把更多的汉奸除掉。等时机成熟了,配合主力部队,拔据点,打县城。”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冀中军区发来的电报说,九分区武工队在敌占区活动,争取伪军反正,除汉奸,发动群众,建立了秘密抗日政权。武工队的经验已经在冀中各县推广。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武工队是敌后斗争的一把尖刀。既能打仗,又能搞统战。既能武装斗争,又能群众工作。敌后的局面越艰苦,越需要武工队这样的灵活组织。”
周恩来说:“武工队的特点,是深入敌占区,在敌人眼皮底下活动。一个村一个村地发动群众,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地拔。积小胜为大胜,慢慢地,敌占区就变成了游击区。”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冀中军区,武工队的经验要总结,要推广。各根据地都要组织武工队,深入敌占区,发动群众,打击敌人。”
第十二章 罗荣桓在山东
一九四四年春,山东,滨海。
罗荣桓站在莒南县的十字路村外,看着东面的黄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远处有渔船,白帆点点,在海面上缓缓移动。他身后是山东军区司令部的院子,几间土屋,一个操场,门口站着两个哨兵。
陈光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政委,山东纵队那边来电报。说他们那边局面打开了,问我们什么时候会合。”
罗荣桓接过电报看了看。“告诉山东纵队,我们在滨海等他们。会合之后,统一整编,统一指挥。”
陈光问:“怎么整编?”
罗荣桓说:“115师主力和山东纵队合编为山东军区。下设几个二级军区,每个二级军区负责一个地区。主力部队整编为野战旅,地方武装整编为独立团和县大队。统一指挥,分区负责。”
山东纵队是一九三八年成立的,底子是山东本地的抗日武装。115师主力是一九三九年进入山东的,底子是平型关下来的老部队。两支队伍在山东并肩打了五年仗,但一直是两个系统,各打各的。现在要合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罗荣桓对陈光说:“合编不是谁吃掉谁。是两股力量合到一起,形成更大的力量。115师有主力部队的经验,山东纵队有本地武装的优势。合在一起,取长补短。”
陈光说:“干部怎么安排?”
罗荣桓说:“统一调配。115师的干部可以到山东纵队去,山东纵队的干部也可以到115师来。互相交流,互相学习。”
一九四四年五月,山东军区在莒南县正式成立。
罗荣桓任司令员兼政委,陈光任副司令员。下设鲁中、鲁南、滨海、胶东、渤海五个二级军区。主力部队整编为野战旅,地方武装整编为独立团和县大队。统一指挥,分区负责。
成立那天,罗荣桓站在司令部的院子里,对到会的各二级军区负责人说:“山东军区成立了。从今天起,山东的抗日武装,统一指挥,统一行动。主力部队打大仗,地方武装打小仗。主力部队转移,地方武装掩护。主力部队打仗,地方武装抬担架、送粮食、传情报。两边配合,一起干。”
下面有人问:“司令员,那我们下一步干什么?”
罗荣桓说:“反攻。鬼子在山东的兵力越来越少,据点里的兵越抽越薄。我们的机会来了。拔据点,打县城,把鬼子挤出去。”
山东军区的第一个大仗,是打莒县。
莒县在滨海区北部,是日军在山东的一个重要据点。县城里驻着日军一个中队,伪军一个大队,还有伪县政府和警察局。城墙高,护城河深,工事坚固。罗荣桓决定拔掉这个据点。
他对陈光说:“莒县是滨海的门户。拔掉莒县,滨海和鲁中就连成一片了。这一仗,要打狠一点。把主力集中起来,四面围攻,一夜拿下。”
陈光说:“怎么部署?”
罗荣桓说:“滨海支队打南门,鲁中支队打北门,特务团打东门,教导团打西门。四面同时进攻,让鬼子顾此失彼。炮兵集中使用,先轰城墙,再轰碉堡。”
一九四四年七月,莒县战斗打响。
那天晚上,八路军四面同时攻城。炮兵集中火力轰击南门城墙,炮弹在城墙上炸开一个个缺口。滨海支队的战士们从缺口冲进去,与日军展开巷战。鲁中支队从北门突破,特务团从东门突入,教导团从西门压上来。日伪军四面受敌,顾此失彼。
战斗打了一夜。天亮时,莒县县城被拿下。日军一个中队大部被歼,伪军一个大队投降,伪县政府和警察局被摧毁。缴获的武器和物资堆满了县政府的院子。
战斗结束后,罗荣桓站在莒县的城墙上,看着下面的街道。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老百姓从家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一个老汉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一个战士。
战士说:“大爷,我不渴。”
老汉说:“喝吧。你们打跑了鬼子,辛苦了。”
战士接过碗,喝了一口。老汉看着他,说:“你多大了?”
战士说:“十九。”
老汉说:“跟我孙子一样大。”
莒县战斗之后,山东军区的反攻全面展开。
鲁中区拔掉了十几个据点,把根据地推进到胶济铁路边上。鲁南区打掉了日军的两个中队,收复了几个县城。滨海区在莒县之后,又打下了日照和诸城。胶东区在胶东半岛上拔据点、打县城,把根据地扩大到海边。渤海区在渤海平原上拔据点、破公路,把根据地连成一片。
罗荣桓对各二级军区的司令员说:“打据点,要快打快撤。打完了就走,不等鬼子增援。鬼子来了,我们已经在另一个据点了。”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罗荣桓发来的电报说,山东军区成立后,反攻全面展开。各二级军区拔掉了大量据点,收复了几个县城。山东根据地连成一片。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罗荣桓这个人,会搞根据地,也会搞反攻。山东的局面,比一年前好多了。”
周恩来说:“山东是连接华北和华中的枢纽。山东稳了,华北和华中的根据地就能连成一片。”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罗荣桓,继续搞。把山东的鬼子挤出去,把根据地连成一片。下一步,准备迎接大反攻。”
第十三章 粟裕在苏中
一九四四年春,苏中,东台。
粟裕站在三仓河边的土坡上,看着东面的水网平原。河湖港汊纵横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麦子正在返青,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像海浪一样起伏。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老百姓在田里劳作。
陈丕显从河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师长,军区来电报。说鬼子从苏中抽调了一个联队南下,参加太平洋战场。苏中的日军兵力少了三分之一。”
粟裕接过电报看了看。“机会来了。鬼子抽兵,据点里的兵就少了。据点少了,我们的活动空间就大了。”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先把车桥周围的据点拔掉,打开进入淮北的通道。然后主力北上,跟淮北的新四军会合。”
车桥在淮安东南,是苏中和苏北的交界处。镇子不大,但位置重要,是连接苏中、苏北、淮北、淮南四个根据地的枢纽。镇里驻着日军一个小队四十余人,伪军一个大队五百余人。镇外有十几个据点,拱卫着车桥。
粟裕对叶飞说:“车桥是苏中的门户。拔掉车桥,苏中和苏北就连成一片了。这一仗,要打狠一点。把主力集中起来,攻点打援,一夜拿下。”
叶飞问:“怎么部署?”
粟裕说:“第七团主攻车桥,第一团打援。第三团、第四团在外围阻击可能增援的日伪军。炮兵集中使用,先轰碉堡,再轰围墙。”
一九四四年三月五日,车桥战斗打响。
那天凌晨,第七团从车桥南北两侧同时发起攻击。突击队越过外壕,架起云梯,仅用二十五分钟便攻占了围墙上的所有碉堡。随后部队攻入镇内,分割包围各日伪军营地。当天中午,全部肃清伪军一个大队。黄昏时分,歼灭日军一个小队。
车桥被攻后,淮阴、淮安等地的日军第六十五师团第七十二旅团山泽大队等部七百余人,分四批乘汽车驰援。其第一批增援日军二百四十余人,驶至芦家滩附近时,遭第一团阻击并进入预设雷区,伤亡六十余人。新四军以正面防御结合侧后突击,将逐次增援的日军大部歼灭。
战斗打到三月六日凌晨,我军将援敌大部歼灭,此次战役共歼灭日军四百六十余人,伪军四百八十余人,生俘日军二十四人,日军三泽金夫大佐被俘后伤重身亡。
三泽金夫被俘后,因伤势过重而最终毙命。新四军的战报资料为此将其作为“击毙”战绩进行记录。这是整个抗日战争期间中国军队在作战中俘虏的日军最高军衔的军官。
战斗结束后,粟裕站在车桥镇的废墟上,看着缴获的日军武器。他对叶飞说:“这一仗,打出了苏中的威风。车桥拿下来,苏中和苏北就连成一片了。”
叶飞说:“师长,下一步怎么办?”
粟裕说:“继续打。拔据点,打县城。把苏中的鬼子,一点点挤出去。”
一九四四年夏,苏中军区的反攻全面展开。
各分区同时动手,拔据点、破公路、炸桥梁、袭扰日伪的运输队。日伪军龟缩在县城和大据点里,不敢轻易出来。乡下成了新四军的天下。
在泰兴,第一师拔掉了十几个据点,把县城外围的伪军全部肃清。在如皋,第三师打掉了日军的两个中队,缴获了一批武器和物资。在靖江,第四师炸毁了日军的军火库,烧毁了大量的弹药和粮食。
粟裕对各分区的司令员说:“打据点,要快打快撤。打完了就走,不等鬼子增援。鬼子来了,我们已经在另一个据点了。”
车桥战役之后,粟裕在苏中的名声更大了。
老百姓说:“粟师长会打仗。车桥那一仗,打掉了鬼子的威风。”有的村子,老百姓主动给新四军送粮、送情报、送儿子参军。有的年轻人,跟着新四军走。
粟裕对叶飞说:“苏中的水网,是屏障也是牢笼。屏障是我们可以藏在河湖港汊之间,牢笼是日军可以用汽艇封锁水路。但只要我们依靠老百姓,水网就是我们的山。”
叶飞说:“师长,下一步往哪打?”
粟裕说:“往北。往淮北。跟淮北的新四军会合。把华中的根据地连成一片。”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粟裕发来的电报说,车桥战役歼灭了日军一个大队,生俘日军大佐三泽金夫。苏中的局面打开了,各分区正在反攻。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车桥战役打得好。粟裕这个人,会打巧仗。车桥是苏中的门户,拔掉了车桥,苏中和苏北就连成一片了。”
周恩来说:“车桥战役是华中敌后战场局部反攻的序幕。粟裕指挥得好,部队打得猛。这一仗,打出了新四军的威风。”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粟裕,继续搞。把苏中的局面打开,跟苏北连成一片,再跟淮北连成一片。华中的根据地,就连起来了。”
第十四章 聂荣臻在晋察冀
一九四四年春,晋察冀,阜平。
聂荣臻站在军区司令部的院子里,看着东面的方向。山桃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他身后是几间土屋,门口站着两个哨兵。院子里的核桃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
程子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司令员,各分区的报告。冀中、冀东、平西、平北,局面都在好转。”
聂荣臻接过电报,一份一份地看。冀中军区主力打回冀中之后,拔掉了大量据点,恢复了根据地。冀东军区在包森的带领下,把根据地扩大到长城脚下。平西军区的挺进军虽然番号撤销了,但部队还在,各县的民兵还在。平北军区在北平北面站住了脚,跟冀东连成了一片。
聂荣臻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晋察冀的局面,比去年好多了。去年这个时候,鬼子还在扫荡。今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反攻。”
程子华说:“司令员,下一步怎么打?”
聂荣臻说:“继续反攻。拔据点,打县城,把鬼子挤出去。晋察冀是八路军在敌后建立的第一个根据地,不能落后。要走在各根据地前面。”
一九四四年夏,晋察冀的反攻全面展开。
冀中军区拔掉了大量据点,把根据地恢复到五一大扫荡前的水平。冀东军区在包森的带领下,打掉了日军的几个据点,把根据地扩大到长城脚下。平西军区在涞涿一带拔据点、破公路,把根据地往平原延伸。平北军区在北平北面拔据点、打县城,跟冀东连成了一片。
聂荣臻对各二级军区的司令员说:“打据点,要快打快撤。打完了就走,不等鬼子增援。鬼子来了,我们已经在另一个据点了。”
一九四四年秋,晋察冀的局部反攻进一步扩大。
冀中军区在吕正操的指挥下,拔掉了日军在冀中的十几个据点,把根据地连成一片。冀东军区在包森的带领下,打掉了日军的几个据点,把根据地扩大到长城脚下。平西军区在涞涿一带拔据点、破公路,把根据地往平原延伸。平北军区在北平北面拔据点、打县城,跟冀东连成了一片。
聂荣臻对程子华说:“晋察冀的局面,比去年好多了。去年这个时候,鬼子还在扫荡。今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反攻。各二级军区都在动手,拔据点、打县城、扩大根据地。”
程子华说:“司令员,下一步怎么办?”
聂荣臻说:“继续反攻。把晋察冀的鬼子,一点点挤出去。同时,准备迎接大反攻。鬼子在太平洋战场上节节败退,华北的兵力越来越少。我们的机会来了。”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聂荣臻发来的电报说,晋察冀的各二级军区都在反攻,拔掉了大量据点,扩大了根据地。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聂荣臻这个人,会搞根据地。晋察冀是八路军在敌后建立的第一个根据地,也是搞得最好的一个。减租减息、合理负担、三三制政权,都是晋察冀首先搞起来的。”
周恩来说:“晋察冀的经验,已经推广到各根据地。晋察冀的反攻,也走在各根据地前面。”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聂荣臻,继续搞。把晋察冀巩固好,下一步往平原发展。杨成武的第一军分区,已经在往东走了。让他继续走,走到平汉铁路边上。”
第十五章 冀南的春天
一九四四年春,冀南,南宫。
宋任穷蹲在司令部院子里的一棵枣树下,面前摊着一张冀南的地图。他用手指从南宫往东划,一直划到运河边上,又往南划到漳河。
杨得志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政委,各分区的报告。鬼子从冀南抽调了一个联队南下,据点里的兵少了一半。有的据点只剩下十几个伪军。”
宋任穷接过电报看了看。“机会来了。鬼子抽兵,据点空了。我们的机会来了。”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先把南宫周围的据点拔掉,再把运河以东的据点拔掉。拔完了据点,再打县城。把冀南的鬼子,一点点挤出去。”
冀南根据地,是徐向前一九三八年开辟的。
徐向前在冀南搞了“人山”思想,写了《开展河北的游击战争》,指挥了香城固诱伏战,推广了地道战。一九四一年,徐向前回延安参加七大,冀南的工作交给了宋任穷和杨得志。
宋任穷是湖南人,老红军,参加过长征。杨得志也是湖南人,老红军,打过平型关。两个人搭班子,一个管政治,一个管军事,在冀南坚持了三年。
宋任穷对杨得志说:“冀南的局面,比前几年好多了。前几年,鬼子三天两头扫荡,我们只能躲。现在,鬼子缩在县城里,不敢轻易出来。乡下是我们的。”
杨得志说:“下一步怎么打?”
宋任穷说:“拔据点。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地拔。先把小据点拔掉,再拔大据点。拔完了据点,再打县城。”
一九四四年夏,冀南的反攻全面展开。
各分区的部队同时动手,拔据点、破公路、炸桥梁、袭扰日伪的运输队。日伪军龟缩在县城和大据点里,不敢轻易出来。乡下成了八路军的天下。
在南宫,军区的部队拔掉了十几个据点,把县城外围的伪军全部肃清。在威县,分区的部队打掉了日军的两个中队,缴获了一批武器和物资。在清河,分区的部队炸毁了日军的军火库,烧毁了大量的弹药和粮食。
宋任穷对各分区的司令员说:“打据点,要快打快撤。打完了就走,不等鬼子增援。鬼子来了,我们已经在另一个据点了。”
冀南的反攻,不光是打仗。
宋任穷在冀南推广了减租减息和合理负担。他对各县县长说:“减租减息,不是没收地主的土地。是把租子减下来,让佃户能活。是把利息减下来,让借债的能还。地主还是地主,但佃户不是牛马。”
有个地主不干。宋任穷派人跟他谈,谈不拢,就开群众大会。群众大会上,佃农们一个个站起来说话,说自家怎么受穷,怎么交不起租子,怎么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地主坐在台下,脸上挂不住。群众大会开完了,地主说:“行。减。”
减租减息之后,又搞合理负担。按各家的收入多少,分摊抗日经费。有钱的多出,没钱的少出,太穷的不出。这个办法,老百姓拥护。
一九四四年秋,冀南的局面进一步好转。
日军在华北的兵力继续减少,据点里的鬼子少了,伪军多了。伪军人心惶惶,知道日本人快完了,开始给自己找后路。宋任穷带着各分区的干部,加紧在各据点和伪军队伍中做工作。有的伪军整班整排地反正,有的据点主动开城门迎接八路军。
宋任穷对杨得志说:“伪军反正,比我们打据点还管用。他一个人反正,能带走几十人。他一个中队反正,能带走一百多人。打一个据点,要伤亡几十个。争取一个据点,不费一枪一弹。”
杨得志说:“对。下一步,加紧做伪军的工作。把能争取的都争取过来。”
同一个月,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宋任穷发来的电报说,冀南的反攻全面展开。各分区拔掉了大量据点,争取了不少伪军反正。冀南根据地恢复到五一大扫荡前的水平。
毛泽东看完,对周恩来说:“宋任穷和杨得志在冀南坚持了三年。三年里,冀南的局面从最困难的时候,一步一步恢复到今天。不容易。”
周恩来说:“冀南是连接太行和冀中的枢纽。冀南稳了,太行和冀中就能连成一片。”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宋任穷,继续搞。把冀南的鬼子挤出去,把根据地连成一片。下一步,准备迎接大反攻。”
第十六章 陈辉的头颅
一九四五年二月,涞涿,韩村。
陈辉带着武工队在韩村一带活动已经一个多月了。他们打据点、截运输队、炸桥梁、扒铁路,把日伪军搅得不得安宁。日伪军恨他恨得牙痒,悬赏捉拿,但抓不住他。
二月的一天,陈辉带着武工队在韩村宿营。队伍住在村东头的一座大院里,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拴着几匹马。陈辉坐在树下,就着油灯的光,在纸上写诗。他写得很慢,一句一句地推敲。
他身边坐着几个武工队员,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缝衣服,有的在啃干粮。陈辉写完了,看了一遍,把诗放在桌上。他对队员们说:“等打完仗,我给你们每人抄一首。”
队员们笑了。一个年轻的队员问:“政委,你写的什么?”
陈辉说:“写的是咱们打鬼子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是涞涿的夜,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颗星星。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
第二天清晨,叛徒出卖了陈辉。
日伪军从三个方向合围韩村,把陈辉和武工队堵在村子里。陈辉听到枪声,从炕上跳起来,抓起枪就往外跑。他带着队员们往村外冲,但敌人的火力太猛,冲了几次都被打回来。
陈辉对队员们说:“分散突围。能跑出去几个是几个。”
他带着几个队员断后,在村口的老槐树后面阻击敌人。子弹打光了,他用刺刀拼。刺刀弯了,他用石头砸。最后,他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
爆炸声过后,陈辉倒下了。
日伪军割下陈辉的头颅,挂在松林店的树上示众。
消息传到岐沟,郑君正在新涿县三区布置工作。情报员跑进来,脸色煞白,说了一句话。郑君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墨水溅到纸上,洇开一片黑。
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问:“尸体呢?”
情报员低下头:“头被割了,挂在松林店的树上。”
郑君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院子里。那天风很大,从北面来,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沙沙响。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屋,对情报员说:“去叫董一欧和李颂尧来。”
董一欧是城南武工队长,陈辉的战友。李颂尧是区干部,本地人,熟悉松林店一带的地形。三个人在郑君的屋里碰头。
“得把陈辉的头取回来。”郑君说。
董一欧说:“松林店有伪军据点,车站边上就是鬼子的据点。晚上有人巡逻,探照灯一夜不灭。”
李颂尧说:“我认得路。车站北面有条沟,可以摸进去。”
郑君说:“我去。”
董一欧看了他一眼:“你不能去。你是区委书记,万一出事——”
“陈辉是我接来的。”郑君说,“我得去。”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董一欧说:“那就都去。”
那天晚上,下着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被风裹着,打在脸上像针扎。三个人从岐沟出发,走小路,绕开大路和据点。郑君穿着一件旧棉袍,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董一欧扛着一把镐。李颂尧在前面带路。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到了松林店外围。车站的据点上亮着探照灯,光柱在雪地上扫来扫去。三个人趴在沟里,等探照灯转过去。
探照灯转过去了。他们摸进车站北面的路旁。那棵老槐树就在那里,孤零零的,树冠很大,枝丫光秃秃的。树上挂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被雪覆盖着,但形状能看出来。
郑君的脚步停了一下。董一欧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到了树下,郑君抬起头。陈辉的头就在那里,挂在一根粗枝上,用铁丝穿着耳朵。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郑君站在树下,仰着头,很久没有动。雪落在他的脸上,化了,和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
董一欧说:“我来。”
他爬上树,用钳子剪断铁丝,把陈辉的头小心地取下来,用一块白布包好,递给郑君。郑君接过来,抱在怀里。很轻,也很重。
三个人原路返回。
走到车站北面的沟边时,据点上的探照灯又扫过来。三个人趴下,一动不动。光柱从他们头顶掠过,雪地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们继续走。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四区北马村。村外有一座破庙,叫香堂,已经荒废很久了。庙的院墙塌了一半,西墙根下有一块空地,长满了枯草。
郑君说:“先埋这里。”
董一欧用镐刨了一个坑。李颂尧把陈辉的头从白布包里取出来,小心地放进坑里。郑君蹲下来,最后看了一眼陈辉的脸。然后他把土盖上。
三个人站在土堆前,沉默了很久。风从北面来,把枯草吹得沙沙响。天边开始发白。
郑君说:“等胜利了,再好好安葬。”
董一欧点了点头。李颂尧说:“我记着这个地方。”
回到岐沟,天已经大亮。
郑君走进院子,母亲郑刘氏正在灶上做饭。她看见郑君满身是雪,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柴火。
“怎么了?”
郑君没有说话。他走到灶边,坐下。母亲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陈辉?”
郑君点了点头。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她转过身,继续往灶里添柴。火光照着她的脸,皱纹很深,眼睛里没有泪,但手一直在抖。
“头呢?”她问。
“取回来了。埋在香堂了。”
母亲没有说话。她把锅里的粥盛出来,端到郑君面前。“吃了。”
郑君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眼睛发酸。
几天后,郑君听说,母亲卖了两担玉米。
那是家里过冬的粮。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直接拉到集上卖了。然后她找了人,在松林店村北通往夏辛店方向的路旁——陈辉牺牲的地方——立了一块碑。
碑不大,上面刻着“陈辉烈士之墓”。她不识字。但她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碑立好之后,她去看过一次。站在碑前,站了很久。风从北面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后来,敌人发现了这块碑。他们把碑砸了。砸成几块,扔在路边的沟里。
消息传到岐沟,母亲正在灶上做饭。她听完,没有哭。她把火灭了,走出灶房,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屋里,把陈辉以前留下的那些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收起来。她不知道那些字写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陈辉的东西。她把稿纸卷好,塞进墙缝,和地契放在一起。外面用泥糊上,看不出来。
八年。她没有对任何人说。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
消息传到岐沟那天,母亲正在院子里晒粮食。她听见村口有人喊,放下簸箕,走到门口。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屋里,走到那面墙前。她伸出手,摸了摸墙上的泥。没有抠开。
她只是摸了摸。
然后她转身回到院子里,继续晒粮食。
第十七章 日本投降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看电报。电报是从重庆发来的,上面写着: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
他把电报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外面是陕北的黄土山,灰蒙蒙的,看不到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周恩来说:“打了八年。终于赢了。”
周恩来说:“八年。从平型关到现在,整整八年。”
毛泽东点了点头。“八年里,我们在敌后建立了十几块根据地,把鬼子困在据点里,困在城里。八年里,我们打了十几万次仗,消灭了几十万日伪军。八年里,我们从一个师四万多人,发展到一百多万人。八年里,我们死了多少人,老百姓死了多少人。这笔账,总算清了。”
同一天,冀中,深泽。
吕正操站在深泽县城的城墙上,看着东面的平原。麦子已经收了,地里种上了玉米。玉米苗有一人多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响。程子华从城墙下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司令员,日本投降了。”
吕正操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电报放在城墙上。“投降了。八年了。从平型关到现在,整整八年。”
他想起小樵镇的那个夜晚,一千多人站在空地上,没有一个人走。他想起掌史村、宋庄、北疃。他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那些被杀害的老百姓。
他对程子华说:“通知各分区,立即向县城进军。鬼子投降了,但伪军还在。把县城拿下来,把伪军缴械。冀中,是我们的。”
同一天,山东,莒南。
罗荣桓站在司令部的院子里,看着东面的黄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远处有渔船,白帆点点,在海面上缓缓移动。陈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政委,日本投降了。”
罗荣桓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投降了。山东的局面,打开了。”
他对陈光说:“通知各二级军区,立即向县城进军。把县城拿下来,把伪军缴械。山东,是我们的。”
同一天,苏中,东台。
粟裕站在三仓河边的土坡上,看着东面的水网平原。河湖港汊纵横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叶飞从河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师长,日本投降了。”
粟裕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投降了。苏中的局面,打开了。”
他对叶飞说:“通知各分区,立即向县城进军。把县城拿下来,把伪军缴械。苏中,是我们的。”
同一天,涞涿,岐沟。
郑君站在岐沟村外的河堤上,看着东面的平原。玉米已经一人多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响。情报员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政委,日本投降了!”
郑君接过来看了一眼。电报是冀中军区发来的,上面写着: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
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他站在河堤上,看着东面的平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何才说:“通知各区的民兵队长,明天来岐沟开会。鬼子投降了,但伪军还在。把据点拔掉,把县城拿下来。”
何才问:“政委,咱们打了八年,总算赢了。你不高兴?”
郑君说:“高兴。但我想起那些没看到这一天的人。”
他走回村里,路过自家的院子。母亲郑刘氏正在院子里晒粮食。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君儿,回来了?”
“娘。”
“吃了没有?”
“没有。”
母亲转身去了灶房。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粥走出来,递给他。郑君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眼睛发酸。
“娘,”他说,“鬼子投降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投降了?”
“投降了。”
母亲没有说话。她把灶上的火拨了拨,然后走到那面墙前。她伸出手,摸了摸墙上的泥。没有抠开。她只是摸了摸。然后她转身回到院子里,继续晒粮食。
同一天,太行山,桐峪。
刘伯承站在师部的院子里,看着东面的平原。邓小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师长,日本投降了。”
刘伯承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电报放在桌上。“投降了。八年的仗,打完了。”
他对邓小平说:“通知各团,立即向县城进军。把县城拿下来,把伪军缴械。太行,是我们的。”
同一天,晋察冀,阜平。
聂荣臻站在军区司令部的院子里,看着东面的平原。程子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司令员,日本投降了。”
聂荣臻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投降了。晋察冀的局面,打开了。”
他对程子华说:“通知各二级军区,立即向县城进军。把县城拿下来,把伪军缴械。晋察冀,是我们的。”
同一天,晋西北,岚县。
贺龙站在师部的院子里,看着东面的平原。关向应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老总,日本投降了。”
贺龙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投降了。晋西北的局面,打开了。”
他对关向应说:“通知各旅,立即向县城进军。把县城拿下来,把伪军缴械。晋西北,是我们的。”
同一天,冀南,南宫。
宋任穷站在司令部的院子里,看着东面的平原。杨得志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政委,日本投降了。”
宋任穷接过来看了一眼,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投降了。冀南的局面,打开了。”
他对杨得志说:“通知各分区,立即向县城进军。把县城拿下来,把伪军缴械。冀南,是我们的。”
同一天,白洋淀。
赵波蹲在自家渔船船头上,看着东面的水面。芦苇荡在风里哗哗响,水鸟从芦苇丛中飞起来,掠过水面,消失在远处。情报员划着小船过来,还没靠岸就喊:“队长!鬼子投降了!”
赵波站起来,看着情报员。“真的?”
“真的!广播里都播了!”
赵波站在船头上,看着白洋淀。淀里水网密布,芦苇荡方圆几十里,天蓝蓝的,水绿绿的。他想起那些跟着他在淀里钻来钻去的队员,想起那些帮他们带路的老百姓,想起那些被炸沉的日军汽艇。
他对身边的孙革说:“通知各小队,集合。鬼子投降了,但伪军还在。把据点拔掉,把县城拿下来。”
同一天,鲁南,临城。
刘金山蹲在微山湖边的芦苇丛里,看着远处的铁路线。月光照在铁轨上,银晃晃的。一列火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在夜色中亮着。情报员从芦苇丛里钻出来。“队长!鬼子投降了!”
刘金山站起来,看着情报员。“真的?”
“真的!广播里都播了!”
刘金山站在湖边,看着铁路线。铁轨从北面的枣庄过来,穿过临城,往南到徐州。他对王志胜说:“通知各小队,集合。鬼子投降了,但伪军还在。把据点拔掉,把县城拿下来。”
那天晚上,延安。
毛泽东在窑洞里,起草了一份电报,发给各根据地。电报中写道:
“日本已宣布无条件投降。各根据地应立即向县城进军,收缴日伪武装,接受日军投降。对伪军,凡不抵抗者,一律缴械;凡抵抗者,坚决消灭。各根据地应迅速扩大解放区,准备迎接新的斗争。”
他写完,放下毛笔,对周恩来说:“八年了。从平型关到现在,整整八年。我们在敌后建立了十几块根据地,把鬼子困在据点里,困在城里。现在,鬼子投降了。但仗还没打完。”
周恩来说:“蒋介石要下山摘桃子了。我们得抢在前面,把该拿的地方拿下来。”
毛泽东点了点头。“告诉各根据地,迅速行动。把县城拿下来,把伪军缴械。能拿多少拿多少,拿得越多越好。”
同一个月,太行山深处。
王巍站在一座山头上,看着东面的平原。他身后是朝鲜义勇军的队伍,几百人,穿着八路军的灰布军装,准备开赴东北。他想起一九三七年冬天,他在涿县东古丘村的黑板上写下“朝鲜”两个字。他想起郑君,想起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跟着他走了六七天山路,到五台山参加八路军。他想起涿涿平原,想起马踏营,想起悟空寺。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朝鲜义勇军战士们说:“八年了。我们跟着中国共产党,在中国打了八年鬼子。现在,鬼子投降了。但我们的祖国还没有解放。下一步,我们要去东北,去朝鲜,去打鬼子,去解放我们的祖国。”
风从北面来,把山上的枯草吹得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带着队伍往东走。
东面是平原。平原的尽头,是他的祖国。
那天晚上,涞涿平原上,麦子黄了。
郑君坐在岐沟的院子里,把那盏从东古丘带来的油灯点着。灯芯已经换过好几回了,但灯还是那盏灯。火苗跳了一下,亮起来。他看着火苗,想起王先生在木板上写下的“朝鲜”两个字,想起郭宗善在坟头上站得那么高,想起陈辉写的诗,想起母亲把钥匙塞到他手里的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站在河堤上。麦浪在风里起伏,金灿灿的,像一片海。他想起那些在平原上钻来钻去的战士,想起那些在地道里坚持的老百姓,想起那些牺牲在这片平原上的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吹灭了灯。
(卷四 反攻·完)
(中流砥柱·完)
尾声 八月十五日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
那天,延安的窑洞里,毛泽东一夜没睡。他站在地图前,看着华北、华中、华南的敌后根据地。那些根据地,像一把把尖刀,插在日军的后方。从陕北到东海,从长城到长江,八路军和新四军在敌后建立了十九块根据地,面积约一百万平方公里,人口近一亿。
他对周恩来说:“八年了。从平型关到现在,整整八年。我们打了十二万五千多次仗,消灭了一百七十多万日伪军。我们从四万五千人,发展到一百多万人。我们从陕北一隅,发展到半个中国。”
周恩来说:“八年里,我们死了多少人,老百姓死了多少人。这笔账,总算清了。”
毛泽东点了点头。“但仗还没打完。蒋介石要下山摘桃子了。我们得抢在前面,把该拿的地方拿下来。”
那天,冀中平原上,吕正操带着部队向县城进军。他骑在马上,看着东面的平原。麦子已经收了,地里种上了玉米。玉米苗有一人多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响。他想起小樵镇的那个夜晚,想起掌史村、宋庄、北疃。他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那些被杀害的老百姓。
他对程子华说:“八年了。我们打了八年。从一千多人,发展到几万人。从冀中一个团,发展到冀中军区。我们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老百姓。”
那天,山东滨海,罗荣桓站在莒南县的十字路村外,看着东面的黄海。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远处有渔船,白帆点点,在海面上缓缓移动。他想起梁山歼灭战,想起汶河伏击战,想起那些在反“扫荡”中牺牲的战士。他对陈光说:“八年了。山东的局面,打开了。下一步,我们要北上,去东北,去迎接新的战斗。”
那天,苏中平原,粟裕站在三仓河边的土坡上,看着东面的水网平原。他想起韦岗战斗,想起车桥战役,想起那些在芦苇荡里钻来钻去的战士。他对叶飞说:“八年了。苏中的局面,打开了。下一步,我们要北上,跟淮北的新四军会合,把华中的根据地连成一片。”
那天,涞涿平原,郑君站在岐沟村外的河堤上,看着东面的平原。他想起一九三八年冬天,王先生在东古丘村的黑板上写下“朝鲜”两个字。他想起马踏营,想起悟空寺,想起郭宗善,想起陈辉。他想起那些在地道里坚持的老百姓,想起那些在平原上钻来钻去的战士。
他走回村里,路过自家的院子。母亲郑刘氏正在院子里晒粮食。她看见他,抬起头。
“君儿,回来了?”
“娘。”
“吃了没有?”
“没有。”
母亲转身去了灶房。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粥走出来,递给他。郑君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眼睛发酸。
“娘,”他说,“鬼子投降了。”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投降了?”
“投降了。”
母亲没有说话。她把灶上的火拨了拨,然后走到那面墙前。她伸出手,摸了摸墙上的泥。没有抠开。她只是摸了摸。然后她转身回到院子里,继续晒粮食。
那天晚上,涞涿平原上,麦子黄了。
郑君坐在岐沟的院子里,把那盏从东古丘带来的油灯点着。灯芯已经换过好几回了,但灯还是那盏灯。火苗跳了一下,亮起来。他看着火苗,想起王先生在木板上写下的“朝鲜”两个字,想起郭宗善在坟头上站得那么高,想起陈辉写的诗,想起母亲把钥匙塞到他手里的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外面,站在河堤上。麦浪在风里起伏,金灿灿的,像一片海。他想起那些在平原上钻来钻去的战士,想起那些在地道里坚持的老百姓,想起那些牺牲在这片平原上的人。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吹灭了灯。
明天还有事做。
后记
这部小说写完了。
从一九三七年七月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八年零一个月。从八路军东渡黄河到日本投降,从平型关到车桥,从山地到平原,从华北到华中。
写这部书的时候,我常常想起一句话——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这句话不是修辞。
一九三七年,八路军东渡黄河的时候,只有四万五千人。没有枪,没有炮,没有军饷,没有后援。他们只有一条命,一腔血,一个信念——中国不会亡。
八年之后,八路军和新四军发展到一百多万人,民兵发展到两百多万人,根据地遍布十九个省,面积约一百万平方公里,人口近一亿。
这支力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老百姓中长出来的。
在冀中,老百姓帮八路军挖地道,挖出了“地下长城”。在冀南,老百姓帮八路军挖道沟,挖出了“人山”。在白洋淀,渔民们划着小船,用打野鸭的“大抬杆”打鬼子的汽艇。在冉庄,民兵们依托地道,以少胜多,打退了日伪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在涞涿,一个不识字的母亲,把陈辉的诗稿塞进墙缝,藏了八年。
八年里,八路军和新四军作战十二万五千余次,歼灭日伪军一百七十余万人。八年里,抗日根据地的人民群众,用小车推、用扁担挑、用驴车拉,把粮食、弹药、药品送到前线。八年里,无数母亲送儿子参军,无数妻子送丈夫上战场,无数家庭为了抗日倾家荡产。
这就是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中写道:“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
这句话,是这部小说的灵魂。
八路军和新四军是抗日战争的中流砥柱。但中流砥柱不是孤立的,它立在汪洋大海之中。没有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就没有中流砥柱。反过来,没有中流砥柱,汪洋大海就会变成一盘散沙。
中流砥柱和汪洋大海,是一体两面。
中流砥柱是人民中的先进分子,是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汪洋大海是千千万万个不愿做亡国奴的中国人。中流砥柱依靠汪洋大海,汪洋大海拥护中流砥柱。两者合在一起,就是人民战争。
这部小说写的就是这两者。
从平型关到阳明堡,从雁门关到香城固,从梁山到齐会,从苏南到苏中,从白洋淀到微山湖,从冉庄到涞涿——每一个战例,每一次胜利,都离不开老百姓。老百姓是山,老百姓是水,老百姓是根,老百姓是魂。
没有老百姓,八路军和新四军在敌后一天都待不住。没有老百姓,平原游击战就是一句空话。没有老百姓,中流砥柱立不起来。
所以,这部小说献给老百姓。
献给那些在平原上挖地道的农民,献给那些在白洋淀里划船的渔民,献给那些在铁路上扒火车的矿工,献给那些在墙缝里藏诗稿的母亲。
献给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人。
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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