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留韵
文/陈宝璐
沁河绕着砥洎城转了半圈,把盛夏的暑气滤得凉润了些。登城的石阶被数百年的行人磨得发亮,脚踩上去,能触到岁月沉淀下的温感。城墙内侧排满密密匝匝的炼铁坩埚,粗粝的陶壁凝着千年冶铁的余温,混着河风漫上来的水汽,裹着巷子里飘出的炒凉粉香,还有远处村头戏台上飘来的上党梆子唱腔,缠缠绵绵绕着城堞打了个转,又落进沁河细碎的波纹里。
晋城人对这样的景象习以为常。太行的山石垒了墙,沁河的流水润了田,祖祖辈辈的日子熬出了烟火气,连带着那些刻在砖石上、唱在唱腔里、埋在饭香里的文化,也成了日常里摸得着的物件。新时代文化名城建设的号角吹起时,这座城没有凭空起高楼,只是顺着千百年的文脉往下走,让老根发新芽,让旧韵换新声。
沁河流过晋城的地界,便多了几分沉厚的分量。两岸的山坳里、河滩边,散落着一座座古堡,像撒在太行山间的棋子,每一颗都藏着一段家国往事。明清两代的风掠过沁河谷地,吹起的不只是河畔的杨花,还有泽商驼队的铃响,与耕读世家的琅琅书声。当乱世的烽烟逼近河谷,乡绅与乡民合力,用山石与青砖筑起一座座防御与安居兼具的城堡,便有了今日沁河两岸蔚为大观的古堡群落。
砥洎城坐落在沁河中央的砥石之上,三面临水,形如中流砥柱。当地人惯称它“铜墙铁壁”,只因城墙内侧全用废弃的炼铁坩埚砌筑,混以石灰与河卵石夯筑而成,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依旧坚不可摧。这座小城不过数万平米,却曾走出五位进士、十七位举人,清代著名数学家张敦仁便生于斯长于斯。如今城内仍住着世居的原住民,巷陌窄窄的,仅容两人侧身而过,院角的石榴树探出墙头,门墩上的缠枝花纹被岁月磨得温润。午后常有老人坐在巷口的石条上唠嗑,脚边卧着打盹的黄狗,阳光从城垛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恍若数百年前的青衫书生,正踏着同样的光影,踱出城门去往省城赶考。
沿沁河往上游走,湘峪古堡藏在山坳的绿荫里。城墙高二十五米,墙面上密密麻麻的藏兵洞排列成片,远远望去如蜂巢错落,三层洞体既能驻兵又能囤粮,与城墙连成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当年明代孙氏兄弟辞官归乡,主持修建这座城堡,前后耗时二十载,蛋清糯米浆砌就的墙体,连李自成的大军攻了七天七夜也未能破城。古堡内街巷呈五纵三横的棋盘格局,院院相通,户户相连,生人走进去像进了一座巨大的迷宫。双插花院的屋脊高低错落,形似明代官帽,形制在北方古建中独树一帜。如今院里还住着孙氏后人,堂屋的条案上摆着泛黄的旧族谱,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与红辣椒,风吹过的时候,门楣上的铜铃轻响,与院外的蝉鸣应和着,把数百年的岁月拉得悠长绵软。
再往西行,皇城相府的河山楼巍然矗立。这座七层高楼建于明末,通体砖石筑就,未用一根木料,楼内可容纳千人避难,有水井、有石磨、有暗道直通城外,堪称民间防御建筑的巅峰之作。陈廷敬从这里走出去,成了《康熙字典》的总阅官,又带着一身书卷气回到故乡,把家族宅院扩建成集官宦府第、文人故居、地方民居于一体的城堡式建筑群。紧邻的郭峪古城,城墙比皇城相府还要宽阔厚重,城内的汤帝庙戏台至今仍逢年过节唱大戏,老槐树下的石碾盘,还时常有村民推着碾新收的谷子。
沁河两岸二十公里的地界上,散落着五十四座古堡,保存完好的尚有十余座。窦庄古堡的九门九关,复刻着北京城的规制,“天下庄,数窦庄”的民谚流传至今;柳氏民居的牌坊与石雕,藏着河东柳氏耕读传家的处世之道;天官王府的元代民居,见证着王国光从乡间少年走上朝堂的人生轨迹。这些古堡从来不是孤立的建筑标本,它们是生活的容器,装着家族的兴衰起落,装着乡民的守望相助,装着“保家卫国、修身齐家”的精神内核。每一块砖石都浸着人间烟火,每一道巷陌都藏着文脉传承,这便是晋城打造东方古堡名片最深厚的底气。
晋城的文化,不仅仅刻在古堡的砖石上,也融在寻常百姓的一粥一饭、一言一行里。
北宋治平年间,程颢策马来到晋城任县令。彼时此地久经战乱,民风剽悍,读书之人寥寥。这位明道先生没有先理刑狱、先征赋税,而是把兴学教化放在为政首位。三年任期,他亲拟兴学章程,在全县建起七十二所乡学、十几处社学,走村串户劝导乡民送子弟读书,甚至亲自登台讲学,为蒙童纠正句读。自此,耕读传家的种子便在太行山间扎下深根。“驱儿市上买书读,宁使田间禾不薅”,宋代学士黄廉的诗句,写尽了当时晋城户户崇学的盛景。
千年过去,程颢书院的旧址仍在晋城市区的古书院社区。青砖黛瓦的院落静立在高楼之间,院内的古柏依旧苍劲挺拔。当年明道先生讲学的声音早已消散在风里,可崇文重教的风气却代代传了下来。明清两代,阳城一县便出了九十五位进士,整个晋城走出四百五十四位进士、九位状元,李俊民、王国光、陈廷敬……一个个名字,都是耕读文脉结出的累累硕果。
文脉落到乡野泥土里,便生出了质朴的香气。沁水县尉迟村,是赵树理的故乡。这座沁河边的小村庄,走出了人民作家,也孕育了山药蛋派文学的根脉。《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里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样的太行村落里,人物说着地道的晋城方言,过着寻常的农家日子。如今树理小镇的书屋开在村口,书架上摆着赵树理的文集,也摆着本地作者写的乡土散文。农闲时节,村民们聚在书屋里,读读书,聊聊家常,偶尔也有人编几段快板,唱一唱村里的新鲜事,字句里全是泥土的气息。
戏曲的旋律,更是刻进了晋城人的骨血里。上党梆子的唱腔高亢嘹亮,带着太行山间的爽朗劲儿,一开口就能穿透街巷。村口的老戏台,逢年过节必定要唱几天大戏,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前排,孩子在戏台底下追跑打闹,戏文里的忠孝节义,就这么一代代耳濡目染传了下来。《三关排宴》的经典唱段,乡间的老农也能哼上几句;《太行娘亲》的新编剧目,唱到动情处,台下总有人悄悄抹眼角。高平的炎帝陵里,每年的祭祖大典都会上演新编的上党梆子《人祖炎帝》,把始祖尝百草、教稼穑的故事,唱给远道而来的游子听。
农耕的根脉藏在高平的羊头山上。神农炎帝在这里辨五谷、尝百草,开启了华夏农耕文明的先河。每年的海峡两岸神农炎帝文化交流活动,总有无数游子循着根脉回来,在炎帝陵前敬一炷香,踩一踩故乡的土地。陵川的棋子山上,天然形成的棋石铺满山涧,传说箕子在这里观星象、演围棋,世界围棋的源头便藏在这座太行深山里。就连日常的饭食里,也藏着晋城的文化密码。高平十大碗,碗碗有规制有讲究,婚丧嫁娶的宴席上缺它不可;阳城烧肝,外焦里嫩,是老阳城人下酒的标配;街巷里的炒凉粉,撒上蒜末与辣椒面,香得能勾住路人的脚步。这些吃食传了一代又一代,味道里藏着家乡的记忆,也藏着地域文化的深厚底色。
太行的风吹了千年,沁河的水流了千年,晋城的文脉,也在时代的浪潮里慢慢生长出新的模样。新时代文化名城建设三年行动启动后,这座城顺着老根浇水施肥,让古老的文化在当下的日子里,开出鲜活的花来。
古堡不再只是远观的风景,渐渐变回了有温度、有烟火的生活空间。砥洎城的老院落里,开起了非遗工坊,剪纸的大娘、做铁器的匠人,在老院里安了家。游客逛完古城墙,能坐下来跟着匠人学做一把铁壶,剪一张古堡纹样的窗花,临走时带上几件印着坩埚城墙图案的文创产品。郭峪古城的老宅院改造成了特色民宿,住客推开木门,就能看见院里的石榴树,夜里躺在土炕上,能听见城外沁河的潺潺流水声。世居的原住民不用搬离故土,在家门口开个小饭馆、卖些土特产,就能吃上“文化饭”,日子过得比从前更红火。湘峪古堡的数字化建模已经完成,手机扫个码,就能看见明代古堡的全貌,藏兵洞里的光影效果,还原着当年屯兵驻守的场景。古堡文化艺术季连着办了几届,摄影展、民谣音乐会、非遗市集开进古堡深处,沉寂了许久的古村落,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人气。
书香也从古老的书院里漫出来,飘进了城市社区,飘进了山乡村庄。市区的街角多了不少紫薇书房,落地玻璃窗,原木大书架,放学的孩子、下班的年轻人、乘凉的老人,都能进去坐一坐,翻几页书,不用办卡,也没有门槛。乡村里的树理书屋越建越多,书架上既有经典名著,也有农业技术的实用书籍,还有本地作家的作品集。周末的时候,书屋常办读书分享会,县里的作家过来和村民聊聊写作,农技专家过来讲讲果树种植与养蜂技术,小小的书屋,成了村里最有人气的文化中心。程颢书院的活化利用项目稳步推进,明道讲堂定期开办公益讲座,讲理学文化,讲晋城历史,也讲家风家训。当年程颢在晋城播下的读书种子,千年之后,在更广阔的土地上生出了遍地绿荫。
戏曲的旋律,也唱出了新的腔调与气象。上党梆子的惠民演出一场接着一场,不仅在县城的剧场演,还送到乡里、村里,送到老百姓的家门口。老艺人带着年轻徒弟排新戏,把晋城的新故事、新风貌编进戏文里,传统的唱腔板式里,装着新时代的生活内容。数字传播平台上,上党梆子的经典唱段做成了短视频,年轻的戏曲主播对着镜头唱名段,圈了不少外地的粉丝。戏曲进校园的活动常年开展,小学里开了戏曲兴趣班,孩子们画上脸谱,穿上戏服,咿咿呀呀学着台步与唱腔,古老的戏曲艺术,有了稚嫩却鲜活的传承人。
泽商的诚信精神,在当代本土企业里延续着血脉。当年泽商驼队走南闯北,靠的就是诚信守义的底色,靠着一口唾沫一颗钉的劲头,把晋城的铁器、丝绸卖到了大江南北。如今本土的企业家们,把这份精神融进经营管理里,做实业、重信誉、讲担当,助力家乡的新型工业化建设。营商环境里也透着泽商文化的温度,政务服务的窗口前,办事的效率高了,服务的态度暖了,越来越多的企业愿意来晋城落地生根,与这座城市共成长。
太行太岳的红色基因,也在新时代焕发着光彩。沁水县南阳村的抗大太岳分校旧址修旧如旧,成了远近闻名的红色教育打卡点。城里的孩子暑假来参加研学营,听老战士讲革命故事,走一走当年抗大学员走过的山间小路。覆盖全域的红色教育矩阵逐步成型,每一处红色旧址,都是一本鲜活的教科书,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热血与信仰,也滋养着当代人的精神世界。
站在砥洎城的城墙上往远处看,太行山脉连绵起伏,沁河水缓缓向东流淌。夕阳落在古堡的檐角上,给青灰的砖石镀上一层暖金。巷子里的饭香更浓了,戏台上的唱腔还在飘着,放学的孩子背着书包跑过青石板路,清脆的笑声洒了一路。
晋城建设新时代文化名城的路,就像脚下的沁河水,顺着千年的文脉往前流,不疾不徐,扎扎实实。古堡还在,书声还在,唱腔还在,烟火还在,这些刻在城市基因里的文化底色,遇上新时代的春风,便生出了无限的生机与活力。三年行动的蓝图徐徐铺展,五大文化工程稳步推进,五张文化名片越擦越亮,最终落到实处,是每个晋城人都能在日常里触摸到的文脉温度,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记忆,是走向更广阔未来的深厚底气。
太行厚土载文脉,沁水长歌唱新生。这座从历史深处走来的城市,正带着千年的文化积淀,一步步走向更开阔的天地,蹚出一条体现时代特征、彰显晋城特色的文化发展之路。
作者简介:陈宝璐,笔名亮剑,退役军人,籍贯山西晋城市。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现代作家协会理事,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词学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散文写作评论委员会委员,郦道元文学院副院长,中国现代文化报(网)副总编。中国散文网、散文悦读专栏作家、中国现代文化报、郦道元文学院特邀作家。作品在国家、省、市级报刊及学习强国、人民网、光明网等全国文学微刊发表500余篇。近年来获得全国文学大赛一等奖金奖十余次。2024年获得中国散文学会全国征文赛“十佳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