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读侨乡/ 黄观生
阔别经年,最近我又一次踏上风景旖旎的海南岛兴隆这片热土。兴隆是全国最大的华侨农场和侨乡,也是一个经济旅游区。
此番归来,不为走马观花,只为静静读一读这本写满南洋帆影、胶林汗迹与咖啡醇香的故土大书。山海风为笺,海河水作墨,每一寸土地,每一位故人,都是书页里鲜活的文字和动人的篇章。
“请问前面是印尼符阿婆的家吗?听说她还健在。”
少年轻声告诉我:“是的,往前走约一百米的那间小平屋就是了。”
阿婆,我爸妈在南洋时,当年又一同乘船归国的老侨友、老姐妹。
时隔二十多年再见到阿婆,她身体还算好,也还记得我。只是人到底老了,耳背得厉害,背也驼得深,走路时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人心头一酸。
在阿婆家,我又一次聆听老人讲起在南洋时和我妈妈的许多故事。
原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岁月从不肯为人情多留半分温柔。我后悔让脚步迟疑了太久,才换来此刻与老人迟到的相见。
阿婆说着我听着,说着说着,非要叫她小儿子阿峰泡杯热咖啡,并拿出南洋风味的糕点招待我。
阿婆见了我,似乎像见了我那早逝的爸爸妈妈,也好像在南洋椰林婆娑的那个家,那简朴的小屋。
阿婆的口音和热情依然没变,也说她时日不多了,希望我能多来看看她。
触手所及,是阿婆那满是皱褶、止不住轻颤的手掌。我心中一酸,温言道:“阿婆辛苦了,愿您寿比南山。”
话音未落,阿婆抬起昏花的老眼,泪水竟无声地滚落下来。
旁边的老场友在一旁感慨:“如今这农场里,能熬到这把年纪的老归侨,已是屈指可数。吴阿公八十九岁作古,刘阿婆九十三岁西去,那马来陈老伯、印尼刘阿姨,也都早早地作别人世了。”
身后,他们就长眠于这片曾挥洒过热血与汗水的橡胶园与咖啡园。山风拂过,林间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诉着无尽的哀思,又似在吟唱着一曲献给拓荒者的无言赞歌。
他们终于寻回了根脉,落叶归根结束了半生的颠沛流离。
行走在一些生产队,我的思绪又飘回那个年代,农场里那一万多名老归侨,曾在非常的岁月里吞咽过苦涩,在饥荒中咽下过泪水,却始终将“祖国”二字深埋心底,未曾吐露半句怨怼。
在锄头与镰刀叩击岁月的铿锵里,也没有叹息,只有汗水浇灌的足迹。半个多世纪,以勤劳为犁,唤醒了沉睡的太阳河畔。这一路栉风沐雨,写满了不易,更铸就了传奇。
一位位老归侨的面容,如叠影般在我眼前次第浮现。
我依然清晰地记得,他们归国时随身带回的藤箱、皮箱与铁箱,那伴着烟火气的煮饭锅;我忘不了那茅草屋、砖瓦房,那摇曳的煤油灯;更忘不了那锄头、砍刀、扁担与箩筐。
生产队树下那口老铁钟的回响,至今仍在耳畔萦绕。砍芭、烧荒、开梯田、挖胶穴,那些拓荒的岁月,那些浸透汗水的细节,我一样都不曾忘却。
兴隆中心老街,此刻人头攒动,满眼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他们大多是农场里的侨二代,甚至侨三、四代了。我驻足街角,打量着自己,两鬓早已染霜,剑已老,锋芒不再。转瞬间,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归侨,竟也成了如今的老归侨了。
兴隆,半山半海的,有凤凰山、石梅湾、神州半岛、沉香湾、咖啡谷,有热带热作大花园,有温泉,有咖啡,香茅、可可、椰子等等。
兴隆中心的太阳河大桥,造型别致,宛如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桥下,太阳河蜿蜒盘旋,河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沿着河岸两则新建的观光栈道,不仅好长,而且视野极佳,让人可以尽情拥抱自然。更让人眼前一亮的是那一排排南洋风情的街道,街景整洁干净,既保留了浓郁的异域情调,又透着一股现代都市的摩登气息,让人流连忘返。
在太阳河桥头,我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掷入河中。水面瞬间绽开一圈涟漪,层层漾开,恍惚间,把记忆推回了那年,几个同学,一河碧水,我们在浪里翻腾、长游,笑声比水花还亮。
我伸手摸了摸桥头粗糙的石栏,忽然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归零的孩子,满心欢喜,一无所有,又拥有一切。
离开农场那年我还是个年方20的小毛头,山里一个粗生粗长,野蛮生长的孩子。
“你回来啦?回来过清明?”
路上众老侨友问我,
我回答他们:“是的”。
向北通往凤凰山的路,如今已是一马平川。昔日那弯弯曲曲、尘土飞扬的黄土小径,早已被坚实平坦的水泥路所取代。车行其上,平稳而顺畅,山风穿窗而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凉与草木的幽香。
站在双亲的墓碑前,我虔诚地燃起三炷香,看青烟袅袅升腾,仿佛连接着此岸与彼岸。当最后一缕烟云散去,那颗悬在半空的心也终于落了地。这不仅是对先人的告慰,更是完成了此番回乡最沉重的“任务”。此刻,心绪如洗,释然安宁。
在开着小车往回赶的路上细慢观光,山路两边山草木胶林果树青青尽春光,它是我童年和少年时来来往往的地方。山水不移,花蝉鸟儿风儿热情。
返回半道途中的生产队是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是滋养我生长的土地,是我头顶上的恩泽,心中的想念,我又一次走进队里。
生产队里的老归侨场友一个个朴实热情,就像我那爸爸妈妈和兄弟姐妹,他们端来咖啡、香蕉,让我品尝。咖啡的苦涩与香蕉的甜糯在舌尖交织,就像他们半生的故事,苦过,却终究酿出了回甘。
这里是我的故乡,背靠连峰叠翠的凤凰山,藏在一片低海拔热带雨林之中。
翠峰如屏,清溪绕谷。林深树密,野草蔓生,鸟鸣蝶舞,蜂飞虫吟,处处是原始而蓬勃的生机。
山稔子紫红饱满,山芭蕉撑起绿荫,还有橄榄、洋桃、山石榴…它们自由生长,把这片土地酿成了甜酸交织的绿色梦境。
凤凰山下的故乡,是我心里永远的秘境。
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个水,我们又一次幸福的遇见。
小河边,我蹲下身,掬几捧清甜的山溪水入口。站在山腰,任山风肆意吹拂,听林间鸟鸣叽喳,与大自然聊得正酣。人,已醉在这草木山水间。
曾经的荒草地、老生产队、老树下的铁钟,勤劳多情的老归侨,而今的咖啡谷旅游景地,美丽的村庄,一个治愈的地方,我永远的乌托邦。
拜见了老队长和几位老归侨老职工,在老屋地故地走了走,看了看,我心雀跃。
我来了,在熙熙攘攘的、充满烟火气和南洋风味的咖啡一条街。
这里是归侨每日早午必去的开心驿站,咖啡屋三五步一间氤氲咖香飘荡,滿屋子的乡容乡音,笑声朗朗不断。咖啡屋里飘落飘荡着亲切的话语,是百听不厌的经典乡音。
咖啡屋里无论何时都是温馨的,看看来来往往喝着咖啡的故乡人,朴实和几分的沧桑还有些黑的皮肤,笑容又是那么地从容若无其事的,行来座着聊着是那么的姿意随意,当年的我不正是这个样子吗!
我的想念似大海不竭的水和山间永动的流水,五十多年的吟唱亦如从前。浓黑的咖啡里装滿了我的卑微故事,熟悉的故乡让我窃喜,怎么看都是那么的美那么地亲切。
连续多日在咖啡屋品尝农场本地生产的当地人叫”锅B”、“哥碧欧”的咖啡,我醉了。
这是个什么地方?
温泉、酒店、商场、食馆、景点,纵横交错的路网,当年的一切己完全沒了模样。
那是经济商贸旅游区,新市区新貌。可叹,我,曾经的主人成了一个游客。
兴隆中心街头上的马路很宽,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很多,我慢慢走着走着,温习着:这里的景物和名字、购物市场、咖啡屋、路标、宾馆、学校,高兴地像一个孩子。
看兴隆处处,像读一篇舒心的小诗。
椰子、槟榔、木棉、山棯子花,野山果开滿山遍野,热带大花园花团锦簇草木葳蕤绿如黛,几丝风叶扶花,空气里夹着花香,春姑娘秋姑娘捎来的风像美酒一样倒在大地,渐渐变成温暖的诗句和一缕优美的音符。
巴厘村是农场著名的旅游景点,每天上演精彩的南洋歌舞。乡人总提起把南洋建筑民族风格引进来的那个老总。还有那一生倾力,自筹资金花亿元建设热带花园并已逝去的老归侨,念叨着其的功绩。
一声微信呼唤,便跨越了时光的经纬。两三十位老同学,从农场的各个角落汇聚而来。
咖啡氤氲,椰林婆娑。剥开翠绿的椰叶,那软糯香甜的椰丝糯米糍仿佛还是当年的味道。欢声笑语间,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情意,在这温馨的早晨悄然弥漫。
翌日,又与几位自幼相伴的发小屋里饮咖啡。几杯热咖下肚,话匣子便关不住了,满是关于农场旧时光的陈年往事。
听着那熟悉的“嘻嘻”、“哈哈”,看着彼此眼角虽已爬上细纹,却依旧闪烁着狡黠光芒的眼眸,恍惚间,岁月倒流。
真好,无论走过多少路,归来仍是那个在椰风海韵中长大的、调皮可爱的南洋仔。
近在咫尺的大海边,石梅湾、神州半岛方圆数十里,细沙白浪。青林片片,海风儿轻轻,海天一色,海鸥飞翔,椰风海韵,和童年第一次来这里看海时的感觉不一样。
归乡一周,案头的肉不过二斤。倒不是无肉可吃,而是不敢贪嘴,连那鲜美的海鲜也未敢触碰。每日里只管向那一盘盘青翠里寻清欢,番薯苗、南瓜苗、南瓜花,还有树仔菜、四棱豆、巴古菜,这些野地里的时蔬,配上一碗白米饭,竟也吃得甘之如饴。
只是这一周,嗓子哑了,身形也轻减了几斤。若问缘由,是步履太勤,是咖啡太浓,是絮语太多,也是这故土情深,太容易让人激动难平。
怎么说呢,皆是吧。
谁叫我本就是个易动情的故乡人呢。
打开记忆,想起从前在农场时的那个我,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种地瓜和木薯,吃过最多的是红薯、木薯、野山果和野菜。正是这些粗糙的食物,喂养了我不屈的筋骨,也让我尝尽了生活的底色,才懂得如今这杯咖啡的醇香。
想起许多在农场时的往事。
这里是我回国栖居的第一站。
那崎岖的山路上,那山那河那水里有我的影子。
那山芭里片片的橡胶国、咖啡地里有我挥下的一锄锄。
那年的深夜里独自一人在山路上赶着笨重牛车的少年是我。
我从这里起步和野蛮生长,而后又从这是转身出发走向远方,怎奈我由主人成了过客,少年变成老翁。
兴隆是全国最大的华侨农场,也是个侨乡,上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共安置印尼、马来西亚、泰国、新加坡、越南等二十一个国家和地区的归国华侨和难侨。人称“小联合国”。
兴隆,海棠花、三角梅和木棉花一样的姑娘。走在熙熙攘攘的农场场部和宁静绿动的乡村生产队,感觉自己是骄傲的。
我回来了。
任由这北纬18度的、独有的“侨风”继续吹拂,它带着赤道阳光的余温,又糅合了南海的咸湿,与别处的风,终究是不一样的。
它温和而清爽,像一杯刚冲好的兴隆咖啡,醇厚中带着回甘,滋润着这一方水土。它又热情且奔放,如印尼的盘舞般热烈,吹动着每一颗游子的心,万众归心,皆是此风。
这风情万种的风啊,张开双臂,露出幸福的脸庞,喜迎四海宾客。它悠悠地吹过,吹绿了太阳河畔的草地,吹开了漫山遍野的繁花。蝴蝶在花间醉舞,鸟儿在枝头唱和,仿佛把时光拉回了那个车马慢的世外桃源。
夜深时,这风儿还会托梦。
梦里,是祖父辈们下南洋的帆影,是割胶时的月光。它唤我“故乡还”,而我那柔柔的心儿,早已碎成了满地的相思。
侨乡的风儿轻轻吹,春风沸面,阳光明媚。
这一路,生花满路,蓬荜生辉。侨乡的故事,风在讲,我在侧耳静静聆听。盈心随风飘来,原来,心安处,便是吾乡。
悄无声息,故乡就到了心上。
我喜欢她。
喜欢这座有故事的山海农场,喜欢听归侨把南洋往事讲得活色生香。
喜欢看归侨们老实巴交地研磨咖啡,把日子喝进骨髓里;喜欢他们穿南洋装;喜欢听他们唱南洋曲,跳南洋舞蹈,仿佛时光从未走远。
我爱那辛辣的咖喱、甜糯的南洋糕,还有那些只有山里人才懂的野山菜。我爱雨林里参天的巨树,爱山间不知名的野花,爱随手摘下的山果。
她的云、月、桥、路、海、河,她的一撮泥香、一枝一叶、一滴山泉,她的一园一景、一街一楼,都刻着我的名字。
她是我生命版图上,不可磨灭、最熠熠生辉的一笔。
常常,我去了又回,回了又去,在海南岛和大陆上两地打卡,因为一边是我的故乡,一边是我栖息的城。
且由我去吧。
我愿做一只来去自如的燕子,在归处与远方之间,停停去去。活总要有点念想,有点欲望。回去,是为了听那些老故事,看那如画的风光;是为了在椰林花海中染一身清气,在山风海韵里洗一次灵魂。
哪怕只是回来,带着满袖的芬芳和满眼的风景,也足够我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消受,细细温存。
作家简介:

黄观生 曾任《中国城乡金融报》记者,在《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时报》《金融早报》《海南日报》《深圳特区报》《深圳商报》《深圳晚报》《晶报》《蛇口消息报》《南方日报》《南方都市报》《万宁时讯报》《中国农村金融杂志》《金融文坛》《农银融媒》《金潮文苑》《深圳文学》《中国作家在线》《掌上作家》《今日作家》《时代作家》《南粤作家》《人民作家》《作家》《文学月报》《当代作家》《沿海文学》《现代作家文学》等报刊及微刊公众号平台发表新闻及文学作品4000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