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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下的甜》
陈渝胧
山城有别于江南,气候很是不同。每逢夏日,气温骤升,蒸腾的水汽被起伏 的山体阻挡,徘徊在城区。步行在老城区,狭窄的道路穿插高耸的建筑,一眼望 去极具压迫之感,如遇密集人群,便会感到更加燥热。夏阳酷暑,阵雨袭来,雨 水触碰滚烫地面,掀起的热气,如桑拿一般。这样的气候与地理,冰镇冷饮就是 必备之选。午后去街边买一支雪糕,融化甜水触及舌尖的一刻,那真是一种难得的清凉。
山城也因江而兴,城市的一切都依山而建。游客们对这极为立体的城建风貌 感到新奇,前一脚还是平坦绿地,下一步往下,就是落差数十米的曲折楼梯。这 样错落的地形,对于接送孩子的老辈们,可就算一种身体考验。烈日当空,学校 门口,一位额头布满细密汗珠的爷爷,正给孙子递上散发着丝丝凉气的雪糕。老街边,树荫斑驳下,城市喧闹伴着放学孩子的欢笑此起彼伏。
因参加学术会议,我回到了从小生活的地方。正午烈日下,我走在熟悉的老 街,道路因炙烤而热浪阵阵,皮肤烧灼感强烈。会议举办地就在小时候就读的学 校旁,我决定步行。沿着昔日的梯坎往上,不一会儿,额头便汗珠密布。路过儿时的冷饮店,门头还和当年一样。
“小陈,你回来了?”冷饮店老板认出了我。
“是的,张叔。”我正渴得厉害,想买支雪糕解暑,一边答道一边往店里走去。要说起来,老板和爷爷就有些交情。那时老板的两鬓,还没有白发。透过冰箱门雾气,我突然看见熟悉的名字。虽然包装生疏,但熟悉的样子未变。
“张叔,给我拿一支这个牌子的雪糕。”我说着,并给到钱。
他打开冰箱柜门,笑了笑:“你从小就喜欢吃这牌子的雪糕!”我拿着雪糕,嘴角上翘,也笑了笑。手指触及糖水的清凉,那不变的是正午灼热的阳光。我走
出了商店,将雪糕放入嘴里,一股甜伴着凉意袭来。此时,身体的燥热与舌尖的 清凉竟如此对立。嘴里的雪糕渐渐融化,正午的热浪裹着远处孩童的喧闹,一点点向老街深处漫去。
小时候,觉得山城的一切都免不了爬坡上坎,还有皮肤触觉都觉滚烫的天气。爷爷一辈子都是工人,那个年头,冰箱、电扇依旧是稀罕物。夏日午后是最难熬 的,风扇负荷一重便频频卡壳发烫,修了又坏、坏了又修。爷爷便摇着蒲扇替我驱走热浪,嘴里总念叨,要是能有阵安稳凉风就够好了。
成年后,父亲接续了爷爷的班,常年在厂区。家门口的榕树青了又枯,叶落几回,才等来他短暂归家的日子。每日,母亲天未亮便赶车奔波生计,步履匆匆,终究挤不出半点余暇接送我往返学校。爷爷退休后,闲来无事,将接送我往返学 校的事主动揽了下来。毕竟上年纪的人,自然身体不敌年轻人,在家与学校间的阶梯上下来回折腾,对耐力确是一种考验。
山城的六月,天空飘着稀少的白云,眩目的阳光射得睁不开眼。校园内,毒辣的阳光被浓密梧桐树荫切碎。蒸腾起的热浪,让蝉鸣都少了几分活力。
叮铃铃......
下课铃响起,小朋友像获得自由的群鸟般涌出校门。校门口,爷爷站在逆光 中,背篓的肩带格外清晰。他看见我,便做了个手势让我朝那过去,顺势侧身放下背篓。
我跑过去,习惯性地叫了一声:“爷爷!”他应了声,便扶着我,让我跨进背篓,接上我后,便重新肩带上身。背篓从地面抬起,我感到明显的身体摇摆。那时不知道,爷爷这一落一起已有些吃力。
学校坐落在市区半山腰上,从校门到马路要走一段山城特有的梯坎。虽说不 算太陡,爷爷迈着步伐走着,我在背篓里前后晃动,脸颊贴在爷爷的后背,闻得到他身上肥皂与汗水混合的气息。
回家的路线,会经过一家卖冷饮的店铺。店铺老板姓张,爷爷因工作和他有 些交情,平时放学的路上,到早了,便会在这里坐会儿,聊聊有的没的,毕竟店
铺就在校门旁。
“陈叔,照旧是吧?”老板一边说着,一边准备打开身旁的冰箱。
“对,和以前一样。”爷爷答道,把兜里的钱递给了他。
付完钱,老板很熟练地递来一支雪糕,同时说道:“天热有冷饮,时代不同 了。”“是啊,现在生活越来越好。那时候,盛夏的车间里,连像样纳凉的物件都 少,哪敢奢望这样的一口甜。”爷爷答道,一边把拆开包装的雪糕递给了我。我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阳光炙烤身体带来的灼热感,与舌尖瞬间触发甜甜的清凉,形成极致反差,犹如身处在迥异的季节。
“甜吗?”这时,爷爷问道。
“甜,好凉快,下次还要,爷爷,你吃吗?”我随口回复道,嘴里的糖水沿着嘴角滑落。
“爷爷不吃。”他随即用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没有多余的答复。
记忆中,爷爷是一个不善于言辞的老头。除了接送我往返学校,闲来无事的时候,他便靠着客厅内的椅子,点上一根香烟,随着烟草吱吱燃烧,消磨着时光。春秋轮转,现在已不需要爷爷背着我,但他还是会来学校等我放学。不过,几乎未见过爷爷,在接我放学的路上吸烟。
唯独有一次,放学延迟,远远地看着他坐在梯坎上,点着烟,脖子上挂着擦拭汗渍的毛巾,在斑驳逆光勾勒下,身形更显年迈。
当我跑过去,他便下意识深吸一口,迅速将燃烧未过半的香烟掐灭,抖了抖 身上的灰烬。他从背篓里拿出另一张包裹着什么的毛巾,打开,是我喜欢吃的雪糕。
我问道:“爷爷,今天怎么不到店里买?”“你张叔叔有事,冷饮店提前关了。不早买,雪糕就吃不到了。”爷爷答道。
当时的我,没想那么多,就接过雪糕,自顾自拆着包装,或因毛巾阻断了夏 日的燥热,雪糕外皮虽软榻,一口舔下去,清凉依旧。爷爷接上我,祖孙俩在喧 嚣的马路上摇摇晃晃地前行。这样的日子,贯穿春意到萧瑟,烈日下的炙烤与校园外的喧嚣依旧,但雪糕触碰舌尖的短暂清凉,随着岁月沉淀得更多。
多年后,老屋里,曾经那张消磨时光的椅子,依旧嘎吱作响,只是再也没有 人斜靠在上面消磨夏日。老城里,路边的树荫、蜿蜒的街道和街边的老店,还有嬉笑声,就像昨天,还是那么熟悉。
博士毕业后,我选择定居成都。蓉城的夏日,有别于山城,夕阳落下,热浪 便很快散去,不时伴有一丝丝凉风。府南河边,河水潺潺,夹杂桌台上的牌九声声,这便是老成都人最爱的纳凉方式。
小时候,烈日后寻求那一抹清凉的习惯,来到成都后,至今未变,只是尝试 过各式各样的雪糕,都不是那么如意。今天参加完答辩会,难得早离开学校。回家路上,经过熟悉的冷饮店,习惯走了进去。
“老板,忙着呢。”我径直走向冰箱,拿出雪糕。
“今天下班这么早!”老板一边看着电视,一边说道,“你喜欢的雪糕出新口 味了,要拿一支尝尝吗?”“不了,还是和往常一样。”我付完款,拿着雪糕,走出店。
“好咧。”老板并未查看付费记录,依旧盯着电视屏幕里的比赛。
那炙烤着大地的烈日,逐渐西下,府南河面泛起闪闪余晖,但皮肤滚烫的感觉尚未完全褪去。午后一阵降雨,让河边炙烤后的道路散发出阵阵热气,这燥热,更像山城。
我一边走一边将雪糕包装拆开,那一瞬间,一股凉气从破口处散开,鼻腔首 先感受到了一股奶香般的凉意。把雪糕放入嘴里,嗯,清凉的奶油甜味再次触及 舌尖。沿着树荫浓密的河边走着,一边享受味蕾的凉爽,一边感受难得的微风吹拂。
正逢放学时分,孩子们从校门口鱼贯而出,路边的小摊或买雪糕所在的超市冰箱旁,一时聚了不少人。
“爷爷,给我买这个雪糕!”阵阵稚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旁,孩子们在府南河边嬉戏打闹,耳边传来爷爷奶奶注意安全的呼喊。
眼前的这一幕幕,让我有些恍惚。不经意间,包装上融化的甜水沿着指尖滑
落,肌肤灼热得到缓解,而舌尖触及的清凉由内而外继续蔓延。
原来真正留存下来的,从来不止雪糕入口的冰凉。那些烈日、梯坎与沉默的疼爱,早已融进岁月,成为独有的一份念想。
今天的清凉和甜好像不一样,是那个正午时分炙热包裹下,丝丝甜意和触电般贯穿全身的凉意真的回来了?
作者简介:陈渝胧,重庆人,现居成都,985 高校科研人员,工作有余,经常参与成渝双城经济圈发展
官方建言活动,多篇建议(方案)已获得相关部门采纳、业余写写文章。
创作简介:源于个人真实经历。以山城地形及独有气候为底色,回溯梯坎烈日下,爷爷沉默质朴的隔代疼爱。以一支雪糕为核心物象,串联年少和成年,融入山 城、蓉城夏日双景致,将夏日独属于爷爷手里的雪糕带给舌尖的清甜和祖孙互 动独特回忆相融。一老一少一物,刻画着祖孙平凡物象中沉淀的亲情,诠释独 属于岁月的、藏在味觉里的温暖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