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柿红》
——忆少年采柿图
文/柳林堡主



寒露踮脚走过山梁，
把最后一声蝉鸣踩凉。
于是，满坡的柿树，
一齐点亮了红灯笼——
从谷底到山巅，
从村口到云旁。


那年我约上三五伙伴，
竹竿上开着小窄缝，
一插、一夹、一扭，
红透的柿子就离了枝头。
下面阿妹撑开竹篮，
仰着头，眯着眼，
“往左！往右！”喊得欢。
更高处够不着的，
竿头绑上小镰钩，
轻轻一勾，轻轻一旋，
像摘下天上的星斗。
喜鹊在枝头跺脚叫嚷：
“留些给过冬的翅膀！”
我们笑着扔下一颗，
看它叼着甜蜜飞向远方。


柿子收回来满院金黄，
祖母的手总不得闲。
硬柿子削皮，一圈一圈，
像褪去薄薄的秋天。
整串整串挂在屋檐下，
晒着晒着就裹上霜糖，
等到冬来，咬一口，
冰碴儿在齿间嘎吱响——
甜到脚趾尖的凉。


红透的那些另有用场，
祖母搬出粗面细谷糠，
一颗一颗搓啊揉啊，
搓成饼，码在瓮里藏。
她说：“这叫柿糠，是日子的糖，
荒年能救饥，丰年也留香。”


还有那青涩的硬柿子，
祖母从不慌张——
灶台边支起一口大瓷缸，
暖手的的温水，不烫不凉，
把涩柿子一个一个放进去，
像为它们洗去青涩的衣裳。
灶膛里余火温吞吞地煨，
缸上盖着旧棉被，捂着暖，
一夜一夜，涩味慢慢退场。
清晨捞出来，削一片，
脆生生，甜丝丝，
满口都是炉火边的香。


如今寒露又染红山岗，
柿树举着空空的臂膀。
喜鹊还在枝头张望：
“那个攀枝的少年郎？”
风从竹篮的破洞穿过，
漏下满地童年的光。


尝一口吧，这熟透的乡愁——
甜中带着霜的薄凉。
咽下时，整座山岗
都落进游子的心房：
一半是柿红，一半是寒露，
中间隔着悠长的涨望。
而我听见竿头那枚小镰钩，
还在风里，轻轻晃；
灶边那口温水的瓷缸，
还捂着，童年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