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禹治水定九州
一、洪水滔天时
那场大水,究竟有多大?
《尚书》里只留下义个字:“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水势漫过了山丘,淹没了丘陵,天下只剩一片浑茫。先民们栖息的高地,在汪洋中如孤岛一般,岌岌可危。
那是一个被水统治的时代。江河失序,大地无界。没有谁能说清,水从哪里来,又该往哪里去。也没有谁能说清,这片土地未来还有没有岸。
《山海经》里有一段极短极冷的记载:“洪水滔天,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鲧复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这寥寥数语,藏着两代人的命运。
鲧,禹的父亲。他治水九年,用的法子是“堵”——筑堤坝,加高围堰,想把洪水困住。可水是困不住的。你堵得越高,它积得越深,最终溃决时,便越是凶猛。鲧失败了,被诛杀于羽山。
他死的时候,禹还年轻。
二、十三年不入家门
《史记》里说:“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
“伤”字很重。那不是悲伤,那是痛,是刻在骨血里的耻辱与不甘。
禹接下治水的担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功名。他是替父亲还债,替父亲正名,替那九年被水淹没的岁月,找一个交代。
他没有退路。一个鲧的儿子,只有把水治好,才能让父亲的名字从耻辱柱上取下来。
十三年。这三个字,写出来不过三秒,读出来不过一瞬。可那是十三年。
十三年,他走过冀州的平原,走过充州的沼泽,走过青州的盐碱地,走过徐州的丘陵,走过扬州的水乡,走过荆州的云梦,走过豫州的中原,走过梁州的山谷,走过雍州的黄土。
每一寸土地,他都用脚量过。每一条河流,他都用手疏过。每一道山梁,他都用斧凿过。
十三年里,他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
第一次经过,他听见妻子涂山氏临产的呻吟。那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顿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泥,继续往前走,他对自己说:水还在那里。
第二次经过,儿子启已经会叫父亲了。那孩子扶着门框,在院子里蹒跚学步,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禹远远看了一眼。只是一眼。那孩子长高了,胖了,会走了,会叫人了。他不认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也不认识他。他转过身,走了。他对自己说:水还在那里。
第三次经过,启已经长成了少年。他站在门口,望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像是在等谁,又像是什么也没等。禹从他面的走过。父子相隔不过几步,却像隔着一条河。禹没有停。他对自己说:水还在那里。
“过家门不敢入。”司马迁写的是“不敢”。不是不想,是不敢。水还在那里,九州还在水里泡着,他没有资格停下来。一个“敢”字,把十三年里所有没说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把一个儿子的愧疚,一个父亲的心,生生地按下去,按成了沉默。
后来孟子说起这件事,只用了八个字:“三过其门而不入。”八个字,干净利落,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这成个字背后,是十三年。十三年,他把自己的家,活成了别人的天下。他把自己的父亲,活成了别人的父亲。他把自己的十三年,活成了九州的岸。
十三年后,水退了。他回到家,启已经长大了。那个站在门口的少年,看见他,叫了一声“父亲”。禹应了一声。父子之间,隔着十三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扇门,他十三年没有进去过。如今他站在门口,门里是他自己的家,有他自己的儿子。他拍起手,推开门。门开了。
门里,是一个等了十三年的家。门外,是一个刚刚从水里站起来的天下。
三、左准绳右规矩
禹做的第一件事,是换一种活法。
他不再与洪水为敌。他不再修筑高墙去阻挡,而是拿起准绳,带上规矩,去丈最这片被水浸泡的土地。
《史记》记载:“禹乃遂与益、后稷奉帝命,命诸侯百姓兴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行山表木”,砍削树木以为标记,顺着山势,沿着河道,把水引向它本该去的地方。
疏。
这是禹的方法。1个字而已,却需要把整个天下的山川地理,一寸一寸地走过,一尺一尺地量过。雨打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橇,山行乘样,左准他,有规矩,载四时,以开九洲,酒九道,成九洋,盧九山,
十三年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根移动的标尽。
他不是坐在高台上发号施令的人,韩非子后来写道;“离之王天下也,身执来面,以为民先,股无股,胫不生看,虽重虏之劳,不苦于此矣。”大腿上没有肉,小腿上不长毛,常年泡在水里,走在泥中,皮肤都磨去了,他是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手里拿着来面,脚上能着泥,身后跟着益,后稷,跟着诸侯百姓,跟着那些还愿意相信“水可以被治好”的人,
治水不是一旬口号,它是一第一斧地幽,一筐一筐地挑,一里一里地走。
禹走到黄河下游,蹲下身,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浑的,泥沙裹着草屑,打着旋儿,不肯往前走,他站起来,望了望远处的地势——北边高,南边低,东边是大海,他心里有了数:水不是不肯走,是没路走。他让人在低处开一道口子,把积水引向大海。口子一开,水就动了,先是慢慢地海,然后哗哗地淌,最后奔涌而出,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的马,终于找到了草原。
他又往东南走。淮水与长江在那里交织,湖泊连着湖泊,水天一色,分不清哪是河,哪是岸。禹站在高处看了三天,然后让人在湖与湖之间开出渠道,让淮水入入海。水有了路,就不再漫溢。
他继续往西北走。伊水、洛水、瀍水、洞水,都被山陵堵着,积成了一片片死水。他一斧一斧地劈开山石,让水从山间穿过去,汇入黄河。从东到西,从下到上,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疏。
他不是在治水,他是在和水商量,问它:你想去哪里?我替你开一条路。
他凿龙门,开梁山,辟伊阙,疏九河,浚济漯。那些被山陵阻挡的水路,他一斧一斧地劈开。龙门是黄河最险要的关口,两岸峭壁对峙,河水奔腾而下。范祖禹后来写诗:“砥柱初开禺力穷,两山依旧碧连空。”砥柱山,那个在黄河中流屹立千年的孤峰,据说就是禹开凿三门峡时留下的柱石。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条河。一条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河。
四、九州既分天下定
水,终于退了。
大地从汪洋中重新浮现。山川显露了骨骼,河道找到了归路。但禹站在高处,看到的是一片没有边界的土地。水退去之后,大地是混沌的,是破碎的,是人们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于是,他开始做第二件事。定九州。
《尚书·禹贡》开篇即言:“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他把天下划分为九个区域:冀、充、青、徐、扬、荆、豫、梁、雍。
每一州,他都走过了。他看过那里的土壤,问过那里的物产,了解那里的人们如何生活。
冀州在北方,是帝都所在,三面距河。那里的土是白壤,松软而肥沃。百姓种粟,养蚕,织串。田野上,粟穗沉甸甸地弯着腰,桑树上,蚕茧白花花地挂着。
兖州在济水与黄河之间,地势低洼,九河既道,雷夏既泽。那里的桑土上,蚕吃桑叶,人织丝帛。妇女坐在门前,手指在丝线间穿梭,一匹匹帛从织机上流下来,像一条条安静的河。
青州临海,有渔盐之利,海滨广斥,医土白坟。那里的人煮海为盐,捕鱼为食。清晨,渔船出海,傍晚,满舱的鱼虾抬上岸,空气中飘着海腥味和盐卤味。
徐州靠准,蒙、羽其艺,泗、沂其乂。那里的山上有蒙山、羽山,山下有泗水、沂水。人们在山水之间种谷、捕鱼、采石。石头敲打石头,磨出锋利的器具,也磨出了日子的声响。
扬州的彭蠡既猪,三江既入,厥土惟涂泥。那里的水乡泽国,人们种稻、捕鱼、采莲。女子划着小船,穿梭在荷叶间,采下莲蓬,剩出莲子,一颗一颗,像水乡的日子,清清白白。
荆州有江汉朝宗于海,九江孔股。那里的云梦泽烟波浩渺,江汉平原上,人们种稻、采桑、渔猎。猎人的箭射向天空,雁阵应声而落;渔人的网撤向江面,银鳞跃出碧波。
豫州是中原腹地,伊、洛、瀍、涧既入于河。那里的土地平坦而肥沃,四方通衢,人来人往。牛车碾过黄土,留下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着雨水,映着天空的云。
梁州在华山之阳,岷、嶓既艺,沱、潜既道。那里的山高谷深,人们在坡地上种麦,在河里捕鱼。山坡上的麦田,一层一层,像登天的梯子;河里的鱼,一尾一尾,像流动的银。
雍州在西方,弱水既西,泾属渭汭,厥土惟黄壤。那里的黄土高原上,人们种粟、养畜,靠天吃饭。风从黄土上吹过,扬起漫天尘沙,尘沙落下来,又是一层新的黄土。
九州不是画在纸上的线条。它是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他亲眼看过、亲手摸过、用脚文量出来的土地。
翼州的土是白的,兖州的土是黑的,青州的土是灰的,徐州的土是红的,扬州的土是泥的,荆州的土是湿的,豫州的土是壤的,梁州的土是青的,雍州的土是黄的。 九种颜色,九种土地,九种生活。禹把它们一一记下,一一分开,一一命名。
九州定了,天下就有了秩序。人们第一次知道,自己脚下的土地叫什么,边界在哪里,归属何处。
九州,是洪水中长出来的第一块陆地,是混池之后的第一道秩序。
五、通九道陂九泽
但禹没有止步于此。
九州定了,还需要“道”。披九山,通九泽,决九川,定九州。
他修通九条大道,把九州连起来。他治理九泽的堤岸,让水有去处。他度量九山,让山川有名有归。九川涤源,九泽既陂,四海会同。水路通了。防路通了,九州之開开始有了往来,有了交流,有了“天下”的视念。
禹让益把游种发给百姓,教他们在低注的水池里频换。让后樣把仅有曲兼食分给那些一无所获的人,哪里的線多,就消给粮少的地方;第整的想少,就从程多的地方补过辣,他不让任何一个人饿着。
禹治的是水。但他手里拿的,不只是来着,他分的,不只是河道,他让水由了道。他证粮旧了仓,让人白了土,治水治到最后、治的己经是天下了。
他让益教人种稻,让后视教人种谷、他让有疑给地方分出疑来,让无粮为地方神到離。
他让水多的地方排出去,让水少的地方引进来,他让路酒,让河通,让人心通。
九州之间,第一次有了“通”的概念、通水,通路,通線,通人。通了,就不再是九个孤岛,通了,就有了一个“天下”。
六、途山之下万国天
然后,是涂山大会。
(左传)记戰:“再合者候于涂山,我玉席者万国。”诸侯执玉,附康执帛。那些教落在九州大地上的都族首领,专着玉完,从各自的山水之间赶来,聚在涂山之下。
万国来期。
东边的人来了,脸上还带着海风的威味:南边的人未了,身上还活着水乡的泥点:西边的人来了,脚上还裏着山路的黄土:北边的人来了,肩上还落着平原的尘沙。他们走了很远的路,翻了很多座山,过了很多条河,只为了来到涂山之下,见一个人。国王没有在临台上接受朝拜。他站在诸侯之中。随首行礼。
一个能硫九河的人,一个能定九州的人,一个走了十三年路的人,姑在万国面前,说的却是自己“德薄”。
这不是谦虚,这是他知道,九州不是他一个人定下的,是益、后视,是诸候百姓,是那些在洪水中没有放弃的人,一起把他从水里救出来的人。
涂山大会之后,离铸了九通。
九鼎,即貨州原、克州爲、實州鼎,徐州鼎,扬州鼎、新州鼎、股州鼎、梁州鼎、羸州鼎。
他用九州鼎,写成九个意,如上刻着各州的山川形费、奇物异善,让天下人知道,
自己所在的州是什么模样,天下又是什么模样,九鼎从夏传到商,从商传到周,成了“中国”最早的象征、九鼎的功能,他还没有想到。他只是想,把九州的样子刻下来,让那些不认得天下的人,也能着见自己身在何处。
七、禹迹茫茫何处寻
禹后来把王位传给了益,但益没有得到诸候的推戴。
(史记》记载:“三年之资毕,益让童萬之子自,而避居笑山之阳,两子容璧,天下属意焉,及离崩,虽授益,益之佐周日浅,天下未治,故诸候皆去益所載启,日:“吾君带属之子也’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是为夏后帝自。”
诸侯都去朝拜离的儿子启。他们说,那是我们君主的儿子,于是启缝承了王位,建立了夏朝。
有人说,是启开创了王朝,才让“九州”有了安际的意文。但离定九州的时候,夏还没有名字。
九州是先于夏存在的,是先有了对这片土地的认知,先有了“天下”的轮,才有了一统的可能。
禹没有称王。他只是把水治了,把地分了,把路通了,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剩下的,留给了后人。
从禅让到世袭,从公天下到家天下,这个转折发生在离和启之间。离传益,是循着禅让的旧例:诸侯朝启,是捐戴离的后人。再没有打破传统,但传统在他身后自然断裂了,他没有称王,但王权从他开始。他没有建立王朝,但王朝从他脚下奠基,他是旧时代的最后一个共主,也是新时代的第一个背影,
禹晚年东巡符,至于会植而别,有人说,萬会清侯于江南,计动而崩,因彝焉,命曰会雅,会稚者,会计也。他的一生,都在“计”——计算水的走向,计算地的边界,计算人的生计。连死的地方,都以“会计”为名。
陆游在祭离庙时写道:“略呼!在普河水之为害也,浮乾端,漫坤触,裂水石,卷草木…生者寄丘阜,死者葬鱼搜,蛇龙骄模,鬼神夜笑,”他想象事场大水的恐怖,想象属站在水边时的视种。
“离于是时,惶然孩臣,耳日手足,亦均乎人。”
属也是一个将通人,他有像睛,有耳朵,有手有脚,会累,会痛,会想家、但他把普通人做不到的事,做成了。
“九土以葛,百容以味,开留麟禁,原服的断,向事曾育,熙熙终身,凡人之类至手今不涨着,周之也。” 九州安定了,百谷种植了,田地一块连着一块,原野平整而肥沃。人们上事父母,下育儿女,和乐地度过一生,人类能延续到今天,是国的勤势,
陆游问了一个问题:孟子说“国之行水也,行其所无事也”,禹那么辛苦,为什么孟子说他“行其所无事”?
他自己回答:“世以已治水,而禹以水治水也。"
以已治水的人,把自己和水对立起来。决了东边,西边又溢出来;提了南边,北边又塌了。禹以水治水,内不见己,外不见水,只是顺着水的道理去引导它。
这就是再禹。
他不与水争,不与天争,不与人争。他只是看见了理,顺着理去做。
八、九州北在禹迹存
宋之问在祭再庙时写道:“向微随山奠川之功,苍生为鱼,至今二千九百年矣。”
如果没有禹随山奠川的功业,苍生早已成了鱼。两千九百年过去了,禹凿过的龙门还在,禹走过的离迹还在,禹划下的九州,还在。
今天的我们,说起“九州”,说起“禹域”,说起“中国”,很少想起那个在泥水里走了十三年的人。但九州每一寸土地之下,都埋着他的脚印。
具茨山的岩画,距今四千年左右。在众多线条符号中,水利领域研究者发现,那些粗线是主河道,细线为支流。其中一幅大型线条岩画,刻于一块长方形巨石斜面上,画面主体刻有九条大致平行的河流,均为淮河干流北岸支流。水利史专家倾向于将其简称为“大禹导淮图”、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水系图案,也许就是那个时代的人,对大水与治水的记忆。
登封王城岗的古城进址,被相关专家认为与文献中记载的“禹都阳城”高度相关。考古人员在大城新发现两条夏代早期人工沟渠,宽均为三米左右,向北与宽约十米的大城北城壕连通,形成完备的给排水与空间分区系统。两条沟渠形制规整统一、走向笔直,角度数据高度精确,展现出严格的规划、设计与施工标准。经测算,两条沟渠土方量达数千立方米,需依靠大规模有组织的劳动力方可完成。
这让人想起大国治水的浩大工程。正是通过有效地动员黄河中下游的民众,集结起空前未有的社会力量,才能取得洪水治理的最后胜利。那座面积达五十万平方米的城池,那条长达数百米的城壕,那两条笔直的沟渠——它们沉默地躺在黄土之下,等待了四千年,终于被后人看见。
国没有留下什么。没有高台,没有宫室,没有一句要后人记住的话。他只是把水引向了大海,把地分成了九州。
然后消失在历史深处,成了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很九州还在。
木,还归大海。
人、还在这片土地上。
那场大水退去之后,大地露出了它的骨骼。一个人站在高处,第一次看清了该片主的轮鹏、他把它们分成九个部分,然后转身离去。
他的脚印留在了九州的每一寸土地上。龙门有他的脚印,低柱有他的脚印,谁山有能的脚印,会被有他的脚印。四年千过去了,风雨抹平了它们,黄土掩埋了它们,你站在这单看不见任何一串脚印。
但它们还在。
不在龙门,不在砥柱,不在涂山,不在会稽。
在你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