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由电视剧《爱在山海间》再谈虚假何以成为文学艺术的死穴
李千树
电视剧《爱在山海间》登陆央视一套黄金档时,携带着一个近乎无可挑剔的“底子”:天津援藏医疗队的真实事迹为原型,编剧团队深入藏地采访了几十位一线援藏医生,剧组在海拔三千米以上全程实景拍摄。雪域高原的壮美风光被尽数收入镜头,苏可、常江等角色皆有真实人物对应。按理说,这样的创作诚意应当结出扎实的作品。然而,剧集播出后,豆瓣短评区被“一集弃”“看着很累”刷屏,观众的差评高度集中于同一个判断:太假。一个好题材何以沦为虚假的标本?这不仅是《爱在山海间》一部剧的困境,更触及了文艺创作中一个古老而根本的命题:真实是文学艺术的生命,而虚假和魔幻则是它的死穴。
一、人物:从“典型”退化为“模板”
现实主义文艺的真实性,从来不是对生活的简单复制。恩格斯在致哈克奈斯的信中提出,现实主义“除细节的真实外,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这里的“典型化”,意味着作家要从纷繁的生活素材中提炼出既有鲜明个性、又承载普遍意义的艺术形象。然而,典型化一旦退化为模板化,人物便不再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而成了编剧手中可以随意拼装的零件。
《爱在山海间》的人物塑造恰恰陷入了这种模板化的泥淖。剧中援藏医生的“挣扎”被处理得过于标准,疲惫和困惑最终都指向成长与救赎,弧光完整得如同流水线上的产品。女主角苏可的设定是“孤僻高冷、业务顶尖、原生家庭父母有矛盾”,男主角常江则是“温柔有担当、自带幽默属性”,两人先误会后和解的叙事主线,几乎是国产剧烂大街的配方。观众看两集就能猜出下一步,人物的“成长”不是从生活逻辑中生长出来的,而是从类型剧的配方中调配出来的。
更严重的问题在于人物群像的失真。剧中路昕表现得“蠢而又蠢”,苏可作为大女主则“呆头呆脑”,藏族医生杰布则“倔头倔脑”,藏族某男实习医生则“傻而又傻”,而援藏医生韩林主任和富二代角色则给人以“坏上加坏”的印象。这种近乎脸谱化的善恶二分,将复杂的人性压缩为简单的道德标签。一个土生土长的藏族女医生面对家乡的山路,理应比初来乍到的援藏医生更加从容,剧中却将恐惧与镇定作了完全相反的分配,使人物沦为推动情节的工具而非有血有肉的生命个体。藏族男医生面对同族女医生的恐惧却无所措手足,反而是援藏女医生施以援手——这一设计不仅违背基本的人际伦理,更与剧中着力表现的“汉藏情谊”主题形成了尖锐的反讽。当本地医生连同伴的安危都不能施以援手时,“师带徒”“院包科”这些援藏工作的核心机制便失去了情感基础。人物行为的动机不再来自其性格与处境的内在逻辑,而是来自编剧对“戏剧性”的片面追逐。
二、环境:援藏被简化为一场接一场的灾难
如果说人物失真暴露的是编剧对“人”的理解的浅薄,那么环境失真则暴露了对“生活”本身的隔膜。
《爱在山海间》给观众最强烈的观感,是援藏俨然成了一条畏途。剧中处处险而又险,时时危机四伏:公路上落石随时可能砸下,泥石流回回不期而至,红颜角色不是被落石击中而死,就是踩空滚崖而亡。西藏的风景的确很美,人也很好,但就是环境“特别凶险,随时有生命危险,处处隐藏着危机”。这种将西藏自然环境高度戏剧化、灾难化的处理方式,本质上是一种“景观化的西藏”——高原不再是一个有人生活、有人工作、有人爱恨的地方,而成了一个不断制造险情的叙事装置。
真正的援藏工作,其艰难之处远不止于自然环境的险恶。由于各种历史和现实的原因,当地医疗资源总量不足、布局不均、能力偏弱,是系统性的结构困境。援藏医生面对的不仅是患者,还有设备缺口和人才断层。现实生活中,十年间累计2417人次援藏专家进藏,推广新技术5211项,填补医疗技术空白2806项——这些数字背后是制度性的努力,而不是某位医生在关键时刻的灵光一现。然而剧集把个体英雄叙事推到极致,反而稀释了制度性努力的重量,将援藏简化为一场又一场的“绝境逢生”。这种叙事策略的后果是:它让观众看到的不是援藏工作的真实质地,而是一个被灾难叙事高度提纯的“魔幻西藏”。
三、叙事:偶然与巧合的堆积如何瓦解真实性
《爱在山海间》最致命的缺陷,在于叙事逻辑的彻底失守。剧中充满了“需要危险时便制造危险”的编剧手法,暴露的是叙事逻辑的懒惰,而非生活的复杂。
以剧中引发广泛批评的接生情节为例:同一条山路,去时毫无危险的征兆,归时却突生险情,而天气变化的暗示、路况信息的伏笔、当地人的提醒一概阙如。更荒诞的是,剧中明明交代手机无信号,却偏偏打通了医院主任和停职副院长的电话,最终救援者副院长坠崖重伤。一环扣一环的不合逻辑,将本该紧张感人的医疗救援场景,变成了一场令人匪夷所思的叙事闹剧。这种无厘头的“偶然性”的滥用,不是对生活复杂性的尊重,而是对叙事逻辑的逃避。
这种叙事模式还表现在一种隐秘的“苦难分配”上。剧中的女性角色几乎无一例外地走向“红颜薄命”的结局,不是被落石击中而死,就是踩空滚崖而亡;而男性角色则个个几乎都成了“鳏夫”,从唐卡画师到援藏副院长再到杰布,如出一辙。这种对称性的苦难设计,与其说是在呈现生活的真相,不如说是在执行一种叙事的“配对算法”:每一个男性角色都需要一个死去的女性来赋予他悲剧而深情的底色,每一个女性角色都需要一场意外来成全她的“薄命”叙事。而前往援藏的人,仿佛个个问题缠身:不是夫妻不和闹离婚,就是家庭经济负担沉重;要么背负着往日的感情旧债,要么深陷某种心理阴影;甚至连丈母娘对高额月子中心消费的不合理要求,都成了压垮援藏女婿乃至导致其接受贿赂的借口。将一切外部冲突归结为个体道德或情感的“债务”,实质上回避了援藏工作中真正复杂的结构性矛盾,将宏大的时代叙事降格为个体家庭伦理剧的煽情素材。
四、真实何以是生命,虚假何以是死穴
《爱在山海间》的案例之所以值得一再深入剖析,不仅因为它是一部失败的作品,更因为它失败的方式具有标本意义。它拥有一个好题材、好原型、好风景,甚至在制作层面也不乏诚意,但恰恰是因为底子太厚,成品里的套路才格外刺眼。真实变成了素材,素材变成了零件,零件组装成了产品——整个链条里唯一缺失的,是对真实本身的敬畏。
艺术的生命在于真实,这是早已被古今中外无数优秀作品所证实了的科学命题。真实是文学艺术作品有意义、有价值、有生命力的基础。但这里的“真实”并非各种生活现象的简单堆积,而是经过了典型化处理、能够抵达生活本质的艺术真实。这一“典型化”的过程,必须以尊重生活逻辑为前提。作家固然可以超越个人的日常经验,但如果细节层面连基本的生活常理都无法自洽,所谓的“典型化”便失去了赖以附丽的根基。有学者尖锐地指出,不讲究建立在作者生活经验基础上的细节描写真实的作品,如果冠以现实主义之名,“只能是对现实主义概念的转义借用”。当一部标榜现实主义的作品在细节上漏洞百出时,它便已经从“现实主义”滑向了“伪现实主义”。
《爱在山海间》的教训在于:主旋律题材绝不是虚假叙事的豁免区,恰恰相反,题材越是重大,越需要以真实为根基。观众不买账,不是对援藏题材不看好,更非没有感情,恰恰是感情太深,才忍不了被敷衍。那些在海拔三千米之上真正把青春和医术留下的援藏医生,那些在“输血”与“造血”之间日复一日地改病历、手把手教操作的琐碎日常,那些制度性的努力与结构性的困境,才是援藏工作最动人的质地。当这些真实被压缩成荧屏上一个又一个“绝境逢生”的戏剧性瞬间时,被辜负的不仅是观众的期待,更是那些真实存在过的平凡英雄们的尊严。
总之,虚假和魔幻不是文艺的捷径,而是它的死穴。一部作品可以拥有崇高的主题、优美的画面、精良的制作,但一旦在真实性上溃堤,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所以,无论是“歌功颂德”也好,还是所谓“揭露与批判”也罢,归根结底,真实才是文学艺术的生命与本质。莫某的小说可以获得诺奖,但缘何却不能赢得普通中国读者的青睐?不就是其因所谓魔幻而失却了最起码的历史与现实的真实吗?以故,真实,也惟有真实,才是文学艺术不可让渡的生命线。
2026年10月8日晨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