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岭的沧桑变迁

文／赵志超

鹤岭镇的广袤田野

湘潭城北12公里处，今雨湖区北境、长潭之交，层峦迤逦，松竹连绵，是为鹤岭。鹤岭旧属湘潭县上五都，后世因锰石蕴藏丰富，开发湘潭锰矿，享有“中国锰都”之名。

清光绪《湘潭县志》载：“鹤岭南望县城，传云岁有鹤至。”简短一语，留住这片山岭的亘古诗意：每到秋深，白鹤翩然而至，栖落松冈，清唳回荡，鹤岭之名由此得来。地因岭名，旧亦称白冲；百年矿业兴起，乡里更习惯呼作“锰矿”。一山载志书笔墨，一山藏民间传说，鹤岭文脉，一半浸于典籍诗文，一半融入乡土烟火、矿山风云。

一、仙禽遗瑞

鹤岭之名，兼具方志信史与乡野传奇。古时鹤岭，峰峦叠翠，岩壑幽深，形如乳峰，乡民俗呼奶头山，早年林木稀疏，山容荒朴。民间相传，山下桂长子家养有一对白鹅，得灵禽点化，蜕羽化鹤，栖于山顶古松之上，清唳响彻山谷，引来百鸟翔集，乡人以为祥瑞，遂更名鹤岭。

鹤岭工业园区

鹤岭传说更饶奇趣：仙鹤遗落的黑色粪粒，恰是地下深藏的碳酸锰矿石。岁月推移，鹤岭风物巨变。昔日松林古洞，后为锰矿开采之地，机鸣轨纵，旧时山庵梵钟大多湮没。神话巧与地质禀赋相逢，冥冥间预示这片土地日后将因矿藏享誉华夏，赢得“中国锰都”之名。传说虽是附会，却寄寓故土民众对山川祥瑞的向往，世代口耳相传，融入鹤岭乡土记忆。

鹤岭地居长株潭腹地，北接长沙岳麓，东毗湘潭经开区，自古便是潭邑北向通往长沙的孔道。如今许广高速、京广铁路穿境而过，潭锰公路直通湘潭城区，城乡公交往来不绝。

2010年‌，湘潭县响塘乡、姜畲镇划归湘潭市雨湖区管辖。‌2014年‌，撤销响塘乡，设立响塘镇。‌2015年‌，响塘镇与鹤岭镇成建制合并，设立新的鹤岭镇，镇政府驻黄丰寺（原响塘镇政府驻地）。新的鹤岭镇总面积156.2平方千米，辖41村、5社区，6万余百姓在此休养生息。群山环抱之间，既有田园溪涧的静穆，又曾有工矿喧嚣的烟火，风物随时代几经更迭。

二、石园题诗

昔日湘锰矿区，今日已成美丽屋场。

湘潭历代山水诗篇甚伙，昭山、万楼、雨湖题咏不绝，而专咏鹤岭的诗作传世者寥寥。清乾隆年间，湘潭诗人张九键五律《鹤岭》，堪称此中翘楚，一诗尽摹岭中山川形胜与幽寂风物，弥足珍贵。诗曰：

西山无鹤踪，月夜老僧逢。

鹤去今无耗，山行爱此峰。

洞阴眠古石，溪午渡遥钟。

想到云深处，不知坐倚松。

张九键，字石园，乾隆戊午科举人，湖湘诗家张九钺（有“太白后身”之誉）之弟。历官麻阳、泸溪教谕，后擢直隶隆平知县，工诗文，有《漱石园诗集》存世。民国“文治总统”徐世昌所编《晚晴簃诗汇》录其篇什，《清史列传》附其事于张九钺传。张氏昆仲熟稔潭邑山水，多有乡土纪游之作。这首《鹤岭》，当是张九键归乡游北乡鹤岭时所作，诗中不事铺张，以淡笔写林壑禅意，寄林泉襟怀。

起句扣鹤岭得名传说落笔：“西山无鹤踪，月夜老僧逢。”地名因灵鹤而来，登临却不见鹤影。仙禽杳然，唯有月夜山径偶遇山寺老僧。虚实相生，将古老传说与山中偶遇融为一体，开篇便生出空灵淡远之慨。鹤虽远去，山川未寂，人与山僧月下相逢，物在而迹迁，余味悠然。

颔联承接：“鹤去今无耗，山行爱此峰。”仙鹤一去，音信渺茫，传说终究虚无缥缈。诗人登山，不执着于寻访仙禽白鹤，而独恋这座青峰。山水之乐，本不在神异传说，而在峰峦本身的天然意趣。

颈联“洞阴眠古石，溪午渡遥钟”，为全诗写景警句，动静相济，声色相融。岭间岩穴幽深，古石静卧如眠；日至亭午，清溪流响，山寺钟声沿溪谷遥遥飘来。静石藏于阴洞，钟声渡于溪涧，寥寥十字，绘出当年鹤岭谷深林密、梵音远扬的实景。彼时锰矿尚未开采，山庵、岩洞、溪涧并存，恰与旧志记载相互印证。

尾联“想到云深处，不知坐倚松”转入心境。游山渐入云霭深处，神思悠然，不觉倚松静坐，物我两忘。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同出机杼，是古典山水诗中典型的忘我之境。张九键久居宦途，疲于簿书案牍，登临家乡名山，正借松云青山安顿尘劳之心。

通览全诗，不写奇峰险隘，专取清幽冲淡之境，记山、洞、古石、溪声、远钟、云松，兼写月夜逢僧的一段机缘。诗人名为咏鹤岭，却直言鹤迹已杳，跳出猎奇式的叙事，重在抒写游山本心，是难得的湘中乡土山水短章。

张九键诗集名曰《漱石园》，取“漱石枕流”的隐逸典故，足见其心性。此诗便是他回望故乡山水的心灵留痕。湘潭山水诗文，多瞩目湘江沿岸名胜，僻处北乡的鹤岭，题咏稀少，赖此诗留存文脉。

光绪县志所载仙鹤来栖的胜景，唯有留存于地方文献与这首小诗之中。读此篇，得以窥见锰矿开发之前，鹤岭林壑幽深、梵音回荡的原生面貌。古有松云梵钟，近有锰矿工矿，今见矿区复绿、青山重返。一首短诗串联古今，让鹤岭不只拥有工业记忆，更保存清代乡贤留下的诗痕。

三、仙女文脉

仙女山

鹤岭文脉，首推湘潭四大名山之一的仙女山。该山古名龙安山，属南岳七十二峰之一，位于雨湖区鹤岭镇龙安村，海拔311.6米。仙女山乃一方人文渊薮。唐代海禅师结茅于此，始建龙安寺，大文豪柳宗元曾为之撰《龙安海禅师碑》，为仙女山留存最早文字丰碑。古寺联匾累累，清代书法大家何绍基题“四朝灵迹；三楚大观”，笔力苍劲；户部员外郎蔡枚功题娘娘殿门联“神仙眷属；香火因缘”；国学大师王闿运手书“俯瞰湘流”匾额悬于殿内。翰墨风流，辉映山林。

仙女山下侯塘蔡氏，是晚清湖湘书香望族，王闿运岳家。其岳父蔡荣森，字惺吾，世居仙女山麓下四都之侯塘，出身耕读世家。早年肄业于长沙城南书院，知书善吟，可诵《楚辞》。与晚清数学名家丁取忠同窗论学，经学词章，造诣颇深。蔡荣森一生淡泊功名，隐居乡野，不求仕途显达，唯以藏书授徒、教化一方为己任。悉心培养二子一女，其中女蔡梦缇、子蔡枚功，一闺秀能诗，一宦士工联，名传潭邑，为仙女山文脉增添熠熠光彩。

蔡梦缇（1834—1890），原名蔡菊生，仙女山宿儒蔡荣森之女，自幼浸于家学，熟读《楚辞》，善吟咏，娴于礼度。咸丰三年嫁王闿运，王闿运曾誉其才，以“文姬”相戏。婚后，家境清贫，蔡梦缇勤俭持家，上奉尊长，抚育四子四女，内理家政，外助夫君治学，虽身处寒素而气度从容。王闿运多篇诗文忆及夫人，《湘绮楼日记》亦多载夫妻偕游仙女山、论诗谈文的往事，“仙女山中红树深”之句，便是二人同游此山留下的诗意。

蔡枚功（1837—1909），字与循，号龙安山樵，光绪朝户部员外郎、工部屯田司郎中，工诗文、擅联语、能书法，龙安寺“神仙眷属；香火因缘”一联即出其手。宦成之后不忘桑梓，归乡留心乡邦文献。蔡枚功七十寿诞时，王闿运赠以七字寿联为贺：“与孝达齐名异喧寂；向仙山三世祝乔松。”

今日仙女山，依旧群峦迭翠，青苍如黛。侯塘虽历经沧桑，旧迹无存，但蔡氏文风不曾湮没。

四、石氏忠义

石家坊，位于湘潭市雨湖区鹤岭镇日新村，居仙女山东南麓，距鹤岭约十华里，距侯塘蔡家仅数华里，乃湖湘望族中湘石氏（孝谨堂）的祖居地。据《中湘石氏五修族谱》记载，始迁祖石元蕃，字春谷，明初自豫章迁湘潭，先世居上十七都乌石斑竹塘，后落籍四都石家坊，一脉繁衍，瓜瓞绵延。族中派语云：“培养承先世，家声定克昌。祖宗贻泽远，继绪载文章。”孝谨堂石氏以清白传家、诗书继世、忠义报国为核心家风，自明至清，廉臣义士、儒师才俊接踵而起，在仙女山下这片土地，书写了绵延数百年的家族文脉，成为湖湘家风史上一段动人篇章。

石氏家风奠基于六世祖石万程。石万程为明天启二年（1622）进士，历官徽州、常州知府、浙江温处兵备副使，官至佥都御史。居官一生清正自持，史载其“不名一钱，家无余资”，百姓感念其公正廉明，誉之为“石青天”。他留下传世官箴：“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定为家族世代恪守的立身准则。政务之余，石万程亦寄情山水，著有《藕花居文集》，留下《清明后一日游万楼》一诗：“昼永无所适，凭高接混茫。楼窗吞远景，竹几动微凉。人足静中趣，炉余爇后香。开函经一卷，假寐到羲皇。”这首诗是石万程被魏忠贤削职归乡期间，于清明次日登临湘潭万楼时所作，此时万楼建成仅二十余年，诗风冲淡雅致，尽显其淡泊旷达襟怀，堪称传世之作，后收录于清乾隆年间《湘潭县志》。廉与公，自此植入石氏家风根脉，代代相传。

“千古心酸小埠桥”——画家陈文杰画《清人诗意》图，康熙年间，石仑森为民请命，被奸吏枉杀于此。

今日小埠桥(左)，已成垂钓之佳处。（赵志超摄）

传至石万程之孙石仑森，石氏忠义之风大放异彩。石仑森，字天际，明朝崇祯九年（1673)生，康熙年间廪膳生员，慷慨尚节，常自言：“吾为清白吏冢孙，祖孙应当一辙。”清初湘地赋税苛重，民不堪命。石仑森以普通生员身份孤身北上，赴京师，拦圣驾，告御状，上书抗苛捐，痛陈地方私征之弊，终使湖南七郡六十三州县赋税苛政得以更正。不料遭地方污吏怀恨在心，借夏逢龙起事案罗织罪名，诬其为乱党。县令杨笃生将其逮捕下狱，押解途中，将其杀害于江边小埠桥。石仑森救黎民，为民请命，舍生取义，一腔碧血洒于湘土，以一身性命护万千黎民，名震朝野，忠烈千秋。其舍身为民的壮举，将石氏忠义品格推向极致。

石仑森蒙冤被杀之后，石氏家族文脉并未中断，书香由其子石如圭接续。石如圭，乾隆年间秀才，终身隐居乡里，在石家坊设馆授徒，安贫乐道。他坚守为师底线，“束脩之外，不取分毫”，虽家境清贫，却尽心传道授业，乡里子弟多受其教化，桃李遍于潭北。乡邻遇有纷争，常登门请其评断，他以理劝解，不事苛责。石如圭不慕功名，以一介布衣守护家族清白与书香，在动荡之后稳住家学根基。其子孙受其熏陶，承续家风。

石养源（AI生成）

石如圭之子石养源（1741—1786），字仙槎，号莲舟，乾隆四十年（1775）进士，嘉庆贡生，出任陕西洛川知县。他承袭先祖廉义，勤政爱民，在任兴农桑、清积讼、革除陋规，“在官无苞苴之私，归家无田园之产”。离任行囊，仅有数箱典籍，一身两袖清风。长期操劳，最终积劳卒于任所，当地百姓扶棺哭送，其清廉品格，直接熏陶其后人。

湘潭市雨湖公园中的“双璧无瑕”坊额及楹联为石承藻题书

石如圭之孙石承藻，字黼庭，号兰溪，迁潭第十世，属石氏派语“承”字辈，嘉庆十三年（1808）探花，授监察御史，性情刚直，时人号为“石猛”。善诗文，工书法。石仑森殉难百余年后，石承藻回到故乡，踏访先祖殉难之地，凭吊先人，含泪写下七绝《小埠桥行》：“通济谯楼入望遥，半边街下水迢迢。江流不洗苌弘碧，千古心酸小埠桥。”诗句沉郁悲怆，追怀先祖碧血丹心，亦是对石氏忠义家风的深情回望。

纵观孝谨堂石氏数代人，既有高官廉吏，亦有布衣儒师；既有为民请命的义士，亦有玉堂折桂的才俊。所谓家风，并非悬于族谱上空洞的文字，而是代代践行的操守：石万程立廉，石仑森守义，石如圭传书，石养源践清，石承藻承志。

五、南谷群贤

南谷，即今鹤岭益佳、刘家一带，钟灵毓秀，人文荟萃。

南谷刘家组碑头刘氏一族，康乾间人才辈出，科名鼎盛，世称刘氏五举人、四翰林，刘元炳、刘元夔、刘元熙、刘亨地、刘元燮相继登乡举，其中四人入翰林院，一门科甲蝉联，誉满湘中。其中，刘元燮（1701—1768），字孟调，号理斋，一号梅垞，雍正八年（1730）进士，选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官至山西道御史。乾隆二十七年（1762）出任岳麓书院山长。其博学多才，著有《寒香草堂集》《周易解谊》《耨学斋稿》《梅垞吟》等，部分收录于《四库总目》。‌‌‌‌刘氏子弟读书守礼，以经学诗文传家，宅第书声不绝，乡中至今流传“南谷刘，翰墨流”的老话。

秦炳直（1853—1934），字子质，号习冠，南谷益佳村人，光绪元年（1875）举人，晚清能臣。历官内阁中书、福州知府、江西按察使，后授广东陆路提督。辛亥鼎革后归乡，掌教渌江书院，主讲经世致用之学。公余留心典籍诗文，工书法，留有《习冠老人书千字文》手迹，题咏湖湘山水篇章流传乡里，立身刚直，体恤民生，重视乡土教化。

同出南谷的徐业道（1897—1972），字照人，号镇埏，民国法界、军界名士，湘潭县南谷乡云岫村（今湘潭市雨湖区鹤岭镇云龙村）永佳田人。长沙明德中学肄业，公立湖南法政专门学校毕业。北京大学政法系毕业，早年投身北伐，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军军法官；后入军统，历任军统第三处处长、第五战区长官部调查室主任，1947年任国防部军法局中将局长，参与日军战犯审理。1949年先赴香港，1950年去台，任国防部中将参议，一生久掌军法，学养根植法学。

龚饮冰

南谷龚家，三代学人，薪火相传。龚育之（1929—2007），原籍长沙，1929年12月26日出生于湘潭县南谷乡云岫村永佳田（今雨湖区鹤岭镇云龙村）。其父龚饮冰（1896—1976），长沙人，早年毕业于湖南大学法政专科。辛亥革命后加入国民党，参加过反袁、护法斗争。曾任《新湖南日报》《民本日报》记者、编辑。五四运动后，逐步接受马克思主义。192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长期从事党的秘密工作，被誉为“红色特工”。新中国成立后，曾任中央统战部副部长、第一届中央轻工业部党组书记、副部长。他是中共八大代表，第一届全国人大代表，第二、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第三届全国政协常委。

龚育之

龚育之从小在南谷姨妈（乳母）家度过童年时光，并在当地双塘巷学校（原徐氏祠堂）读完小学。早年修习化学，后深耕党史、理论研究，治学严谨，文思厚重，逐渐成为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教育家，中国科学技术哲学学科奠基人之一。曾任中宣部副部长、中央党校副校长。著有《龚育之文存》等。‌他热爱党的文献工作，参与主持编辑出版了《毛泽东著作选读》《毛泽东书信选集》《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毛泽东早期文稿》等。

龚  克‌

龚育之之子龚克，1955年6月生，教授、博导，先后出任清华大学副校长、天津大学校长、南开大学校长，俄罗斯宇航科学院外籍院士，曾任世界工程组织联合会主席，先进计算与关键软件（信创）海河实验室主任，中国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战略研究院执行院长。他长期从事微波毫米波、电波传播科研，从南谷走出，成为当代工程教育领军人物。

六、聂家遗冢

鹤岭群山之间，坐落聂缉椝墓葬。聂缉椝，字仲芳，晚清洋务重臣，曾国藩幼女曾纪芬之夫。青年入曾国藩幕府，后历任苏、皖、浙等地官职，主持上海机器织布局，苦心经营近代纺织工业，抵制洋货倾销，是晚清实业救国浪潮中的代表人物。一生宦海奔波，操劳国事，晚年病辞，择吉地归葬湘潭鹤岭山间高阜，南可遥望湘潭城郭。

聂缉椝

墓葬遵循晚清二品官僚营葬规制，原有封土大冢、石砌拜台、长墓道，两侧分列碑刻、石象生，布局规整，规模可观。当年落葬之时，宗族亲友、同僚故旧远道前来送葬，一代洋务名臣就此长眠鹤岭的松林之下。岁月百年，世事沧桑，古墓屡经变故。早年山林幽寂，碑碣尚可保全；后历经动乱，墓葬遭到毁损，碑石断裂，石刻构件散落山野，封土、拜台多有残破，碑上文字漫漶难辨。随着地方文史保护意识觉醒，文物部门与文史爱好者多方踏勘山野，征集残存石刻构件，开展墓葬清理、加固修缮，尽力复原原有格局，守护这一处晚清遗存。

聂缉椝夫人曾纪芬，号崇德老人，曾国藩最小的女儿，湘中名门贤媛。自幼亲承庭训，曾国藩对幼女管教严苛，常教以勤俭、恭恕、戒骄戒奢之道，塑造了曾纪芬沉静自持、宽厚内敛的品格。她天资敏慧，潜心经史诗文，恪守礼法。虽出身一等侯府，却素衣简食，不慕珠翠奢华。嫁聂缉椝后，夫妻相敬，内外同心。聂缉椝常年在外为官、经办洋务，宦途时有起伏，屡遇困厄，曾纪芬居家稳守，妥善调度家业，上待长辈，下抚子女，内外井然，免去丈夫后顾之忧。

曾纪芬恪守曾氏家训，把“勤俭、忠厚、读书、守谦”作为传家根本。教子从不溺爱，反复告诫子孙，不可凭借外祖父曾国藩、夫君聂缉椝的名望恃势张扬。晚年亲笔撰写《崇德老人自订年谱》，自述生平，记录曾氏家训、居家处世之道，文字质朴，留存晚清名门持家的一手史料。她待人宽厚，体恤乡邻，常怀仁善之心。一生历经晚清动荡，见证王朝更迭，荣辱不惊，晚年自奉极简。虽曾身居富贵，始终保持俭朴本色，看淡物质浮华，以德行凝聚家族。

七、绿启新城

鹤岭最大的沧桑，莫过于百年锰矿的起落。1913年，地下锰石被发现，沉睡亿万年矿藏开启一段工业史诗。七十余载开采，矿石源源外运，支撑近代与新中国工业建设，“中国锰都”名扬海内。钻机轰鸣，矿灯点点，一代代矿工扎根山岭，开山掘矿，荒山化为工矿重镇，街市、学校、医院次第兴起，人声鼎沸。矿藏造福一方，亦留下生态伤痕。

湘潭锰矿国家矿山公园

2001年，湘潭锰矿因资源枯竭停产，喧嚣归于沉寂。当地接续十余年生态修复，覆土植绿，废矿坑、旧厂房重获新生，湘潭锰矿国家矿山公园落地。

湘潭锰矿国家矿山公园是素有“百年锰矿、中国锰都”之称的国家级工业生态景区，也是湖南首个以锰矿资源为核心特色的矿山公园，位于湖南省湘潭市雨湖区鹤岭镇S328沿线，地处长株潭核心区域。核心景区面积1060亩，累计完成900万吨废渣处置、3000亩重金属土壤修复、2000亩植被复绿，2021年获评湖南省首届国土空间生态修复十大范例。其核心游玩景点有‌蓝宝石矿坑湖、‌工业遗迹打卡、‌特色文化体验等。这里不仅是一座工业遗迹重生的生态公园，更是记录湘潭百年锰矿开采史的活态工业遗产。2019年，该公园入选第二批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

2025年，该公园升级为鹤岭体育公园。昔日煤灰漫野的矿山，化为市民游憩健身的绿地。产业随之转型，新能源材料、建材、机电产业接续兴起，百年锰都转身迈向绿色能源新城。

山有鹤迹，地藏矿藏，岭埋名贤，乡留古风。古时仙鹤栖岭的祥瑞传说，仙女山龙安寺的千年梵音，南谷侯塘书香门第、石家坊的清廉风骨、刘氏翰墨世家，聂氏夫妇的德行功业，再加上近代矿山工业澎湃浪潮，层层交织，编织鹤岭的历史长卷。昔日松岗闻鹤唳，旧矿听钻机；如今荒山披翠，新城勃兴。昔日矿冶轰鸣之地，如今青山复绿。

山岭依旧，风物换新，古老传说、志书掌故、诗文遗墨与现代转型在此相融。回眸鹤岭胜迹，溯源石氏家族，足以窥见湖湘士人重廉、重义、重读书的精神底色，对今人涵养家风，仍有深刻的借鉴意义。鹤岭，这一方长潭交界之地，载光绪县志笔墨，藏湖湘人物故事，在时代流转中，续写湘潭城北的璀璨华章。

（写于2026年9月13日，改于10月7—8日）

鹤岭镇人民政府

参考文献：

[1] 陈嘉榆，王闿运.光绪湘潭县志[M].岳麓书社，2010.

[2] 柳宗元《龙安海禅师碑》

[3] 张九键.漱石园诗集[M].清代刻本.

[4] 徐世昌.晚晴簃诗汇[M].中华书局，1990.

[5] 赵尔巽等.清史列传[M].中华书局，1987

[6] 《湘绮楼日记》、王闿运诗文集

[7]《中湘石氏五修族谱》（孝谨堂），1928年刻本

[8] 石承藻.《小埠桥行》，收录于《国朝诗汇》

[9] 湘潭市纪委监委.石万程：清白廉吏代代传[EB/OL].湘潭廉政网，2018

[10] 《崇德老人自订年谱》

[11] 湘潭市雨湖区志编纂委员会.雨湖区志[M].方志出版社，2013.

[12] 《湘潭锰矿志》

[13] 秦炳直《篑进主人里居信札钞存》

[14] 徐业道史料，西泠印社拍卖文献、民国军统档案

[15]《龚育之文存》，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

2026年2月8日，作者与书法家李志明在小埠桥留影。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原副会长、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云湖钩沉·故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