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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张家沟 ——“六十一个阶级弟兄”六十六年祭
李文晓
2026年3月11日,春风轻拂古虞大地。我专程重返常乐镇张家沟村,赴一场跨越六十六载的约定。
这座隐匿于幽深沟壑中的村庄,恰如当地民谚所说“平陆不平沟三千”。漫步村中水泥路,新年的余韵仍在山沟里萦绕,家户门楣的红灯笼依旧鲜亮,展开的红对联在风中舞动,像欢迎远道归来的故人。
踏入纪念馆,一幅幅图片、一帧帧资料,将当年那场紧张而灼人的情景徐徐铺展。1996年回访的照片与1960年的老照片拼接成长廊,两组影像隔着36年光阴对望,照片里的人鬓角染霜,唯有那笑容,仍如当年般滚烫真挚。
1996年2月上旬,我时任县委办公室副主任。按照县委部署,将组织当年获救健在的“六十一个阶级弟兄”组成慰问代表团,代表全县人民赴京回访慰问首都有关部门。为此,我与时任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史凌云等人组成前期工作组,先行进京对接。行前,县委书记徐信安郑重嘱咐:“务必将县委与全县人民的心意传达给首都人民。”
随后,10位代表踏上赴京之路——其中8位是当年获救的民工,2位是民工的子女。他们当中最年长的已83岁,最年轻的也过了知天命之年。36年前,他们是风南公路上挥汗如雨的普通民工;36年后,他们成为肩负全县父老嘱托的感恩使者。
接站时,我看见年近七旬的李忠年眼角泛起潮光:“做梦也没想过,这辈子能进北京。当年是北京派飞机救我们,今天是首都人民把我们接进北京。”
一句话,道尽岁月沧桑。
1960年2月2日。正在修建风南公路的61名民工突遭食物中毒。山西境内寻不到特效药,求救的特急电话直抵北京。中央当机立断:动用空军,空运药品!2月3日夜,空军伊尔-14运输机冲破云层,穿越千里夜空,将1000支“二巯基丙醇”空投至这片焦灼等待的小小山沟。深夜,药品送到张村,一针针注入61位民工体内;数小时后,重危病人陆续苏醒,两天后,61条生命全部脱险。
这,便是“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的故事——一个刻在时代年轮里的温暖注脚。
当年的王府井特种药品商店,营业员李玉桥与同事们搁下春节晚会的热闹,争分夺秒调集1000支药品。36年后,白发如霜的李玉桥早早候在门口,见了我们便红了眼眶,攥着我的手问老人们身体怎样。她说话依旧快人快语,带着当年的急脾气:“那会儿接到电话,党支部紧急开会,全店人的心都拧成一股绳,就想着药能早点送过去。”我打趣说:“耽误了你们看晚会了。”她一摆手:“救人要紧呀,哪还顾得上看电影!”
老飞行员周连珊说起当年夜航的细节,眼里仍有光:“一看见山沟里的火光,我们就知道到地方了。空投高度要精准,差一点都可能耽误事。”座谈会上,李忠年想起当年,声音发颤:“听说救命药来了,我们都哭了,知道有救了!”两位老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一个说:“你们为国家建设中的毒,我们飞这一趟,值!”一个说:“没有你们,我们早没命了!”
在中国青年报社的家属院,我们见到了通讯作者王石与房树民。当年王石守在北京采访,房树民则扎进平陆的工地与乡村,和中毒民工同吃同住,捕捉了最鲜活的素材。房树民告诉我们:“标题里的‘阶级弟兄’四个字,是编辑部磨了又磨才定的。不叫‘民工’,不叫‘群众’,就叫‘弟兄’!”这两个字,在当年的老人们听来,重如千钧——原来全国人都在惦记着我们,原来我们是“阶级弟兄”……
北京电影制片厂的老演员们与原型人物再相见时,都已添了华发。三十多年岁月,在彼此的脸上刻下深深痕迹,大家拉着手唏嘘不已。“当年演这戏,心里总热乎着。”一位老演员叹道,“那种‘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劲儿,是真能撼动人心的中国力量。”
时任卫生部部长陈敏章接见代表团时,这位身形清瘦的知识型官员,挨个与老人们握手,细心安排他们去中日友好医院体检,送出门时还不忘叮嘱几句。老人们道谢,他握着他们粗糙的手说:“当年国家救了你们的命,今天照样惦记着你们的健康。”临了又说:“你们当年修的是风南公路,今天来北京,是在修连心桥——党和老百姓的心桥啊。”
36年前,61个民工在平陆的山沟里仰望星空,等北京的飞机带着希望来;36年后,他们站在天安门城楼上,俯瞰广场上飘扬的五星红旗。老人们望着望着,眼圈就红了:“这辈子值了。当年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今天能站上天安门城楼,这是共产党给的福分啊!”
走出纪念馆,风南公路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成了宽阔的黄河一号旅游公路。土窑旧院改成了生态民宿,曾经的穷山沟成了省级示范村。村里把当年民工住过的窑洞修葺一新,建起“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纪念馆,分图片、实物、影像三部分,展出368张照片和22件当年的劳动用品。村支部培养了一群年轻的讲解员,把老故事讲给年轻人听。如今这里已是省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平陆县党史教育基地、运城市中小学生的社会实践基地,每年接待成千上万的参观者。村里借红色资源,串起“红色+绿色”的生态旅游线,农文旅拧成一股绳,让“红色”的根脉开出了致富的花朵。
不论时光的年轮如何快速转动,“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的精神,从未褪色,反倒在新时代里愈发亮堂。2020年疫情突袭,“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号角再次吹响,四万多名医护人员逆行冲向武汉,一车车物资往江城送——这难道不是1960年那场救援的续篇?从61个民工到千万武汉百姓,从一架军用运输机到无数白衣战士的背影,从“二巯基丙醇”到一座座“生命方舱”——改变的是救援的方式,不变的是对“人命关天”的敬畏,是“人民至上”的铁律。
不过,关于那篇通讯,也不是没有不同的声音。1996年回访时,在北京,已从总编辑岗位退下多年的王石曾问我:“那本质上是一起严重的食物中毒事件啊!过了36年再回访,意义到底在哪里?”我照县委定下的回访主旨答他:“一来是感恩,36年情未了;二来是搭桥,为全县经济发展助力。”他那时身体不大好,正在养病。直到1999年,我才在一本刊物上读到他的《一朵“明日黄花”——〈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采写记事》。文中,他坦言“阶级弟兄”四个字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甚至反思:“要是当初写成‘为了六十一条生命’,这篇文章的生命力或许能更长久些。”
“明日黄花”——这是作者的清醒,也是时代向前的必然。“阶级”二字确实带着特定历史时期的烙印,随着时代流转渐渐淡了。那篇曾入选课本、影响了几代人的通讯,似乎真成了“昨日黄花”。
然而,花期虽过,香气依然。
剥去“阶级”二字的历史外壳,历久弥新的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守望相助,是“人命关天、生命至上”的庄严承诺,是一个民族在危难时刻总会迸发的集体良知与道德力量。
市场经济的当下,总有人说人情淡漠;现代社会的喧嚣中,也有人忧愁信任缺失。可你看,从“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滚烫情意,是人与人之间最禁得住岁月磨蚀的精神暖炉。它告诉我们:不管时代怎么演进,刻在民族骨子里的那些美好品质——互助、仁爱、担当、奉献——永远不会过时。它们像埋在地下的酒,越陈越香;像黄河的涛声,一辈辈传下去。
如今,这种力量正在新的征程上续写新的故事:脱贫攻坚的战场上,党员干部扎根山乡,把脚印留在田埂上;抗洪抢险的堤坝上,军民手挽手筑成铜墙铁壁,挡住洪水的恶浪;科技创新的实验室里,科研人员与时间赛跑——这些,都是“六十一个阶级弟兄”精神的新注脚。
六十六年过去了,伊尔-14的轰鸣声早散在风里,但它播下的精神种子,已在黄河两岸发了芽、开了花。从“阶级弟兄”到“抗疫战士”,从“一方有难”到“众志成城”,红色的基因,正代代相传。
张家沟的灯火依旧暖人,黄河岸的涛声还在耳边翻涌。今年恰逢中国共产党成立105周年,在百年大党的征程里,这个节点或许不算最耀眼,却沉甸甸、有分量。1960年点亮的那盏灯,穿过六十六载风霜,到今天还亮着。它照过三千沟壑的夜空,照过天安门城楼的晨曦,如今正照着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宽阔大道。
六十六年后的这个春日,我重返张家沟,不只是来看看老地方,更是来赴一场祭奠——祭奠那些已化作星辰的历史参与者,祭奠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更祭奠一种永远不会熄灭的精神。
这盏灯,亮了六十六年。
这盏灯,还会一直亮下去。
2026年3月15日古虞听雨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