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灯昏烟绕旧时痕,百页翻残语尚温。
笑指浮名非我事,且将真意付长文。
近两个月来,老良几乎成了我书房里的另一件家具。
每天晚上,他准时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拉过那把掉漆的木椅,坐在我对面。桌角的台灯总是调到最暗,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一清二楚。
他一边抽着几块钱一包的劣质卷烟,一边断断续续地向我讲述他前半生的经历。烟雾在灯下盘旋,像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我便随着他的笔触,将他那看似光鲜的人生,一点一点编织成故事。
有时候写到深夜,他不说晚安休息,我也不好意思赶他。我们就这样隔着屏幕,在一明一灭的烟火里,把他的青春、婚姻、事业,慢慢敲进冰冷的文档里。
今天,老良难得没有准时要求视频。 直到傍晚,他才打开摄像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前一百章的打印稿。纸张有些卷边,显然已经被他翻过很多遍。他坐在那儿,一页一页地看,看得极慢。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长叹一声,偶尔用笔在边缘划几下,却始终不说话。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我不敢出声,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和打印机冷却风扇的嗡鸣。 终于,他合上稿子,重重地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审视,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总体来说,写得还行。”老良掐灭了烟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烟熏久了,也像是被回忆呛到了,“但要是说不足之处,我觉得有的章节叙事太笼统,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有些情节杜撰太多,读起来,感觉写的都不像我了。”
我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解释道:“老良,叙事笼统,是因为我对你那段‘完美人生’了解得不够深;杜撰太多,是因为我不得不凭着想象去填补空白。总之,大体上写的是你,确实也加入了我自己的一些生活体验,还有一点对浪漫的向往。”
我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有些脸红:“再说,有的地方……确实不好意思细致描写。比如,你和新娘花花的洞房花烛夜,还有你和几个女子拥抱接吻的细节……虽然我知道,有的读者可能对这些特别感兴趣,但我作为一个记录者,实在是不好意思下笔。”
老良听了,反而爽朗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也有一种久违的轻松。 “你这么写就对了!”他摆摆手,“靠挖掘别人的隐私,或者用情色描写来吸引眼球,那不是真正的作家,那只是写手。咱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谢谢你的理解和鼓励。”我松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以上这些章节,我重点写了你和花花之间的婚恋,大团圆的结局,看起来挺顺当的。那往后,是不是要重点写你和兰兰的故事了?”
老良摇了摇头。 他转过脸,望向窗外那条早已干涸的对马河。河床裂开一道道口子,像某种无声的伤口。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眼神照得格外深邃而黯淡。 “你说得很对。”他缓缓说道,“但往后,我的命运将出现一系列的转折与改变。那不再是顺风顺水的童话,而是充满了失败与挫折,有些情节甚至凄惨悲凉,恐怕……恐怕令人不忍看下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一种预感,像站在高处,看见脚下的路突然断了。 我试探着问:“你看我还接着往下进行吗?写你家庭的矛盾、工作的不顺,甚至写你的出轨与离婚……你真的不介意这些隐私被公之于众?”
“往下进行是必须的!”老良的语气异常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你写什么我都不介意,坦然处之。真实的苦难,比虚假的繁荣更有力量。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只管再接再厉,努力完成第二部的小说创作!”
他站起身,把那叠稿子往我面前推了推,像是交托,也像是卸下。 “就从结婚数年后写起吧。”他背对着我说,“真正复杂而精彩的故事,现在才开始。”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着屏幕上空白的文档,忽然觉得,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会比之前沉重得多。
有道是:
河枯日落影沉沉,百转千回试苦音。
莫道前尘皆幻梦,真言一字值千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