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记:与老伴的医院长夜
文∥李鹏飞
(一)
天还未亮,窗外的风已带着深秋的凉意,呜呜地刮着,像是在为我的病痛哀鸣。五脏六腑里仿佛有无数条虫子在啃噬,大脑也像被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我翻了个身,牵动了背上的旧伤,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全身,让我忍不住“哎哟”出声。
“老王,又疼得厉害了?”老伴的声音在暗夜里响起,带着关切,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喘着粗气,半眯着眼,看着老伴半倚在床头,手里拿着毛巾,正轻轻擦拭着我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她的手有些颤抖,眼角的皱纹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两鬓的白发泛着清冷的光。岁月不饶人,她也是七十几的人了,这些日子为了照顾我,明显瘦了一圈。
“没事,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我强撑着坐直了些,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忍?你忍了一夜了,疼得满头大汗,能忍得过去吗?”老伴嗔怪道,语气里却满是心疼。
我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情景:半夜里疼得实在睡不着,我翻来覆去,老伴便一直守在床边,轻轻拍着我的背,哼着年轻时唱过的老歌,试图用那微弱的旋律安抚我的疼痛。那一刻,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酸楚。这病魔缠身的滋味,折磨的何止是我的身体,更是身边人的心。
(二)
“老王,天快亮了,咱们得赶紧收拾,去医院了。”老伴一边帮我穿衣服,一边催促道。
我艰难地挪动身体,双腿像灌了铅,刚一用力,便觉得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差点从床上滑下去。老伴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帮我穿好鞋,又把拐杖递到我手里。
“慢点,慢点,别急。”她的声音里透着焦急。
我拄着拐杖,在老伴的搀扶下,一步一挪地走下楼。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俩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到单元门口,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咳嗽了几声,胸口一阵翻涌。
“慢点,风大,别呛着。”老伴赶紧把外套披在我身上,又把围巾绕在我的脖子上,系得严严实实。
我拄着拐杖,老伴在旁边紧紧搀扶着我。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街上的行人还很少,偶尔驶过一辆早班公交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冷风刺骨,吹得我骨头缝里都透着凉,但我心里却很暖,因为老伴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那微弱的体温,是我在这冷夜里唯一的依靠。
(三)
医院离我们住的地方不算太远,但对我而言,这段路却像是一场漫长的跋涉。腿脚越来越沉,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攀登陡峭的山峰。老伴的搀扶越来越紧,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但她咬着牙,没有松手。
“老王,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老伴喘着气,鼓励道。
我点点头,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终于,医院的门楼出现在眼前,那高高的台阶,像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横亘在面前。
“慢点,别着急,我扶你上去。”老伴一边说,一边用力托住我的腰,使劲往上推。
我拄着拐杖,一步,两步,三步……终于跨上了医院的大门台阶。就在我落脚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双腿一软,拐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我整个人重重地砸向了台阶,膝盖磕在了水泥地上,疼得我眼前直冒金星。
“老王!老王!”老伴惊慌失措地大喊,赶紧扔下手中的包,扑过来扶我。
“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下,没大碍。”我强忍着疼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膝盖的剧痛让我使不上劲,只能瘫坐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老伴一边帮我揉着磕破的膝盖,一边抹着眼泪,心疼得说不出话来。我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心里既愧疚又感动。这一跤,断的是我的腿,碎的是老伴的心。
(四)
医院里人山人海,嘈杂声、咳嗽声、孩子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令人心烦的交响曲。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龙,取药处也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药水混合的刺鼻气味,让人感到压抑和窒息。
“老王,你在这坐会儿,我去排队挂号,你靠着墙休息。”老伴把我扶到走廊的椅子上,把拐杖放在我手边,叮嘱道。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内心的眩晕和疼痛。老伴的背影在拥挤的人群中显得那么单薄,她手里拿着病历,在长龙中艰难地挪动着,时不时回头看看我,生怕我出什么意外。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我靠在墙上,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同样被病痛折磨的陌生面孔——有儿女推着轮椅匆匆跑过的,有老两口互相搀扶着慢慢挪的,也有一个人孤零零蹲在墙角啃冷馒头的。人老了,病了,就成了医院的“常客”,成了这庞大医疗机器上的一颗微尘。
(五)
“老王,号挂好了,咱们去三楼做检查,得先抽血,然后做CT。”老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着单子,额头上全是汗。
我点点头,拄着拐杖,在老伴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向三楼。抽血窗口前同样排着长队,我坐在塑料椅上,看着护士手中的针头,心里有些发怵,但为了查出病因,只能咬紧牙关,伸出手臂。
针头扎进血管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疼痛,但我没吭声。护士拍了两下我的胳膊,说血管太细,得换只手再来。老伴在旁边紧紧握住我的手,轻声说:“老王,忍忍,就好。”
抽完血,我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往CT室。CT室门口同样排着长队,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头昏得厉害,眼皮沉重,几乎要合上。老伴蹲下身,把我歪向一边的脑袋轻轻扶正,让我靠在她肩上。她的肩膀瘦削而硌人,却比那面冰冷的墙壁暖和多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轮到我了。躺在冰冷的检查台上,我浑身发冷,看着头顶上那刺眼的白炽灯,心里有些发慌。检查完毕,回到候诊区,等待结果的时间,是最煎熬的。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头靠在墙上,看着老伴在旁边来回踱步,心里五味杂陈。
(六)
终于,医生叫到了我的名字。我拄着拐杖,在老伴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进诊室。医生翻看着检查单,眉头紧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指着CT片上一处阴影,语气凝重地说:“王大爷,您这个情况,得住院观察,还要做进一步检查。”
听到“住院”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老伴在旁边急了,身子往前一探,声音有些发颤:“大夫,到底啥情况?严重不严重?”医生耐心解释了几句,老伴听完,嘴唇抿了抿,没再追问。她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和担忧。
我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说:“听医生的,该查的查,该治的治,只要能治好,花点钱也值。”
老伴用力点了点头,说:“对,只要能治好,咱们就配合,我在这陪你。”
办理完住院手续,我被推进了病房。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让人感到压抑。我躺在病床上,看着点滴瓶里一滴滴落下的药水,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这药水能带走我的病痛,还我一个健康的身体。
夜深了,病房的灯熄了,只有走廊里微弱的灯光透进来。我闭着眼睛,听着老伴在旁边轻轻的呼吸声,心里渐渐平静下来。病痛依然折磨着我,但我知道,只要老伴在身边,只要我们还互相搀扶着,这病,再难,也能熬过去。
(七)
夜,漫长而煎熬。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脑海里浮现出我们俩年轻时的模样。那时,我们意气风发,携手走过风风雨雨,经历了无数的酸甜苦辣,却从未觉得“难”。如今,岁月染白了我们的头发,病魔折磨着我们的身体,但我们的心,依然紧紧相依。
“老伴,辛苦你了。”我轻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微弱。
老伴转过头,握住我的手,轻声说:“傻老头,说啥辛苦,咱俩都这把年纪了,互相搀扶着,不都是应该的吗?只要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
我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滴落在洁白的枕头上。夜风透过窗缝,吹拂在我的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也带着一丝温柔。我偷偷侧过脸,看见老伴已经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一只手却还搭在我的被角上,没有收回。
窗外,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天快亮了。
我知道,老来难,难在病痛,难在岁月,但难不住我们之间相濡以沫的深情。只要我们还牵着彼此的手,这人生的长夜,便终会迎来黎明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