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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过洞庭湖,登岳阳楼
作者:陈中玉
岁在癸卯,序属三秋。余自长沙溯湘而下,过洞庭,抵巴陵。
舟行三日,初入湖时,烟波浩渺,水天一色。至中流,风起浪涌,舟人皆惧,余独凭舷而立,观浪花如雪,扑面生凉。忽忆杜工部“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之句,乃知此老一生漂泊,所见者大,所忧者深,非亲历风涛者不能道也。日暮,泊舟君山下,夜闻渔笛数声,自芦花深处来,凄清入骨。余披衣起坐,见月出湖心,波光万顷,乃口占一绝:
舟过洞庭风浪粗,君山月出水平铺。
老来不作江湖客,却向江湖问病夫。
次晨,风恬浪静,舟抵巴陵。远望一楼,翼然临于城头,三层飞檐,金瓦红柱,盔顶巍峨,如将军之冠。余扶杖登之,石阶百级,步步生凉。仰观楼额,蓝底金书“岳阳楼”三字,笔力沉雄,气韵苍古。入门,见一楼正中悬《岳阳楼记》巨幅木刻,紫檀为底,金字灿然。两侧楹联林立,有“四面湖山归眼底,万家忧乐到心头”一联,尤为醒目。余默诵良久,乃拾级而上。
二楼陈列历代岳阳楼模型,自唐迄清,凡五座。唐楼矮朴,宋楼秀雅,元楼雄浑,明楼繁丽,清楼精工。一模型旁有碑记云:此楼自鲁肃阅军楼始,历一千八百年,火焚水毁,兵燹雷击,凡重建者二十余次。余抚模型而叹:楼之生也,如人之生,屡病屡医,屡毁屡建,其间多少匠人之血,多少士人之泪,皆凝于此木石之间。今余所登之楼,非范公所记之楼,非杜老所登之楼,然楼之魂,固在也。感慨难已,乃倚栏低吟,作《浣溪沙》一阕:
浣溪沙·观楼型
二十重修劫火余,唐砖宋瓦半成墟。
我来不为登临乐,要读人间未烬书。
千载楼魂凝木石,五朝形制见兴枯。
凭栏一叹一踟蹰。
登三楼,推窗四望。东面巴陵古城,车马喧嚣,高楼林立,与古楼相映,今古杂陈。南望潇湘,烟波浩渺,远山如黛,屈子行吟之地,正在云水深处。西对君山,十二螺髻,隐约可辨,湘妃斑竹,尚存泪痕。北瞰长江,浩浩汤汤,奔流到海,赤壁烽烟,已随流水。余凭栏独立,秋风满袖,忽觉天地之大,一身之微,古今之遥,一瞬之近。乃作《菩萨蛮》一阕:
菩萨蛮·三楼四望
四望湖山,入眼青如染,一楼今古共秋冥。莫问登临多少客,各带心潮上此亭。
潇湘南去云千叠,长江北注涛如雪。天地一孤身,秋风满袖尘。
俯视楼下,游人如织。有白发翁媪,扶杖徐行,指点江山;有青年学子,结伴登临,高谈阔论;有情侣倚栏,拍照留影,笑语盈盈;有孩童追逐,嬉戏阶前,不知愁味。余观此景,忽忆杜工部诗:“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千年前之游人,与今日之游人,其登楼之乐同,其怀古之悲亦同。所不同者,古人登楼,见的是“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今人登楼,见的是楼下车马、湖上轮舟。然古今之人,同此一湖,同此一楼,同此一忧一乐,则千古何异?又成一绝:
古人来此望神州,我亦登楼续旧游。
一样湖山千样看,各人心事各千秋。
楼中有碑廊,嵌历代题咏。余逐一读之:李白“楼观岳阳尽,川迥洞庭开”,豪气干云;杜甫“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老泪纵横;孟浩然“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气象万千;白居易“岳阳城下水漫漫,独上危楼凭曲阑”,感慨深沉。而范仲淹一记,虽非亲至,却以“先忧后乐”四字,为此楼铸魂。余读至此,不觉泪下。昔人行医,谓“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范公“先忧后乐”,非医国者乎?余一介老医,行医五十载,虽不能医国,然每遇病者,未尝不先病者之忧而忧,后病者之乐而乐。此心此志,与范公何异?乃作《鹧鸪天》一阕:
鹧鸪天·碑廊读范公记
上医医国岂虚传,岳阳一记万古悬。我亦人间医病手,先忧后乐意同然。
碑上字,读来虔,银针本草两相牵。儒冠药裹同肝胆,忧乐千秋一脉连。
然余更有感者:楼之沧桑,不在其形,而在其神。自鲁肃建楼阅军,楼为武备;张说谪守,楼为游宴;滕子京重修,楼为文治;范公作记,楼为精神。此后千年,凡登此楼者,无论达官贵人、迁客骚人、商贾贩夫、渔樵耕读,皆各怀心事,各有所求。楼则默然受之,不拒不来,不迎不送。楼之不朽,不在木石,而在其所承载之人心。人心不死,则楼不死;人心不灭,则楼不灭。又作《临江仙》一阕:
临江仙·楼之沧桑
武备文功总成尘,唯有精神历劫新。莫道此楼非旧物,一楼千古万心陈。
鲁肃阅兵成底事,滕公重建何因。千秋过客各沾巾。楼头一片月,曾照古今人。
余自束发学医,至今五十余年。其间疫疠流行,兵戈扰攘,饥馑荐臻,死者相枕。余奔走乡野,施针用药,活人无算。然每遇大疫,力不能逮,则仰天号泣,恨己之无能。今登此楼,望洞庭之浩渺,感天地之无穷,乃知一人之生死,一家之祸福,皆不过沧海一粟。然千万人之生死,千万家之祸福,则不可不忧。范公之忧,非为一己之忧,乃为天下之忧;范公之乐,非为一己之乐,乃为天下之乐。此即医者之仁,亦士者之德也。乃成一绝:
一粟沧溟敢自轻,万家忧乐总关情。
老去方怜楼头月,照见人间病苦声。
昔屈子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问曰:“子非三闾大夫欤?何故至于斯?”屈子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今余登楼远望,欲问屈子:举世皆病,我独医之,可乎?屈子不语,唯见湖水汤汤,白云悠悠。余又欲问范公:先忧后乐,其乐何在?范公亦不语,唯见楼下车马,往来如织。此情此景,非绝句所能尽,乃倚声作《暗香》一阕,以寄幽怀:
暗香·问屈子范公
泽畔吟彻,算往事已陈,登楼愁绝。古今苍茫,一个醒人一病客。湖水汤汤不语,空见得、白云千叠。问屈子、底事独醒,江上数峰月。
凄咽,正愁绝。叹范公已遥,先忧谁说。后乐未歇,千载精神照冰雪。长记碑廊读处,银针冷、本草犹热。问几个、真忧乐,寸心如月。
嗟乎!人生如寄,岁月如流。余自弱冠行医,至今白发盈颠。其间忧患得失,不可胜数。然每登高望远,未尝不心旷神怡。今观洞庭之波,浩渺无垠,未尝不似人生之途。或顺或逆,或起或伏,终归于海。范公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此语诚然。余虽老矣,然此心此志,未尝稍改。
时已薄暮,落日衔山,湖面金光万点。渔舟归港,雁阵南飞。楼下游人渐散,唯余与二三老者,凭栏不舍。忽闻钟声自慈氏塔来,悠扬深远,与湖波相激,与天风相和。余闭目静听,恍若千年前之钟声,与今日之钟声,并无二致。乃知时间虽逝,而人心之共鸣,可以穿越古今;楼阁虽改,而精神之传承,可以贯通生死。再成一绝:
慈塔钟声暮霭间,千年一响破愁颜。
楼上休叹斜阳晚,留得余晖照远山。
余将下楼,复回首一望。暮色中,岳阳楼巍然屹立,如一位老者,默然注视人间。余忽有所悟:楼之寿,非木石之寿,乃人心之寿;人之寿,非血肉之寿,乃精神之寿。范公去今近千年,而“先忧后乐”四字,犹在楼中,犹在人心,则范公未尝死也。屈子去今两千余年,而《离骚》一篇,犹在人间,犹在口中,则屈子未尝死也。余一介老医,虽无范公之德、屈子之才,然苟能以仁心济世,以医术活人,则余之微忱,或可与此楼此湖,同其久长。
言未尽而意难收,乃倚楼头,作《水调歌头》一阕,以殿全文:
水调歌头·登岳阳楼
何处最关情?秋色满巴陵。一楼千载如画,今古共分明。我本衡阳采药,来对洞庭波阔,杯酒酹湘灵。不为登临乐,要读未灰铭。
银针冷,本草热,寸心萦。苍生疾苦,何日医得海河清?漫道先忧后乐,试问儒冠药裹,几个是真诚?楼外水云阔,明月照人明。
书罢,掷笔而叹。时闻渔笛一声,自烟波深处来。余乃下楼,登舟而去。回望岳阳楼,已隐于暮霭之中。唯见洞庭湖水,浩浩汤汤,横无际涯。而楼之魂,人之魂,与湖光山色,浑然一体,不可复辨矣。
岁在癸卯秋九月中玉识于洞庭舟中,丙午仲秋既望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医人医国,湖山铸魂
专评陈中玉《过洞庭湖,登岳阳楼》
尹玉峰
露华浸席。对海光万里,词心孤直。漫把词牌,谱入新声动无极。谁识春台法意,都化做、清辞温碧。更夜半、灯影摊书,芸气满巾帻。
追忆。旧游迹。记凿壁当年,苦况曾历。此时景适。村老雏莺共沾泽。长把斯文担取,凭一管、霜毫如戟。看岁晚,身老矣,意犹未息。
——尹玉峰暗香·露华浸席
医人医国,湖山铸魂——尹玉峰专评陈中玉《过洞庭湖,登岳阳楼》
癸卯三秋,雷州老中医陈中玉溯湘过洞庭,登巴陵古楼,洋洋洒洒数千言,缀诗、词、文于一体,成《过洞庭湖,登岳阳楼》一卷。此作非寻常游山玩水的登临记游,乃是以半世岐黄襟抱,叩响千年湖山文魂,将“医人”之术与“医国”之心打成一片,在历代岳阳楼题咏的厚重传统里,开出独属于当代儒医的新境界。
风涛亲证,破杜诗千年公案
文中舟行洞庭一段,写初入湖时烟波浩渺,至中流风起浪涌,舟人皆惧,独作者凭舷观浪花如雪,扑面生凉,忽忆杜工部“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之句,乃慨然叹曰“非亲历风涛者不能道也”。此一笔,便跳出后世文人说杜诗的陈套。历来注杜诸家,如胡应麟《诗薮》盛称“吴楚东南坼”气象横绝,压过孟浩然“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却鲜有人从“亲历风涛”的实处落笔。陈中玉以老江湖的舟中体验点破:杜诗之雄,绝非闭门造句得来,是诗人以孤舟漂泊之身,亲见湖水坼地、乾坤浮浪的真境,方才炼出十字千钧之力。这不是纸上谈诗,是同样在风浪里立过的人,隔着千年浪涛与杜甫击掌相和。
其首章七绝“舟过洞庭风浪粗,君山月出水平铺。老来不作江湖客,却向江湖问病夫”,更是即景即心。他人过洞庭,多写江湖浩渺、忘机归隐,此公偏于风浪粗后,转而去“问病夫”——既是问湖上风波里的漂泊人,也是问世间沉疴里的苦众生,更是问自家五十年医人路上的一片苦心。短短二十八字,便把洞庭的水、老医的心、千古迁客的魂,一并兜合起来。
以楼为医,五朝兴枯作脉案
登楼之后,见二楼陈列唐迄清五朝岳阳楼模型,旁碑记云此楼自鲁肃阅军以来,历一千八百年,重建二十余次,作者抚模型而叹“楼之生也,如人之生,屡病屡医,屡毁屡建”。这一喻,是全篇最见匠心的文眼。自来写岳阳楼兴废的文字,多叹世事沧桑、朝代更迭,从未有人以医家眼光,把一座千年古楼当成一个久病而不死的活人来诊视。
其《浣溪沙·观楼型》云“二十重修劫火余,唐砖宋瓦半成墟。我来不为登临乐,要读人间未烬书”。所谓“未烬书”,不是读断碑残字,是读这楼一千八百年里遭兵燹、遇雷火、经水毁,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立起来的那股不死气。下阕“千载楼魂凝木石,五朝形制见兴枯”,更以五朝楼型为五份不同的脉案:唐楼之朴是初脉之厚,宋楼之秀是平脉之和,元楼之雄是刚脉之劲,明楼之丽是繁脉之盛,清楼之精是调脉之细。一部楼史,被他顺手点化成一部活的人间医案,这等笔力,非深通岐黄又深通文心者断不能到。
忧乐一脉,儒冠药裹共肝胆
行至碑廊,历览李白、杜甫、孟浩然诸家题咏,读到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作者笔锋陡然一转,拈出古医家“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的古训,直认自己五十年行医,“每遇病者,未尝不先病者之忧而忧,后病者之乐而乐”,此心此志,与范公何异。这不是强行牵合,是从血脉里流出来的共鸣。
其《鹧鸪天·碑廊读范公记》写“上医医国岂虚传,岳阳一记万古悬。我亦人间医病手,先忧后乐意同然”,直接把银针、本草和范公的忧乐精神拧成一股绳。古来儒医传统,本就以“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为立身大旨,但在岳阳楼这个“万家忧乐”的千古坐标前,把“医病”与“医国”说得如此恳切、如此贴己,此前的登临文字中并不多见。他没有把“先忧后乐”当成一句高悬的道德口号,而是把它落实到半世摸脉、行针、调药的日常里,让千秋以来的士大夫情怀,在百草香、银针气里重新活了过来。
医魂在人,心光不灭则楼不朽
文末《临江仙·楼之沧桑》一句“武备文功总成尘,唯有精神历劫新”,实乃看透千古登临的破的之论。作者深知,今日所登之楼,既非范公当年所闻之楼,亦非杜甫当年所登之楼,但楼之所以不朽,从来不在木石金瓦,而在千百年间登楼人的一片心魂。鲁肃阅兵的武烈,滕子京重修的文心,范公作记的仁怀,乃至后世无数迁客、游人、渔樵、医者各带心潮上此亭的万千心事,层层叠叠凝在楼头,便让这座屡毁屡建的楼,成了一个不死的精神载体。
收尾《水调歌头·登岳阳楼》结以“苍生疾苦,何日医得海河清”,更把全篇意境推向高处。他人登岳阳楼,多半是吊古伤今、遣怀抒闷,这位老医人登楼,却对着浩渺洞庭发下大愿:要把人间病苦一一医去,让海河澄清。这不是狂语,是一位行医五十余载的老者,面对湖山千古,捧出的一颗赤子之心。
统观全作,文、诗、词一气贯注,无丝毫游山玩水的闲笔,处处以医眼观楼,以仁心照水,把杜甫的漂泊之悲、范仲淹的忧乐之怀、屈子的独醒之魂,一并收归到当代儒医的生命体验里。古来岳阳楼题咏如林,杜诗雄绝,范文高华,而陈中玉此篇,以医家独有的视角与襟抱,为这座千古名楼,又添了一段滚烫的、带着银针温度与本草香气的新文脉。
2026年10月8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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