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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精神被写进山梁沟峁里
——评郝俊凱报告文学《红云辉映九嵕山》
作者：周 忠
同样写乡村，由亲历者落笔，和文人走马观花式采风，质感天然有云泥之别。
郝俊凱先生，一位退休多年的老扶贫办主任，一位渭北旱腰带扶贫攻坚的最先倡导者之一，半生辗转渭北旱塬，亲历脱贫攻坚的千难万险。卸任之后，他没有安坐藤椅、安享晚年，而是重新踏遍九嵕山下的沟沟峁峁，把脚下土地的沧桑变迁凝于笔端，写成报告文学《红云辉映九嵕山》。单是这份沉下心扎根乡土的写作姿态，便足以动人。
（一）
扶贫干部写扶贫，文字自带体温，藏着基层工作的伤痕与重量，连着黄土大地深埋数十年的根脉。
翻开书稿，渭北旱塬的风沙扑面而来，土窑洞墙面析出的碱花仿佛触手可及，750米深井出水那一刻，全村百姓喜极而泣的哭声犹在耳畔。这些不是采访簿上摘抄来的二手故事，是作者用脚底板一寸寸丈量土地、以半生心血静静焐热的真实乡土记忆。
《红云辉映九嵕山》是一篇浸润渭北黄土气息、饱含人间烟火、承载厚重历史意蕴的报告文学。作品落笔礼泉昭陵九嵕山下的任池村，完整描摹这座昔日远近闻名的“十里烂任池”，一步步蜕变为“中国乡村旅游模范村”的全过程。文章最珍贵的价值，在于把封存于教科书、陈列馆之中的延安精神，从纸面文字里解放出来，深深植入渭北连绵的梁峁沟壑、窑洞新村与万家灯火。通读全篇，最真切的感受是：作者没有把宏大精神塑造成悬浮空洞的口号，而是转化为看得见、摸得着的道路、水源、电网、屋舍、产业，化作一村百姓实实在在的好日子。
这篇作品的笔力，一言以蔽之曰“实”；两字概括是“硬朗”；三字形容，便是“有土腥味”。全文摒弃华丽辞藻堆砌，拒绝空洞意象炫技，所有笔墨沉落在乡土现场，务求事理通透、人事扎实。开篇“九嵕层峦叠翠，群峰清辉尽染，梁峁烟霞缭绕”一组四字短句，并非单纯卖弄文采，而是稳稳立住渭北旱塬独有的山川骨架。有了这份大地底色铺垫，后文书写旧日贫瘠、今日蜕变，才有稳固的叙事落点。文末以“落日熔金”“秋风浩荡”收束全篇，举重若轻，稳稳托住整篇作品的格局。这种笔法承袭老派报告文学的风骨，不求夺目花哨，但求沉稳厚重。
（ 二 ）
报告文学极易陷入素材堆砌、人物扁平的困境。《红云辉映九嵕山》的出彩之处，正是依靠大量鲜活具象的细节托举起时代主题。九嵕山山高沟深、土层瘠薄、水源匮乏，不是抽象背景；当地老话“点灯靠油，吃水靠挑；种了一墝子，收了一抱子，打了一帽子”，也不是简单修辞，是旧任池人世世代代生存困境最凝练的写照。作者打捞民间谣谚、乡土俚语，倾听村民口述往事，引述康长良本人的自述，完整复原当年缺水、行路难、居住差的生存困局，再现土窑惧秋雨、姑娘不愿嫁入任池的窘迫。正是昨日苦日子粗粝真实的书写，才衬出乡村蝶变的厚重分量、强烈反差与强大说服力。不曾体会望天吃饭、取水艰难的苦楚，便无法读懂750米深井喷涌清水时，全村人热泪奔涌的欢喜。
人物是报告文学的脊梁。文中的康长良，绝非模板化、脸谱化的模范支书。他早年习武办学，事业初见起色时毅然返乡，放下个人收益扎根乡土；捐资修路，婉拒村民送来的土鸡，将敬老表彰奖金上交集体，特殊党费捐赴灾区，处处彰显关中乡土干部独有的特质：敢闯敢干的魄力，朴素温热的人情。更难得的是，作者跳出“一人救一村”的英雄叙事陷阱。他写出三届村“两委”接力奋斗的传承脉络：段阿莉舍弃城市生活返乡扎根，康长良功成主动让贤，康开思接续扛起担子；老年协会、妇女群体、乡贤、在外学子各尽其力，共同参与村庄建设。这种“头雁引领、班子过硬、群众紧跟”的叙事逻辑，恰好呼应延安精神里坚持党的领导与践行群众路线的内在统一，避开乡村题材写作常见的英雄史观误区。
在主题表达层面，作品最见巧思之处，是把抽象的延安精神拆解为一桩桩落地可感的实事。坚定正确的方向，就是不盲目照搬外地发展模板，锚定“以人为本、产业富民、基础强村、旅游兴村”的路子不动摇；实事求是，便是顺着山地禀赋谋发展，测土配肥，阳坡栽植果树，阴坡培育经济林木，陡坡还林植绿，养殖积肥反哺种植业，因地制宜布局产业；艰苦奋斗，藏在村民变卖麦子凑钱打井、老人坐着架子车赶去看新铺柏油路、二十天昼夜鏖战架设新电网的故事里；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则体现在老人安居正屋、幸福院落地运营、永康颐养项目推进、春节给村民分肉、村集体按时分红这些民生小事。当红色精神落到自来水龙头、松柏籽收益、梅花鹿养殖场、九嵕长廊的灯火之中，便不再悬于半空，拥有可触摸的温度与沉甸甸的体量。
鲜明的人物语言，是作品另一大亮点。康长良说话直爽质朴，没有多余客套，作者写他，文风同样干脆利落。全篇叙述语言质朴刚硬，一如关中汉子的谈吐，不拖泥带水、不黏腻迂回。这份语感与题材浑然相融，书写旱塬上的人与事，本就该带着黄土高原独有的那股劲。
（ 三 ）
当然，作为一篇扎根县域实地采访写就的报告文学，作品自身也存在局限。文章颂扬基调偏重，反思性笔墨不足；素材储备丰盈，但剪裁取舍略显臃肿。从旧貌到新颜的转型叙事中，各类矛盾冲突大多一笔带过，项目招商波折、市场行情起伏、青年返乡后的现实困境、文旅产业“旺丁不旺财”的潜在风险，着墨偏少。倘若向更深层掘进，任池村完全可以从单纯的“先进典型经验”，转变为新时代乡村治理的“复杂样本”：集体收益如何分配兼顾公平，康养产业客源从哪里来、能否长久维系，唐陵文化资源如何避开浅层打卡式开发，山区老龄化背景下，返乡青年与留守老人如何共生共处。这些尚未充分展开的议题，恰恰是新时代乡村文学创作需要持续深耕的硬骨头。文笔瑕疵，也不必刻意回避，“翻天覆地”“涅槃重生”“历史性蝶变”这类宏大词语，全文出现频次偏高，几乎每一小节收尾都强行拔高升华，反倒冲淡前面辛苦积攒起来的真实质感。
但单就“以延安精神赋能乡村振兴”这一核心命题而论，《红云辉映九嵕山》交出了朴素而有力的答卷。乡村振兴绝非简单刷墙造景，更不是坐等外部输血得来的样板工程。它是把信仰化作深井，把作风铺成道路，把初心安进养老院与果园滴灌管道之中。九嵕山沉默无言，但漫山林海、唐院旧居、环村大道、农户家的水表，还有老人眼角滚烫的泪水，都在无声诉说：红色精神落到黄土大地，最终兑现为民生福祉。
《红云辉映九嵕山》的价值，便在于此。它提醒读者，延安精神从来不是博物馆墙上静止的标语，而是渭北旱塬750米深井奔涌而出的活水，是康长良们二十三年不曾卸下的担子，是任池村从守陵人世代栖居的贫困之地，蜕变为“三秦养老第一村”的来路与前路。山水留痕，精神有根；报告文学写到深处，写的从来不是一座村庄，而是普通人如何靠着信念改写命运、救活乡土，接住时代赋予的使命。
2026年10月8日于咸阳
一 部老扶贫人写就的乡土精神志
作者：周 忠
郝俊凱先生这部报告文学，绝非涂脂抹粉、堆砌功绩的宣传文稿，而是扎根渭北旱塬半生的老扶贫人，以血汗为墨，书写下的厚重乡土精神志。
文章最动人的，是扎进黄土深处的底气。作者曾长期主持咸阳扶贫工作，塬上沟沟峁峁都留下足迹，对乡村的困苦不是纸上空谈，而是亲身触摸的切肤现实。写早年任池村的破败，只用九字概括：“山大、沟深、地薄、水缺、路烂、民苦、心散”。没有在黄土窝里滚过的人，再华丽辞藻，也写不出这般凝练沉重的文字。讲村庄蜕变，作者避开冰冷的数据清单，聚焦村支书康长良二十三年的坚守，记述三届村班子接力奋斗，刻画700多村民不等不靠的硬骨。扎实的笔力，把报告文学的现实分量，稳稳落在九嵕山下的渭北黄土塬。
作品内核，是旱塬大地生生不息的奋斗精神。文章以延安精神赋能乡村振兴为主线，却没有把它变成空洞口号。任池村坐落于唐昭陵、建陵之间，坐拥千年文脉，曾经依旧困于贫瘠。真正改变村子命运的，从来不是凭空落下的项目资金，而是当地人骨子里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韧劲。礼泉县首个延安精神“五进”示范村这块牌子，不是一纸文件的赏赐，是村民一镢一锨开荒，一步一坎实干挣来的成果。
七十五岁的作者落笔，文字沉静，满含故土深情。御石榴园、九嵕长廊、颐养唐院，一草一木都藏着对这片土地的眷恋。周忠评价他“以关中黄土为纸，以半生阅历为墨”，恰如其分。全文没有外来者猎奇式打量，只有归乡人深沉的凝望。
当然文稿也留有遗憾。颂扬笔墨偏于直白，人物塑造过于圆满，淡化了村民从人心涣散走向抱团攻坚过程中的挣扎、摩擦与阵痛。乡村振兴本就是一场充满磨砺的漫长跋涉，若能把塬上众人凝心聚力的血泪与倔强完整呈现，文字才更足以匹配九嵕山间翻涌的红云。
2026年10月6日于咸阳
作者简介：周忠，自由撰稿人，文学评论家作家。西藏民大客座教授，西部文学院副院长，文学独行侠，不加入任何协会。在党政部门写材料四十余年，数十篇论文在国家级刊物发表，《咸阳茯茶发展战略研究》曾获陕西优秀论文二等奖。闲暇创作，出版有长篇小说《国色》《涅槃》《沣镐春晓》，多篇文艺评论刊发文艺报，人民日报，陕西日报，广西日报、三秦都市报、华商报、西安晚报，有大院大笔杆子之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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